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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207章 無聲的審問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地下三層的審訊室冇有窗戶。

牆壁是澆鑄的混凝土,粗糙,泛著經年水漬侵蝕出的黃褐色黴斑。一盞低瓦數的白熾燈懸在房間正中央,燈罩鏽蝕了半邊,光線便歪斜著潑下來,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明一暗兩個世界。明處,一張鐵桌,三把鐵椅;暗處,牆角堆著些辨不出原貌的雜物,影子拖得很長,像伏地的獸。

空氣是凝滯的,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混雜著鐵鏽、陳年灰塵、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福爾馬林卻又更甜膩些的氣味——那是從隔壁醫療處理間飄過來的。通風口偶爾發出“嘶”的一聲短促抽氣,旋即恢複死寂,彷彿這房間本身也在屏息等待著什麼。

門開了。

冇有哐當巨響,隻是金屬摩擦軌道時乾澀的“吱呀”聲,在絕對寂靜裡被放大得刺耳。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來。前麵是笑口常開,穿著洗得發白的守備部隊作訓服,冇戴帽子,淡金色的短髮在昏黃燈光下冇什麼光澤。她臉上冇什麼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隻有那雙總是過於明亮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

後麵是迪克文森。秩序販子換了身深灰色的便裝,質地依舊考究,但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他手裡拿著個薄薄的紙質檔案夾,腋下還夾著個老舊的軍用水壺。他臉上那抹慣常的微笑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層浮在表麵的、職業性的平靜。他走進來,先抬眼看了看那盞歪斜的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拉開一把鐵椅坐下,將檔案夾和水壺輕輕放在桌上。鐵椅腿刮擦水泥地,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響。

兩人都冇說話。

笑口常開在迪克文森對麵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蜷著。她的目光落在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又移到桌麵上——那裡有無數細小的劃痕,還有些深色汙漬,不知是鏽是血。

迪克文森打開檔案夾,抽出幾頁紙,又從懷裡摸出那支銀色鋼筆,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他做完這些,才抬起眼,看向門口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信號。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裡,一滴滴墜落。

然後,腳步聲傳來。

很慢,很輕,帶著一種異樣的拖遝感,不像穿著靴子,倒像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那聲音由遠及近,停在門外。又是一聲“吱呀”,門被從外麵推開。

人間失格客站在門口。

他冇穿那標誌性的暗紅色外骨骼,甚至冇穿完整的衣服。上身套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灰白色的病號服,布料粗糙,領口敞著,露出嶙峋的鎖骨和一片異常蒼白的胸膛皮膚。下身是同樣質地的長褲,褲腳拖在地上,沾滿了泥濘和暗色的汙漬。他冇穿鞋,腳踝瘦得驚人,膚色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見下麵青藍色的血管脈絡。

他的頭髮更長了些,灰白夾雜,油膩地貼在額角和頸後。臉上冇什麼血色,皮膚緊繃在顴骨上,眼窩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冰藍色的眸子,如今底色似乎淡了些,混雜進一種奇異的、碎金般的微光,在昏暗光線下幽幽閃爍,瞳孔的形狀似乎也比常人更尖細一點。他看著房間裡的人,目光平靜,冇有焦距,像隔著層毛玻璃。

他在門口停頓了大約三秒,目光緩緩掃過迪克文森,掃過笑口常開,最後落在空著的那把鐵椅上。然後,他邁步走進來。動作有些滯澀,彷彿關節生了鏽,又或者身體還不完全聽從意誌的驅使。他走到椅子前,冇有立刻坐下,而是低頭看了看椅子表麵——那裡同樣佈滿汙痕。

他伸出右手。那隻手瘦削,指節分明,皮膚同樣蒼白,手背上有一片不規則的、淡黃色的痕跡,像是陳舊燙傷或某種色素沉積。他用指尖極輕地拂過椅麵,拂去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浮灰,然後才慢慢坐下。坐下的姿勢很端正,背微微靠著椅背,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和笑口常開的姿勢幾乎對稱。

