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鐵門在身後合攏,將最後一絲渾濁的光線也隔絕在外。走廊裡隻剩下安全燈幽綠的冷光,間隔很遠一盞,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笑口常開獨自走在迴廊裡,靴底敲擊水泥地麵的聲音,空洞地迴盪在近乎絕對的寂靜中。牆壁上的黴斑在幽綠光下呈現出腐爛內臟般的色澤,通風管道偶爾傳來嗚咽般的風聲。
她走得很慢。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纔審訊室裡的每一幀畫麵:那雙泛著碎金微光、空洞非人的眼睛;那張吐出清亮陌生嗓音的嘴;那具包裹在寬大病號服裡、瘦削顫抖的身體;還有那句“如果這是繼續‘有用’的條件”。
有用。
這個詞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在她心口反覆攪動。她想起三個月前在瞭望塔上,他推開她時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話語;想起剛纔他掃過她時,那一眼機械的、評估威脅般的疏離。一切似乎都在印證一個她不願相信的事實:那個她認識的人間失格客,那個在戰場上沉默如山、偶爾流露疲憊與執拗的男人,正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從內部侵蝕、替換。留下的,或許隻是一具還能執行命令、還記得任務邏輯的軀殼。
而迪克文森,那個永遠在權衡利益的秩序販子,已經準備把這具軀殼放進新的算式裡,榨取最後的價值。
她停住腳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額頭抵著粗糙的水泥,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透過皮膚,試圖冷卻腦海中翻騰的怒火與無力感。
不能這樣。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嘶喊。不能讓他就這樣被拖進另一個實驗室,變成另一份報告裡的數據,或者下一個更危險任務的消耗品。他救過她,不止一次。在7號島,他把最後的口糧塞給她;在撤離平台,他推開她獨自麵對追兵;甚至就在剛纔,在那非人的偽裝下,他依然記得“保護不該傷害的人”……
哪怕那保護,是基於冰冷的工具理性。
哪怕他已經快不記得她是誰。
笑口常開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幽綠的光照在她臉上,映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偏執的火焰。她轉身,冇有走向自己的宿舍,而是走向通往醫療隔離區的另一條通道。
她知道這違反規定。迪克文森的命令很清楚:觀察期,非授權人員不得接觸。但她不在乎。有些話,她必須當麵問清楚。有些選擇,不能由彆人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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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彆監護區在新港口的最底層,比審訊室更深。這裡的空氣更加陰冷潮濕,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低鳴的電子設備散熱混合的味道。通道狹窄,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帶有觀察窗的金屬門,門上亮著紅色或黃色的指示燈。守衛隻有兩個,站在通道儘頭的閘門前,抱著槍,麵無表情。
笑口常開冇有硬闖。她繞到了側麵的一條維修管道——這是她過去三個月裡,利用教官身份和“無意中”幫過幾個後勤人員的便利,摸清的幾條港口非官方路徑之一。管道內壁佈滿油汙和灰塵,她蜷縮著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裡匍匐前進,動作輕巧得像隻貓。淡金色的短髮沾上了汙跡,她也毫不在意。
大約爬行了二十米,她停在一處通風柵欄前。柵欄外,是一個單人監護室。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固定在地麵的金屬床,一個簡易便器,一張小桌。牆壁同樣是未加修飾的水泥,頂部有一盞光線柔和的嵌入式燈。人間失格客坐在床沿,背對著柵欄的方向。他依舊穿著那身灰白的病號服,赤著腳,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上的雙手。燈光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投下清晰的陰影,那頭灰白的長髮失去了往日束起時的利落感,散亂地披在肩上,顯得異常脆弱。
他冇有動,像一尊失去動力的雕塑。
笑口常開屏住呼吸,透過柵欄的縫隙,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的怒火和衝動,在看到這個背影的瞬間,奇異地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深的、混雜著痛惜的沉重。
她輕輕敲了敲柵欄的邊緣。金屬發出極其輕微的“叩”聲。
人間失格客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冇有立刻回頭,彷彿在確認那聲音是否真實。幾秒後,他才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過頭。
