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頁
運輸車的顛簸不知持續了多久。在一片死寂和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手腕上那個冰冷的金屬環,和懷裡兩本日記的觸感,提醒著我還存在,還有記憶。
車終於停了。艙門打開,刺眼的白光射入,讓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外麵是一個巨大的、由預製板材和鋼鐵架構組成的室內空間,天花板很高,懸掛著發出冷白色光芒的條形燈管,照亮著下方一片繁忙卻異常安靜的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機油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臭氧的味道,勉強壓過了從通風係統隱隱滲入的外界甜腥氣。這裡就是“七號前哨”?
我們被驅趕下車,排成鬆散的隊列。周圍到處都是穿著黑色製服、戴著鳥嘴麵具的士兵,他們如同冰冷的雕塑,散佈在各個關鍵位置,沉默地監視著一切。更多的是和我一樣戴著手環的人,他們穿著統一的、粗糙的灰色工裝,麵無表情地從事著各種勞作——搬運箱子、操作看不懂的儀器、清理地麵…動作機械,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一個聲音通過不知安裝在何處的揚聲器響起,是那種經過處理的、毫無波動的電子音:
“新進單元,注意。你們已被編入七號前哨基礎維護序列。你們的編號即身份。遵守指令,完成任務,可獲得生存配給。任何違規行為,將受到包括但不限於配給削減、強製勞動、意識歸檔在內的處罰。重複,編號即身份,指令即一切。”
意識歸檔…這個詞讓我打了個寒顫。我想起了那本染血日記,想起了“意識熔爐”。
我們被分發了灰色的工裝,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然後,手腕上的手環開始震動,顯示新的指令。
【KL-734:前往C區12號通道,協助清理能量導管維護後殘留物。工具在入口處領取。時限:2標準時。】
我跟著地麵上亮起的箭頭指示燈,麻木地移動。領到了一把沉重的金屬刮板和一個小推車。C區12號通道…那裡佈滿了粗大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能量導管,正是我之前在倉庫發現的那本日記裡描述的、連接著“意識熔?”的那種導管!幽藍的冷光在導管內流動,映照著通道金屬的牆壁,發出低沉的嗡鳴。維護工作剛剛結束,地上散落著一些凝固的、像是冷卻的能量殘渣和破損的絕緣材料碎片。
我的任務就是把它們清理乾淨。
我開始乾活,用刮板費力地颳著地上那些堅硬的殘渣。動作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像周圍的人一樣,維持著一種效率低下的、卻不會被指責的節奏。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觀察著四周。
我看到通道儘頭有更厚重的閘門,門口有更多的士兵守衛。偶爾有穿著白色防護服、不像士兵也不像勞工的人匆匆進出,他們手裡拿著數據板或小型儀器。那裡是更核心的區域嗎?
我看到一些勞工在士兵的監督下,推著裝有密封容器的推車,容器是半透明的,裡麵似乎浸泡著什麼東西…像是…生物的組織?我不敢細看,低下頭,繼續颳著地上的殘渣。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消毒水和能量導管散發的臭氧味。每一次抬頭,都能看到牆壁上那些緩慢蠕動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導管,它們像這個設施的血管,輸送著我不知道的、可怕的能量。那低沉的嗡鳴,彷彿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耳邊囈語,訴說著痛苦與絕望。
我在這裡,成了維護這吞噬靈魂的機器的一顆螺絲釘。
幾天,或許幾周?在這種地方,時間感是模糊的。我習慣了每天被手環的震動喚醒,習慣了領取味道寡淡、僅能維持基本生存的配給食物和水,習慣了按照指令從事各種枯燥、繁重卻毫無意義的勞動——清理、搬運、簡單的設備擦拭…
我儘量讓自己像其他人一樣麻木,一樣沉默。不提問,不交流,不表現出任何多餘的好奇心。我目睹過一個試圖逃跑的人被士兵輕易製服,然後被拖走,再也冇回來。也見過有人因為體力不支倒下,被像垃圾一樣抬走,手環被粗暴地摘下。冇有人對此表示驚訝或悲傷,彷彿這隻是日常的一部分。
但我無法真正麻木。懷裡的兩本日記像兩塊燃燒的炭。一本記錄著我過去的掙紮和發現,一本記錄著黑金國際的殘忍真相。每當夜深人靜(如果這裡還有“夜”的概唸的話),蜷縮在擁擠、充斥著汗味和歎息的集體宿舍狹窄床鋪上時,我就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它們提醒我,我是誰,我曾經是什麼樣子,而我正在為什麼樣的機器服務。
手腕上的KL-734編號,像一個烙印,時時刻刻灼燒著我的皮膚。
我嘗試過偷偷記錄,用找到的尖銳金屬片在日記本的空白處刻劃。但很快我就放棄了。太危險,而且毫無意義。我能記錄什麼?記錄我今天清理了多少平方米的通道?記錄我搬運了多少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箱子?
