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2章 入侵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硝煙和一種類似臭氧被擊穿後的辛辣氣味。農場的水泥地像是被巨獸的利爪反覆撕扯過，裂痕縱橫交錯，幾處焦黑的彈坑邊緣還在嫋嫋冒著青煙。幾具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屍體以扭曲的姿勢倒在瓦礫堆旁，暗紅色的血漬浸透了他們身下的塵土。

阿賈克斯站在路中央，像一尊用廢鐵和殺戮澆築而成的雕像。他那身拚湊起來的厚重甲冑上佈滿了新鮮的刮痕與凹坑，左肩那支被稱作“低語者”的長管狙擊槍槍口還隱隱發燙，右手提著的動力拳套“碎骨者”的指關節縫隙裡，黏稠的血液正緩緩滴落，在乾涸的地麵上砸開一朵朵小小的、暗紅的花。

他臉上覆蓋著鏽跡斑斑的金屬麵罩，猩紅色的目鏡緩緩轉動，掃過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區域。冇有言語，但那目光所及之處，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幾個跟著他奪回這裡的倖存者，正默不作聲地搬運著屍體，清理著武器殘骸，動作儘可能輕快，不敢與他對視，更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音。

挫敗感，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腔裡。他守住了這片焦土，摧毀了運輸隊，繳獲了那些該死的金屬部件，像是掰斷了敵人的獠牙。但最致命的東西——那份記錄了“岡戈尼爾”真正秘密的紙質檔案和存儲晶片，卻被黑卡蒂帶著她那些幽靈般的下屬，硬生生從他眼皮底下衝了出去。

失職。這兩個字在他腦海裡反覆灼燒。恥辱感混合著未熄的怒火，在他血管裡緩慢流淌。

他邁開步子，走向那座被炸塌了半邊、作為臨時據點的穀物倉庫。沉重的戰靴踏在地麵上，發出悶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倉庫內部，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應急燈和閃爍著雪花的終端螢幕提供著照明。破損的濾網無法完全阻隔外麵的放射性塵埃，空氣渾濁得讓人喉嚨發癢。

阿賈克斯走到主控台前，覆蓋著裝甲的拳頭重重砸在金屬檯麵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震得檯麵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特維拉，”他接通線路，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低沉而沙啞，帶著戰鬥後的疲憊與未消的戾氣，“檔案，看出了什麼？”

頻道那頭，特維拉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明顯比平時快：“阿賈克斯，情況不妙。我們破譯的碎片顯示，‘岡戈尼爾’的能量特征，和‘堡壘’核心區的那層烏龜殼很像。黑金國際搞這東西，恐怕不是想造一把新槍，而是……想配一把能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鑰匙？

阿賈克斯麵罩下的肌肉驟然繃緊。紅色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如果“岡戈尼爾”真是用來撬開“堡壘”大門的……那黑金國際的野心，就遠不是爭奪幾塊地盤那麼簡單了。整個卡莫納搖搖欲墜的現狀，會被徹底撕碎。

“黑卡蒂帶走的不隻是幾張紙，”特維拉補充道，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能量追蹤顯示，她身上有一個小型的諧振器原型。她需要檔案和原型互相印證，才能完全啟動那個鬼計劃。我們必須在他們完成之前……”

話未說完！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從農場東側猛然傳來，劇烈的震動讓整個倉庫都在顫抖，頂棚的鏽蝕金屬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更多的灰塵和碎屑傾瀉而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淒厲的警報聲劃破了短暫的寂靜！

“敵襲！東邊！是深淵！他們又殺回來了！”通訊頻道裡瞬間被驚恐的呼喊和爆豆般的槍聲填滿。

黑卡蒂！她竟然殺了個回馬槍！如此瘋狂，如此不計代價！

阿賈克斯猛地轉身，動力拳套“碎骨者”的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指節間的能量迴路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暴熊，帶著一股腥風衝出了倉庫。

外麵，東側防線已經化作一片火海。密集的藍色能量束如同毒蛇的信子，瘋狂舔舐著簡陋的掩體和障礙物。可以看到那些穿著漆黑作戰服、行動詭譎迅捷的身影在烈焰和濃煙中時隱時現，正是去而複返的“深淵”小隊！

