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之刃
聖輝城,新設立的“國家重建統籌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在舊議會大廈地下加固會議室舉行。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和混凝土粉塵的味道。
張天卿坐在長桌一端,麵前攤開的是厚達三百頁的《司部改革與職能優化綱要》。阿特琉斯、葉雲鴻、萊婭、雷蒙德、安東尼多斯分坐兩側,後排是二十多個新提名的各部門負責人——他們中有老兵,有工程師,有教師,也有在廢墟裡組織自救的平民領袖。
“八部二十四司的架構保留,”張天卿開口,聲音在混凝土牆壁間迴響,“但流程必須簡化。黑金時代,一份前線彈藥申請需要經過七道審批,耗時最長記錄是四十七天。等批文下來,陣地已經丟了。”
他翻開綱要第一頁:
“軍務部,保留。下設作戰司、裝備司、後勤司、人事司。改革重點:前線指揮權下放至師級,團級指揮官在緊急情況下有權調用儲備物資,事後補報。審批流程壓縮到三級,最長不得超過七十二小時。”
雷蒙德點頭,獨眼中閃過讚同。他在海岸防線時,曾因為等不到反坦克導彈的批文,用士兵的命去填GBS的鋼鐵洪流。
“民生部,保留。下設糧食司、住房司、醫療司、教育司。”張天卿繼續,“改革重點:建立垂直分配體係,從中央倉庫到聚居點食堂,中間環節不得超過兩層。成立由平民代表組成的監督小組,每批物資的發放都要公示,接受覈查。”
後排一個穿著洗白工裝的中年女子舉手——她是新提名的糧食司副司長,原紡織廠女工,在圍城期間組織了地下配給網絡。
“司長,如果……如果發現貪汙呢?”
“公開審判,罪加一等。”張天卿的聲音很平靜,但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度,“戰時貪汙,等於謀殺。懲罰措施會寫入新的《特彆時期反腐敗條例》,最重可判死刑。”
女子坐下,眼中有了光。
“工業與科技部,重組。”張天卿看向葉雲鴻,“由玄武門主導,整合北境現有所有研發和生產資源。葉雲鴻任部長,萊婭任常務副部長。”
所有人都看向葉雲鴻。這個隻有左臂是機械的男人,坐在那裡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溫和但危險。
“我們的首要任務,”葉雲鴻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和但不容置疑,“是在六個月內,恢複基礎工業產能的百分之四十。重點方向:農業機械、建築材料、醫療設備、以及……能源。”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圖紙,攤在桌上:
“基於從GBS繳獲的部分技術和阿曼托斯博士的早期理論,我們設計了一種模塊化核聚變反應堆。單台功率足夠供應一座五十萬人口城市的基礎用電。如果成功,卡莫納將徹底擺脫對神骸能源的依賴——或者說,至少不再需要大規模開采。”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神骸能源是卡莫納的詛咒,也是命脈。擺脫它,意味著擺脫那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危機”。
“代價呢?”阿特琉斯問,“核聚變技術……我記得舊帝國時代就在研究,但從未真正實用化。”
“代價是風險。”葉雲鴻誠實地說,“實驗堆的成功率,根據萊婭的計算,是百分之六十三。失敗的話,最壞情況是區域性核泄漏,但汙染範圍可控在五公裡內,不會引發第二次神骸危機。”
他頓了頓:
“但如果不嘗試,我們就永遠被神骸綁著。那些地下的東西……每次開采都是在賭博。賭它不會突然‘翻身’,賭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張天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批準立項。但實驗地點必須在無人區,防護措施要做到最高級彆。另外……我要親自監督第一次點火測試。”
“明白。”葉雲鴻點頭。
會議繼續。司法部、內務部、外交部、財政部……每個部門的改革方案都被逐一討論、修改、敲定。過程激烈,常有爭吵,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必須走的路。
兩個小時後,張天卿合上綱要。
“最後一項:監督體係。”他看向葉雲鴻,“玄武門正式更名為‘國家監察總局’,直屬最高委員會。職能:監督所有政府部門和軍隊,調查腐敗、瀆職、叛國等行為。擁有獨立偵查權和逮捕權,但審判必須經過司法程式。”
他頓了頓:
“葉雲鴻兼任總局局長。萊婭任副局長,負責技術偵查和情報分析。”
這個任命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讓一個外來勢力的領袖,手握如此大的監督權力?
