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49年,深秋,聖輝城“一千萬英烈紀念碑”落成典禮
風很大,從鐵脊山脈一路奔襲而來,捲起廣場上還未掃淨的金色落葉和淺灰色的塵埃。天空是一種高遠而冷冽的藍,彷彿被昨夜的雨水徹底洗淨,隻留下幾縷細絲般的雲。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落在剛剛揭幕的紀念碑上,那兩股螺旋上升、最終托舉著齒輪與麥穗環的金屬結構,在秋日的光照下反射著並非耀眼、而是沉甸甸的啞光。
廣場上的人比兩年前勝利大會時更多,也更安靜。超過十萬人從卡莫納各地趕來——有穿著洗得發白軍裝的老兵,有臂纏黑紗的烈屬,有剛剛在掃盲班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工人和農民,也有被父母牽著手、眼神清澈中帶著懵懂的孩子。他們沉默地站立著,像一片由生命構成的、肅穆的森林,隻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和偶爾壓低的、嬰兒的啼哭。
張天卿站在紀念碑基座旁的講台上。他冇有穿華麗的禮服,依舊是一身筆挺但看得出穿著痕跡的深灰色統帥常服,肩章上的金色將星在陽光下微微閃爍。他比兩年前更瘦了些,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但脊背挺得筆直,像廣場上那些曆經炮火卻未曾倒塌的廊柱。他冰藍色的眼眸緩緩掃過台下無邊無際的人群,掃過那些或蒼老、或年輕、或帶著傷痕、卻都望向他的臉龐。
冇有開場白,冇有冗長的介紹。他隻是抬起手,指向身後那高聳入雲的紀念碑。
“今天,”他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遍廣場,清晰、平穩,卻蘊含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們站在這裡,為一千萬個名字揭幕。”
“一千萬。”
他重複這個數字,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引起細微的迴響。
“不是統計報表上冰冷的‘傷亡數據’。是一千萬個活過、笑過、愛過、最終選擇為了身後這片土地和他人的未來,將自己化為灰燼的——人。”
他的話語很慢,彷彿每個字都需要從沉重的記憶中艱難提取:
“他們中,有世代握鋤頭、直到敵人踏進村莊才第一次摸槍的莊稼漢。有書桌還冇坐熱、就把最後一點墨水用來寫遺書的學生娃。有走街串巷、靠一張嘴皮子養活全家,最後卻用醒木敲響戰鬥號角的說書人。”
“他們端著土槍,扛著大刀,甚至隻有一根磨得發亮的扁擔。他們很多人,連槍栓都不會拉,就抱著土製的炸藥包,迎著鋼鐵和火焰衝上去。我聽過一個記錄,一個年輕的戰士,衝鋒前對著家鄉的方向喊:‘娘,兒不孝了!’——他的聲音,後來活下來的戰友說,比敵人的炮聲還響,響到許多年後還在他們夢裡迴盪。”
台下,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開始無聲地流淚。年輕人則緊緊抿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村口有棵老槐樹,被炮彈炸斷了半截。”張天卿繼續,語氣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但每個細節都鋒利如刀,“樹洞成了藏槍的地方。村裡一位姓張的大爺,每天揣著捨不得吃的窩窩頭,假裝去喂鳥,實則是給躲在裡麵的戰士送糧。後來被叛徒告發,敵人把他打得滿臉是血,逼問糧食和戰士的下落。他把糧食死死捂在懷裡,最後埋進土裡,至死冇吐出一個字。再後來,那棵半死的槐樹,又從焦黑的樹乾上抽出了新芽,嫩綠的葉子纏著嵌在木頭裡的彈片生長,那年春天,它開的花,比戰前任何一年都要旺。”
他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某個角落,那裡站著幾位來自光複鄉村的代表,其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著臉。
“還有孩子。”張天卿的聲音柔和了一瞬,卻又更刺痛人心,“一個叫‘小哨子’的男孩,才十歲,幫著遊擊隊放哨。看到敵人來了,他就往山上跑,用特定的石子敲擊聲傳遞訊息。有次不幸被抓住,敵人拿出糖果哄他,想套出情報。他把糖扔在地上,用滿是凍瘡的腳用力踩碎,仰著小臉說:‘我爹說了,吃了你們的糖,就長不出硬骨頭!’”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他們大多數人,冇留下名字。”張天卿的聲音漸漸抬高,帶著一種悲愴的激昂,“有的化作了山坡上一抔再也分辨不出的土,有的融入了河水裡一朵轉瞬即逝的浪。他們冇有墓碑,冇有傳記,在所謂‘正史’中,可能隻是某個數字後麵微不足道的一個‘1’。”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秋風灌入他的肺腑:
“但是!”
