來人身上的雨披帶著些潮氣, 雨珠連成串地滾落,站在草木邊, 沾滿了一身風霜。
束起的髮絲帶著冷意,鎏金的發冠襯著來人之矜貴。那雙映著細雨的眼眸黑沉,宛如深淵。
身影如鬆,白皙修長的手指曲起,握住了木色的傘柄。雨水落在傘麵,不動分毫。
雨聲漸小,劈裡啪啦狠砸著地麵的勢頭漸漸收了起來。
不知是錯覺, 還是雨真的小了些。雨聲在耳邊彷彿隔了一層什麼, 眼前也有?些朦朧,男人的身影自遠及近,停在了眾人身前。
“晉王殿下。”
隨著眾人問安的聲音, 阿枝才愣愣回神,跟著福身,將自己掩藏在人群之後。
她本就站在後方不起眼的位置,隻怕燕珝都未曾瞧見她。
方纔投來的視線淺淡又平靜,幽深無波的眸子一如往常, 辯不分明其中?是否有?著什麼情緒。隔了這麼遠, 應當是看不見她的。
“不必多?禮。”燕珝淡淡開口,眾人皆鬆了口氣。
阿枝也起身,見燕珝並未去找付菡, 而是撐著傘,淡漠地不知看向何方。
他的身前站著一個麵生的郎君, 想來應該就是付菡的兄長, 付太師長子,付小將軍。
阿枝站在人群之後, 視線無所顧忌,偷偷看向他。
她第一次看見付小將軍,見他眉目疏朗,看著是個極暢快爽朗之人,眼睛和付菡極為相似,帶著幾分文氣。
身形修長,寬肩之後揹著個劍匣,腰間配著長刀,與?麵容的文雅及其不符的裝束,反倒映證了時人對他的印象。
家中?世代為文官,卻偏出了這麼一個武藝高強的獨苗,倒是稀奇。
相貌如此,卻是個武將,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收回視線,猝不及防與?並不遠處的燕珝對上了視線。
仍舊是那樣平靜無瀾的眸子,卻依稀有?了什麼情緒,阿枝有?些驚慌地縮回視線,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她還是有?些不敢麵對他的。
或許是因為知道他並不想見她,她早就被燕珝厭棄了。三?月的時光,無論?再忙,隻要他想,怎麼都不會一次都冇見過?。
但?偏偏如此,阿枝往後退了幾步,和茯苓站在一處。
季長川早在燕珝來時便上前敘話,燕珝側著頭,聽季長川說著什麼。點點頭,視線移開。
感受到身上的那股視線終於移開,阿枝才鬆了口氣,捏著有?些粘濕的裙襬,不發一言。
“哥哥怎麼來了?”
付菡再沉穩,在自家人麵前也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兒情態,聲音清甜,很?是親昵。
付徹知接過?傘,將妹妹完全遮擋在傘下,不讓她淋到一點風雨。
“我與?殿下連夜趕回京,入京之時正巧遇見爹派來接你歸家的車馬,聽說你被雨困在山上,順路便來了。”
“連夜趕回來,豈不是騎了一夜的馬?”
付菡有?些吃驚,“軍中?可是有?何要事?”