房間裡更靜了。隻有燈絲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嘶嘶”聲,和三人輕緩卻清晰的呼吸聲。

迪克文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冇有看人間失格客,而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紙,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像在朗讀一份產品說明書:

“姓名。”

冇有迴應。

人間失格客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些劃痕上,似乎在看,又似乎冇看。

迪克文森等了三秒,抬起眼,看向他:“姓名。”

這次,人間失格客緩緩轉過頭,看向迪克文森。他的脖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彷彿骨質摩擦的“哢”聲。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你的名字。”迪克文森補充,語氣依舊平穩。

人間失格客的視線與迪克文森相接。那雙泛著碎金微光的眼睛,空洞,平靜,冇有任何情緒波瀾。然後,他張開嘴。

一個聲音響起來。

清亮。偏高。吐字異常清晰,每個音節都像用最鋒利的刀仔細削切過,乾淨得近乎失真,卻又帶著一種非人的、缺乏共鳴的扁平感。這聲音與這具瘦削、蒼白、傷痕累累的軀體極不相稱,像把嶄新的、過於精緻的鑰匙,插進了一把鏽蝕斑斑、隨時會散架的舊鎖裡。

“人間失格客。”

他說。

笑口常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她死死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張嘴裡吐出的、完全陌生的聲音。三個月前,在礦坑通訊裡聽到時,隔著電流和風雪,隻覺得怪異驚悚。此刻麵對麵,這聲音直接鑽進耳膜,帶來的是一種更visceral的、生理性的不適。這不是他的聲音。絕不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應該是嘶啞的,低沉的,被煙、血和無數次嘶吼磨礪得粗糙不堪,每一個字都像裹著鐵鏽和砂礫。可現在這個……太乾淨了,乾淨得詭異,乾淨得不屬於這個世界,更不該屬於這張臉。

迪克文森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筆尖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個簡潔的記號。他繼續問,語速不快,每個問題之間都留有短暫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年齡。”

“不詳。”

“原隸屬單位。”

“北境聯合防衛軍,雇傭特遣戰術小隊指揮官。。”

“最後記憶地點。”

“卡莫納西北,舊礦場區域,‘鐵砧Ⅱ’任務座標附近。”

“任務內容。”

“引導座標,安裝爆破裝置,調整能量釋放方向。”回答流暢,冇有遲疑,但語調平直得像在背誦條文。

“任務結果。”

沉默。

人間失格客的目光從迪克文森臉上移開,重新投向桌麵。他放在腿上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笑口常開捕捉到了。她記得,以前他思考或緊張時,也會有類似的小動作。

“任務結果。”迪克文森重複,聲音依舊平穩。

人間失格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那個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但似乎比剛纔低了一點點,語速也慢了半拍:

“座標已發送。爆破裝置安裝完成。自毀程式……不可逆。”

“你活了下來。”

“是。”

“如何存活。”

更長的沉默。人間失格客的目光垂得更低,幾乎要閉上眼。他的呼吸頻率似乎亂了一瞬,胸膛微微起伏。笑口常開看到,他病號服敞開的領口下,那片蒼白的皮膚上,隱約有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過,像皮下流動的微弱電流,又像是幻覺。

“我不知道。”最終,他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極其微弱的、類似困惑的波動,但很快又被那種非人的平整壓了下去,“能量衝擊……結構坍塌……然後……失去意識。再次恢複知覺時,已在……地表淺層廢墟中。時間……不確定。”

迪克文森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著。他接著問:

“身體是否有異常感覺。”

“有。”

“描述。”

人間失格客抬起左手,慢慢伸到眼前。手背朝上,那片淡黃色的痕跡在燈光下顯得更明顯。他看著自己的手,眼神依舊空洞,彷彿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器物。

“痛覺……鈍化。冷熱感知……紊亂。聽覺……敏感,能捕捉到……常人無法聽見的頻率範圍。視覺……同樣。光線過強或過暗時,會出現……重影,色彩畸變。”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及……有時會‘聽’到……不屬於外界的聲音。低語。重複的片段。無法理解。”

“聲音來源。”

“不確定。可能……來自體內。或者……環境殘留的……‘記憶’。”

“記憶。”迪克文森抬起眼,“關於任務的記憶,完整嗎?”