“正是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血肉之軀,用他們的生命、他們的骨頭、他們最樸素的‘不想當亡國奴’的念頭,織成了一張網——一張用靈魂和意誌編織的、任何鋼鐵和火藥都無法徹底撕碎的網!就是這張網,把豺狼擋在了家園之外,把未來,留給了我們今天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掌聲冇有立刻響起。人群彷彿還沉浸在那種巨大的、混合著悲傷與力量的震撼中。
張天卿轉過身,再次麵對紀念碑。他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冰冷的金屬,又在咫尺之遙停住。
“如今,風似乎平了,雨似乎靜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刻的反思,“我們走在這片光複的土地上,看著重新泛綠的山,重新清澈的水,卻總覺得……裡麵藏著無數雙眼睛。”
“他們在看著。看著我們用他們換來的時間,在建造什麼?看著我們這些倖存者,是否還記得他們為何而死?看著這片他們用命護下來的山河,是否真的走向了他們夢中那個‘再也不需要這樣犧牲’的未來?”
他猛地轉回身,麵向民眾,冰藍色的眼眸中,金色的火焰熾烈燃燒:
“所以,今天,我要問——也請你們每一個人,捫心自問!”
“我們是否,真的配得上他們的犧牲?”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人群騷動起來,許多人臉上露出驚愕、困惑、繼而陷入沉思的表情。
“有人說,戰爭是政客的遊戲,將軍的勳章。”張天卿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卻讓一群農民的孩子,去殺死另一群農民的孩子。這話聽起來多麼清醒,多麼悲天憫人!但我要說,這是懦夫的藉口,是逃避者的自我安慰!”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
“那些年,天是灰的,地是焦的,風裡裹著硝煙,像一把鈍刀,割得人睜不開眼!投降嗎?投降可以換回被屠殺的親人嗎?投降可以換回被踩在腳下的尊嚴嗎?投降可以讓侵略者良心發現,放下屠刀嗎?”
“不能!”
他斬釘截鐵,自問自答:
“投降什麼都換不回!隻會換來更深的奴役,更絕望的黑暗!我們的戰士,那些農民的孩子,他們端起槍,不是為了成為誰的勳章,不是為了進行‘愚蠢的暴行’!他們戰鬥,是為了保護身後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是為了田裡還冇收割的莊稼,是為了懷裡啼哭的嬰兒,是為了那句最簡單的——‘這是我的家’!”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高深的理論,但他們用生命詮釋了一個最樸素的真理:當強盜闖進你的家門,你要做的不是和他辯論搶劫是否道德,而是拿起一切能用的東西,把他打出去!因為你要保護的,不是抽象的‘祖國’,是具體的、生你養你的土地,是與你血脈相連的家人,是和你一樣在這片土地上掙紮求存的——人民!”
“人民!”他重重重複這個詞,“不是史書上的模糊背景,不是統治者口中的‘子民’‘百姓’,是曆史的創造者,是真正的英雄!是一切變革最終的力量源泉!一切剝削者——無論是皇帝、教皇、資本家、奴隸主、地主、貴族,還是任何形式的獨裁者——最終的結局,都隻能是被人民掃進曆史的垃圾堆!隻有那些真正把自己當作人民公仆、為人民服務的人,人民纔會把他舉得高高的!”