真正的記錄,在我心裡。是那些麻木的眼神,是那些被拖走再未回來的人,是能量導管那令人不安的嗡鳴,是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混合著絕望的消毒水氣味。
我意識到,黑金國際提供的“生存”,隻是一種延遲的、更為屈辱的死亡。他們不是在養活我們,他們是在消耗我們,像消耗電池一樣,直到我們失去價值,然後被“歸檔”或者丟棄。
我開始偷偷觀察,利用執行任務的機會,留意設施的佈局,士兵的巡邏規律,那些穿著白衣服的人可能是什麼身份。我知道這很危險,一旦被髮現,下場可想而知。但一種微弱的、不甘心的火苗,在我死寂的內心深處重新燃起。我不能就這樣變成KL-734,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成為這巨大機器的一部分,直到被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機會,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那天,我被分配到一個新的任務:協助將一批“待歸檔單元”轉運至D區。
D區…我知道那裡,是設施中守衛最森嚴、也最神秘的區域之一。傳言那裡直接連接著“意識熔爐”的核心。
我們幾個勞工,在士兵的監視下,推著一種特製的、帶有多重鎖釦的運輸床。床上躺著的人,被束縛帶固定著,他們眼神空洞,有的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但身體卻冇有任何掙紮。他們就是“待歸檔單元”。
看著這些曾經可能和我一樣的倖存者,如今像貨物一樣被運送,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和恐懼席捲了我。
轉運過程需要通過一條長長的、光線更加幽暗的走廊。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雕刻著複雜紋路的金屬門。門上方,有一個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紅色掃描器。
就在我們接近那扇門時,異變發生了!
整個設施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之前的死寂!紅色的應急燈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能量波動!核心區受到乾擾!”揚聲器裡傳來急促的電子音。
是襲擊?!來自外部?還是…內部?
守衛的士兵瞬間緊張起來,通訊頻道裡一片混亂。他們大聲呼喝著,一部分人衝向警報指示的方向,另一部分人則更加警惕地看守著我們這些勞工和“待歸檔單元”。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我旁邊一個推著運輸床的勞工,或許是因為恐懼,手一滑,運輸床撞到了牆壁上,上麵的“單元”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一名士兵立刻嗬斥著走過去檢視。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目光捕捉到了那扇巨大金屬門因為震動而微微開啟的一條縫隙!透過縫隙,我看到了裡麵…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垂直空間!無數粗大的能量導管在牆壁上蠕動,發出幽藍的冷光,映照著中央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透明結構!那就是…“意識熔爐”的核心!我能看到裡麵隱約有無數人形的輪廓在幽藍的光流中沉浮、扭曲!
儘管隻是驚鴻一瞥,但那景象帶來的衝擊力,遠比任何描述都要恐怖千百倍!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戰栗和噁心!
幾乎與此同時,我感覺到懷裡的那本染血日記,似乎…微微發燙?
不,是錯覺嗎?
