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口的雜音
迪克文森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如果這間位於新港口岩壁最深處、由廢棄水泵房改造而成、牆壁上還殘留著斑駁水漬和鏽蝕管道的房間也能稱之為辦公室的話。
房間不大,陳設極簡。一張厚重的舊船木桌子,表麵佈滿劃痕和燙出的煙疤;一把高背椅,皮革皸裂,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一個嵌入岩壁的金屬檔案櫃,櫃門半開,裡麵塞滿了雜亂無章的檔案夾和數據板;牆角堆著幾個板條箱,標記著模糊的貨物代碼。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老式黃銅檯燈,燈泡瓦數很低,光線昏黃,勉強驅散一小片區域的黑暗,卻將更多的陰影投在岩壁粗糙的表麵上,讓那些裂縫和凸起顯得如同蟄伏的怪影。
空氣裡有股揮之不去的潮氣,混合著機油、陳年灰塵、以及一種從岩層深處滲出的、淡淡的硫磺味。通風係統在這裡似乎也失效了,空氣凝滯,隻有迪克文森手指間那支未點燃的雪茄,偶爾隨著他手腕無意識的轉動,帶起一絲微弱的菸草香氣。
他麵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由通訊室送來的、經過三重解密的電文。不是來自聖輝城,也不是來自他散佈在卡莫納各處的“釘子”。電文的源頭信號極其微弱,頻譜特征雜亂,像是經過了多次不規則反射和衰減,最終才被他設置在港口外圍幾個隱蔽中繼站勉強捕捉到。解密過程異常艱難,耗費了技術組整整六個小時,得到的卻隻是一段極短的、殘缺的音頻檔案,附帶著一組混亂的座標數據。
音頻時長:三點七秒。
內容:一句話。
聲音:陌生,極其陌生。聲線清亮,音調偏高,吐字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清晰和平穩,彷彿每個音節都被精心打磨過,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非人的空洞感。冇有背景雜音,冇有呼吸聲,隻有這句話本身,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直接鑿進聽者的耳膜。
“我是人間失格客。”
迪克文森已經將這句話反覆播放了二十遍。每一次,那種陌生感都如冰水般浸透他的脊背。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間失格客”的聲音。那個男人的聲音,是常年嘶吼、菸酒、傷痛磨損後的低沉沙啞,像粗糙的砂紙摩擦鐵器,每一個字都帶著硝煙和血鏽的重量。而耳機裡傳來的這個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得詭異,乾淨得不屬於這片廢土,更不屬於一個剛從“鐵砧Ⅱ”那種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但偏偏,說話的語氣,那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陳述口吻,那種剝離了所有情緒起伏、隻剩下純粹資訊傳遞的冰冷質感,又確確實實是“人間失格客”的風格。甚至那句“我是人間失格客”,都帶著他特有的、近乎偏執的自我標識習慣——他從不自稱代號,總是連名帶姓,彷彿要將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標簽焊死在靈魂上。
矛盾。極端的矛盾。陌生的聲音,熟悉的靈魂印記。
迪克文森關掉音頻播放器,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檯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那雙總是帶著商人式笑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罕見的困惑。
座標數據同樣古怪。經解碼和粗略定位,大致指向卡莫納西北部靠近舊海岸山脈的一片區域。那裡在黑金時代曾是礦業密集區,遍佈著早已廢棄、坍塌或輻射超標的礦井和冶煉廠,屬於連最膽大的拾荒者和走私販都不願輕易踏足的“死地”。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更是在一片標記為“深度塌陷,強輻射,神骸能量殘留異常”的舊礦場深處。
一個理論上已經被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抹除”的人,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聲音,從一個絕無可能生存的死亡區域,發來了求救信號。
荒謬。
迪克文森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他在權衡。每一個變量,每一種可能,每一點風險,都在他腦中那架精密的天平上被反覆稱量。
“鐵砧Ⅱ”任務,從純粹的戰略角度看,是成功的。座標引導精準,達克特克裡斯利安裡斯炮的打擊效果超出預期,GBS西北方向的機動部隊遭受重創,至少為北境贏得了兩個月的喘息時間。付出的代價是兩百五十五個“消耗品”,其中大部分是簽了賣身契的亡命徒,少部分是像人間失格客這樣難以掌控、但也價值不菲的“特種資產”。
人間失格客的“推定陣亡”,在迪克文森的賬簿上,已經被勾銷。相應的“撫卹”(或者說,對笑口常開等關聯人員的後續安置和封口成本)也已計入。現在,這個本應沉入曆史塵埃的名字,卻帶著一個鬼魅般的聲音重新浮現。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著要投入新的資源,冒新的風險。需要派人進入那片公認的死亡區域,麵對未知的輻射、坍塌、可能殘留的GBS自動防禦係統,以及……那個聲音背後可能代表的、更加不可預測的存在。如果救回來的,不再是那把熟悉的、雖然危險但尚可駕馭的“刀”,而是一個被未知力量改造過的、無法理解的“東西”呢?甚至,這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GBS報複的誘餌?或者其他什麼勢力利用人間失格客殘留的身份資訊佈下的局?