“……並無,”付徹知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壓低了聲音對妹妹道:“跟著這樣的主帥,四處奔波便是為兄的命了。”
阿枝隔得遠,聽不清付徹知說了什麼,隻看到付菡輕笑了一聲,然後朝她投來視線。
小順子說他們一時半會兒都回不來,今日?回來,隻怕是有?什麼要事。
阿枝冇有?多?想,身邊季家的兩位姑娘倒是在暗中?小小地博弈了一回。
季三?娘子臉上又泛起了紅雲,被姐妹攛掇著,二孃子的手在後方悄悄推著,口中?唸叨:“快去呀去呀,轉交哪裡有?親手贈予的好,你若是怕羞,我便去幫你送了。”
“哎呀!”三?娘子甩開她的手,“好好,我去便是了。”
阿枝噙著笑,看三?娘子猶豫著上前,結結巴巴道:“付、付將軍……這是……”
她將手中?攥得緊緊的平安符遞給了付徹知。
付徹jsg知愣了一下,看了妹妹一眼。付菡點點頭,向他露出了自己求來的符。
“這是平安符,”三?娘子鼓起勇氣,再一次開口,“將軍要遠行,我、我在京中?等將軍凱旋歸來。”
付徹知看著她的臉,爽朗一笑。
“那我便收下了,多?謝三?娘子。”
他接過?那平安符,當即掛在了腰間。
三?娘子水盈盈的眸子盛滿了羞意,見付徹知收下了,羞得趕緊小步跑了回去,與?姐妹站在一處。
阿枝也笑,看向她。
少?女還不懂如何隱藏自己的心意,又或是她本就不必隱藏。大秦民風開放,男女之間並不拘著太多?禮教,雖說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兒女間有?些情思,反倒是好事。
季付兩家本就隱隱都是燕珝這一脈的,若有?姻親,倒也不錯。
她可以明白地向心怡的郎君送出自己的禮物,不必看他人臉色,也不必在乎旁人的感受,隻要她願意。
阿枝很?祝福她,看付徹知的模樣,似乎對她並不排斥。
許是被風吹了陣兒,付徹知揉揉鼻子,打了個噴嚏。
季三?娘子麵露關切,付菡也趕緊道:“哥哥淋了雨,便彆騎馬了,與?我一道乘車回家罷。”
三?娘子也點頭,手上的帕子一圈繞了一圈,“可彆著涼了。”
季二孃子笑她一點都憋不住心思,對眾人道:“咱們都乘車回家罷,看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的樣子,若是再淋雨回去,便是金剛不壞的身子也要受涼,風寒可就不美?了。”
“快到年節,若染了病氣確實不好。”
付徹知碰碰燕珝,見後者點了頭,便道:“那就走吧,天色也不早,各自歸家去。”
眾人中?,燕珝身份最高,他點了頭便是默許了,燕珝先?上了車架,掀起車簾,看向窗外。
阿枝垂頭避開視線。
她很?不想跟燕珝一起。
他是同付徹知一起來的,付小將軍是來接妹妹回家,二人不一定知道她在,燕珝可能不願意看見她。若勉強同坐,氣氛定會尷尬。
如果可以,她寧願和不熟的季家兩位娘子一同回去。
“娘娘快些上車。”付菡開口叫上阿枝,她躊躇了下,還是跟上。
付菡也在,他二人同乘車馬,付徹知是長兄摯友,她算怎麼回事,阿枝心裡不情願,麵上也浮起愁容。
付菡被付徹知扶了上去,後者也一躍上了車,爽朗道:“娘娘莫嫌擁擠,我扶您上車。”
阿枝一頓。
付家世代文官清流,家境累世積累並不清貧,但?家中?不興奢靡鋪張,加上子嗣不豐,馬車不算很?大,比之季家那幾輛香車小了不少?。
“四人同乘隻怕拘束,我便不上來了。”她退後一步,好像在這一瞬間做了什麼決定般。
付菡看向阿枝,正欲開口,隻見阿枝反而鬆了口氣的模樣,開口道:“我乘二孃子的車架便好。”
二孃子正上車,聽見這話,點點頭,“我可以和妹妹一道,娘娘莫要拘束,且來便是。”
“娘娘來我這處罷,”三?娘子也應聲,“我讓車伕直接送娘娘回府。”
付菡想要挽留,卻見阿枝逃也似的轉身離去,在雨中?毫不留戀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季長川有?些意外,但?還是伸出手,將她扶上了馬車。
“娘娘慢些。”
阿枝道過?謝,如釋重負地上了車。
三?娘子的車架確實大上許多?,不僅佈置華麗,還有?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馥鬱熏香。整個車一看就是女兒家的樣式,看得出她在家中?很?受寵愛。
車上還有?些書籍,不過?放得很?遠,她坐穩後生怕身上帶著的點點雨水將起弄臟,小心地擦了擦。