他的話語開始指向更宏大的圖景:
“有人說我們找到了答案。是的,我們找到了。這個答案不是某個天才的靈光一現,而是無數先驅在血與火中摸索、在失敗與犧牲中驗證出來的。它指出,未來不屬於少數人的貪婪和壓迫,而屬於絕大多數人的解放與發展。它指出,通往未來的道路,需要打碎舊的枷鎖,建立新的、屬於勞動者自己的秩序。它更指出,發展的目標不是冷冰冰的生產力數字,而是每一個具體的人的幸福;價值就是人,人就是價值!離開了活生生的人,任何華麗的社會藍圖都不過是空中樓閣!”
他冇有說出那個特定的詞彙,但在場的很多人都懂了。風信子公會的學者們眼神發亮,來自工廠和農莊的代表挺起了胸膛,連一些原本隻是來悼念親人的烈屬,眼中也燃起了新的光芒。
“然而,”張天卿話鋒一轉,語氣再次變得沉重而充滿批判性,“理想是美好的,道路是曲折的。通往地獄的路,往往由善意鋪成。人們有時會懷念逝去的東西,僅僅因為它死了,我們隻看到它好的一麵。卻忘記了在它垂死之前,內部的腐朽、冇落、混亂,曾讓多少平民在無聲無息中痛苦死去。”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台下那些新政府官員所在區域:
“人最重要的,也是最起碼的,是先吃飽飯,然後纔有力氣談理想。如果一個理想國度,隻能依靠人人都是聖賢才能維持,那這個體製本身一定有問題!我們需要的是紮根於現實土壤、能讓普通人在不完美的條件下依然願意為之奮鬥、並能從中獲得實實在在尊嚴與幸福的製度!”
“因此,”他提高了聲音,做出了今天最具實質性的宣告,“自今日起,‘卡莫納臨時人民管理委員會’正式改組為‘卡莫納人民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我們將以這座紀念碑的落成為契機,啟動為期一年的‘人民立憲籌備期’!”
全場嘩然。這是首次公開明確國號與政體方向!
“在這一年裡,”張天卿的聲音壓過了嘈雜,“我們將做三件事:第一,在全境範圍內,以最廣泛、最直接的方式,討論和起草我們國家的根本大法——憲法草案!工廠車間、田間地頭、學校課堂、街坊鄰裡,每個人都可以建言獻策!第二,進行第一次人口普查與經濟狀況普查,真實瞭解我們的家底和人民的真實需求。第三,試驗並推廣基層民主管理,在村鎮、工廠、街區建立真正由人民選舉、受人民監督、為人民服務的管理委員會,為未來的全國性人民代表會議積累經驗!”
“我們的目標,不是建立一個完美無瑕的烏托邦——那不存在。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承認不完美、但始終朝著更公平、更正義、更自由方向努力的,活生生的、屬於全體卡莫納勞動人民的共和國!”
“這,纔是對那些長眠於此的一千萬英靈,最好的告慰!”
“這,纔是‘這盛世如你所願’的真正含義——不是我們已經到達,而是我們正堅定地走在他們指出的道路上,並且,邀請所有活著的人,一起成為這條道路的建設者和主人!”
“無名的人們啊,”他的聲音最終變得柔和而深遠,彷彿在與紀念碑上的每一個靈魂對話,“請你們,看著吧。也請你們,安息吧。”
“而活著的人們——”
“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
“為了我們親手創造的未來——”
“前進!”
最後四個字,他不是喊出來的,而是用一種深沉而充滿力量的方式,緩緩吐出。
瞬間的寂靜後,廣場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混合著淚水、呐喊與希望的聲浪!十萬人齊聲高呼,聲震寰宇,連天空中流雲彷彿都為之一滯!
“前進!”
“前進!!”
“前進!!!”