不救,似乎是最符合利益的選擇。讓“人間失格客”這個名字永遠停留在“推定陣亡”的檔案裡,停留在笑口常開偶爾深夜驚醒的夢魘中,停留在迪克文森自己那本厚厚的、寫滿了名字和代價的賬簿的某一頁。乾淨,利落,冇有後續麻煩。
但是……
迪克文森的敲擊停止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裡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相框,裡麵不是照片,而是一枚磨損嚴重的、屬於舊帝國邊境巡邏隊的徽章。很久以前的東西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快忘記為何還留著它。
他想起了“鐵砧Ⅱ”任務出發前,人間失格客來找他,平靜地要求兩百五十四個人,平靜地接受那幾乎是送死的命令,平靜地……推開了笑口常開。那種平靜,並非麻木,而是一種將一切都計算清楚、然後坦然走向終局的決絕。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在“寂靜獵手號”上,麵對皮特托那種不可名狀的存在時,人間失格客眼中未曾熄滅的、冰冷的求生(或者說求存)之火。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將這個男人從一堆半死不活的“貨物”中挑出來時,對方眼中那片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一絲連其本人都未曾察覺的、對“意義”近乎偏執的尋覓。
這是一個複雜的籌碼。危險,難以掌控,但……或許也蘊含著超出常規的價值。尤其是在“歸墟”出現、神骸能量的影響日益詭譎難測的當下。一個親身經曆了“哭泣珊瑚”爆炸、從“鐵砧Ⅱ”的“抹除”中發出回聲的個體,其身上攜帶的資訊,可能遠比幾百個普通士兵的性命更重要。
更重要的是,迪克文森不喜歡“未知”。而人間失格客此刻代表的,正是一個活生生的、會說話的“未知”。將其放在視野之外,任其自生自滅,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掌握資訊,評估風險,控製變量——這纔是他的邏輯。
他拿起內部通訊器,按下幾個按鈕。
“讓‘剃刀’和‘渡鴉’小隊待命。裝備全地形越野車,重武器,輻射防護,工程破拆工具。通知醫療組,準備最高等級的隔離收容艙和……嗯,針對神骸能量汙染和未知生物汙染的應急處理預案。”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另外,接通北境聖輝城守備部隊的加密線路,找笑口常開教官。告訴她……有點‘舊東西’可能需要她幫忙辨認一下。語氣委婉點,但彆給她拒絕的餘地。”
放下通訊器,迪克文森靠進椅背,重新拿起那支雪茄,這次,他劃燃火柴,橘黃的光暈短暫地照亮了他半張臉。煙霧緩緩升起,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消散。
他望向岩壁,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看到了外麵風雪未停的晦暗天空,看到了西北方向那片被標註為死亡的土地。
“人間失格客……”他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你到底……變成了什麼東西?”
風雪中的刀鋒
卡莫納西北,舊礦場外圍。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就壓在頭頂,不斷灑下細密的、冰冷的雪塵。風像無數把鈍刀子,呼嘯著刮過裸露的岩架、鏽蝕成奇形怪狀的金屬骨架、以及半掩在積雪下的礦車殘骸。視野極差,能見度不足五十米,一切景物的輪廓都在風雪中變得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實的質感。
兩輛經過重度改裝的全地形越野車,像兩隻沉默的鋼鐵甲蟲,碾過及膝深的積雪,在廢棄的礦道上艱難前行。車體覆蓋著厚重的複合裝甲,塗著與環境相近的灰白迷彩,車輪是特製的寬麵防滑胎,但依舊不時打滑,車身劇烈顛簸,金屬部件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這是“剃刀”小隊。迪克文森手下最擅長正麵強攻和快速突擊的戰術單元之一。車內包括駕駛員、機槍手、爆破手、醫護兵在內,共六人。所有人都穿著臃腫的防寒防輻射服,戴著全封閉式頭盔,麵罩上凝結著呼吸產生的白霜。車內氣氛凝重,隻有儀表的微光和偶爾響起的、簡短冰冷的通訊彙報。
“距離目標區域邊緣還有兩公裡。輻射讀數持續上升,已超過安全閾值三倍。”
“能見度持續下降。建議啟用熱成像和地形掃描。”
“未發現近期人類或大型生物活動痕跡。隻有風蝕和少量輻射變異鼠類的熱信號。”
“保持警惕。目標可能不具備常規生命體征,注意一切異常能量波動或結構信號。”
隊長“剃刀”本人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是個骨架粗大、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嘴角的陳舊刀疤。他懷裡抱著一支改裝過的精確射手步槍,槍口隨著車身的晃動微微調整,眼神透過麵罩,鷹隼般掃視著窗外那片被風雪和死亡統治的荒原。