他們的目標明確得可怕——要麼徹底踏平這個據點，要麼，就是衝著阿賈克斯本人，或者他剛剛繳獲的那些“岡戈尼爾”部件而來！

“所有人！後退！守住倉庫區域！”阿賈克斯的聲音透過麵罩的擴音器傳出，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竟然短暫壓過了戰場的喧囂。“特維拉！東側B到D區，火力覆蓋！立刻！”

他抬起“低語著”，粗壯的臂膀穩如磐石，甚至冇有刻意瞄準，完全憑藉千錘百鍊的殺戮本能，扣動了扳機。

砰！

遠處，一個剛剛用能量切割器燒穿混凝土掩體的深淵士兵，上半身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裂開來。

但更多的敵人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湧來。他們的裝備明顯更加精良，戰術配合也極其刁鑽，顯然這次是傾巢而出，誌在必得。

爆炸的火光在阿賈克斯佈滿戰痕的裝甲上跳躍，他如同磐石般釘在陣地前方，每一次狙擊槍的轟鳴，都必然帶走一個敵人；每一次動力拳套的揮擊，都將敢於近身的對手連人帶甲砸成扭曲的殘骸。戰鬥的狂熱在他體內燃燒，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理智——他必須守住，必須保住那些零件，必須……抓住那個該死的女人，把檔案奪回來！

然而，敵人的火力之猛，攻擊角度之狠辣，遠超上一次。一枚高爆火箭彈在他側前方不遠處的斷牆後炸開，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破片狠狠撞在他的重甲上，發出一連串叮噹巨響，讓他那龐大的身軀也不由得晃動了一下，向後退了半步。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僅僅是槍林彈雨，更是那種被算計、被步步緊逼到懸崖邊緣的窒息感。黑卡蒂就像一個狡猾而殘忍的獵人，在不斷消磨他的力量，試探他的底線。

阿賈克斯麵罩下傳出粗重的喘息，白色的哈氣在紅色目鏡前一閃而逝。他環顧四周，跟著他守在這裡的人正在一個個倒下，防線在不斷被壓縮。剛剛奪回的農場，彷彿下一刻就要變成他們的葬身之地。

“岡戈尼爾……”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充滿了暴戾與決絕。

他猩紅的目光死死刺向戰場最混亂的核心，搜尋著那個帶領著這群惡鬼、給他帶來無儘麻煩的女人——黑卡蒂的身影。

戰鬥，進入了最血腥、最殘酷的階段。而阿賈克斯，這頭被圍困在農場絕地的凶獸，已然亮出了他所有的獠牙，準備進行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搏殺。

阿賈克斯，這頭深陷重圍的凶獸，背靠著倉庫外牆一處相對堅固的凹陷處，粗重地喘息著。他厚重的拚甲上佈滿了能量武器灼燒出的焦痕和實彈撞擊出的深坑，幾處連接縫隙甚至滲出了暗紅的血跡，與他人的、自己的，混在一起。“低語者”狙擊槍的槍管因為連續射擊而微微發紅，灼熱的空氣在槍口扭曲。“碎骨者”拳套上沾滿了黏膩的、難以分辨來源的組織，沉重的嗡鳴聲顯示其能量核心也接近過載。

他能活動的空間被壓縮到了極限，耳中除了爆炸的轟鳴和能量武器的嘶叫，就隻剩下自己如同風箱般粗重的呼吸和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視野所及，還能跟隨他移動射擊的身影已經寥寥無幾，每一個倒下都意味著包圍圈又收緊了一分。

就在這時，側翼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猩紅的目鏡瞬間鎖定聲音來源——那是一堆被炸燬的農機殘骸後方。

一個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是阿瑞斯。

他看起來糟糕透了。臉上的油彩和汙垢被汗水與血水衝開，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戰術背心被劃開了幾道大口子，露出裡麵染血的襯裡。他左臂不自然地耷拉著，似乎已經摺斷，僅存的右手死死抓著一個鼓囊囊、沾滿汙跡的揹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那雙曾經還帶著一絲執拗希望的眼睛，此刻隻剩下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瘋狂與恐懼。他大口喘著氣，試圖尋找一條生路，目光倉皇地掃過戰場，最終落在了阿賈克斯所在的、相對穩固的掩體方向。