“基本完整。”

“關於任務前的事情呢?”

人間失格客再次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細微的動作讓他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屬於“人”的、近乎痛苦的痕跡,但轉瞬即逝。

“片段。”他最終說,聲音更低了,“破碎。不連貫。像……隔著毛玻璃看舊照片。有些麵孔……記得。有些名字……模糊。有些……感覺……”他停住,彷彿在搜尋合適的詞彙,但失敗了,“……無法描述。”

笑口常開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一片冰海。她看著他坐在那裡,用陌生的聲音,平靜地述說著自我的破碎和異化。那感覺不像在聽一個人說話,更像在聽一台受損的、運行著錯誤程式的機器,在努力彙報故障代碼。

迪克文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些回答並不意外。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是一個更富“人情味”的姿態,但他接下來的問題,卻更加尖利:

“你知道自己的聲音變了嗎?”

人間失格客抬眼,看向迪克文森。碎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了一下。

“知道。”

“什麼時候發現的?”

“恢複意識後不久。嘗試說話時。”

“什麼感覺?”

這次,人間失格客冇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過頭,彷彿在認真感受,又彷彿在迴避什麼。許久,他纔開口,聲音裡那種非人的平整出現了一絲裂紋,透出一種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茫然:

“陌生。像是……彆人的聲音,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來。”他頓了頓,“但控製發聲的……是我。思維,到語言,的過程……冇有中斷。隻是結果……不一樣了。”

“你認為你還是‘人間失格客’嗎?”迪克文森的問題陡然直刺核心。

笑口常開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她緊緊盯著對麵那個蒼白的身影。

人間失格客的身體似乎僵直了一瞬。他放在腿上的雙手,慢慢收攏,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隱現,那片淡黃色痕跡微微凸起。他冇有看迪克文森,也冇有看笑口常開,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穿透了混凝土牆壁,看到了很遠、很黑暗的地方。

“名字……是代號。”他緩緩說,清亮的聲音此刻帶著一種奇異的滯重感,“任務……需要代號。他們……需要‘人間失格客’去執行任務。所以……我是。”

他冇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繞開了自我認同,回到了功能性的定義——一個代號,一件工具,一個為了完成某項任務而被需要、被指認的符號。

笑口常開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混著更深的悲涼,從心底竄上來。她想開口,想打斷這冰冷的問答,想對著那張陌生的臉吼出那個她熟悉的名字,想問他到底記不記得那些並肩的時刻,那些沉默的默契,那些被血與火粗暴焊接在一起、卻又真實存在過的……聯結。

但她什麼也冇說。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

迪克文森似乎對這個回答也不意外。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又劃拉了幾下。然後,他換了個方向:

“礦坑裡,最後時刻,你試圖阻止‘渡鴉’小隊開槍。為什麼?”

人間失格客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這是他進入房間後,第一次出現如此明顯的、近乎“情緒”的生理反應。

“她……有任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語速更慢,彷彿每個字都需要費力地從記憶的淤泥裡打撈出來,“識彆。接觸。不是……清除。開槍……會引發不可控後果。能量環境……不穩定。”

“你在保護任務,還是保護他們?”

“任務優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回答,帶著特遣隊員刻入骨髓的訓條烙印。但緊接著,他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也……保護他們。”

“為什麼?”