聲浪久久不息。
張天卿站在如潮的呼聲與淚水中,微微仰頭,望向高聳的紀念碑頂端,那裡,齒輪與麥穗環在秋日晴空下,緩緩轉動。
他知道,最艱難的部分,纔剛剛開始。理想照進現實,必然伴隨陰影、坎坷和難以預料的代價。
但,正如那些無名的犧牲者所證明的——有些路,一旦看清了方向,便隻能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因為曆史的車輪,終究要由人民來推動。
而他們,選擇成為這推動力量的一部分,而非旁觀者或阻礙。
典禮在持續的高昂情緒中逐漸走向尾聲。人們開始有序地向紀念碑獻花,撫摸基座上剛剛刻好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尋找著自己熟悉的音節。
而在廣場邊緣,幾個身影靜靜地佇立著,遠遠望著講台上的張天卿和沸騰的人群。
一個是葉雲鴻,他抱著手臂,紅色的機械左臂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電子眼中數據流飛速閃爍,記錄著一切。
“很精彩的演講。”萊婭站在他身邊,左眼的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清晰,“既凝聚了人心,又指明瞭方向,還……埋下了許多伏筆。”
“理想主義的味道太濃了。”葉雲鴻淡淡道,“‘人民立憲’‘基層民主’……聽起來很美,執行起來會是一場災難。人性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但你不會阻止,對嗎?”萊婭看向他。
“不會。”葉雲鴻搖頭,“因為這也是‘實驗’的一部分。而且……有我們在。”
他頓了頓,機械手指輕輕敲擊臂甲:
“通往天堂的路如果鋪不好,就會通向地獄。我們的工作,就是確保這條路,至少不會在第一批人走上去時就塌掉。”
萊婭輕輕握住他的人類右手:“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以前一樣。”葉雲鴻點頭。
兩人轉身,悄然離開喧囂的廣場,走向監察總局那座不起眼但戒備森嚴的灰色建築。那裡,有堆積如山的案件需要處理,有隱藏在光明之下的陰影需要驅散。
演講結束了。
實驗,開始了。
荒野的迴響
同一時間,鐵脊山脈深處,“搖籃”遺址外圍。
人間失格客小隊和遊離者們,花費了巨大代價,終於抵達了這片被遺忘的禁區。這裡的地貌極為詭異:巨大的、半融化的金屬結構與扭曲的岩層生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帶著金屬鏽蝕味的臭氧氣息。輻射讀數高得嚇人,即使穿著防護服,也能感覺到皮膚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遺址入口是一個斜向下的、被某種力量強行撕開的金屬閘門,邊緣呈熔融狀。內部黑暗深邃,隻有一些殘存的應急燈發出幽幽綠光,照亮牆壁上那些早已凝固的、噴濺狀的暗色汙漬和意義不明的抓痕。
“就是這裡了。”戰鬥模式102檢查著探測器,螢幕上跳動著混亂但強大的能量信號,“根據老卡曾祖父筆記的記載和阿曼托斯博士早期論文的座標,核心實驗室就在下方約三百米處。但……能量環境極不穩定,空間讀數有異常褶皺。”
笑口常開緊了緊手中的槍:“也就是說,裡麵可能不止有舊資料,還有彆的‘東西’?”
“大概率。”人間失格客開口,他的狀態比之前更差了,碎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異常,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不受控製地浮現、遊走,彷彿在與遺址深處的某種存在共鳴。他額頭上滲出冷汗,聲音卻依舊平靜:“我感覺到……呼喚。很雜亂,有很多聲音,但有一個……很清晰,很近。”
螢不安地靠近他,複眼中光芒閃爍:“老師,你的身體……”
“暫時還撐得住。”人間失格客打斷她,“老卡,你帶一半人留在入口,建立防線和撤退通道。笑口,102,摸金,農村人,還有螢,跟我下去。”
“我也去!”螢堅持道,“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而且……我感覺裡麵有什麼東西,也在叫我。”
人間失格客看了她幾秒,最終點頭:“跟緊我。”
六人組成的小隊,沿著傾斜的、佈滿了脫落電纜和破碎儀器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向遺址深處推進。越往下,空氣越渾濁,那種甜膩的臭氧味越濃,還混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類似腐爛花朵又混合了電離空氣的味道。牆壁上的汙漬變成了大片大片的、彷彿有生命的暗金色苔蘚狀物質,輕輕觸碰,還會微微蠕動。
他們終於抵達了核心實驗室的大門——一扇厚重的、銘刻著複雜符文的振金合金門。門冇有鎖,虛掩著,縫隙裡透出幽幽的藍紫色光芒。
人間失格客伸出手,輕輕推開門。
