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頁
筆冇水了。
我用力劃,使勁甩,直到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刮出幾道無色的凹痕,再也榨不出一絲藍色。它死了,像卡莫納大多數東西一樣,悄無聲息地,在我記錄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發現後,徹底耗儘了自己。
我看著這本寫滿了歪扭字跡的日記,和旁邊那本染血的、來自陌生人的記錄。它們現在是我唯一的財產,比那半罐味道古怪的食物殘渣,比那幾支不知用途的注射器,更沉重。
饑餓是永恒的背景音,像耳鳴,提醒著我這具身體還在運轉,還需要燃料。外麵鉛灰色的天空冇有任何變化,風依舊嗚咽,帶著那股越來越濃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下去了。這個地穴不再安全,它隻是一個延遲死亡的棺材。
我必須做出選擇。南邊工業區的發現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我的思緒。黑金國際…大陸架穩定錨…那些被收割的“樣本”…這些詞語描繪出的圖景,比徘徊者的撕咬更可怕。那是一種係統的、徹底的、將人視為資源的毀滅。
但另一個方向呢?北邊?東邊?哪裡不是廢墟,哪裡不是死亡?老喬剋死了,認識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消失了。我隻是一個“小老鼠”,在巨大的、鏽蝕的齒輪縫隙裡求存,隨時會被碾碎。
也許…也許唯一活下去的路,就是成為齒輪的一部分?哪怕是最肮臟、最微不足道的一顆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帶著一種自毀般的誘惑。我知道黑金國際是什麼,從那份染血的日記裡,我知道他們是收割者,是劊子手。但…他們強大,他們有組織,他們或許…需要像我這樣熟悉廢墟,能像老鼠一樣鑽營的“本地資源”?
為了活下去。隻是為了活下去。
這個理由蒼白得可笑,卻又沉重得讓我無法呼吸。
我花了最後一點力氣,把地穴入口徹底封死,像埋葬一段過去。懷裡揣著兩本日記,那盒藥,和最後一點潤滑油塊。螺絲刀插在腰後,鐵管握在手裡。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我短暫時光的陰暗角落,然後頭也不回地鑽了出去,融入那片永恒的鉛灰色。
我冇有明確的目標,隻是朝著記憶中,以前聽流浪者提起過的、可能有“大勢力”活動痕跡的方向走。一路上,我比以往更加警惕,也更加…麻木。看到徘徊者,我能躲就躲,躲不過就用鐵管拚命。遇到其他倖存者,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遠遠逃開。我的眼睛裡大概隻剩下一種東西:對活下去的、卑微的渴望,以及為此不惜付出一切的決絕。
幾天後,在一片曾經是交通樞紐、如今佈滿彈坑和焚燬車輛殘骸的區域邊緣,我看到了他們。
那是一個臨時設立的檢查點。用沙袋和扭曲的金屬板壘砌的工事後麵,站著幾個穿著黑色製服、戴著全覆蓋式頭盔的士兵。他們的裝備精良,製服筆挺,與周圍廢墟的破敗格格不入。頭盔上是統一的、線條硬朗的鳥喙狀呼吸過濾器,看不到任何表情。他們的動作精準而協調,沉默地監視著前方一片被清空的區域。
是黑金國際。和那本染血日記裡描述的一樣。
我的心臟瞬間被攥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恐懼讓我幾乎要轉身逃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看到工事後麵,有一些穿著破爛、麵黃肌瘦的人,正在士兵的監視下,搬運著箱子,或者清理著障礙。他們看起來還活著,至少身體是完整的。
那就是“樣本”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合作”?
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腦子裡一片混亂。是轉身離開,繼續在廢墟中像野狗一樣掙紮,直到某天悄無聲息地死去?還是走過去,走向那些冰冷的鳥嘴麵具,走向那未知的、很可能無比悲慘的命運?
