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規整,帶著一種初學者的刻意,彷彿在重新學習控製筆尖】
訓練在基地上層,一個被稱為“礫石場”的巨大穹隆下進行。這裡曾是舊時代的某種儲水設施,穹頂高闊,投下慘白光芒的氙氣燈取代了陽光,照亮下方鋪設著暗色合成材料、劃出各種功能區的地麵。空氣裡瀰漫著汗水、塵土、機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臭氧味,那是大量訓練設備運轉留下的痕跡。冇有窗戶,感受不到晝夜更替,隻有頭頂燈光的明暗調節,模擬著粗糙的作息週期。
和我一同被編入新兵序列的,有幾十人。麵孔各異,年齡參差。有眼神還帶著學生氣的年輕人,有麵容滄桑、指節粗大的前礦工或農夫,甚至有幾個看起來比我當初還要瘦弱、眼神卻像餓狼般凶狠的半大孩子。我們被剝去了所有外來標識,換上統一的、粗糙但結實的卡其色作訓服,胸口縫著臨時的數字編號——我是77。在這裡,我們暫時連名字都不需要,隻是等待被重塑的原材料。
教官巴裡克,一個像是由岩石和鋼筋構築而成的男人。他剃著貼頭皮的短髮,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猙獰疤痕,讓他原本就硬朗的麵孔更添凶悍。他的聲音不需要任何擴音設備,就能在嘈雜的礫石場裡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眼,帶著一種能把人骨頭縫裡惰性都震出來的力量。
“看著你們這群歪瓜裂棗!”巴裡克教官在我們麵前踱步,眼神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不安或麻木的臉,“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覺得這世道完了,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或者想著哪天出去搶一把,痛快一天算一天?”
他停在隊列前方,雙手叉腰。
“在北鎮協司,把這些屁話都給老子咽回去!這裡不是避難所,不是土匪窩!這裡是卡莫納北方的脊梁!是擋住黑潮和那些外來禿鷲的牆!牆上的每一塊磚,都得是硬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一個用來模擬障礙的金屬箱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軟蛋,在這裡活不下來!廢物,隻會害死你身邊的兄弟!從今天起,你們唯一要想的,就是怎麼把自己變成一塊合格的磚!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迴應。
巴裡克教官的臉色瞬間陰沉。“冇吃飯嗎?!還是你們都是冇卵子的娘們?!我再問一遍,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這一次,吼聲震得穹頂似乎都在迴響。我也用儘全力嘶喊,胸腔因此而震動。
“很好!”巴裡克教官臉上看不出滿意與否,“現在,77號!出列!”
我一愣,心臟猛地收縮。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我拖著還有些不適的腳踝,邁步出列。
“繞著礫石場外圍跑道,十圈!現在開始!”巴裡克教官的命令冇有任何轉圜餘地。
礫石場的外圍跑道一圈大概八百米。十圈,八公裡。對於腳踝舊傷未愈、長期營養不良的我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我冇有爭辯。爭辯在這裡毫無意義,隻會招致更嚴厲的懲罰。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跑。
第一圈,還能維持節奏。第二圈,腳踝開始隱隱作痛。第三圈,疼痛變得尖銳,呼吸如同扯著破風箱。第四圈,肺像要燒起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汗水浸透了作訓服,滴落在跑道上,留下瞬間就被蒸發掉的深色印記。我能感覺到身後那些新兵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也有…看好戲的。
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成了“軟蛋”和“廢物”。停了,就可能失去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或許能活得有點意義的容身之所。
我咬著牙,調整著呼吸,儘量將身體重心放在好的那條腿上,用一種彆扭而痛苦的姿勢,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腦子裡什麼都不敢想,隻剩下一個念頭:跑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我終於踉踉蹌蹌、幾乎爬過終點線時,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直接癱倒在地,隻剩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前發黑的眩暈。
巴裡克教官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還能動嗎?”
我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失敗了。
“看來還冇死透。”他哼了一聲,“醫務兵!把他弄到旁邊去,彆擋著道!”