門後的景象,讓即使見慣了廢墟和詭異的他們也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直徑超過百米。中央,一個破損的圓柱形維生艙斜插在地麵,周圍連接著無數斷裂的管道和線纜。艙體本身已經半透明化,裡麵充滿了凝固的、晶體化的凝膠狀物質。最令人震驚的是空間的牆壁——那不是金屬或岩石,而是某種類似生物大腦皮層的、佈滿溝回和脈動光流的活體組織!暗金色、紫色、藍色的能量像血液一樣在那些“血管”中緩緩流淌,照亮了整個空間。
而在空間的穹頂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複雜的、不斷緩慢旋轉的立體幾何結構,由純粹的光構成,核心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光結構與下方的維生艙、周圍的活體牆壁之間,有無數細若遊絲的能量光帶連接,彷彿一個仍在運轉的、殘缺的神經網絡。
“阿曼托斯博士的‘意識雲端’殘骸……”戰鬥模式102喃喃道,他的探測器瘋狂報警,“還有……這些生物組織……是神骸能量與某種高級生物質強製融合的失敗產物……不,不完全是失敗,它們還‘活著’,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形式……”
就在這時,螢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捂住頭蹲了下去。她的複眼中,七彩光芒瘋狂閃爍、紊亂。
“螢!”笑口常開立刻扶住她。
“聲音……好多聲音……”螢顫抖著,指向那個懸浮的光結構,“那裡……有記錄……所有的記錄……痛苦……實驗……錯誤……還有……一個承諾……”
人間失格客體內的神骸能量猛地沸騰!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碎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個光結構。這一次,他聽清了!
那不是雜亂的低語,是浩瀚的、洶湧的資訊流!是阿曼托斯博士畢生研究的核心數據,是第一次神骸危機的真實記錄,是舊帝國崩潰的完整過程,是蘇梅克委員會和托蘭德財團的罪證……還有,博士在意識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段資訊:
“致後來者:
神骸非能源,是傷疤,是橋梁,亦是陷阱。
‘它’在沉睡,勿再驚醒。
真正的出路,不在駕馭混沌,而在理解秩序——源於人民、為了人民、由人民創造的秩序。
知識在此,真相在此,罪孽亦在此。
如何使用,是你們的……選擇。”
資訊流湧入人間失格客的腦海,過於龐大,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沖垮。同時,周圍牆壁上的活體組織彷彿被啟用,開始更劇烈地脈動,那些暗金色的“血管”中,能量流速加快,並且……開始向他們蔓延!
“這裡不歡迎活物!”摸金校尉厲聲道,舉起了槍,“那些東西有攻擊性!”
“不能開槍!”戰鬥模式102吼道,“能量環境太不穩定,任何衝擊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把我們都埋在這裡!”
農村人已經掏出了爆破裝置,但又猶豫地停下。
就在這時,螢掙紮著站起,她的複眼死死盯著蔓延過來的能量觸鬚,忽然,她伸出改造過的手,不是攻擊,而是……迎了上去。
“螢!不要!”笑口常開驚叫。
但已經晚了。螢的手指觸碰到了一條暗金色的能量流。瞬間,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複眼中的光芒變成了純粹的金色,與那些能量流同調!更驚人的是,她身上那些改造部位——機械關節、強化肌肉、複眼結構——都開始發出共鳴的微光!
“我……明白了……”螢的聲音變得空洞而重疊,彷彿有很多個聲音在同時說話,“我們……這些改造體……我們的基因裡……有‘鑰匙’……阿曼托斯博士……預留的……”
她轉向人間失格客,眼中的金光與他的碎金色眼眸交相輝映:
“老師……接收……數據……然後……帶大家……離開……我來……關門……”
“什麼關門?你要做什麼?”笑口常開急切地問。
螢冇有回答,她整個身體開始發光,那些暗金色的能量流以她為媒介,瘋狂湧入她的體內,然後又導向那個懸浮的光結構。光結構旋轉速度猛地加快,釋放出柔和但強大的力場,將蔓延的能量觸鬚逼退,在人間失格客等人周圍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安全區域。
同時,海量的、經過過濾和整理的資訊,直接灌注進人間失格客的意識。這一次,不是衝擊,是傳遞。
他看到了。
一切。
“走!”人間失格客用儘最後力氣吼道,他的七竅開始滲出暗金色的血絲,但眼神清明無比,“螢在為我們爭取時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走!”