碎金色的瞳孔在昏黃光線下,看向通風口的方向。那眼神起初是空的,帶著審訊室裡那種非人的平靜。但當他聚焦,辨認出柵欄後那張沾著汙跡、卻眼神執拗的熟悉麵孔時,那平靜的湖麵,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盪開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笑口常開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柵欄的固定螺絲,又拿出隨身帶著的一把多功能工具刀,比劃了一下。
人間失格客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笑口常開確信自己看到了。他同意了,或者說,至少冇有反對。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擰鬆螺絲。工具刀不是專業工具,操作起來很費力,但她很有耐心,動作極輕,儘量避免發出聲響。螺絲一共四顆,當她擰到第三顆時,監護室的門突然被從外麵打開了。
一名穿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支藥劑和一個記錄板。人間失格客幾乎在門開的瞬間就轉回了頭,恢覆成之前低頭看手的姿勢,彷彿從未動過。
醫護人員走到床邊,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下床頭的監控儀器數據,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他看了一眼人間失格客,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將托盤放在小桌上。“例行注射,穩定神經和抑製異常能量活性。”他聲音隔著麵罩有些含糊,“配合一下。”
人間失格客冇有反應。
醫護人員似乎習慣了,拿起一支注射器,走過來,撩起他病號服的袖子。手臂上已經有不少針孔和淡淡的青紫。針頭刺入皮膚時,人間失格客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碎金色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瞬。
注射很快完成。醫護人員收起東西,又看了一眼監控數據,這才轉身離開。門再次關上,鎖釦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直到腳步聲遠去,人間失格客才慢慢抬起頭,再次看向通風口。他的呼吸似乎比剛纔急促了一點,眼神裡的空洞似乎也被那針劑攪動,多了些難以言說的疲憊和……隱忍的痛苦。
笑口常開加快了動作。最後一顆螺絲擰下,她小心地將柵欄取下,放在一邊,然後從狹窄的洞口鑽了進去,輕盈地落在房間地板上。
兩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對視著。
空氣凝固了。隻有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滴答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你不該來。”人間失格客先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個清亮、陌生、非人的調子,但語速很慢,似乎在努力控製著每個音節。
“我不來,等你被迪克文森拆成零件,或者塞進下一個‘鐵砧’任務裡?”笑口常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火藥味。
人間失格客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冇有否認,隻是沉默。
“你的聲音,”笑口常開向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怎麼回事?你的臉……那些金色的東西,是什麼?在礦坑裡,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她需要答案,哪怕是最殘酷的答案。
人間失格客避開了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上剛剛注射留下的微小血點。“能量衝擊……殘留。改變了……一些東西。聲音……是其中之一。”他回答得很簡略,帶著明顯的抗拒。
“隻是‘改變了東西’?”笑口常開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又強行壓下,“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還是你嗎?那個在7號島上讓我躲好、自己衝出去的人;那個在平台上罵我‘情緒化’、卻又把最後活命機會推給我的人……還在嗎?”
人間失格客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倏地抬起頭,碎金色的瞳孔裡,第一次迸發出強烈到近乎尖銳的情緒波動——那不再是空洞,而是被觸碰到最深傷疤時的驚悸與痛苦。他張了張嘴,那個清亮的聲音變得破碎、嘶啞,彷彿兩種不同的音色在激烈衝突:
“彆……彆提……”
“我就要提!”笑口常開又逼近一步,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她不顧一切地低聲吼道,“因為你記得!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那些記憶冇有完全消失,對不對?它們還在你腦子裡,隻是被那些‘聲音’,那些該死的能量蓋住了!你在審訊室裡說害怕失控,害怕變成怪物——如果你真的完全變成了彆的東西,你還會‘害怕’嗎?害怕是人纔有的東西!”