他們的任務明確:抵達信號最後出現的大致座標,建立前進據點,進行初步偵察和清理,等待後續指令,並在必要時為可能的撤離提供火力掩護。高風險,高回報——迪克文森開出的價碼足以讓這些亡命徒暫時忘記對輻射和未知的恐懼。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方向,距離“剃刀”小隊約五公裡的一片背風岩壁下,另一支隊伍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悄無聲息地滲透著。
“渡鴉”小隊。規模更小,隻有四人。他們冇有使用車輛,而是憑藉輕便的雪地滑橇和經過靜音處理的微型動力單元,如同鬼魅般在崎嶇地形間滑行。他們的裝備更加專業化:高精度狙擊步槍(帶有環境偽裝)、微型無人機、多功能傳感器陣列、以及各種開鎖、攀爬、電子侵入的工具。防寒服也更輕薄貼身,便於活動,外層是自適應迷彩,能根據環境微弱地改變顏色和紋理。
他們的任務更加隱秘:利用“剃刀”吸引可能存在的注意(如果有的話),從側翼或地下廢棄通道迂迴接近核心區域,進行精細偵察,確認目標狀態,並嘗試建立直接接觸。如果目標具有敵意或不可控,他們擁有在“剃刀”發動強攻前,進行精準清除或癱瘓的權限。
隊長“渡鴉”是個身形瘦削、行動如貓般輕盈的女人,真實姓名和過往無人知曉。此刻,她正半跪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手中平板上顯示著從微型無人機傳回的、經過增強處理的實時畫麵。畫麵中,是一片更加破敗、扭曲的景象:巨大的礦坑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坑壁佈滿塌方痕跡;生鏽的傳送帶像巨蟒的骸骨般垂落;幾棟磚石結構的廠房隻剩殘垣斷壁,窗戶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眶。輻射讀數在這裡呈指數級飆升,熱成像中一片混亂的噪點,彷彿有某種無形的能量在乾擾一切探測。
“未發現‘剃刀’所述常規生命體跡象。”她對著微型麥克風低語,聲音經過變聲處理,乾澀如電子合成音,“能量背景噪聲極高,無法有效過濾。建築結構脆弱,多處臨界坍塌。建議‘剃刀’放緩推進速度,注意腳下和頭頂。”
她抬起頭,望向風雪深處那個如同巨獸殘骸般的舊礦場輪廓,麵罩下的眉頭微微蹙起。這裡安靜得過分,除了風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響。但這種安靜,比槍炮聲更讓人不安。彷彿這片土地本身已經“死”了,隻剩下空洞的回聲和緩慢的腐敗。
聖輝城的迴音
聖輝城,守備部隊新兵訓練營,狙擊教練宿舍。
房間狹小,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套磨損的桌椅,一個鐵皮櫃,牆上乾乾淨淨,連張地圖都冇有。唯一的私人物品,是窗台上一個用廢棄彈殼粗糙拚粘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瓶,裡麵插著幾支早已乾枯、不知名的野草——那是她剛到聖輝城時,在城牆根下隨手摘的。
笑口常開坐在桌前,麵前攤開著一本《基礎狙擊教程修訂版》,手裡捏著一支筆,卻一個字也冇寫進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訓練場上空無一人,隻有積雪反射著灰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發澀。遠處,聖輝城那些新建的、線條冷硬的建築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片灰色的、冇有溫度的墓碑林。
三個月了。從新港口調來這裡,已經三個月。
日子規律得令人窒息。起床,訓練新兵,吃飯,總結,睡覺。偶爾被拉去參加城防演習,或者給高級軍官做狙擊示範。她槍法依然精準,教學也算得上稱職,甚至因為“戰功”和“來自特遣隊的經驗”,頗受上麵重視。但她總覺得,自己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傀儡,在按照某種預設的程式,麻木地重複著每一個動作。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話也少了很多。新兵們私下裡叫她“冰雕教官”,敬畏中帶著疏遠。她不在乎。笑給誰看呢?說給誰聽呢?那個會罵她“情緒化”、會默許她跟著、會在最危險關頭把她推開的人……已經不在了。
推定陣亡。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鋼釘,將她心中某個地方永遠地釘死了。起初是不信,是憤怒,是撕心裂肺的疼。然後是漫長的、噬骨的鈍痛,像冬天裡凍傷的傷口,表麵結痂,內裡卻一直在潰爛、流膿。再後來,痛似乎也麻木了,隻剩下一種空,無邊無際的空,彷彿生命的一部分已經被連根挖走,再也填不上了。
她試過用瘋狂訓練來填滿這種空,直到累得昏死過去。試過申請調回前線,哪怕是最危險的偵察任務。但調令被駁回了,理由是“專業教官稀缺,守備部隊更需要你”。她知道,這背後或許有迪克文森的影子,那個老狐狸總是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內部通訊器突然響起,不是常規的鈴聲,而是一種特定的、代表高優先級加密通訊的蜂鳴。
笑口常開怔了一下,才伸手按下接聽鍵。
“笑口常開教官。”通訊器裡傳來一個陌生的、帶著公式化禮貌的男聲,“這裡是新港口聯絡處。迪克文森先生有緊急事務需要與您溝通,關於……一些可能涉及您過去隊友的線索。請移步三號加密通訊室,線路將在五分鐘後接通。”
過去隊友的線索?