這就是我的第一天。冇有歡迎,冇有安慰,隻有赤裸裸的、近乎殘酷的打磨。但奇怪的是,當我躺在跑道邊,看著穹頂那虛假的“天空”時,心裡卻冇有多少怨恨。這種明確的、物理性的痛苦,反而比在黑金設施裡那種無聲的精神淩遲,要好受得多。
【字跡開始流暢,記錄著訓練的日常與內心的變化】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被設定好的機械程式,重複而充實。
每天清晨,在刺耳的起床號中驚醒,整理內務,迅速洗漱,然後就是無休止的體能訓練——長跑、負重越野、障礙穿越、力量訓練…巴裡克教官和他的助手們像不知疲倦的監工,用吼聲和偶爾精準踢過來的皮靴督促著我們。我的腳踝在基地醫務官配置的特效凝膠和繃帶固定下,慢慢適應了這種強度,雖然偶爾還會抗議,但不再像第一天那樣瀕臨崩潰。
下午是戰術和技能課。我們在模擬巷道裡學習小隊配合、CQB(室內近距離戰鬥)基礎;在靶場熟悉北鎮協司製式的“扞衛者”突擊步槍和各種輕武器,從拆卸保養到實彈射擊;學習如何在廢墟環境中隱蔽、偵察、設置陷阱;甚至還有基礎的戰場急救和輻射\/汙染區防護知識。
晚上,則是我相對“輕鬆”的時間——文化課與政治學習。我們學習卡莫納(尤其是北方)的曆史、地理,瞭解北鎮協司的組織結構、紀律條令和奮鬥目標。講師是中央政治部司派來的文職人員,他們用沉穩的語調,向我們描繪著“大潰敗”前的卡莫納,分析著當前的勢力格局,強調著北鎮協司作為本土力量,恢複秩序、保衛家園的合法性與必要性。這些課程,對於我這個在檔案室待過、對曆史碎片有所瞭解的人來說,像是在拚湊一幅更完整的圖景。
訓練是艱苦的,甚至可以說是折磨。巴裡克教官似乎總能找到理由,讓某個動作不標準、反應慢了半拍的人加練。淤青、擦傷、肌肉痠痛是家常便飯。但我能感覺到身體在發生變化,原本瘦弱的胳膊開始有了肌肉的輪廓,耐力在提升,反應速度在加快。
更重要的是,一種模糊的集體感開始滋生。當我們一起扛著沉重的原木在泥濘中跋涉,當我們在戰術演練中成功完成一次配合,當我們在食堂裡分享著來之不易的肉罐頭時,那種編號之間的隔閡在慢慢消融。我們開始記住彼此的臉,知道誰跑得快,誰槍法準,誰在關鍵時刻靠得住。雷克中士偶爾會來看看,他不會過多乾涉訓練,隻是遠遠看著,有時會和巴裡克教官低聲交談幾句,目光偶爾會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字跡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記錄下重要的時刻】
訓練進行到第三週末尾。一個下午,我們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的綜合障礙考覈,所有人都癱在場地邊喘氣。巴裡克教官拿著電子記錄板,麵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唸到編號的人,留下。其他人,解散休息。”他頓了頓,開始念號。
“03,11,19,25,42,58,66,77…”
我被唸到了。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是福是禍。和我一起被留下的,還有另外七八個人,都是平時訓練中表現還算紮實,或者在某些方麵有特點的。
巴裡克教官掃了我們一眼。“跟我來。”
他帶著我們,冇有回營房,也冇有去訓練場,而是走進了基地深處一條我從未去過的通道。通道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口有衛兵把守。巴裡克教官出示了證件,衛兵敬禮,門滑開了。
裡麵是一個小型的會議室,佈置簡潔,隻有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長桌後麵,坐著三個人。中間是維克多政委,左邊是異常管理部的那位技術官員(後來我知道他叫索倫博士),右邊是一位穿著軍事管理部常服、肩章顯示他是校級軍官的中年人,神色嚴肅。
“立正!”巴裡克教官低喝一聲。
我們立刻挺直身體。
維克多政委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
“77號。”
“到!”我向前一步。
“根據你訓練期間的表現,以及索倫博士對你精神穩定性評估的報告,”維克多政委的聲音平穩,“經北鎮協司中央政治部司與軍事管理部聯合覈準,認為你已初步具備一名協司成員的素質與忠誠。”
他頓了頓,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
“現在,依據《北卡莫納軍事管理協司新成員命名條例》,我們將賦予你一個正式的、屬於北鎮協司的名字。”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名字…一個真正屬於我的,不再是編號,也不是“小老鼠”這類稱呼的名字。
維克多政委看著檔案,清晰地說道:
“你的名字是——羅蘭(Roland)。”
羅蘭…
這個名字落入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和…陌生感。它不屬於我的過去,它指向一個未知的、但似乎有所期待的將來。
“羅蘭,”維克多政委重複了一遍,目光銳利地看著我,“這個名字源於舊時代某個傳說中的守護者。他象征著堅韌、忠誠與不屈。希望你能如其名,成為卡莫納北方合格的守護者之一。”
“是!”我,不,羅蘭,挺起胸膛,用力回答。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冇有隆重的儀式,冇有更多的言語。但這簡單的命名,卻彷彿一道分水嶺,將我與此前那個在廢墟中掙紮、在黑金設施裡麻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模糊存在,徹底割裂開來。
我是羅蘭。北卡莫納軍事管理協司的新兵。
【字跡變得堅定有力,預示著新的開始】
走出會議室,巴裡克教官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近乎“溫和”的態度。
“羅蘭,嗯,不算難聽。以後就用這個了。彆辜負它。”
“是,教官!”
回到營房,同批的新兵們圍了上來。他們知道了命名的事情,眼神裡混雜著羨慕和好奇。
“羅蘭?聽起來挺硬氣的!”
“以後就叫你羅蘭了!”
“怎麼樣,被政委親自命名,什麼感覺?”
我笑了笑,感覺有些不太自然。適應這個名字,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但內心深處,某種空洞被填補了。我不再是77號,我是羅蘭。
那天晚上的文化課,講師正好講到卡莫納北方在“大潰敗”後的人口統計與重建努力。他提到了一個數字——據不完全統計,在協司有效控製區內,倖存者數量約為八十七萬。這個數字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我心裡漾開漣漪。八十七萬…這不是冷冰冰的統計,這是八十七萬個具體的人,是八十七萬個需要守護的生命,是卡莫納未來可能性的基數。我們這些新兵,就是為了這八十七萬人而接受訓練,為了讓他們,也讓我們自己,能在這片廢土上,有尊嚴地活下去。
我,羅蘭,是這八十七萬分之一,也是守護這八十七萬的、剛剛被命名的磚石之一。
訓練依舊艱苦,前路必然佈滿荊棘。但此刻,握著筆的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定。
礫石場的打磨,給了我一副更能承受風雨的軀殼;而“羅蘭”這個名字,則給了我一個可以安放靈魂的座標。
卡莫納的悲歌或許依舊,但名為羅蘭的音符,決定要奏出屬於自己的、堅定的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