也許是想尋求庇護，也許是想交出他視若生命的揹包換取一線生機。

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暴露在了開闊地帶。

幾乎在他身形完全顯現的刹那，側翼兩名如同幽靈般遊弋的深淵士兵就發現了他。其中一人，麵罩下的目光冰冷無情，手中的能量步槍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平穩抬起，槍口幽藍的光芒瞬間凝聚。

阿瑞斯似乎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他猛地轉頭，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收縮成針尖大小。他張開了嘴，似乎想呐喊，想求救，或許是想喊出那個他追尋了無數日夜的名字——

“咻——！”

一道纖細卻致命的藍色光束，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掠過，精準地命中了他的胸膛。

冇有巨大的聲響，冇有血肉橫飛的場景。

阿瑞斯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向前踉蹌了半步。他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瘋狂與恐懼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難以置信的神色。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作戰服被擊中的部位瞬間碳化，露出一個邊緣整齊、碗口大小的焦黑空洞，透過那空洞，甚至能看到背後仍在燃燒的殘骸。冇有鮮血噴湧，高溫瞬間灼焦了所有的血管和組織。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想發出最後一個音節，但最終隻溢位一股帶著內臟焦糊氣的黑煙。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那緊抓著揹包的右手無力地鬆開，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噗通”一聲砸在滿是瓦礫的地麵上，揚起一小片塵埃。那個裝著抗輻射藥劑和他哥哥遺物的揹包，滾落在一旁，被塵土迅速覆蓋。

從暴露到死亡，不過是一次呼吸的時間。

阿賈克斯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覆蓋著金屬麵龐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有猩紅的目鏡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冇有停頓，幾乎在阿瑞斯倒下的同時，“低語者”的槍口已然噴出怒火，狂暴的子彈直接將那名開槍的深淵士兵上半身撕碎。

廢物。他心中冷哼，在這種煉獄裡，軟弱的希望和遲疑的步伐，就是最好的催命符。阿瑞斯的死，不過是這片土地上司空見慣的養分。

然而，這瞬間的插曲彷彿是一個信號。

更多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從濃煙和火焰的掩護中顯現，他們不再試探，攻擊陡然變得密集而精準，火力如同鐵錘般狠狠砸向阿賈克斯所在的區域。火箭彈和能量榴彈幾乎覆蓋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不斷撞擊著他沉重的身軀，讓他不得不死死抵住身後的牆壁才能穩住。

“阿賈克斯！檢測到高強度指揮信號！黑卡蒂一定在附近！她在協調總攻！你必須立刻進入倉庫內部固守！我的電子乾擾效果在減弱，無法長時間遮蔽他們的通訊！”特維拉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疾呼，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

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水，瞬間浸透了阿賈克斯的四肢百骸。他意識到，黑卡蒂一直在等待，等待他露出破綻，等待他力量消耗，而現在，或許就是她收網的時刻。丟失檔案的憤怒，部下幾乎損失殆儘的現狀，以及此刻如同鐵桶般的圍困，讓他胸腔裡的暴戾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低吼一聲，如同受傷的猛獸，一邊用“低語者”進行著近乎本能的反擊，每一次槍響都帶著決絕的意味，一邊邁動如同灌鉛的雙腿，艱難地向倉庫那半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厚重鐵門挪去。子彈和能量束在他身周編織成死亡的羅網，不斷有彈片撞擊在他的重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就在他沉重的戰靴即將踏入庫房內那片相對幽暗的陰影時，他猩紅的目光猛地抬起，穿透瀰漫的硝煙，死死釘在了遠處那棟半坍塌的水塔頂端。

那裡，一個高挑、矯健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矗立。她同樣穿著黑色的作戰服，但與普通的深淵士兵不同，她的裝備更加貼身、精良，臉上覆蓋著隻遮住上半張臉的戰術麵甲，露出一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以及一頭在熱風中飛揚的銀色短髮。

黑卡蒂。

她手中冇有拿著重型武器，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在欣賞一出與她無關的戲劇。但她的目光，穿越了混亂的戰場，精準地落在了正在艱難後撤的阿賈克斯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爆炸的火光與瀰漫的硝煙之中，於空中狠狠相撞。

那一刻，阿賈克斯明白，真正的獵殺，現在纔剛剛開始。而他，就是那個被鎖定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