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籌碼與倒流的沙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濃墨,迅速洇染開來,吞冇了荒丘、裂穀、以及遠處那片剛剛驚起騷動的營地輪廓。人間失格客冇有停歇,藉著最後一點天光,以穩定的節奏向東北方行進。腳下的土地從板結的硬土逐漸變為鬆軟的沙礫混合區,偶爾能踩到埋藏其中的碎骨或金屬片,硌得腳底生疼。風小了,但寒意卻針一樣透過作戰服往骨頭裡鑽。遠處戰爭的嗡鳴被距離和地貌過濾,變成了更低沉、更持續的背景震顫,彷彿大地本身在某種重壓下呻吟。
疤痕男臨死前的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思緒。
黑石聯合會的懸賞。北境和GBS都在找的人頭。活的更值錢。一套“方舟”的船票。
農場的人也在找。身上有他們想要的味道。
他的“價值”,顯然超出了自己之前的預估。不僅僅是GBS眼中需要“淨化”的汙染源或樣本,也不僅僅是迪克文森手中一把用得順手的刀。他成了一件多方覬覦的“貨物”,一個移動的、高價值的懸賞目標。一套“方舟”船票——那幾乎是廢土傳說中離開卡莫納這艘沉船的終極門票,其價值足以讓任何亡命徒瘋狂。
而“農場”……這個詞再次出現,帶著更明確的指向性。他們想要他身上的“味道”?是指神骸能量的殘留?墟給予的那枚硬幣?還是……他這具被墟“修複”過的、正在發生某種未知變化的身體?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有些異樣。不是粗糙或傷痕,而是一種……過於平滑緊繃的感覺。他停下腳步,藉著微光,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手掌上那些長期握槍、格鬥留下的老繭似乎變薄了,皮膚紋理也顯得……細膩了些?之前戰鬥留下的擦傷,血跡還在,但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程度,似乎比他記憶中的要輕微,癒合的速度也快得不正常。
不是錯覺。
守墟人“墟”的“饋贈”,不僅僅是修複了殘缺,似乎還在……逆轉時間在他肉體上刻下的部分痕跡?這感覺並不令人愉悅,反而帶來一種更深層的、源於未知的寒意。這份“嘉獎”的本質是什麼?代價又是什麼?
他甩甩頭,將疑問暫時壓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和主動。被動地逃亡,隻會被越來越多的獵犬嗅到氣味,圍追堵截直至力竭。他需要資訊,需要渠道,需要……重新掌握一點點主動權。
迪克文森。
那個秩序販子,情報商人,曾經的“雇主”。他欠迪克文森一條命(至少表麵如此),迪克文森也“投資”了他。更重要的是,迪克文森擁有複雜的情報網絡和生存資源,而且,就疤痕男透露的資訊來看,至少“黑石聯合會”的懸賞,迪克文森很可能已經知曉,甚至可能參與其中或另有打算。與迪克文森取得聯絡,是風險,但也可能是機會——獲取情報、交換條件、或者至少,攪渾水。
他需要儘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能嘗試進行遠程通訊的地方,以及……合適的通訊方式。那個從疤痕男身上繳獲的戰術平板是關鍵。但貿然開機或嘗試破解,可能會觸發定位或自毀程式。
又前行了約莫一小時,天色徹底黑透。今夜無月,隻有稀稀拉拉的幾顆星辰在厚重的雲隙間勉強露頭,投下微不足道的光。他憑藉右眼那微弱的暗金色幻視和對方向的模糊記憶,在黑暗中跋涉。地形變得更加崎嶇,出現了更多深溝和風化的岩柱,像一片石質的迷宮。
他找到一處背風的、由兩塊巨大傾斜岩板形成的夾角,空間狹窄,但足以容身,且開口隱蔽。他鑽進去,放下揹包,先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隻有風聲在岩柱間穿梭的嗚咽,和極遠處那永不消停的戰爭低鳴。冇有追蹤者的腳步聲,至少暫時冇有。
他擰開戰術手電,用揹包遮擋住大部分光線,隻漏出一縷,開始檢查戰利品。
戰術平板外殼堅固,帶有防水防震設計。他先不嘗試開機,而是仔細檢查外觀。在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他發現了一個物理開關,旁邊刻著極小的字:“應急物理隔離”。他嘗試撥動開關,感覺到內部傳來極其輕微的“哢噠”聲。這可能是斷開電池或某些敏感電路的保險裝置,為了防止被俘後設備被輕易利用。
他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冇有直接進入係統,而是顯示出一個簡潔的、帶有“黑石”模糊徽記的啟動介麵,下麵有一行小字:“生物特征驗證失敗。三次失敗後將啟動淨化協議。”螢幕中央是一個指紋識彆區。
果然有防護。但“應急物理隔離”開關可能繞過了部分驗證?他再次嘗試開機,這次跳過了徽記介麵,直接進入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藍底白字的底層診斷菜單。菜單裡選項不多:【硬體狀態】、【基礎通訊測試】、【日誌檢視(隻讀)】、【緊急擦除】。
他鬆了口氣。物理隔離似乎讓設備進入了某種“安全模式”,遮蔽了高級功能和可能的後門,但保留了最基礎的硬體訪問和有限的數據讀取。這對他來說可能更好。
他先選擇【硬體狀態】。螢幕列出設備資訊:電池剩餘67%,信號強度無(當前區域無可用網絡),存儲空間……他注意到有一個外接存儲模塊的標識,顯示“已連接,加密”。
然後選擇【基礎通訊測試】。裡麵有幾個預置的測試項:短距無線電(已損壞),衛星上行(無法連接),以及……“低頻\/地波應急中繼(需外接天線)”。
低頻\/地波通訊!這是一種利用地表或電離層反射進行超遠距離、低帶寬通訊的古老技術,抗乾擾能力強,穿透性好,但速度極慢,通常隻用於傳輸最簡單的編碼資訊或作為應急備份。在許多現代設備中已經被淘汰,但冇想到這個雇傭兵的平板上還保留著,而且似乎硬體完好。
這可能是聯絡迪克文森的一種方式。迪克文森這樣的情報商,很可能在各地設有監聽這種“古老”應急頻段的站點。關鍵是需要外接天線,以及……頻率和編碼。
他想起了那根摺疊天線,和地圖上“信風”點標註的頻率:118.2。118.2千赫茲?這正在典型的長波\/低頻段範圍內。難道是“信風”點的接收頻率?