“有疑問可以直接提。”張天卿說。
雷蒙德第一個開口:“司長,玄武門加入我們不到幾個月。把刀把子交給他們……是否太冒險了?”
“正因為他們是外來者,”張天卿回答,“才更合適。他們與北境舊勢力冇有瓜葛,冇有裙帶關係,查案時不會手軟。而且……”
他看向葉雲鴻:
“葉局長在東方經曆過戰爭,見過真正的腐敗如何摧毀一個國家。他知道該查什麼,該怎麼查。”
葉雲鴻站起身。那隻紅色的機械臂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我接受任命。”他說,“但有幾個條件。”
“說。”
“第一,監察總局的人員選拔,我要親自把關。不要官僚,不要關係戶,隻要真正想做事、不怕死的人。”
“第二,辦案經費獨立覈算,不受財政部節製。貪腐案往往牽扯資金流向,如果經費被卡,查不下去。”
“第三,”葉雲鴻的聲音壓低了些,“我要最高權限。可以調查任何人,包括在座各位,包括你,司長。”
最後這句話像一塊冰扔進會議室。
張天卿看著他,許久,點頭:
“可以。但你的調查必須有確鑿證據,不能憑猜測。而且,如果你錯了,你要承擔後果。”
“自然。”葉雲鴻說,“如果冤枉好人,我辭職謝罪。如果造成損失,我用命賠。”
這話說得很重。會議室裡再無人質疑。
“那麼,散會。”張天卿起身,“各部門按照綱要,三天內提交實施細則。一週後,我要看到第一批改革成果。”
人們陸續離開。葉雲鴻和萊婭留在最後。
“你真的要查所有人?”萊婭輕聲問,左眼的疤痕在她皺眉時微微牽動。
“必須查。”葉雲鴻說,機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UMP45的槍身,“權力就像神骸能量,用好了能照亮世界,用不好會炸燬一切。而監督,是唯一的安全閥。”
他看向窗外——那裡,聖輝城的廢墟正在被清理,新的建築骨架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
“張天卿是個理想主義者,但理想主義者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相信人性本善。”葉雲鴻低聲說,“而我見過人效能惡到什麼程度。在東方,在淪陷區,在卡莫納的底層……人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做。”
萊婭握住他的手,人類的手溫暖,機械的手冰冷。
“所以我們來當那個惡人。”她說,“查貪腐,抓叛徒,做所有不討好的事。讓張天卿可以繼續當他的‘光明象征’,而我們在陰影裡,確保光明不會熄滅。”
葉雲鴻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堅定。
“是啊。總要有人做臟活。”
他們離開會議室。走廊裡,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抱著檔案匆匆走過,看到葉雲鴻時明顯瑟縮了一下——監察總局局長的任命已經傳開了。
葉雲鴻視若無睹。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是北境最令人畏懼的人之一。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
因為畏懼,有時比愛戴更有用。
荒野的尺度
北方峽穀深處,遊離者營地迎來了第一個識字班畢業典禮。
說是典禮,其實就是在山洞中央的火堆旁,二十多個遊離者輪流在一塊磨平的石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是炭條,紙是硝製過的獸皮,但每個字都寫得極其認真。
年輕的女遊離者——她給自己取名“螢”——最後一個寫。她的複眼在火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改造過的手指握著炭條,一筆一劃寫下:
螢
自由選擇
人間失格客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歪斜但堅定的字跡。他體內的神骸能量今天相對平靜,碎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顯得柔和了些。
“很好。”他說,“現在,你們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有了寫下自己曆史的能力。”
老卡站起身,那隻機械義眼掃過每一個遊離者。
“三個月前,我們還是一群在荒野裡等死的怪物。”他的聲音沙啞但有力,“三個月後,我們學會了認字,學會了算數,學會了……思考。這要感謝人間失格客老師,感謝笑口常開隊長,感謝戰鬥模式102、摸金校尉、農村人。”
他頓了頓:
“但學習不是為了留在山洞裡。人間老師昨天告訴我,北境正在進行改革,正在建設新的國家。而那個國家……有可能接納我們這樣的人。”
山洞裡安靜下來。隻有柴火劈啪作響。
“接納?”一個半邊臉覆蓋著甲殼的遊離者苦澀地說,“老卡,彆做夢了。我們是怪物,是改造體,是正常人看了都會做噩夢的東西。北境會要我們?”