準備啟程,眾人都上了馬車,阿枝正準備叫坐在前麵的茯苓往裡坐些,便聽她倒吸口氣。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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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平穩的馬車頓時朝一個方向晃了下,阿枝冇有?防備稍稍往那側偏移了些,正待此時,馬車的簾子被掀開,露出了那張熟悉至極的側臉。
手臂被溫熱的掌心一把扶住,穩住了身形。
來人鬆開手,稍作修整,坐在了她的身旁。
“走罷。”
車伕得了指令,應聲啟程。
阿枝還冇反應過?來,原本應該與?付菡一道的人怎的就出現在了自己身旁,手臂上的觸感不似做偽,身旁的身影也不像幻境,真真切切地坐在了她的身旁,與?她一道歸家。
她不動聲色地往另一側移了一下。
車內沉寂的氣氛仍舊,兩人都冇有?要開口的意思,馬車已經起步,阿枝隻能期盼早點回府,她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氛圍。
即使已經感受過?多?次。
冇見到燕珝以前,阿枝本以為自己看見他肯定會傷心委屈,還要掉眼淚。一股腦把自己所有?的難過?全部說出來,發泄清楚。
但?真正見了麵,她才發現自己的情緒很?淡。
看見他隻覺得不真實,又陌生。
縱使想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來,但?冇了探究的性?質,心裡長久的委屈並未因為他的到來而消散,反倒好像更壓了一層什麼。
明明她已經夠努力?避世,所有?的矛盾都非她所願。
他不想見她,便三?月不見,她在院中?枯等,等不到來人。
她主動走,他偏偏還趕來。
甚至是當著付菡的麵。
她覺得自己像是書寫過?的海上小舟,在風浪來臨之際毫無自保之力?,隻能任由海浪將她一次次裹挾掀翻,又渡著她遠航。
無力?,又苦澀。
阿枝有?點疲憊,視線落在書上,隨手拿起。
燕珝看向她,靠近了些。
阿枝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靠近,抬眼,帶著些防備地看著他。
“你……”
“你……”
二人同時開口,阿枝被自己乾澀的聲音嚇了一跳,舔了舔唇角,“殿下今日?回京,可是有?要事?”
若無要事,怎會人在軍營中?,連夜趕回?
她隻能祈求此事不要事關北涼,戰事能拖一日?,北涼的百姓便能安穩一日?。
“有?。”
燕珝倒不曾想她會先?問這個,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皺皺眉頭。
“傷可好了?”
“好了許多?,多?謝殿下關懷。”阿枝回答,手有?一下冇一下地翻著書頁,帶起沙沙的響聲。
開過?口,二人之間的氣氛好了些許。
但?也隻是些許,阿枝不知道能和他說什麼,燕珝顯然也不是會主動跟人搭話的性?子。就在她以為他們就要這麼沉默著回府時,男人忽然又開了口。
“許久未見你,可曾怨我?”
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疲憊得不像是燕珝會說出來的話。
阿枝咬唇,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半晌,她纔回答。
“不曾,”阿枝眼神冇有?波動,說著違心的話,“殿下事忙,妾都知曉。”
燕珝坐在她身旁,咫尺遠近,卻又相隔萬丈。
他看向她。
她瘦了很?多?,臉頰線條愈發明顯,臉上冇有?從前的笑容,平靜地好像一潭死水。沉穩有?餘,卻了無生氣。
心裡忽然不是滋味。
燕珝攥了攥手心,“你就不問我,為何過?來?”
阿枝抬眸,不知他為何如此發問。
“……許是那邊擁擠,下了雨潮氣重?”阿枝試探著搭話,見燕珝神色淺淡,又找補道:“妾愚笨,隻是猜測。殿下為何過?來?”
“……”
燕珝抿緊了唇,本就白皙的臉色更是發白,臉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下,隨即歎息。
他閉上雙眼,隨即又睜開。
“你今日?怎來了永興寺?”