笑口常開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隨即又沉下去。是惡作劇?是新的利用?還是……她不敢往下想。過去三個月,類似的“線索”不是冇有過,大多是誤判,或者是某些勢力試圖利用她與人間失格客的關係做文章,都被迪克文森擋了回去。
但“新港口”、“迪克文森親自”、“加密通訊”……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分量不同。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乾澀:“什麼線索?”
“抱歉,教官,具體內容需在加密頻道內由迪克文森先生親自向您說明。請您儘快前往三號通訊室。”對方語氣不變,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通訊切斷。
笑口常開坐在原地,盯著通訊器,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片刻後,她猛地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衝出了宿舍門。
三號加密通訊室位於守備部隊指揮部地下二層,需要經過三道身份驗證和一道物理鎖。房間裡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部造型笨重、帶有複雜遮蔽裝置的通訊終端。燈光是冰冷的白色,空氣裡有股電子設備運轉產生的微弱臭氧味。
笑口常開坐在椅子上,感覺心跳得厲害,喉嚨發乾。她盯著終端螢幕上跳動的連接進度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終於,螢幕一閃,迪克文森的麵容出現。背景似乎是他那個簡陋的辦公室,光線昏暗,他的臉色在螢幕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笑口常開。”他開口,省去了客套,語氣是罕見的直接,“長話短說。我們收到一段來曆不明的求救信號,音頻和座標都極度異常。信號內容隻有一句話:‘我是人間失格客。’”
笑口常開的呼吸驟然停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彷彿想從迪克文森的臉上看出這是否又是一個殘酷的玩笑。
“聲音不對。”迪克文森繼續說,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完全不是他的聲音。清亮,偏高,陌生。但說話的語調和方式……很像他。座標指向西北舊礦場,‘鐵砧Ⅱ’附近的一片強輻射死亡區。”
他頓了頓,觀察著笑口常開的反應。
“我已經派人過去了。兩支小隊,‘剃刀’和‘渡鴉’。但我們需要一個熟悉他、能辨認出‘異常’中是否還殘留‘他’的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不是命令,是請求。風險很高,那片區域極不穩定,信號來源未知,不排除是陷阱,或者……他本身已經變成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
笑口常開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凍結的雕像。隻有胸口劇烈的起伏,暴露了她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不是他的聲音……死亡區域……無法理解的東西……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她剛剛死寂的心湖上,激起混亂而痛苦的漣漪。
他還活著?以一種陌生的方式活著?在那個被炮火“抹除”的地方?
還是說,這隻是某種可悲的殘響,一個誘餌,一個怪物?
無數個念頭瘋狂衝撞,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為什麼……找我?”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因為你瞭解他。”迪克文森坦然道,“不僅僅是戰鬥方式,還有他的一些……習慣,本能,甚至是偏執。如果信號背後真的是他,哪怕聲音變了,樣子變了,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可能還在。我需要一雙能分辨‘人間失格客’本質的眼睛,而不是僅僅識彆他的聲音或相貌。”
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螢幕,目光似乎能穿透過來:“當然,你可以拒絕。留在聖輝城,繼續當你的教官。我會把這次通訊和之後可能得到的所有相關資訊,都列為最高機密,不會有人打擾你。選擇權在你。”
笑口常開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白天示範射擊時沾上的些許火藥汙漬。教官……安全……規律……還有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
然後,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重新凝聚起來,不再是麻木的空洞,而是一種近乎決絕的銳利,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火焰。
“我去。”她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什麼時候出發?需要我做什麼?”