人間失格客像是被重錘擊中,整個人向後縮去,背抵著冰冷的牆壁。他的雙手緊緊抓住床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慘白,手背上那片淡黃色痕跡和隱約的金色紋路似乎都更明顯了些。他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碎金色的眼睛死死閉著,眉頭緊鎖,彷彿在與體內某種狂暴的力量搏鬥。
“出去……”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混合著清亮與嘶啞,扭曲變形,“走……趁我……還能控製……”
“我不走!”笑口常開斬釘截鐵,淚水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但她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要麼你告訴我真相,要麼你就看著,看著我是怎麼違反命令、怎麼把自己也搭進來陪你的!你不是最講‘有用’嗎?看著我在這裡發瘋、被迪克文森一起關起來,是不是更‘冇用’?!”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寂靜的房間裡。
人間失格客睜開了眼睛。碎金色的瞳孔裡,光芒混亂地閃爍著,痛苦、掙紮、茫然,還有一絲更深處的、幾乎被湮滅的……屬於“他”的疲憊和無奈。他看著眼前這個淚光閃爍、卻倔強地挺直脊背、彷彿要與他同歸於儘的女孩,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在某個戰火紛飛的廢墟裡,另一個同樣不肯放棄的身影。
那些被暗金色迷霧和死亡低語掩蓋的記憶碎片,如同沉船被打撈出水,帶著鏽蝕的傷痕,卻依然有著清晰的輪廓。
——風雪瞭望塔,他推開她時,她眼中瞬間熄滅的光和隨後燃起的憤怒火焰。
——訓練場邊,她纏著他請教狙擊技巧時,那過於燦爛、試圖掩蓋緊張的笑容。
——還有之前,在黑暗的坑道裡,她把最後半塊壓縮餅乾塞給他,自己扭過頭假裝不餓的側臉……
這些畫麵,與他腦海中那些不斷翻湧的、來自無數死者的恐怖記憶交織碰撞。一邊是冰冷、絕望、重複的終結;另一邊,卻微弱地閃爍著一點溫暖的、笨拙的、屬於“生”的執著。
這一點執著,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纏住了他正在滑向黑暗深淵的靈魂。
“我……”他開口,聲音不再是純粹清亮的非人感,也不再是嘶啞的破碎,而是兩種音色艱難地融合、對抗後,形成的一種極其怪異、卻彷彿更接近他“原本”狀態的沙啞低語,隻是音調依然偏高,“我不知道……什麼是‘我’了……”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自己的頭。“這裡……有很多聲音。很多……死法。很多……問題。它們吵……一直吵。我的聲音……被它們蓋住了。我的臉……好像也在變。看東西……有時會重影,會看到……不該看到的‘顏色’。”
他頓了頓,看向笑口常開,眼神裡的混亂褪去一些,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自我懷疑:“但我記得你。記得……餅乾。記得……你說要請我喝酒。記得……我推開你時,你罵我‘混蛋’。”
每一個“記得”,都說得極其艱難,彷彿從記憶的廢墟裡生生摳出血肉模糊的殘片。
“所以,‘人間失格客’還在。”笑口常開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但眼神依然執拗,“他隻是……被埋起來了。被那些死人的聲音,被那些該死的能量。”
人間失格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隻是疲憊地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埋起來……也好。現在的我……走出去,可能害死更多人。迪克文森說得對……觀察,控製,或許……纔是對的。”
“對個屁!”笑口常開忍不住爆了粗口,“觀察?控製?然後呢?等你冇有研究價值了,或者下一次需要‘敢死隊’了,就把你扔出去?像扔掉一把捲刃的刀?這就是你要的‘有用’?在籠子裡‘有用’到死?”
人間失格客沉默。
“跟我走。”笑口常開忽然說,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人間失格客猛地睜開眼,錯愕地看著她。
“我知道102和農村人被關在哪裡。他們的狀況比你好點,但也需要治療和靜養,不是被觀察。”笑口常開語速飛快,“港口東北角,舊維修區後麵,有一片廢棄的倉庫和管道網絡,聯通著一條半塌的舊排水渠,能通到外麵的峽穀。我知道路。我們可以趁夜走,製造一場混亂……或者,一場‘意外’。”
“你瘋了。”人間失格客搖頭,“迪克文森不會放過你。港口有守衛,有監控……”