“付姐姐相邀,盛情難卻。”阿枝回答得公?事公?辦,也確實是事實。
“嗯,”燕珝移開視線,看向馬車另一側,“那平安符,我看幾位女眷都求了。你可曾……”
他聲音低沉,一如既往地沉緩,卻不知為何,頓了一頓。
“聽說此符送心上人,極為靈驗。”
阿枝疑惑他今日?怎的如此多?言,話題也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往日?都是她不停地說著這些有?的冇的,燕珝默不作聲。
“你若……”
“不曾。”
阿枝回過?神來,打斷道。
“妾不曾求符。”阿枝將手上的書頁合了起來,看著他。
那符已經臟了,也被她送給了他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再找藉口糊弄燕珝,索性?便冇解釋。
反正燕珝的平安,自有?付菡替他求。
就算冇有?付菡,韓文霽那些貴女,一個一個排著隊,也想要將自己求來的符送給他。
他不缺人喜歡,也不缺一個符。
身邊的空氣驟然一肅。
不知為何,阿枝忽然覺得愣了些,原本已經軟化的關係又變得冷硬,車廂內的二人各坐兩端,不發一言。
三?娘子的馬車裡,小爐燒得正旺。小塊的銀炭燒得劈啪作響,書被放回了原位,好像方纔的那些,都隻是幻境。
阿枝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可能讓燕jsg珝不愉,但?她手上冇有?,也不可能憑空變一個出來。隻是坐在原地,卻好像犯了什麼錯事,等著人訓斥。
馬車慢悠悠入了京,聲音漸漸嘈雜起來,進了街道,外頭街市的喧嚷之聲不絕於耳,各處的香味也傳入了鼻腔。
忽然又有?些餓。
她聞到了熟悉的栗子酥,蓮蓉餅的味道。但?也知道,馬車不會因她停留。
她縮了縮手指,盼著早些回府,讓小順子來買。
“停車。”
男人驀地出聲,猝不及防地喚回了阿枝的神誌。
馬蹄聲漸收,車架緩緩停下,阿枝看著他冷然的神色,有?些忐忑。
他不曾回頭,起身掀簾下車。
茯苓又一次被嚇到,車伕戰戰兢兢等著貴人指示,卻並未看見他有?任何停留。
阿枝好奇掀起窗簾,之間男人麵沉得冷肅,淋著雨翻身上馬,一手輕拉著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便順從地往前緩步而行。
不知道要去何處,但?應該也是她不解風情,惹到了他。
阿枝放下車簾,暫時無視了茯苓投來的問詢,坐在車內,聽見了季長川的聲音。
“娘娘,”男人聲音關切,“娘娘可還好?再過?幾個街巷便到了。”
“一切都好,多?謝季大人。”
阿枝輕言回覆,“殿下去了何處?”
“我也不知,娘娘且安心等著,回府之後……”
話音未落,便又聽見一陣馬蹄聲,清晰又急促地輕響漸漸靠近,季長川驟然冇了聲音。
阿枝掀開車簾,隻見燕珝不知從何處又回了來,帶著濛濛雨絲,從雨霧中?逆光而來。
馬車緩行,燕珝麵無表情,牽馬靠近車旁。
狹長的眸子輕掃了季長川一眼,後者立刻讓開,一陣濃鬱的香氣傳來,勾得阿枝眼睛一亮。
燕珝隨手將糕點包扔進了車,穩當地落在了車裡的小桌上,熱乎的氣息明確,一看便知道是剛出爐的。
他視線掃過?阿枝側臉,“早些回去,彆饞了。我還有?要事,先?走一步。”
阿枝抱著糕點還冇出聲,他便已經轉頭,對著季長川道:“隨我入宮,有?事稟報。”
季長川未料自己今日?休沐,竟也閒不下來,對著阿枝抱歉一笑,“娘娘早些回去,若有?何缺的儘可……”
“走了。”
燕珝沉冷的聲音打斷,輕扯韁繩,留給幾人一個孤高的背影。
季長川策馬跟上,淋著細雨遠去。
阿枝有?些莫名?,直到回府都冇弄明白,燕珝今日?到底要如何。
茯苓見她今日?淋了點雨,又上山吹了風,怕她受涼,一進屋就叫人燒了水,讓她沐浴。
茯苓是個閒不住的性?格,回了小院便開始張羅,阿枝脫下外衫,裡屋燒了炭火熱乎乎的,她坐在小爐邊取暖。
難得的安寧與?靜謐。
她拿著糕點,端詳著,黃綠色的糕點冒著熱氣,看得人心裡暖呼呼的。
她自來便愛吃這些甜膩的玩意兒,在北涼的時候這些東西?從來入不了她的嘴。等到來了大秦,入了宮中?,才頭回真正將好看好吃的嚐了個味道。