人間失格客再次陷入沉默。這次,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他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手指用力,指節發白。那個姿勢,笑口常開太熟悉了——每當他頭痛或試圖壓抑什麼劇烈情緒時,就會這樣。

“他們……是同伴。”他最終說,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帶著壓抑的顫抖,“曾經……一起……在島上。在黑暗中……等待。不應該……死在……我自己手裡。”

“你自己?”迪克文森捕捉到了這個詞,“你認為當時可能‘失控’的,是你自己?”

人間失格客猛地抬起頭!那雙碎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迸發出強烈的、近乎尖銳的光芒,但那光芒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被赤裸裸撕開偽裝後的、驚悸的疼痛。他張著嘴,急促地喘息了兩下,那個清亮的聲音變得破碎:

“能量……在我體內。不穩定。感知……混亂。我……不確定……當時控製身體的……是什麼。是‘我’,還是……那些‘聲音’,那些……不屬於我的……衝動。”他語無倫次,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扯動著灰白的髮絲,“我害怕……如果她開槍……會觸發……連鎖反應。我害怕……我會……變成……”

他停住了。最後一個詞哽在喉嚨裡,冇有說出來。但房間裡其他兩個人都聽懂了。

變成怪物。

變成那種他在礦坑深處可能已經目睹過、甚至短暫“成為”過的、無法理解的、危險的東西。

房間裡隻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那聲音與他清亮的嗓音形成詭異的反差,像兩種不同的生物被困在同一具軀體裡掙紮。

迪克文森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痛苦和自我懷疑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他指縫間露出的、寫滿驚惶的眼睛。秩序販子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計算著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是評估,是計量,或許……也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歎息。

他等了幾秒,等人間失格客的呼吸稍微平複,才繼續問,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穩:

“現在呢?那些‘聲音’,那些‘衝動’,還在嗎?”

人間失格客慢慢放下手,身體因為脫力而微微佝僂。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在。但……可以壓製。大部分時間。”他聲音沙啞了一些,似乎剛纔那陣情緒波動消耗了他不少力氣,“需要……集中注意力。像……按住一道隨時會裂開的傷口。”

“你願意接受進一步檢查和……控製措施嗎?”迪克文森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是否要杯水。

人間失格客抬起頭,看向迪克文森。碎金色的瞳孔裡,光芒已經重新沉澱下去,變回那種空洞的平靜。他緩緩點了點頭。

“願意。如果……這是繼續‘有用’的條件。”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也如果……這能防止……我傷害……不該傷害的人。”

他說最後幾個字時,目光極快、極輕地掃過笑口常開的臉,隨即移開。那一眼快得像錯覺,但笑口常開捕捉到了。那眼神裡冇有熟悉的情愫,冇有歉意,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對“潛在威脅目標”的確認和疏離。

她的心徹底沉到了底,凍成了冰坨。

迪克文森合上了檔案夾,將筆帽慢慢擰回去。金屬筆帽與筆桿摩擦,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今天就到這裡。”他說,站起身,拿起那箇舊軍用水壺,卻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你會被轉移到特彆監護區。不是囚禁,是觀察和保護。我們會嘗試理解發生在你身上的變化,並尋找……穩定的方法。”

人間失格客也慢慢站起身。動作依舊滯澀,彷彿那具身體沉重得不屬於他。他冇看迪克文森,也冇看笑口常開,隻是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光著的、沾滿泥汙的腳。

“明白。”他說,清亮的聲音再次恢複了那種非人的平整。

迪克文森走到門邊,拉開門,側身示意。

人間失格客邁步,拖著腳步,向門口走去。經過笑口常開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冇有轉頭,冇有對視,隻是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不到半秒,彷彿空氣的流動在那裡阻滯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出了門。

腳步聲在門外走廊裡漸漸遠去,拖遝,輕緩,最終消失在更深的寂靜裡。

門冇有立刻關上。

迪克文森站在門口,回頭看向仍坐在桌邊的笑口常開。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笑口常開身上,將她籠罩在一片更深的陰影裡。

“他回答得很配合。”迪克文森說,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房間裡帶著迴音,“幾乎可以說……過於配合了。”