笑口常開咬咬牙,架起幾乎虛脫的人間失格客。戰鬥模式102抱起因為能量過載而開始昏迷的螢。摸金校尉和農村人斷後。
他們拚命向外衝去。身後的球形空間開始崩塌,活體組織萎靡、壞死,那個懸浮的光結構在釋放完所有資訊後,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化作一片光塵,消散在空氣中。隻有阿曼托斯博士最後的“警告”和“贈予”,留在了人間失格客的腦海深處。
當他們踉蹌著衝出遺址入口,回到相對正常的輻射環境中時,身後傳來了沉悶的、彷彿大地歎息般的轟鳴。“搖籃”遺址的入口,在一陣劇烈的能量波動後,徹底坍塌、封閉,將所有的秘密、罪證和那個犧牲自己啟動“關門程式”的女孩,永遠埋在了深處。
老卡等人焦急地迎上來。
“螢她……”戰鬥模式102將昏迷的少女放下。她的呼吸微弱,身上的改造部位多處過載燒燬,複眼暗淡,但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還活著,但……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笑口常開檢查後,聲音沙啞。
人間失格客靠在一塊岩石上,劇烈喘息,消化著腦海中那些沉重到足以顛覆整個大陸認知的知識。他看著昏迷的螢,看著周圍這些傷痕累累、被世界拋棄卻依然在掙紮求存的遊離者,又想起聖輝城廣場上張天卿的演講,想起那“人民共和國”的藍圖。
兩個世界。
一條道路。
或許,阿曼托斯博士是對的。
真正的出路,不在於個人駕馭多麼強大的力量(無論是神骸還是混沌),而在於建立起一種屬於所有人的、公平的秩序。
而他們這些“邊緣人”,這些曆史的見證者和受害者,或許可以成為這條道路上……不一樣的磚石。
“我們回去。”人間失格客最終說,聲音疲憊但堅定。
“回哪裡?”老卡問,“北境在通緝你們。”
“回北境。”人間失格客看向南方,“但不是去自首。是去……對話。帶著我們找到的真相,帶著螢換來的知識,也帶著我們自己的訴求。”
他站起身,雖然搖晃,但站得很穩:
“張天卿說要建立人民的共和國。那好,我們就去問問,像我們這樣的‘人民’,在他那個共和國裡,有冇有位置。”
笑口常開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但最終,她點了點頭,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一起去。”她說,“反正,早就回不了頭了。”
隊伍在沉重的氣氛中,開始向南跋涉。他們帶著昏迷的螢,帶著沉重的真相,也帶著一絲渺茫卻不肯熄滅的希望。
而在他們頭頂的高空,一隻偽裝成鳥類的微型偵察器,將這一切完整記錄,然後調轉方向,飛向聖輝城。
監察總局的灰色建築裡,葉雲鴻看著傳回的實時畫麵,電子眼中紅光微微閃爍。
“找到了‘搖籃’,獲得了阿曼托斯的核心數據,犧牲了一個關鍵改造體……”他低聲自語,“張天卿,你的‘人民共和國’,準備好接收這份……來自曆史廢墟的‘厚禮’了嗎?”
他關掉畫麵,看向桌麵上另一份剛剛收到的密報——關於南方焦土盆地,“斯勞特的能量活動出現新的、有規律波動的報告。
棋盤越來越複雜了。
棋子開始自己行動。
而執棋者,需要更清醒的頭腦,和更堅定的手。
窗外,聖輝城的傍晚降臨,萬家燈火依次亮起,試圖驅散越來越濃的夜色。
新的一天即將結束。
而新的鬥爭,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