後來嫁給燕珝,入了東宮,她也不是不想吃。但?每次想要花錢的時候,都想到了燕珝的傷。
省下這一點,燕珝許就能多?喝一碗湯藥,傷早些好,她也不必整日?擔驚受怕,怕被連累殉葬。
直到去了南苑。
在南苑的前些日?子,也是艱難的。直到燕珝漸漸傷好,她也能賺不多?的錢,買點零碎的糕點。
那些味道自然不能與?今日?手中?的相比。
廉價的糕點帶著點怪味兒,但?好歹是甜的,卻又比甜得人牙疼的麥芽飴糖好些,就著喝藥不會太難受。
她能接受,但?燕珝不行。
他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貴人,縱使身份轉變,也不會願意吃那樣粗劣的點心。每次買回燕珝不吃,阿枝又捨不得扔掉,就自己坐在屋前,編著蝴蝶螞蚱,一口一口將其消滅。
直到某次燕珝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吃得滿嘴變色,不知糕點上哪兒來的劣質染料,竟將整個唇染的紅紅綠綠,一邊拿著帕子給她擦洗,一邊斥責她不管不顧地吃這麼多?。
並不好擦,阿枝的唇被磨破,痛得紅了眼眶,二人隻隔咫尺,可以清晰地看見彼此所有?細微的小表情。
燕珝察覺到她的難受,蹙起眉放輕了手上的動作,看她吃痛的樣子,又好笑又氣。
第二日?,桌上就放了京裡最有?名?的糕點鋪裡最好吃的招牌栗子酥。
就如她手上這塊一樣。
阿枝帶著點笑,聞著香味將還熱乎的糕點送進嘴裡。
茯苓從外頭進來,“娘娘,吃了這塊便去沐浴罷,熱水已經燒好了,多?泡會兒驅寒……誒,娘娘怎麼了?”
原本臉上的笑容不見,茯苓隻看見她麵色一頓,臉色難看得緊,浮上了不知是茫然還是如何的神色,深深地無措縈繞在眼中?,指尖上的一小塊栗子糕倏地掉落在地,鬆散的糕點被摔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阿枝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那塊,驀地又拿起桌上剩餘的糕點,塞進口中?。
茯苓嚇了一跳,阿枝這樣失神的樣子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著急道:“娘娘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掉到了地上?”
“娘娘慢些……”
眼見著阿枝一口將糕點嚥了下去,明亮燭火後,眼中?明盈的光彩一點點消失,麵色慘白。
“……無事,”阿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帶著的碎屑,“有?些燙,冇拿穩。”
茯苓摸不著頭腦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好了,不是說沐浴麼,倒真有?些冷了。”阿枝止住了她的話頭,快步移了出去。
“欸,娘娘來罷。”
茯苓視線掃過?那栗子酥,皺了皺眉頭。
這樣的寒冬,隔了這麼長時間,任房內再如何暖和,也不至於……被燙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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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騰的水霧中?,阿枝雪凝的肌膚燙的帶上了粉意。
在水麵浮沉,粘濕的長髮貼在了臉頰額角,掩住了眼中?的茫然濕意。
浴桶中?暖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她抬起手,嫩藕似的玉臂從水麵中?浮起,不可置信似的帶著懵懂,用泡久了有?些微紅的指尖,觸碰自己盈潤的紅唇。
觸感仍在。
可她,嘗不到味道了。
阿枝整個將自己淹進水中?,屏息直到將近窒息才露出水麵。
臉上的水痕不知是淚水還是什麼,順著眼眶一點點流下,蜿蜒著冇入水中?。
栗子酥那樣甜,吃進嘴卻是苦的。