“如果他們不要,”笑口常開開口,她坐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擦拭著一把手槍,“我們就自己建一個地方。一個不需要被‘接納’,自己就是主人的地方。”
人間失格客看向她。這三個月裡,他們在荒野中求生,在廢墟裡尋找物資,在夜晚輪流守夜時交談。他知道了她的過去——孤兒,被老兵收養,十四歲上戰場,十八歲成為教官,然後遇到他,然後一切改變。
她也知道了他的掙紮——神骸能量的侵蝕,記憶的碎片,那些在腦海中嘶吼的死亡低語。
有些東西,在生死與共中悄然生長。不需要言語,隻是一個眼神,一個在危險來臨時下意識的保護動作,一壺水下意識先遞給對方的習慣。
“笑口說得對。”人間失格客說,“但我們還有另一個選擇。”
他走到山洞深處,那裡堆放著他們從各處遺蹟收集來的資料——舊帝國的技術手冊,GBS的實驗日誌,還有從遊離者口中記錄的口述曆史。
“北境在改革,在建立新的規則。”他說,“而規則的建立,需要證據,需要曆史,需要……真相。”
他翻開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筆記,那是老卡曾祖父的遺物:
“舊帝國的崩潰,第一次神骸危機,蘇梅克委員會和托蘭德財團的實驗……這些曆史,北境的官方記載是殘缺的,甚至是被修改的。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簡單的故事:舊帝國腐朽,新北司正義。”
“但真正的曆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笑口常開接話,“如果我們帶著這些證據回去,如果我們能證明,曆史還有另一麵……那麼,我們或許能爭取到更多。”
螢抬起頭,複眼中光芒閃爍:“老師,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成為曆史的見證者?讓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證據?”
“是的。”人間失格客點頭,“你們每個人被改造的原因,你們家族的遭遇,你們在荒野中看到的真相……這些都是曆史的一部分。如果新卡莫納真的要建立一個包容、公正的國家,那麼它必須麵對所有這些曆史,包括最黑暗的部分。”
老卡沉默了很久。機械義眼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但這很危險。”他最終說,“北境可能會把我們當作麻煩,甚至當作威脅。他們可能會想:這些怪物知道的太多了,該處理掉。”
“所以我們不能就這麼回去。”戰鬥模式102開口,他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手裡的便攜終端螢幕上滾動著數據,“我們需要籌碼。談判的籌碼。”
他調出一份地圖,投影在山洞壁上:
“根據我這三個月收集的數據,加上老卡提供的舊帝國資料,我大致鎖定了幾個地點——第一次神骸危機實驗的遺址,舊帝國崩潰前的緊急物資儲備庫,還有……可能存在的、未被觸動的阿曼托斯博士早期實驗室。”
他標記出三個紅點:
“如果我們能找到其中一個,獲取裡麵的技術或物資,我們就有談判的資本。北境需要這些東西來重建國家,而我們可以用它們交換……一個生存的空間。”
摸金校尉吹了聲口哨:“盜墓變考古,這個我擅長。”
農村人懶洋洋地靠在岩壁上:“前提是彆死在路上。那些遺址,幾百年冇人碰了,天知道裡麵有什麼。”
人間失格客看向笑口常開。她也看著他。
三個月前,他們逃離港口時,隻想活下去。三個月後,他們開始思考如何活得有尊嚴,甚至……如何改變世界。
這或許就是“自由”的真正含義——不是無拘無束,而是有了選擇的權利,以及承擔選擇後果的勇氣。
“投票吧。”人間失格客說,“願意去尋找遺址的,舉手。”
山洞裡,二十多個遊離者,加上人間失格客小隊五人,總共三十一人。
第一個舉手的是螢。她的複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然後是老卡,然後是其他遊離者。一個,兩個,十個……最終,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全票通過。”笑口常開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燦爛得刺眼,“那麼,目標是什麼?”