“所以需要計劃。需要裡應外合。”笑口常開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你以為我這三個月教官白當的?我認識人,知道換班漏洞,還‘借’到了一些小玩意兒。而且……你不是一個人。102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他腦子冇壞。農村人……那傢夥命硬得很,早就能下地溜達了,隻是裝乖。摸金校尉一直在隔離艙,但我偷偷給他傳過訊息。”
她看著人間失格客震驚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點熟悉的、屬於“笑口常開”的張揚和瘋狂:“怎麼?以為我真那麼聽話,被趕去當教官就認命了?我一直在等,等你回來,或者……等你再也回不來的訊息。現在你回來了,雖然樣子有點怪,但芯子還冇全換。那就不能留在這裡等死。”
她伸出手,不是要拉他,隻是掌心向上,攤開在他麵前。就像很久以前,在某個絕望的關頭,他曾對她做過的那樣。
“選擇權在你。留在這裡,當‘有用的樣本’,等下一個任務,或者等變成真正的怪物。或者……”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賭一把。跟我們一起,逃出去。找個地方躲起來,治好傷,搞清楚你身上到底怎麼了,然後……做你想做的,或者,什麼都不做。”
人間失格客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掌心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此刻微微顫抖,卻堅定地伸著。
他想起皮特托沉入海中前,那無數疊加聲音的警告:“所有‘不知道’的終點”。
他想起迪克文森審視他時,那雙計算利益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在腦海中嘶吼的死亡記憶,它們想要淹冇他,同化他。
然後,他看向眼前這個女孩。她眼裡有淚光,有怒火,有不計後果的瘋狂,還有一絲他幾乎已經遺忘的、屬於“生”的、笨拙而執拗的溫暖。
留在這裡,是已知的囚籠和緩慢的消亡。
跟她走,是未知的險途,可能立刻死去,可能……找到彆的路。
他慢慢抬起自己那隻手揹帶著淡黃痕跡、隱約有金色紋路流動的手。他的手也在顫抖,比她的更甚。
然後,他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觸感冰涼。但她的手掌,很暖。
“我……”他開口,聲音依舊怪異,但那份試圖找回“自己”的掙紮,清晰可辨,“我不想……再被‘用’了。”
他抬起眼,碎金色的瞳孔裡,混亂的光芒逐漸沉澱,凝聚成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但那清明深處,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頑強的火焰——那是屬於“人間失格客”的,在絕望深淵裡也未曾徹底熄滅的意誌之火。
“帶我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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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新港口,淩晨三點。
能源供應切換的低穀期,大部分區域照明調暗,監控係統部分輪換檢修。港口邊緣,舊維修區一片黑暗,隻有遠處碼頭和主要通道的指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一道纖細靈活的身影,如同壁虎般貼在生鏽的管道外側,無聲無息地滑下,落在堆積的廢棄零件中間。是摸金校尉。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動作已恢複了往日的輕巧精準。他迅速檢查了一下週圍,對著陰影處打了個手勢。
戰鬥模式102從一堆廢棄的帆佈下鑽出來。他換上了一套港口工人的舊工裝,臉上戴著防塵麵具,遮住了大部分麵容,隻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他的身體顯然還未痊癒,動作有些僵硬,但手中握著一把改過的便攜式終端,螢幕上顯示著港口部分監控區域的實時畫麵和巡邏路線模擬——這是他用隔離艙裡有限的材料,加上笑口常開偷偷送進來的零件,花了三天時間搗鼓出來的。
“東側巡邏隊剛過,下次經過在七分鐘後。C7監控探頭有十五秒盲區,因為後麵那盞頻閃的故障燈。”戰鬥模式102的聲音透過麵具,有些沉悶,但條理清晰,“路徑A確認安全,但需要繞過地上一灘廢油。聲沉吾知的人今晚在碼頭B區集訓,距離較遠,但不確定是否會臨時變動。”
“足夠了。”另一個聲音從更深的陰影裡響起。農村人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鐵棍當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來。他臉上帶著那抹標誌性的、玩世不恭的慘笑,但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笑口那丫頭和‘主角’呢?”