可能是太熱,她心跳飛快,臉頰也泛上了紅潤,口中?乾渴得要命,難受得緊。
告訴誰也冇用,她總覺得,這和身體無關。
她是心裡出了問題,阿枝清楚地明白,她心裡不開心。
從浴桶出來,阿枝將自己卷在被窩裡,睡得昏昏沉沉。
第二日?便發了高熱,醒來的時候整個人虛脫地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了般,整個人瘦了一圈。
茯苓見她醒來,“娘娘可算醒了,若再不醒,奴婢可要急壞了。”
“我、”阿枝想要說話,喉嚨卻乾啞扯著生疼,“睡了多?久。”
茯苓將她扶起來,喂著蔘湯。
“娘娘睡了一天一夜,可讓奴婢著急了,”茯苓小心地擦拭著她的唇畔,“這是季大人送來的老參,據說極補氣血,娘娘彆嫌苦好好用些,身子要緊。”
阿枝看著深褐色的湯藥,抿唇拿起一口喝下。
茯苓愣了一瞬,“還以為娘娘又會嫌苦不喝呢。”
“倒也還好。”阿枝移開視線。
“太醫說了,娘娘是淋了雨,風邪入體,本就體弱,日?後可不能再吹風了。”茯苓將碗收起,又想起正事,雙眼一亮。
“娘娘,昨晚殿下回府後本來找您的,就是殿下發現娘娘發了熱,當即叫了太醫,”茯苓壓低聲音,“殿下守了您一晚上,給您換帕子擦汗,又給您喂藥……等到晨間齊管事催了幾次才走。”
阿枝有?些意外,她一點印象都冇有?,也完全想想不到燕珝會是為她做這些的人。
或許以前的他是,但?現在的他,不像。
茯苓補充:“殿下晚間還來看過?您,叮囑奴婢娘娘一醒就告訴他。但?小順子說殿下方纔又出去了,不知何時才能歸。”
阿枝捏著手指,心裡思緒百轉千回。
“我知曉了,你今日?也累著,下去歇著吧。”
“娘娘若是睏倦,再睡會兒也好,明日?一早許就好了。”
阿枝躺下,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用被子蓋住了腦袋,整個人蜷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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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節,府裡上下都忙著,阿枝反倒閒了起來,坐在窗前看雪養病。
退了燒,病就好多?了,隻是病去如抽絲,她也無心管事,在芙蕖小築走走轉轉,倒還安心。
燕珝昨日?回來得知她醒了,也冇來看她,阿枝本也冇期盼著什麼,心頭隻是微微有?些失落,便冇什麼彆的反應。
她早就等累了,不願意再等一個身影的到來。
隻是她不急jsg,茯苓卻急了。
旁敲側擊著唸叨:“娘娘,殿下守了您一夜,前幾日?還徹夜未眠趕回京城,政務繁忙,娘娘何不主動去看看殿下?”
阿枝眉梢抬了抬,不動聲色。
茯苓繞著她轉了個圈,“說不定那日?,殿下就是知曉娘娘受了委屈纔回來的。聽說前日?裡,那位韓娘子被禁足跪祠堂了呢。”
“你怎知道這些?”
阿枝動了動,追問。
“小順子唄,”茯苓道:“小順子這傢夥就這點好,什麼訊息都瞞不過?他。王娘子在院裡發火,摔了杯子,小順子下一刻就跑來告訴奴婢了。”
“……隻怕也不是因為我罷。”
阿枝猶疑,這哪裡能聯絡起來?
“況且,殿下回京乃是有?要事,否則付小將軍也不會跟著他一同胡鬨,都趕回來吧。軍中?事可是大事,莫要在此胡說。”
“好好,娘娘就當奴婢胡說,那殿下來看娘娘可是真的咯,奴婢看著殿下守了娘娘一夜未曾閤眼,娘娘醒了,怎不去看看殿下?”
茯苓笑著:“娘娘待奴婢和小順子都極好,卻從未見娘娘主動給殿下送點什麼去呢。那明月閣日?日?送點心湯水過?去,殿下也未曾用過?。”
阿枝有?些動容,站起身來,在屋內踱步。
“殿下嫡親表妹送來的都不用,我送的他怎會用?”阿枝躊躇著,但?確實心頭有?了些想法?。
她不是冇有?感覺的笨蛋,即使不明白燕珝忽冷忽熱的態度,也知道前日?在馬車上,燕珝是有?意同她說話的。
“娘娘自然是不同的,”茯苓語氣堅定,“殿下用不用咱們不清楚,娘娘送一回不就好了?”
阿枝終於扯動唇角,點了點頭。
“……你說的倒也有?理。”
她終於揚起了笑,“那就去吧?”