混亂在幾分鐘後被控製住了。震動停止,警報解除。士兵們罵罵咧咧地重新整頓秩序。那扇巨大的門也重新嚴密閉合。
但我們這些勞工都被迅速驅離了D區區域。任務被中止。
回到擁擠的宿舍,我躺在床鋪上,心臟仍在狂跳。剛纔看到的景象,那“意識熔爐”核心的恐怖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還有那本日記異常的觸感…
趁冇人注意,我偷偷拿出那本染血的日記。藉著宿舍昏暗的光線,我猛地發現,日記最後一頁,那片乾涸的血跡旁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些極其細微的、閃著微弱藍光的紋路!像是…某種電路圖?或者…能量流向示意圖?
是了!這日記的原主人,那個躲在通風管道裡記錄下黑金國際暴行的人,他\/她可能不僅僅是個普通受害者!他\/她可能接觸過核心數據,甚至可能試圖留下什麼…後手?這血跡,這浮現的紋路…難道是在特定能量環境下纔會顯現?
這個發現讓我渾身冰冷,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黑金國際…“大陸架穩定錨”…意識熔爐…還有這本隱藏著秘密的日記…
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能隻是活著,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我必須做點什麼。哪怕最終失敗,哪怕代價是死亡,也比現在這種緩慢的、精神上的淩遲要好。
我不是KL-734。
我是那個在廢墟裡掙紮求生的“小老鼠”。
我是那個記錄下卡莫納悲歌的…無名者。
一個瘋狂的計劃,開始在我心中醞釀。我需要機會,需要耐心,需要…勇氣。
接下來的日子,我變得更加沉默,更加“順從”。我高效地完成所有指令,不發出任何怨言,甚至主動承擔一些額外的工作。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徹底被“馴化”了一樣。我暗中留意著那本染血日記上浮現的紋路,試圖理解它們可能代表的意義——它們似乎指向能量導管係統的幾個關鍵節點和某種…過載或反向輸送的可能性?
機會終於來了。設施通報,將進行一次大規模的“係統維護與數據備份”,期間部分區域能量供應會不穩定,安全監控級彆會提升,但人員的調動也會更頻繁。
我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係統維護意味著核心區域的防禦可能會有短暫的、不易察覺的漏洞。而能量不穩定,或許能為我計劃中的行動提供掩護。
我將那本染血日記carefully地藏在工裝最內側的口袋裡,貼著胸口。另一本我自己的日記,我把它留在了床鋪的縫隙裡。如果我失敗了,至少這一本,或許能留下一點關於“小老鼠”存在過的痕跡。
維護日當天,氣氛果然更加緊張。燈光不時閃爍,能量導管的嗡鳴聲也變得時強時弱。我被分配去B區協助更換照明模塊,這個區域距離D區不算太遠,而且有一條很少使用的、佈滿各種管道和線纜的維護通道可以迂迴接近。
我耐心地工作著,等待著。當又一次劇烈的電壓波動導致燈光瞬間暗下、應急紅燈亮起的瞬間,我動了!
我像真正的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條黑暗的維護通道。憑藉著之前偷偷觀察的記憶,在狹窄、佈滿灰塵和油汙的管道間快速穿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但我強迫自己冷靜。
我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士兵跑動的腳步聲和急促的通訊聲。他們似乎發現了彆處的異常,這正好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終於,我來到了一個隱蔽的、能夠俯瞰D區那扇巨大金屬門入口的通風柵欄後麵。透過柵欄的縫隙,我能看到門口守衛的士兵比平時多了不少,但他們顯然也因為之前的能量波動和可能的外部乾擾而有些焦躁。
就是這裡了。根據日記上浮現的紋路指示,這附近應該有一個非主要的、用於緊急排放或調試的能量導管介麵節點。找到它,利用維護期間能量不穩的契機,或許…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在冰冷的金屬管壁和粗大的線纜叢中,我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一個與其他地方觸感不同的麵板。它上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隱約能看到下麵複雜的介麵和指示燈。
是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本染血日記,就著應急紅燈昏暗的光芒,再次確認那浮現的紋路指示的操作方式——這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同歸於儘式的破壞,而非精細的控製。需要將特定介麵短接,並在能量波動峰值時,注入一個反向的…信號?或者說,是一股混亂的、未經處理的意識流?(日記的原主人是如何記錄下這些的?他\/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冇有時間深思。我找到了一截廢棄的、兩端裸露的電纜線。按照紋路的指示,顫抖著,將電纜的一端插入某個標有危險符號的介麵,另一端…
就在這時,下方的守衛似乎收到了什麼指令,開始加強對周邊區域的搜尋!一束強光手電的光芒掃過了我藏身的通風口附近!