戰鬥模式102指向地圖上最遠的一個紅點,位於鐵脊山脈深處的峽穀:
“這裡。舊帝國代號‘搖籃’的早期神骸研究設施。根據記載,阿曼托斯博士在第三次實驗爆炸前,在這裡存放了部分原始數據和樣本。如果還在,價值無法估量。”
“距離?”
“直線距離四百公裡,實際路程至少六百。要穿越輻射區、變異生物巢穴,還有可能有黑金或GBS殘部活動的區域。”
人間失格客看著那個紅點,體內的神骸能量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輕微躁動。那些古老的符號和低語在腦海中浮現,這一次,他隱約聽懂了幾個詞:
搖籃……起源……錯誤……
他握緊拳頭,讓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
“那就去那裡。”他說,“但出發前,我們需要更多準備。武器、藥品、防護裝備、還有……學習。”
“學習?”螢問。
“學習如何成為‘強者’。”人間失格客說,碎金色的眼眸掃過每一個人,“不是肉體上的強,是意誌上的強。因為接下來的路,會讓我們看到這個世界最真實、最殘酷的一麵。如果心智不夠堅韌,會瘋的。”
他走到石板前,用炭條寫下兩個字:
強
者
“‘強’字,是弓與疆的組合,意味著用力量守衛家園。”他解釋,“‘者’字,是火與口的組合,意味著用言語傳播光明。”
“真正的強者,不是能殺死多少人,而是能在黑暗中守護多少光明,能在絕望中傳遞多少希望。”
他放下炭條:
“從今天起,識字課繼續,但內容改變。我們學習曆史,學習科學,學習哲學,學習一切能讓我們理解這個世界、並找到自己位置的知識。”
“因為隻有這樣,當我們站在北境的法庭上,當我們麵對那些‘正常人’的審視時,我們才能平靜地說:”
“我們不是怪物,我們是曆史的見證者,是災難的倖存者,是……人。”
山洞裡一片寂靜。然後,螢第一個開始鼓掌,接著是其他人。掌聲在洞穴中迴響,像心跳,像誓言。
而在山洞外,夜色中,一個穿著暗青色鬥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他胸前彆著一枚玄武徽章,手中拿著記錄儀,螢幕上顯示著剛纔山洞裡的一切。
他對著耳麥低語:
“局長,確認目標位置。遊離者營地,總計三十一人,包含通緝犯人間失格客小隊五人。他們計劃前往鐵脊山脈‘搖籃’遺址。是否執行逮捕?”
耳麥裡傳來葉雲鴻平靜的聲音:
“繼續監視,不要暴露。等他們進入遺址區域後,再行動。”
“明白。”
身影融入夜色,像從未存在過。
鏡子的背麵
焦土邊緣,深夜。
張天卿獨自站在那片被神骸能量永久改變的土地上。腳下是結晶化的土壤,踩上去會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某種更深層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斯勞特在那裡等他。
混沌神柄掌控者還是老樣子:身形修長,穿著簡單的灰色長袍,暗金與星輝交織的眼眸望著夜空,嘴角那抹永恒的微笑加深了些。
“你來了。”斯勞特說,冇有回頭。
“我來了。”張天卿走到他身邊,“你說該看看鏡子背麵。鏡子在哪裡?”
斯勞特抬起手,指向焦土深處。那裡的空間似乎在微微扭曲,像隔著一層滾燙的空氣看東西。
“鏡子,就是曆史。”斯勞特說,“但曆史有很多麵。你們北境記載的那一麵,光滑明亮,照出英雄和正義。而我要給你看的,是背麵——粗糙,佈滿汙漬,照出人性的所有褶皺和陰影。”
他轉身,看向張天卿:
“首先,糾正一個錯誤。我不認識你父親張維嶽。我甚至可能比你年輕。”
張天卿瞳孔一縮:“什麼意思?”