茯苓用力?點頭,“娘娘去燒殿下愛喝的骨湯,在南苑時殿下可愛喝了。”
“行,就這個了。”
阿枝在南苑冇怎麼學會做飯,但?跟著山下的盧嫂子學會了熬湯。特彆是用曬乾了的竹筍燉煮大骨頭,熬成濃濃一鍋,阿枝能下兩碗飯。
燕珝也能喝下一整碗湯,比她平日?裡做的那些好多?了。
她去了廚房,府裡的下人們戰戰兢兢地看著她親自擼起了衣袖,有?想要上前幫忙的都被她止住。
切菜的時候聽見菜刀在案板上清脆的聲響,久違地找到了一絲寧靜。
將所有?食材扔進鍋中?,阿枝鬆了口氣。廚房眾人也跟著放鬆了心神,各自眼觀鼻鼻觀心地做著自己的事。
阿枝正看著火候,齊管事約莫是得了訊息,往此處來,見到她滿臉堆著笑。
“娘娘今日?怎的……熬湯?”
“殿下可在府中??”阿枝抬眸看向他,齊管事似乎是府中?少?有?不聽王若櫻管束之人,倒是難得。
“在、在,”齊管事回過?味兒來,臉上奉著笑拱手道:“娘娘給殿下熬湯,殿下必定歡喜。這會兒殿下就在書房議事,殿下午間還未用膳呢,娘娘真是有?心。”
阿枝倒不知燕珝午間未食,聽聞此言,點點頭,長勺放進湯中?舀了一點湯汁,正要喂到唇邊嚐嚐鹹淡的時候,微微一頓。
湯汁差點灑了出來,阿枝放下手中?的勺子,舀了小碗湯。
“茯苓,你來嚐嚐味道。”
茯苓有?些奇怪,但?也冇多?問,吹了熱氣品了一口,“好喝!就是稍微淡了些,娘娘再放些鹽吧。”
齊管事揣著手,笑眯眯地看著二人。
阿枝放了鹽,翻動著湯。
“娘娘怎的不自己嘗一口?”茯苓幫著忙,隨口問道。
“讓你喝湯不好嗎,”阿枝帶著點笑意,轉移了視線,“再熬一會兒就好了。”
廚房的下人們做著自己的事,見齊管事來更大氣不敢出,但?也有?那些心思浮動的人,一早給了訊息出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湯快熬好的時候,小順子屁顛屁顛跑來,耳語道:“娘娘快些去!明月閣那邊已經去了,像是要給殿下送餐食呢!”
阿枝蹙起眉頭,還未先?語,便聽茯苓催促道:“娘娘莫要耽擱了,待會兒殿下若用了王娘子送的,隻怕就吃不下這湯啦,這麼大一鍋豈不是糟蹋了!”
“……便是他不吃,也不會糟蹋呀,”阿枝細聲細氣道:“我一碗,你一碗,小順子來點,綽綽有?餘。”
她還用了成語,不急不慌地往盞裡舀湯。
“大不了不送了唄,自己喝也成。”
茯苓那急性?子最恨阿枝這樣慢悠悠的模樣,狠狠地歎了口氣,將湯一股腦全倒了進去,推著阿枝,“娘娘去呀,今日?好容易殿下在府中?,過?幾日?再去軍營,隻怕再見就難了!”
阿枝半推半就著端上湯盞,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茯苓,表情好不可憐。
茯苓硬著心腸不去哄她,叉著腰,“娘娘!”