他暫時退出測試菜單,進入【日誌檢視(隻讀)】。日誌檔案很多,大多是任務簡報、座標更新、狀態報告,密密麻麻的代碼和縮寫。他快速瀏覽,尋找有價值的資訊。很快,他找到了一條最近的接收記錄,時間就在今天下午,他們出發“狩獵”之前:
“優先級:高。目標特征更新。確認目標攜帶疑似神骸核心衍生物,能量特征獨特,可能與‘歸墟’事件及‘農場’搜尋物高度相關。懸賞額度提升至‘方舟’基準票。捕獲優先級:最高。清除指令:如遇強烈抵抗,可銷燬衍生物,但必須保留目標生物組織樣本。聯絡頻率備用:118.2(低頻),編碼:‘信風-凋零’。”
“信風-凋零”!這似乎是一個呼號或編碼代號。頻率118.2也吻合。這條指令很可能就是發給疤痕男小隊的,而他們用來接收的,正是這台平板。那麼,118.2這個頻率,很可能是一個黑石聯合會(或相關方)使用的、用於播發懸賞更新和接收報告的隱藏頻道。而“信風”點,或許就是他們在該區域預設的某箇中繼站或聯絡點?
風險極高。使用這個頻率和編碼主動呼叫,無異於向可能的敵人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意圖。但……或許也能反向利用。
他需要一個資訊,一個隻有他和迪克文森知道,或者迪克文森一定能識彆其來源的資訊。一個簡單的、能夠在低頻段傳輸的短編碼。並且,他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進行發射,發射後必須立刻轉移。
他思考片刻,有了主意。他想起了迪克文森在“寂靜獵手號”任務前,給過他的那個黑色金屬盒裡的“保險”——紅色、藍色、透明的注射器。當時迪克文森說過一句:“紅色是強效神經興奮劑和痛覺阻斷劑,能讓你在重傷情況下保持行動能力至少三十分鐘。”這句話的具體措辭,隻有他們兩人知道。他可以編碼傳輸這句話的關鍵詞或一個驗證碼。
但編碼需要工具。他看向平板的底層菜單,冇有編碼功能。他需要另想辦法。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的外接加密存儲模塊上。或許……裡麵有東西?他嘗試在隻讀模式下瀏覽存儲模塊的目錄。經過一番尋找,在一個名為“工具”的子目錄下,他發現了一個獨立的、不帶加密的可執行檔案,名字是“簡單編碼器(離線版)”。這可能是為了方便野外作業時臨時編碼簡簡訊息而預留的。
他啟動這個編碼器。介麵簡單,可以選擇編碼方式(摩爾斯電碼,簡單替換密碼等),輸入明文,生成代碼。他選擇了最基礎的摩爾斯電碼,將想到的那句關鍵詞轉化為代碼點劃序列。然後,他將編碼器生成的一長串“.”和“-”字元,手動轉換為了更適宜低頻傳輸的、代表長信號和簡訊號的代碼組。
準備好了資訊,接下來是地點和時間。他不能在這裡發送,這裡太靠近剛纔的戰場和那個營地。他需要移動到“信風”點座標附近嗎?不,那可能是陷阱。他需要一個折中的、相對空曠、能較好發射低頻信號,又便於快速撤離的位置。
他回憶地圖,結合剛纔的觀察和行進方向。東北方,前往“信風”點的路上,似乎有一片標記著“乾涸湖床(平坦)”的區域,距離此地大約還有十公裡左右。湖床平坦,有利於地波傳播,而且視野開闊,便於觀察是否有人接近。
就是那裡。他決定在天亮前抵達那片湖床邊緣,尋找合適位置,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是大多數人最疲憊鬆懈的時刻,進行短暫發射,然後立刻向另一個方向撤離。
計劃粗略,但必須行動。
他關閉平板,收回揹包。休息了約半小時,吃了半塊能量棒,喝了點水。身體依舊感覺精力充沛,甚至比受傷前狀態更好。年輕化的錯覺越來越明顯,他活動手指關節,那種常年累積的滯澀感減輕了許多。這饋贈……究竟是何物?
冇有答案。隻有前路的黑暗和迫在眉睫的危機。
他背上行囊,再次冇入荒野的夜色。腳步加快,朝著東北方乾涸湖床的方向,像一顆沉默的、決心擲向棋盤的棋子。
夜風凜冽,掠過他逐漸恢複青春彈性的臉頰,卻帶不走眼底那片沉澱了太多死亡與秘密的冰冷。他握緊了手中的衝鋒槍,槍柄的觸感真實而冰冷。籌碼已在自己手中,下一步,就是尋找擲出的時機,和那個或許也在等待信號的、遠方的牌手。
沙仍在流,但流向似乎正在被他這隻微小的手,試圖撥動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