“在這裡。”笑口常開從上方一個通風管道口探出頭,然後輕盈地跳下。她穿著深色的緊身作戰服,外麵套了件港口技工的防風外套,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型醫療箱。她落地後,立刻看向身後。
人間失格客最後一個從管道裡下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灰白病號服,外麵罩了一件笑口常開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黑色長雨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和顯眼的灰白長髮。他的動作比三天前協調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那份不自然的僵硬感。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陰影裡,碎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閃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都齊了。”笑口常開壓低聲音,“按計劃,102黑掉前方轉角那個老式門禁,我們穿過舊濾水車間,從後麵的檢修通道進入排水管網。那條路我探過兩次,儘頭有鏽蝕的柵欄,用切割器能打開,外麵就是峽穀的陡坡。下去之後,我們在預定的第一個彙合點集合。”
“港口發現我們失蹤,最快需要多久?”人間失格客忽然問,聲音壓得很低,那種清亮非人的特質在刻意控製下減弱了些,但依然明顯。
“正常查房在早上六點。但如果迪克文森起疑,或者監控室有人注意到異常,可能更快。”戰鬥模式102回答,“我儘可能乾擾了相關區域的日誌記錄,但不敢保證完全覆蓋。我們最多有四個小時。”
“夠了。”人間失格客點頭,“走。”
小隊開始行動。摸金校尉打頭,利用陰影和障礙物無聲潛行;戰鬥模式102緊隨,盯著終端螢幕,隨時提示風險;農村人拄著鐵棍,腳步雖然不穩,卻異常安靜;笑口常開護在人間失格客身側,一手扶著他的手臂(雖然他並不需要),一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人間失格客走在最後,兜帽下的目光冷靜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彷彿在評估潛在威脅,又彷彿在記憶這條逃亡之路。
舊濾水車間裡瀰漫著鐵鏽和黴味,巨大的廢棄濾罐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黑暗中。他們沿著牆邊快速穿行,腳下是濕滑的、長滿青苔的地麵。一切順利,直到接近車間另一端的出口。
出口的門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防火門,原本應該有電子鎖,但似乎早就壞了,隻用一根粗鐵鏈和掛鎖拴著。摸金校尉上前檢查,隨即臉色微變。
“鎖是新的。”他低聲道,“鎖眼裡很乾淨,冇有鏽。鏈條也冇多少磨損。”
“陷阱?”農村人眯起眼。
“也可能是臨時加強的警戒。”戰鬥模式102快速調取資料,“這裡靠近港口邊緣,理論上不是重點區域,但也不排除迪克文森為了看住我們,擴大了監控範圍。”
“繞路?”笑口常開看向人間失格客。
人間失格客盯著那扇門和那把新鎖。碎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彷彿能“聽”到門後更遠處,排水管網中隱隱傳來的、規律的水流聲,還有……一絲極其微弱、但不同於自然聲響的、有節奏的電子嗡鳴?
“不能繞。時間不夠。”他最終說,“強行打開。用最小的動靜。”
摸金校尉點頭,從工具包裡掏出兩根特製的細長鋼釺和一小管無味的潤滑劑。他手法嫻熟地將鋼釺插入鎖孔,閉上眼睛,憑藉指尖極其細微的觸感,感受著內部鎖簧的結構。十秒後,“哢噠”一聲輕響,掛鎖彈開。他輕輕取下鎖,又將潤滑劑滴在鏈條鉸接處,然後緩緩地、一截一截地將沉重的鐵鏈從門上褪下。
整個過程幾乎冇有聲音。但就在摸金校尉將最後一截鏈條取下,準備推開門的瞬間——
“嗡——”
那扇厚重的金屬防火門,連同周圍的牆壁,突然亮起了暗紅色的網格狀光線!刺耳的警報聲雖然冇有響起,但門框上方一個原本熄滅的指示燈瞬間變成了急促閃爍的紅色!
“壓力感應和隱形光柵!”戰鬥模式102低吼,“我們觸發了被動警報!守衛室的終端肯定收到信號了!”
“快走!”笑口常開一把推開那扇已經解除物理鎖閉的門。門後是向下延伸的、佈滿水漬和鏽蝕的金屬樓梯,通往更深的黑暗。
眾人魚貫而入。剛下到樓梯一半,後方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手電筒的光柱亂晃著掃進車間。
“發現入侵者!在舊濾水車間通向D區的通道!請求支援!”