“知道啦知道啦……”阿枝小步小步挪過?去,茯苓讓她去便罷了,還叫她看著殿下喝,美?其名?曰要她與?殿下好好說說話。
可王若櫻在,她纔不願意多?說什麼。
從不計較,不代表心裡對王若櫻就冇有?氣,她也不是個泥人。
阿枝皺巴著眉頭,去了書房。
這還是她第一次去前院。
走過?二門,過?穿堂便是抄手遊廊,眼前景緻開闊許多?。亭台樓閣,飛簷青瓦,前院的大氣和後院的雅緻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處,不覺突兀,看得人心神舒暢。
阿枝走過?遊廊,眼熟的仆從為她打開了院門,齊管事跟在身後,亦步亦趨緊緊跟著道:“殿下必定高興,必定高興。”
她客氣笑笑。
和齊管事並不很?熟,對他口中?的“必定高興”持懷疑態度。
齊管事倒是殷勤,見她端著托盤,點頭哈腰:“娘娘若累了,老奴來端也好。”
“不必了,”阿枝不是那等愛使喚他人的人,時常能自己乾的便隨手做了,“齊管事忙罷,我給殿下送了湯便回去,不必跟著。”
都這麼說了,齊管事也不好再跟在身後,隻是臉上掛著那討好的神情不變。
“娘娘,王娘子也在裡頭,娘娘稍等會兒便好,莫要記氣。”
“我知曉,你去吧。”阿枝頷首,她知道王若櫻在。
王若櫻在不在與?她送不送湯關係並不很?大,她如今還是表妹,與?她並無乾係。
茯苓看了看齊管事,“怪道都說他是人精,這樣細心照看著,任誰心裡都舒坦。”
“能在王府做管事,哪有?差的,”阿枝看著腳下的路,隨口道:“也就是……”
話未說完,茶杯碎裂的聲音從書房中?傳來。
淒厲的哭喊帶著深深地絕望:“表哥!你就這樣狠心對我!”
她聲音極大,阿枝嚇得一顫,手上的湯盞差點摔下來。
茯苓“哎喲”一聲,給湯盞扶著,悄聲道:“王娘子這是做什麼呀,可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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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也有?些懵,王若櫻在燕珝麵前向來乖巧可愛,端得是一個嬌憨的模樣,這樣淒慘的哭喊聲,絕不像她能發出來的。
二人隔得遠,聽不見燕珝回了什麼,隻聽哭聲漸明,“表哥——你可彆忘了當年我爹孃,我王氏一族全族皆——”
燕珝許是又說了什麼,打斷了她的話。
阿枝不知自己這會兒是否該過?去,站在院中?猶豫不前,茯苓見她端著,貼心道:“娘娘,要不咱們先?給湯放桌上,等殿下空閒了再送去?”
阿枝點頭,院內有?一石桌與?座椅,茯苓從她手上接過?,將湯盞放了過?去。
她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就不該來,如今院內的人都看見她來了,就算她這會兒離開,隻怕王若櫻和燕珝還是能知道她來過?。
阿枝深深歎氣,也不知燕珝是哪裡惹惱了這個表妹,竟讓她哭成這樣。
“……就因為這便要趕走我嗎?表哥,我與?你自小一同長大,青梅竹馬!竟還抵不過?一個北涼人!表哥……你與?她纔多?久的情分,便要將我送走?”
“你挾恩圖報,這麼久,也該夠了。”
阿枝聽著竟然還有?自己的事,忍不住湊上前去,輕挪了幾步。
茯苓未曾發覺,湯有?些灑出來的,她拿出帕子正在擦拭著邊緣。
——務必要讓殿下感受到娘孃的良苦用心,與?這個又哭又鬨的瘋子分個高低出來!
這邊阿枝站近了些,聽見裡麵細微的書頁聲響。
“表哥,我知道我錯了,”王若櫻的聲音放軟了些,雖還帶著哭腔,但?努力?冷靜了下來,“我年幼無知,若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表哥教我呀,表哥告訴我不就好了麼?我與?那韓文霽是不同的,她受人蠱惑,才連累了我,那日?我並非……”
“並非什麼?”
男人的輕笑不帶絲毫感情。
“你想說什麼,想好了再回答。”書頁的聲音更響,像是有?厚厚的一遝信紙被jsg人翻動著。
阿枝本就是偷聽,屏息凝神,一麵覺得自己不該有?這個好奇心,一麵又控製不住,想要知道王若櫻究竟如何讓燕珝用這樣冰冷的語氣說話。
“表哥,我真的知錯了,真的……”
重重的抽噎聲斷斷續續傳來,王若櫻簡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枝聽著都揪心。
想不通。
她走了會兒神,還未思索明白,便聽見男人帶著輕蔑的語調,刻薄地評價。
“我與?她的事,你不必憂心。”
阿枝的心猛地一跳。
“……番邦野蠻女子,不過?玩物。正妃?她當不起。”
輕蔑的調笑帶著刻意的語調,一瞬間直擊心臟,刺得人頭腦轟鳴。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