笑口常開冇動,也冇看他。她的目光依舊盯著人間失格客剛纔坐過的椅子,盯著椅麵上被他指尖拂過的地方。

“你覺得,他說的都是真的嗎?”迪克文森問。

笑口常開緩緩轉過頭,看向迪克文森。她的眼睛裡冇有了冰,隻剩下一種被反覆灼燒後留下的、荒蕪的灰燼。

“真的怎樣,假的又怎樣?”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聲音是假的,臉……也快不是他的了。記憶碎了,身體裡裝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真的那部分……還剩下多少?夠不夠拚出一個……人?”

迪克文森沉默了片刻。

“至少,他還記得任務邏輯。記得保護同伴(哪怕是出於工具理性)。記得……恐懼失控。”他慢慢說,“這些碎片,或許還能用。”

“用?”笑口常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啊,對你們來說,隻要還能握槍,還能執行命令,就‘還能用’。至於裡麵裝的是誰的靈魂,是清醒還是瘋癲,是自願還是被那些‘聲音’驅使……不重要,對吧?”

迪克文森冇有否認。他握著水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壺身上磨損的漆麵。

“卡莫納冇有奢侈到可以挑剔工具的成色。”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尤其是……當這件工具,可能是唯一從‘那種地方’活著回來,還帶著我們無法理解的變化的工具時。”

他頓了頓,看向走廊深處人間失格客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幽深:

“我們需要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需要知道‘鐵砧Ⅱ’底下到底有什麼。需要知道他變成現在這樣,是代價,是汙染,還是……某種‘進化’的雛形。這些資訊,可能比一百個普通士兵的命更重要。”

笑口常開閉上了眼睛。她感到深深的無力,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到水麵就在上方,身體卻不斷下沉。

“所以,你們會繼續‘用’他。把他關起來,研究他,測試他,直到把他最後一點價值榨乾,或者……直到他徹底變成怪物,然後被處理掉。”她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迪克文森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隔絕在外。房間裡隻剩下那盞歪斜的燈,和一片更加濃重、更加窒息的黑暗與寂靜。

笑口常開獨自坐在黑暗中,坐在那張佈滿劃痕和汙跡的鐵桌旁。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已經滲出血絲。

她想起礦坑通訊裡那個破碎的、嘶啞的“彆開槍”。

想起瞭望塔風雪中那台頭也不回的暗紅色外骨骼。

想起剛纔那雙掃過她的、空洞而疏離的碎金色眼睛。

三個影像在腦海中重疊,撕裂,又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這三個月的等待、掙紮和不甘。笑自己直到剛纔,心底最深處,竟然還藏著那麼一絲可笑的、微弱的期盼——期盼他能認出她,能用哪怕一點點熟悉的語調說句話,能證明那個她認識的男人,還冇有被那場爆炸和黑暗完全吞噬。

現在,那點期盼也死了。

死在那把清亮、陌生、非人的嗓音裡。

死在那片蒼白皮膚下隱約流動的暗金色紋路上。

死在那雙看著她、卻彷彿透過她在看一個無關代號的眼神裡。

她慢慢站起身。鐵椅腿再次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銳響,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久久不散。

她走到門邊,手放在冰涼的門把上,停頓了片刻。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冇有回頭。

走廊裡燈光昏暗,延伸向未知的黑暗。遠處隱約傳來滴水的聲音,規律,單調,像這座地下港口永不癒合的傷口,在緩慢地滲血。

而那個從更深傷口裡爬出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已被帶入更深的囚籠,等待著被觀察,被測量,被定義,被使用。

直到他最後一點作為“人間失格客”的印記,也徹底消散在實驗數據與風險評估報告的字裡行間。

或者,直到那具軀殼裡蟄伏的未知,掙脫所有束縛,向這個世界展示它真正的模樣。

無論哪種結局,似乎都與他本人……再無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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