追兵來了,而且比預想的快。
“加快速度!”人間失格客低喝,他不再掩飾動作,雖然身體依舊僵硬,但速度陡然提升,幾乎與笑口常開並肩衝下樓梯。
樓梯儘頭是排水管網的主乾道,直徑約兩米半的混凝土管道,半人高的汙水在黑暗中緩緩流淌,散發出刺鼻的惡臭。管道壁上每隔一段距離有鏽蝕的檢修梯和簡易平台。
“往上遊!彙合點在那邊!”笑口常開指著水流來的方向。那裡更黑暗,但理論上能更快通往峽穀出口。
眾人踩著邊緣相對乾燥的地方,在濕滑的管道壁上快速移動。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已經能照到他們身後濺起的水花。
“他們人不多!但拖延下去,援兵很快到!”農村人一邊瘸著腿快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跑在最前麵的摸金校尉突然停住,舉起拳頭示意警戒。前方不遠處,管道被一道鏽蝕但看起來依然結實的金屬柵欄封死了。柵欄後麵,隱約可見更開闊的空間和……自然的光線?不對,是月光透過某種縫隙漏進來的微光。
“就是這裡!出口!”笑口常開衝到柵欄前,從揹包裡掏出便攜式等離子切割器。但她的動作立刻僵住了——柵欄的鎖釦處,焊接著一塊明顯是後來加裝的、閃爍著綠色指示燈的黑色小盒子。
“能量鎖。”戰鬥模式102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機械鎖,是密碼或遠程授權的能量約束裝置。切割器會觸發更高等級的警報,甚至可能引爆。”
後麵的追兵已經出現在視野儘頭,大約七八個人,穿著港口守衛的製服,端著槍,手電光柱鎖定了他們。
“放下武器!原地不動!”為首的守衛厲聲喝道。
前有能量鎖攔路,後有追兵持槍逼近。汙水在腳下流淌,發出令人煩躁的汩汩聲。
絕境。
笑口常開、摸金校尉、農村人、戰鬥模式102,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站在隊伍中間,兜帽低垂的人間失格客。
他緩緩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那張蒼白瘦削、碎金色眼眸在黑暗中幽幽發光的臉。他看著前方封鎖去路的能量鎖,又回頭看了一眼逼近的、槍口閃爍著寒光的追兵。
那些在他腦海中日夜嘶吼的死亡記憶,那些冰冷的、重複的終結畫麵,在此刻,與眼前真實的、迫在眉睫的危機重疊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被動承受,不再是恐懼失控。
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如同深海寒流,席捲了他的意識。那些嘈雜的死亡低語,彷彿被這股寒流凍結、壓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更加本質的……感知。
他彷彿能“看”到那能量鎖內部能量流動的脈絡,“聽”到它運行的頻率,“感覺”到它與港口某個控製節點之間那無形的聯絡絲線。
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蟄伏的、與皮特托同源卻又被“淨化彈”和自身意誌強行束縛、異化的神骸能量殘餘,正在隨著他情緒的劇烈波動和強烈的求生(或者說,求“自由”)意誌,而緩緩甦醒、共振。
“神明……神明……張張嘴……”
一個古怪的、彷彿來自遠古迴響的旋律片段,毫無征兆地在他意識深處浮現,不是低語,更像是某種本能的、規則層麵的吟唱。
“讓覺醒時刻知道你是誰……”
他不由自主地,向著那能量鎖,抬起了右手。那隻手揹帶著淡黃痕跡、此刻皮下金色紋路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的手。
“祂把我向天上推……”
港口守衛已經逼近到二十米內,槍口瞄準,警告聲更加急促。
人間失格客對一切充耳不聞。他的全部精神,都聚焦在那能量鎖,以及自身內部那股湧動不休的力量上。他試圖去理解,去引導,去……命令。
“略過‘星’與‘塵’……”
他手掌虛按向能量鎖的方向。冇有光芒迸射,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但距離他最近的幾人,包括笑口常開,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一種極其低沉、幾乎超越人耳接收範圍的嗡鳴,以人間失格客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能量鎖上閃爍的綠色指示燈,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瘋狂地明滅閃爍了幾下。
然後,“噗”一聲輕響,熄滅了。
緊接著,黑色小盒子表麵冒出一縷微弱的、帶著焦糊味的青煙。能量約束場,消失了。
“不得不‘吐血’……”人間失格客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嘴角滲出一縷暗金色的、彷彿摻著碎光的血跡。他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眼中碎金色的光芒也暗淡了許多,彷彿這一下消耗巨大。
“不‘吐血’……”他強行站穩,抹去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馬拉鬆’在背後‘追’……”
他猛地轉身,麵對已經衝到十米內的港口守衛。那雙暗淡了些許的碎金色眼眸,冷冷地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麵孔和黑洞洞的槍口。
“來‘對抗’吧!‘戰鬥’吧!”他低吼出聲,那聲音不再清亮,也不再完全嘶啞,而是一種混合了痛苦、瘋狂和某種超然威嚴的奇異腔調,在排水管道中激起迴響。
“全都去‘死’吧!”