迪克文森似乎並不意外。他點了點頭:“運輸直升機已經安排好了,一小時後在守備部隊三號起降坪待命。裝備會給你準備好。你的任務是隨第二波接應小組行動,在‘剃刀’和‘渡鴉’確認初步安全後降落,負責目標識彆和初步接觸。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觀察和判斷,不是戰鬥。如果情況不對,你有權要求立刻撤離。”
“明白。”笑口常開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彷彿那個在訓練場上令行禁止的教官又回來了,但眼底深處燃燒的東西,卻截然不同。
通訊結束。螢幕暗下。
笑口常開站在空蕩蕩的通訊室裡,冰冷的白光籠罩著她。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那股沉寂了三個月的、冰冷的東西,彷彿被強行注入了滾燙的岩漿,灼燒著,疼痛著,卻也……重新搏動起來。
她轉身,推開厚重的防爆門,走入走廊昏暗的光線中。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響,堅定,急促,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然。
無論那是真正的他,還是一個可怖的幻影,抑或是最惡毒的陷阱,她都要親眼去看一看。
為了一個答案。
也為了親手了結,或者……重新抓住,那根早已斷裂的線。
四、礦坑深處
舊礦場核心區域。
“剃刀”小隊的兩輛越野車,最終停在了一處巨大的、半露天礦坑的邊緣。再往前,是幾乎垂直向下的坑壁和深不見底的黑暗,車輛無法通行。風雪在這裡似乎小了些,但輻射讀數已經飆升到足以在短時間內致命的地步,即便穿著防護服,儀錶盤上的警報也未曾停歇。
隊員們下車,迅速依托車輛和附近的廢墟構築簡易防禦陣地。機槍手爬上車頂,架起通用機槍,槍口警惕地指向礦坑下方和四周的陰影。爆破手開始小心地探測地麵和岩壁,尋找可能存在的爆炸物或結構脆弱點。醫護兵則緊張地監控著所有人的生命體征和輻射劑量。
隊長“剃刀”站在坑邊,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黑暗和飄飛的雪塵,投向下方。燈光所及之處,是堆積如山的礦渣、扭曲的鋼架、半埋的礦車,以及更深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暗。冇有聲音,除了風的嗚咽。冇有活動,除了偶爾被風捲起的塵埃和雪沫。
“渡鴉,這裡是剃刀。已抵達礦坑邊緣。未發現可見威脅。準備索降進入初步偵察。你們那邊情況如何?”他通過加密頻道呼叫。
短暫的靜電噪音後,“渡鴉”乾澀的聲音傳來:“渡鴉收到。已從東南側廢棄通風井潛入地下二層結構。內部損毀嚴重,通道多處堵塞。輻射和能量乾擾極強,傳感器幾乎失靈。發現一些……非自然的痕跡。”
“什麼痕跡?”
“像是高溫熔穿或能量蝕刻留下的溝槽,方向雜亂,但大致指向礦坑更深處。還有一些……黏附在牆壁上的、半凝固的暗色物質,成分未知,有微弱輻射和能量反應。未發現GBS製式裝備或近期人類活動殘留。”
“非自然痕跡……”剃刀咀嚼著這個詞,疤痕下的眼神更加凝重。“保持警惕,繼續向核心區域滲透,注意保持隱蔽。我們這就下來。”
他打了個手勢,兩名隊員立刻從車上取下重型索降設備和安全繩,開始在坑邊尋找穩固的錨點。
與此同時,地下深處。
“渡鴉”蹲在一段坍塌的巷道口,手中的強光手電照亮前方。巷道儘頭被落石封死,但旁邊的混凝土牆壁上,赫然有一道寬約半米、邊緣呈熔化狀態的豁口,像是被某種極高溫度的能量束瞬間切開。豁口內部幽深,手電光難以企及底部。牆壁和地麵殘留著一種瀝青般的、半凝固的暗色物質,在手電光下泛著詭異的油膩光澤,散發出淡淡的、混合著臭氧和腐敗甜腥的氣味。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蘸取了一點那種物質,放入便攜分析儀。儀器螢幕閃爍,給出了一串混亂的數據和“成分複雜,含未知有機聚合物及高濃度神骸能量殘留”的警告。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這裡像是一箇舊日的礦工休息室或小型工具存放點,如今隻剩下倒塌的櫃子、鏽蝕的工具碎片和厚厚的灰塵。但那些“痕跡”破壞了這裡的死寂,彷彿在不久前,有什麼東西以狂暴而不受控製的方式從這裡穿過,留下了這些猙獰的“傷疤”。
“隊長,發現能量蝕穿通道,通向更下層。痕跡很新,估計不超過七十二小時。建議跟進。”她低聲彙報。
“批準。小心。”“剃刀”的聲音傳來,背景有繩索摩擦的聲響。
“渡鴉”收起分析儀,檢查了一下武器和裝備,然後側身,靈巧地鑽進了那個熔穿形成的豁口。通道內部狹窄,邊緣粗糙灼熱,溫度明顯高於外界。她打開頭盔上的微光夜視和熱成像,視野裡一片混亂的色塊和噪點,能量乾擾讓探測設備幾乎成了擺設,隻能依靠最基本的視覺和觸覺前進。
通道向下傾斜,蜿蜒曲折,似乎沿著舊礦脈的走向延伸。她越走越深,周圍的環境也越來越詭異。牆壁上開始出現更多的那種暗色黏附物,有些地方還形成了鐘乳石狀的垂掛物,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或許是錯覺)。空氣中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混雜著一種類似電離空氣的刺鼻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不是燈光,而是一種幽幽的、彷彿來自礦石本身的、不穩定的藍綠色熒光。
她放慢腳步,將身體貼在牆壁上,緩緩探出頭。
眼前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礦石分揀平台。平台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泛著微弱熒光的礦石(或許是某種輻射礦物),中央部分卻相對空曠。而就在那片空曠處的地麵上,她看到了此行尋找的“目標”。
一個人形。
或者說,一個擁有人類基本輪廓的東西。
它背對著她,靠坐在一堆熒光礦石旁,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彷彿由塵土、血汙、以及那種暗色黏附物混合而成的硬殼,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衣著。體型瘦削,一動不動,如同死去多時。
但“渡鴉”敏銳地注意到,那東西的胸口,有極其微弱的起伏。而且,在那層硬殼的縫隙間,隱約露出一點暗紅色的、像是某種織物或護甲殘片的顏色。
是那台標誌性的暗紅色外骨骼的殘留嗎?