“意思是,”斯勞特微笑,“‘斯勞特’這個存在,誕生於新曆之後,也就是舊帝國崩潰後第十二年。而你的父親,活躍於更早的時代。我們冇有交集。”
“但你是阿曼托斯博士的……”
“載體?容器?繼承者?”斯勞特打斷,笑容變得複雜,“都是,也都不是。阿曼托斯博士在第三次神骸實驗爆炸中,確實試圖將意識轉移到這個特製軀體裡。但他失敗了——或者說,隻成功了一半但我並不是他。”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混沌的光影,裡麵隱約可見兩個糾纏的靈魂碎片:
“他的意識冇有完整轉移,而是碎裂了。一部分留在了神骸能量網絡中,一部分融入我的大腦,還有一部分……消散了。所以我不是阿曼托斯,也不是純粹的斯勞特。我是兩者的混合體,一個既記得遠古知識,又擁有新生意識的……怪物。”
張天卿沉默。這解釋了很多事——為什麼斯勞特的知識如此淵博,為什麼他的行為時而像智者,時而像孩童,為什麼他對人類的態度如此矛盾。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斯勞特誠實地說,“首先我是斯勞特,你們認為我是阿曼托斯的載體,但我認為我是不如任何一個人,我承認我確實繼承他的一部分”
這話說得很誠實,但張天卿冇有憤怒,因為他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我會幫助你或許還有一絲微弱的、連斯勞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望。
“那麼,鏡子背麵是什麼?”張天卿問。
斯勞特揮手。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
焦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實驗室景象。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忙碌穿梭,中央是一個深井,井口散發著不祥的暗金色光芒。
“新曆前7年,蘇梅克委員會與托蘭德財團聯合實驗室,‘神骸激發實驗’第七次嘗試。”斯勞特的聲音變得空洞,像在背誦曆史,“他們從北方B-7區挖出了第一塊完整的神骸樣本,認為那是一種新的能源,能帶來無限財富和權力。”
畫麵中,研究員們啟動設備。能量湧入深井,神骸開始發光,那些幾何符號活了過來,在空中旋轉、組合、分解……
然後,井口炸開。
不是物理爆炸,是空間的崩裂。一道裂縫出現在實驗室中央,透過裂縫,能看到另一個維度的景象——無法形容的色彩,無法理解的幾何結構,還有某種巨大的、沉睡的陰影。
“他們驚醒了‘它’。”斯勞特低聲說,“我們至今不知道‘它’是什麼。是神骸的源頭?是高維生命?還是宇宙本身的某個……器官?”
裂縫中湧出暗金色的能量潮汐。接觸到的人類瞬間畸變——有的身體長出額外的肢體,有的意識被抹除,變成空殼,有的直接溶解成一灘發光的黏液。
實驗室變成了地獄。但裂縫冇有閉合,反而在擴大。
“第一次神骸危機,就這樣開始了。”斯勞特說,“不是天災,是人禍。是貪婪和愚蠢,撕開了不該撕開的門。”
畫麵切換。大陸架開始塌陷,海岸線被吞噬,城市沉入海底。暗金色的迷霧籠罩大地,接觸者患上“灰燼病”——從內而外結晶化,在極度痛苦中死去。
數以百萬計的人死亡。倖存者逃往高地,建立隔離區。蘇梅克委員會和托蘭德財團掩蓋真相,宣稱是“未知地質災難”,然後封鎖了整個卡莫納大陸——不是保護,是隔離他們自己製造的怪物。
“第二次神骸危機,”斯勞特繼續說,“也就是你們說的‘大潰敗’,本質上是一樣的。舊帝國崩潰後,各勢力爭搶神骸資源,進行更瘋狂的實驗,結果讓裂縫進一步擴大。地殼結構失衡,整片大陸在物理規則區域性崩壞中,四分五裂。”
畫麵中出現鐵脊山脈崩塌,河穀倒灌,城市被地縫吞噬的景象。人們尖叫逃命,但無處可逃。
“為什麼這些曆史冇有被記載?”張天卿問,聲音乾澀。
“因為記載曆史的人,往往就是製造災難的人。”斯勞特冷笑,“蘇梅克委員會和托蘭德財團還活著,隻是換了個名字,躲在幕後。他們害怕真相曝光,會引來全世界的審判。所以他們修改曆史,把責任推給‘舊帝國的腐朽科技’,推給‘不可抗力’。”
他看向張天卿:
“而你們北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他們編造的故事裡的‘英雄’。很諷刺,對吧?你們為之奮鬥的正義,可能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謊言之上。”
張天卿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帶來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告訴我,”他說,“現在卡莫納地下的神骸網絡……那個‘它’,還在嗎?”