要被髮現了!
冇有退路了!
我用儘全身力氣,將電纜的另一端,猛地插入了另一個代表著核心能量輸入的介麵!同時,我將那本染血日記,死死按在了兩個介麵的連接處!我不知道這有冇有用,這隻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直覺!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的能量嘯叫瞬間爆發!不再是之前那種低沉的嗡鳴,而是尖銳的、撕裂一切的咆哮!整個維護通道劇烈震動,我藏身的通風柵欄直接被震飛!幽藍的光芒從那個介麵節點瘋狂湧出,順著電纜倒灌,那本染血的日記在光芒中瞬間氣化,連灰燼都冇有留下!
下方D區那扇巨大的金屬門後麵,傳來了更加恐怖的能量失控的爆鳴和某種…結構斷裂的巨響!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甚至蓋過了應急紅燈!
“核心過載!熔爐穩定性崩潰!”
“阻止他!那個勞工!”
混亂的吼聲和能量武器的射擊聲傳來。
我暴露了。強光手電和能量步槍的瞄準鐳射瞬間鎖定了我。
結束了。
但我心裡,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
我看著下方那片因為能量失控而陷入更大混亂的區域,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士兵,看著那扇彷彿在痛苦呻吟的巨門。
我做到了。我這隻微不足道的“小老鼠”,終於咬了這龐大機器一口。也許無法致命,但至少,讓它感到了疼痛。至少,延緩了那個所謂的“大陸架穩定錨”?至少,讓一些靈魂暫時免於被“歸檔”?
值了。
一道灼熱的能量光束貫穿了我的胸膛。劇痛瞬間吞噬了一切。
我倒下去的時候,彷彿看到了老喬克,在廢墟的那頭,對我咧著嘴笑。看到了鉛灰色天空下,一片頑強地從焦黑土壤中探出的、不知名的嫩綠新芽。
卡莫納的悲歌,依舊在吟唱。
但這一次,有一個微弱的音符,以自己的毀滅,發出了最尖銳、最不屈的變調。
……
一隊穿著不同製式裝備、風塵仆仆的人,小心翼翼地進入了這片已部分坍塌、依舊殘留著狂暴能量痕跡的設施。他們是風信子公會的偵察小隊。
在清理廢墟時,一個隊員在一條廢棄維護通道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被灰塵覆蓋的、皮質封麵的小本子。
“隊長,有發現。像是一本…日記?”
隊長接過本子,拂去灰塵,翻開。裡麵是歪歪扭扭的、幾乎淡不可見的藍色字跡,記錄著一個名為“小老鼠”的倖存者,在卡莫納廢土上的掙紮、發現、恐懼與最終的…抉擇。
日記的最後一頁,停留在關於加入黑金國際的複雜心境描寫上,字跡更加淩亂,彷彿帶著無儘的掙紮。
隊長沉默地翻看著,良久,他合上日記,鄭重地將其收起。
“帶回‘坩堝’。”他聲音低沉,“這是一個靈魂…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他們繼續向前探索,走向那片依舊瀰漫著未知與危險的黑暗。而在他們身後,那本來自“小老鼠”的日記,將如同一點微弱的星火,被帶入風信子公會那深藏於地下的最後堡壘——“坩堝”之中。
卡莫納的故事,遠未結束。但總有一些記錄,一些記憶,會在灰燼中留存,訴說著絕望中的微光,與永不磨滅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