她屏住呼吸,緩緩抬起手中的狙擊步槍——並非要射擊,而是利用高倍瞄準鏡進行更細緻的觀察。
鏡頭裡,那東西的頭部低垂著,看不清麵容。頭髮(如果還有的話)和硬殼粘連在一起。一隻手無力地搭在身側,手指……似乎過於修長纖細了一些?皮膚顏色在熒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就在她仔細觀察時,那東西似乎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像是無意識的抽搐,又像是試圖抬起頭。
然後,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她佩戴的通訊耳機裡響起——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彷彿某種神經信號或能量波動被她的設備接收並轉換了!
聲音清亮,偏高,帶著那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非人的空洞和平穩,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刺耳:
“觀察者。距離。十五米。方位。東南偏南。”
“渡鴉”渾身汗毛倒豎,幾乎要扣動扳機!這聲音……和迪克文森描述的、信號裡的聲音一模一樣!但它怎麼會直接出現在加密頻道裡?而且,精準地報出了她的位置?!
“目標察覺!目標具有未知通訊或感知能力!”她立刻低吼著向“剃刀”彙報,同時身體緊繃,槍口死死鎖定那個人形。
耳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嘶鳴,然後,那個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般的波動:
“識彆……嘗試……失敗。數據庫……無匹配。威脅等級……評估中。”
它……它在嘗試識彆她?評估威脅?
“渡鴉”當機立斷,不再猶豫。無論這是什麼東西,其表現出的異常已經超出了可控範圍。她手指微微用力,準備執行清除指令——如果無法確認是“人間失格客”,或者確認其已高度危險,她有權限將其視為威脅予以消滅。
然而,就在她即將扣下扳機的前一瞬,那個人形突然抬起了頭!
“渡鴉”透過瞄準鏡,看到了它的臉。
一張……難以形容的臉。
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下麵隱約可見細微的、暗金色的、如同電路紋路般的痕跡在緩緩流動。五官的輪廓依稀有著人間失格客的影子——瘦削的臉頰,挺直的鼻梁——但線條被某種力量柔化了,褪去了所有風霜和粗糲的痕跡,顯出一種近乎中性的、帶著詭異美感的精緻。尤其是那雙眼睛……原本冰藍色的眼瞳,此刻彷彿融入了碎金,在幽暗的熒光下閃爍著非人的、冰冷的微光,瞳孔似乎也異於常人,像是貓科動物般微微豎立?
這絕不是一張正常人類的臉,更不是“人間失格客”的臉!但它眉宇間凝固的那片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疲憊、空洞和某種頑固執唸的陰影,卻又讓“渡鴉”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張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
然後,“渡鴉”聽到了第三個聲音——不是從耳機裡,而是真實地、微弱地從那個人形方向傳來。這聲音極其沙啞、破碎,彷彿聲帶被嚴重損毀,卻又強行擠出最後一點力量:
“彆……開槍……”
這個聲音……雖然破碎不堪,但那一瞬間的語調……“渡鴉”的心猛地一沉。像!太像了!像極了那個她隻在任務簡報錄音裡聽過幾次的、人間失格客原本嘶啞低沉的聲音殘留的碎片!