最終,推動我的,不是勇氣,而是極致的疲憊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我受夠了每天在恐懼和饑餓中醒來,受夠了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舔舐傷口,受夠了看不到儘頭的灰色明天。
我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的甜腥味此刻聞起來像墳墓的氣息。然後,我拖著幾乎不屬於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那個檢查點走去。
我走得很慢,舉起空著的雙手,示意冇有威脅。鐵管早就被我扔在了半路,那東西在這些人麵前毫無意義。
距離還有幾十米時,一名士兵抬起了手中的步槍,槍口對準了我。那槍造型奇特,流線型的槍身上閃爍著微弱的指示燈。他冇有說話,隻是那個動作,就讓我停住了腳步。
另一個士兵,頭盔側麵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掃描我。他走了過來,步伐沉穩,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確。他比我高一個頭,黑色的製服吸收著周圍微弱的光線,像一堵移動的牆。
他在我麵前站定,鳥嘴麵具下的目鏡是一片深色玻璃,我看不到他的眼睛,隻能看到自己肮臟、驚恐、瘦削的倒影。
“身份。”一個經過處理的、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從麵具下傳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唇,我才用嘶啞的、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說:“…冇有身份。一個…倖存者。”
“目的。”
“…活下去。”我說,聲音低得像耳語,卻用儘了我全部的力氣。
那名士兵冇有立刻迴應。他似乎在通過目鏡讀取我的生理數據——心跳、呼吸、體溫?我不知道。我隻感覺自己在對方的注視下無所遁形,像被放在顯微鏡下的蟲子。
片刻後,電子音再次響起:“具備基礎行動能力。無顯著輻射病表征。符合‘基礎勞動力’標準。”
他側過頭,對著衣領處的通訊器說了句什麼,我聽到幾個模糊的詞語:“…又一個自願者…送往七號前哨…”
然後,他轉向我,遞過來一個金屬手環,上麵有一個小小的螢幕和指示燈。“戴上。這是你的標識和任務接收器。遵守指令,你能獲得食物、水和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違反,後果自負。”
我顫抖著接過那個冰冷的手環。它很沉,像一道枷鎖。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它套在了瘦削的手腕上。手環自動收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螢幕亮起,顯示出一串編號:KL-734。
我冇有名字了。我是KL-734。
另一個士兵走過來,遞給我一塊用錫紙包裹著的、硬邦邦的東西,和一小瓶水。
是食物和水。
我幾乎是搶了過來,撕開錫紙,裡麵是一種灰褐色的、類似能量棒的東西。我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味道像嚼蠟,混合著維生素和金屬的味道。但它是食物!真正的、能提供熱量的食物!我擰開水瓶,貪婪地灌了幾口,乾淨的水滑過喉嚨,像甘泉。
就在我沉浸在這短暫的物質滿足中時,手腕上的手環震動了一下,螢幕顯示出一行冰冷的文字和一個小箭頭:
【指令:跟隨引導員前往指定區域。任務:清理B-7區障礙物。】
引導員就是剛纔那個給我手環的士兵。他冇有任何表示,隻是轉身,朝著工事後方走去。
我看了看手裡的半塊能量棒和半瓶水,又看了看那個士兵毫無感情的背影,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我掙紮求生了許久的、充滿死亡但也曾有片刻“自由”的廢墟。
然後,我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感覺腳下的土地在崩塌。我知道,我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我用某種意義上的“自由”,換來了暫時的生存。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麼,是成為苦力,還是成為“樣本”,或者彆的什麼。
經過工事時,我看到那些正在勞作的人。他們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如同行屍走肉。冇有人抬頭看我,冇有人交流。隻有黑金士兵冰冷的監視,和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的消毒水與機油混合的氣味。
我被帶到一個集結地,那裡已經有十幾個和我一樣戴著同樣手環的人,男女都有,同樣麵黃肌瘦,眼神裡混雜著麻木和一絲對新環境的恐懼。冇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一輛覆蓋著黑色裝甲、冇有任何標識的運輸車開了過來。後艙門打開,裡麵是冰冷的金屬長凳。
“上車。”引導員的電子音命令道。
我們默默地爬上車,擠在長凳上。艙門在我們身後沉重地關上,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被切斷,隻剩下車廂頂部一盞昏暗的紅色指示燈。引擎轟鳴起來,車輛開始顛簸著前進。
在絕對的黑暗和壓抑中,我蜷縮在角落裡,手腕上那個冰冷的金屬環硌得生疼。我懷裡還揣著那兩本日記,它們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胸口。
我加入了黑金國際。不是出於信仰,不是出於認同,甚至不是出於被脅迫(雖然本質上就是)。我是自願走過來的,用我殘存的一切,換取了一口能暫時延續生命的麪包和清水。
這是背叛嗎?背叛了誰?老喬克?那些死去的、未知的同胞?還是…背叛了作為“人”的某種底線?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活過了今天。而明天…明天或許還有一口吃的。
在車廂規律的顛簸和黑暗中,我閉上眼睛,卻彷彿能看到那巨大的“意識熔爐”在眼前旋轉,聽到那無數被收割靈魂的尖嘯。而我,KL-734,如今也成了這龐大、冰冷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
一種比饑餓更深邃的寒冷,從骨髓裡滲透出來。
筆冇了水,而我選擇的這條路,似乎也將我生命中最後一點微弱的色彩,徹底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