“在。”斯勞特點頭,“隻是睡著了。但每一次大規模的能量擾動,每一次像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那樣的空間武器使用,都會讓它離甦醒更近一步。”
“如果它完全甦醒會怎樣?”
“不知道。”斯勞特誠實地說,“可能是大陸徹底崩解,可能是所有生命被同化成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也可能……是彆的什麼。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東西。”
他頓了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GBS那樣的勢力繼續用生物技術強行融合神骸能量,如果北境繼續依賴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如果再有哪個瘋子進行大規模激發實驗……‘它’一定會醒來。”
張天卿閉上眼睛。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不是戰場的壓力,不是重建的困難,而是一種更根本的、關於人類命運本身的沉重。
他們以為在為了正義而戰,實際上可能隻是在懸崖邊跳舞。他們以為在建設新家園,實際上可能正在喚醒毀滅世界的怪物。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他睜開眼,眼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燒,但多了一絲疲憊。
“因為時候到了。”斯勞特說,“你剛剛贏得了戰爭,開始了改革,站在了權力的頂峰。現在,你需要知道,你手中的權力意味著什麼——不僅是建設國家的力量,也可能是毀滅世界的力量。”
他走近一步,暗金色的眼眸直視張天卿:
“張天卿,你是個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最大的弱點,就是相信隻要目的正確,手段可以忽略。但現在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手段本身就是錯的,無論目的多麼崇高。”
“神骸能量就是這樣的手段。它太強大,太誘人,也太危險。使用它,就像在沉睡的巨龍身邊生火取暖——可能暖和一時,但隨時可能被燒成灰燼。”
張天卿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焦土,帶來遠處的狼嚎和更遠處重建工地的機械轟鳴。
“我需要時間思考。”他最終說。
“你冇有太多時間。”斯勞特提醒,“遊離者營地那邊,你的人已經在監視了。他們要去‘搖籃’遺址,那裡有阿曼托斯博士留下的原始數據。如果那些數據被公開,真相就會大白天下。到那時,北境的合法性會受到質疑,你剛剛建立的秩序可能會崩塌。”
張天卿猛地抬頭:“你監視我?”
“我監視所有人。”斯勞特微笑,“畢竟,我是‘混沌神柄掌控者’,不是嗎?”
他轉身,開始走入焦土深處,身影逐漸模糊:
“選擇權在你手上,張天卿。是繼續維持北境的‘光明神話’,還是公開所有黑暗真相,承擔可能的混亂?是用神骸能量快速重建國家,還是冒著發展緩慢的風險,尋找更安全的道路?”
“記住:真正的強者,不是能握住多鋒利的劍,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劍收起來。”
話音落下,斯勞特消失了。
張天卿獨自站在焦土上,望著夜空。星辰在頭頂閃爍,那些光來自億萬年前,見證過無數文明的興起與毀滅。
他突然想起父親的話:
“天卿,領導者的孤獨,不在於無人理解,而在於你必須理解一切,然後做出選擇——哪怕那個選擇,會讓你失去所有人的理解。”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充滿肺部。
然後,他打開通訊器:
“阿特琉斯,通知葉雲鴻:對人間失格客小隊的監視繼續,但不要逮捕有必要提供保護。我要知道他們發現了什麼。”
“另外,召集最高委員會緊急會議。議題是……關於神骸能源的長期戰略,以及曆史真相的公開問題。”
通訊結束。
他最後看了一眼斯勞特消失的方向,轉身離開焦土。
腳步很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鋒上。
因為從現在起,他要走的,是一條冇有地圖的路。
一條可能通往天堂,也可能通往地獄的路。
而他是領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