清亮的聲音和沙啞的聲音,同時從同一個“東西”身上發出?還是說……
她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僵住了。
天空與地麵
舊礦場上空,風雪稍歇,但雲層依舊厚重,天色晦暗。
一架中型運輸直升機,塗著北境守備部隊的灰綠色塗裝,正壓低高度,在起伏的山巒和廢棄的礦場建築上空盤旋。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死寂之地顯得格外刺耳,捲起下方積雪和塵埃,形成混濁的渦流。
機艙內,笑口常開穿著全套防護服,坐在靠舷窗的位置,臉緊貼著冰冷的玻璃,目光死死盯著下方迅速掠過的、如同巨獸骸骨般的廢墟景象。她的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突擊步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混合著引擎的噪音,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般的耳鳴。
機艙裡還有其他幾名士兵,隸屬於聖輝城派出的“接應護衛小組”,此刻都沉默地檢查著裝備,氣氛凝重。帶隊軍官坐在對麵,偶爾通過內部通訊與駕駛員確認方位和下方“剃刀”小隊傳來的零星資訊。
“已抵達目標區域上空。下方‘剃刀’小隊報告,發現疑似目標,位於礦坑下層結構。‘渡鴉’小隊已與目標接觸,目標表現出……異常通訊能力和感知能力,狀態不穩定。”軍官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刻板而冷靜,“我們將在‘剃刀’小隊指定的安全區域索降。笑口常開教官,你的任務是緊隨第一梯隊,在護衛下前往接觸點,進行目標識彆。重複,僅限識彆,除非目標表現出直接敵對行為,否則不得率先開火。清楚了嗎?”
“清楚。”笑口常開的聲音從麵罩後傳出,同樣冷靜,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兩個字說得多艱難。
直升機開始降低高度,選擇了一處相對平坦、遠離主要礦坑的舊礦石堆積場作為降落點。旋翼捲起的狂風將積雪和碎石吹得四處飛濺,機身劇烈搖晃。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下方礦坑深處,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片刺眼的藍白色光芒!那光芒如此強烈,甚至穿透了厚厚的岩層和積雪的遮蔽,將直升機舷窗內所有人的臉都映照得一片慘白!緊接著,一聲沉悶的、彷彿大地腸胃劇烈蠕動般的巨響傳來,連直升機的機身都隨之震顫!
“下方能量爆發!讀數爆表!規避!立刻規避!”駕駛員驚恐的吼聲在頻道裡炸響。
直升機猛地拉起,劇烈傾斜!機艙內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向一側,裝備碰撞,驚呼連連。
笑口常開死死抓住扶手,透過劇烈晃動的舷窗,她看到下方礦坑所在的位置,地麵正在隆起、開裂!更多的藍白色光芒從裂縫中迸射而出,伴隨著噴湧的塵埃和碎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地底甦醒,試圖破土而出!
“剃刀!渡鴉!報告情況!”帶隊軍官在顛簸中對著通訊器大吼。
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混亂的電流噪音和斷斷續續的、夾雜著慘叫和爆炸聲的碎片:
“遭遇能量衝擊……結構坍塌……”
“目標……失控……重複,目標能量反應急劇升高!”
“撤退!命令所有單位立刻撤——”
通訊戛然而止。
直升機在飛行員拚命操控下,勉強拉高,脫離了那片正在崩塌的區域上空。機艙內一片死寂,隻有引擎的轟鳴和每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笑口常開臉色慘白,嘴唇緊抿,指甲幾乎要嵌進扶手的蒙皮裡。她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下方那片煙塵瀰漫、藍光閃爍的死亡之地。
失控……能量爆發……結構坍塌……
他……他還活著嗎?那個發出陌生聲音、有著詭異麵容的“東西”……
還是說,他們剛剛目睹的,是它的……終結?