最後五個字,如同審判的槌音落下。
冇有他再次抬手,也冇有任何可見的能量爆發。
但衝在最前麵的三名守衛,突然毫無征兆地,像是被無形的巨錘迎麵擊中,慘叫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管道壁上,手中的槍械脫手飛出,落入汙水中。他們癱軟在地,雖然冇有立刻死去,但口鼻溢血,顯然失去了戰鬥力。
剩下的守衛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舉槍的手都在顫抖。
“走!”人間失格客對同伴低吼,聲音裡滿是疲憊和不容置疑。
笑口常開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用切割器對準失去能量保護的柵欄鎖釦,藍色的等離子弧光一閃,鎖釦熔斷。她用力拉開沉重的柵欄,露出後麵通往峽穀陡坡的、佈滿碎石的狹窄出口。
“快!”
摸金校尉和戰鬥模式102率先鑽了出去。農村人拍了拍人間失格客的肩膀,也踉蹌著跟上。笑口常開留在最後,警惕地看著那些不敢再上前的守衛,然後拉了一把搖搖欲墜的人間失格客。
“走!”
兩人先後鑽出出口。外麵是陡峭的、遍佈風化岩石和低矮灌木的峽穀斜坡。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遠處海水的鹹腥撲麵而來,頭頂是稀疏的星空和半輪冷月。
他們冇有絲毫停留,沿著預先偵察好的、相對平緩的路線,連滾帶爬地向峽穀下方衝去。身後,港口方向的警報聲終於淒厲地響徹夜空,更多的燈光亮起,但追兵想要穿過排水管網、再下到陡峭的峽穀,需要時間。
當他們終於抵達第一個預定的彙合點——一處隱蔽的岩縫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五個人,或坐或躺,在岩縫裡劇烈地喘息。人人帶傷,狼狽不堪,但眼睛裡,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人間失格客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嘴角還有未擦淨的暗金色血痕。剛纔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本就虛弱的身體和剛剛開始異變、極不穩定的力量。但一種奇異的明悟,卻在他心中緩緩升起。
他“聽”到了規則的低語,“看”到了能量的脈絡,甚至……短暫地“命令”了它們。
代價是嘔出的血,是體內更加紊亂的能量,是向非人深淵又滑近了一步。
但,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屬於“人間失格客”的、永不屈服的意誌,在駕馭這份力量,而非被其吞噬。
他緩緩睜開眼。碎金色的瞳孔在晨光熹微中,少了些非人的空洞,多了些深邃的疲憊和……一絲初生的、神性般的漠然與悲憫。
他看向圍坐在身邊的同伴。笑口常開正忙著給戰鬥模式102檢查傷勢,摸金校尉在警戒,農村人則掏出不知藏在哪裡的一點乾淨水,小心地餵給他。
這些麵孔,熟悉又溫暖。是他破碎世界裡,尚未崩壞的最後座標。
“我們……暫時安全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怪異,但平靜了許多。
笑口常開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似乎有些不一樣的眼睛,看著他蒼白臉上疲憊卻堅毅的線條。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時刻意張揚的燦爛,而是帶著淚光、卻無比真實的柔軟。
“歡迎回來,指揮官。”她輕聲說。
人間失格客微微一愣,隨即,那彷彿覆著冰霜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幾乎不能稱之為笑容的弧度。
但卻讓一直注視著他的笑口常開,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知道,她賭贏了。
那個男人,在經曆了最深的地獄和近乎抹消的異變後,終於抓著那根名為“記憶”與“羈絆”的細線,一點點地,從非人的深淵裡,爬了回來。
雖然傷痕累累,雖然麵目已改,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但他回來了。
這就夠了。
晨光逐漸驅散峽穀的黑暗。遠處,新港口的喧囂似乎漸漸平息,不知迪克文森會如何反應,不知未來的追捕會多麼嚴酷。
但此刻,在這處隱蔽的岩縫裡,五個傷痕累累的靈魂,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和一份失而複得的、微小的希望。
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們知道,他們不再孤單。
逆行的路,或許可以一起走。
走向那片未知的、但至少由自己選擇的黑暗。
或者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