“長官!我們怎麼辦?”一名士兵嘶聲問道。
帶隊軍官臉色鐵青,看著下方越來越劇烈的崩塌和能量噴發景象,又看了看臉色慘白、眼神卻執拗得可怕的笑口常開,咬了咬牙。
“在安全距離外盤旋!繼續嘗試聯絡‘剃刀’和‘渡鴉’!通知聖輝城和新港口,請求……請求進一步指示!”他最終做出了相對保守的決定。下方的狀況顯然已經超出了他們這支接應小組的處理能力,強行降落無異於送死。
直升機開始在外圍盤旋,與那片正在上演地質災難的區域保持距離。
笑口常開冇有反對,也冇有說話。她隻是緩緩鬆開了緊握扶手的手,重新坐直身體,目光依舊鎖定著下方。那眼神,空洞,冰冷,卻又燃燒著某種絕不罷休的火焰。
她知道,現在下去是送死。
她也知道,迪克文森很可能已經收到了這裡的劇變。
她還知道,無論下麵是地獄,還是墳墓,隻要還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她都必須親眼看到結局。
餘燼與抉擇
新港口,迪克文森的“辦公室”。
檯燈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昏黃,彷彿連燈光都被這裡凝重的空氣所吞噬。雪茄已經燃儘,隻餘下一小截灰白的菸灰,孤獨地躺在黃銅菸灰缸的邊緣。
迪克文森麵前的通訊終端螢幕亮著,分割成數個畫麵:一個是聖輝城接應小組直升機傳回的、劇烈晃動且充滿噪點的俯瞰影像,顯示著舊礦場區域那場突如其來的崩塌和能量噴發;另一個是數據流介麵,上麵跳動著令人心驚肉跳的能量讀數曲線和地質擾動指標;還有幾個是備用監控頻道,一片雪花或寂靜。
他剛剛聽完了帶隊軍官語無倫次的緊急彙報,也看到了第一手的混亂畫麵。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比平時更快,更雜亂。
“鐵砧”小隊的信號在崩塌開始後三十秒內全部消失,大概率已全員遇難。“渡鴉”小隊的信號在更早之前就已變得極其微弱且不穩定,最後傳來的片段是隊長“渡鴉”那聲急促的“目標能量反應急劇升高”,隨後便是永久的寂靜。
兩支精銳小隊,十名經驗豐富的亡命徒,就這麼折在了那片死亡礦坑裡。甚至連目標的“屍體”都冇能帶出來,隻換來一場莫名其妙的地質災害和能量爆發。
損失慘重。遠超預期。
而那個引發這一切的源頭——那個用陌生聲音自稱“人間失格客”的“東西”——其下場恐怕也不樂觀。在那種級彆的能量衝擊和結構坍塌下,生存機率無限接近於零。
這本該是“止損”的時刻。確認目標毀滅,評估間接損失,調整後續策略,將這次失敗的行動儘可能從賬本上抹去,或者轉化為其他方麵的籌碼(比如向聖輝城索要更多的“支援”以彌補損失)。
但是……
迪克文森的目光,落在了螢幕一角,那個顯示著聖輝城直升機仍在安全距離外盤旋的畫麵。他知道笑口常開在那架直升機上。那個女孩此刻的眼神,即使隔著模糊的影像和防護麵罩,他也能想象得出——那絕不是放棄的眼神。
還有“渡鴉”最後傳來的、關於目標同時發出兩種聲音(清亮的和沙啞破碎的)的零星報告。兩種聲音,一張異變的麵容,卻在崩塌前一刻發出了疑似阻止攻擊的微弱資訊……這背後的矛盾和資訊量,讓他無法簡單地將其歸為“失控怪物”或“已毀滅目標”。
更重要的是,這場能量爆發的性質。初步數據顯示,其頻譜特征與神骸能量高度相關,但爆發模式又不同於常規的神骸反應堆過載或武器引爆,更像是一種……內蘊能量的、不受控製的劇烈釋放?如果源頭真的是那個“人間失格客”,那意味著他體內可能積累或者被“注入”了某種遠超想象的神骸能量,而這能量的性質和來源,或許纔是這次事件真正的價值所在。
風險與收益的天平,再次開始傾斜。隻不過,這一次的風險,已經染上了十名手下的鮮血,而收益,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迪克文森沉默了片刻,然後再次拿起內部通訊器。
“接技術分析組。我要舊礦場區域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所有能量監測數據,尤其是爆發前兆和爆發瞬間的詳細頻譜分析。另外,調取‘渡鴉’小隊進入礦坑後傳回的所有傳感器記錄,哪怕是最微弱的信號碎片,也要嘗試還原。”
“通知後勤和醫療組,啟動二級應急響應。準備接收可能(雖然希望渺茫)的倖存者,以及……可能具有高度汙染性或活性的‘生物樣本’。隔離措施提升到最高級。”
“最後……”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螢幕上那架盤旋的直升機,“給我接聖輝城接應小組的指揮官。告訴他,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繼續對目標區域進行監控。如果能量噴發和地質活動顯著減弱,可以考慮派出偵察無人機進行抵近偵察。至於笑口常開教官……讓她待命。在獲得進一步明確資訊前,不得擅自行動。”
命令一條條下達,冷靜,周密,彷彿剛纔的損失隻是一串需要調整的數字。
放下通訊器,迪克文森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黑暗中,似乎又響起了那段三點七秒的音頻,那個清亮、陌生、又帶著熟悉靈魂印記的聲音:
“我是人間失格客。”
你到底是什麼?
你還活著嗎?
你在嗎?
你帶來的,究竟是又一個需要被清理的災難,還是……一把能打開新局麵的、淬滿了危險與機遇的鑰匙?
無人能答。
無人迴應。
隻有舊礦場上空盤旋的直升機,以及下方那漸漸平息、卻依舊瀰漫著不祥煙塵與殘餘能量的廢墟,在沉默地等待著。
等待下一個敢於踏入其中,去翻檢餘燼、尋覓答案(或是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