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一章 生存

空氣是鐵鏽與腐敗的甜膩混合體，卡莫納的風永遠帶著嗚咽，捲起放射性塵霾，拍打在鏽蝕扭曲的金屬棚屋上，發出永無止境的沙沙聲。

阿瑞斯蹲在“鐵顎”幫派地盤邊緣的一根扭曲鋼梁上，像一隻饑餓的禿鷲。他裹著臟汙的偽裝布，臉上塗滿油彩和灰塵，隻有一雙眼睛在陰影裡銳利如刀。下方狹窄的巷道裡，兩個“鐵顎”的嘍囉正粗暴地推搡著一個瘦弱的男人，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搜颳著他身上那點可憐的物資——半塊硬化營養膏，幾個生鏽的零件。

這在卡莫納是日常景象。弱肉強食，寫在每一寸被汙染的土地上。

但阿瑞斯的目標不是他們。他的目光越過巷道，死死盯住對麵一棟相對完好的三層建築，那裡是“鐵顎”的一個小型物資中轉站。根據他用三天的淨水配給換來的情報，今天會有一批“好東西”運到，包括他急需的抗輻射藥劑和——傳言中——來自舊時代的完整技術晶片。

他的妹妹，還在廢墟下的蝸居裡發著高燒，皮膚開始出現不祥的灰斑。冇有藥劑，她撐不過這個漫長的、充滿輻射塵的“夜晚”。

時間不多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劣質過濾麵罩讓他感覺有些窒息。手指輕輕拂過腰間那把自製手槍粗糙的握把，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心。他必須成功。為了那微小的希望。

就在他計算著巡邏隊交替間隙，準備行動時，一陣異常沉悶、富有節奏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壓過了卡莫納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不是常見的拚裝卡車發動機的嘶吼，也不是變異生物的咆哮。這聲音……更沉重，更規整，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巷子裡的兩個嘍囉也停下了動作，警惕地抬起頭。

隻見街道儘頭，塵土飛揚中，三輛漆成暗啞灰色、外形棱角分明的裝甲車輛緩緩駛來。它們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整個狹窄的街道，厚重的裝甲板上冇有任何幫派常見的、張牙舞爪的塗鴉，隻有車體側麵一個冰冷的徽記：一個被簡化了的、封閉的圓環，中心是向下穿刺的三角形。

“清道夫……”阿瑞斯聽到下方一個嘍囉用帶著恐懼的顫音低語了一句。

卡莫納名義上的統治者，“堡壘”的執法部隊。他們極少深入底層街區，一旦出現，通常隻意味著一件事——征收，或者“淨化”。

裝甲車在巷口停下，發出液壓製動的嘶嘶聲。中間那輛車的後門滑開，跳下來六名全身覆蓋著暗灰色護甲、頭戴全封閉頭盔的士兵。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手中的武器也不是幫派混混的破爛貨，而是閃爍著幽藍光澤的製式能量步槍。

冇有警告，冇有喊話。

其中一名士兵抬起槍口，對準巷子裡那兩個還冇來得及逃跑的“鐵顎”嘍囉。

“噗嗤”兩聲輕微的、如同氣體釋放的聲響。

兩個嘍囉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慘叫，身體就像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下去，胸口處留下一個焦黑的、邊緣整齊的窟窿，冇有流血，隻有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高效，冷酷，如同碾死兩隻蟲子。

阿瑞斯的心臟驟然縮緊，屏住了呼吸，將身體死死壓在鋼梁的陰影裡。清道夫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和這些冰冷的殺人機器相比，“鐵顎”幫的暴徒簡直像是吵鬨的孩子。

那名開槍的士兵頭盔轉向倒在地上的瘦弱男人，男人已經嚇得癱軟，褲襠濕了一片，雙手高舉，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

士兵的槍口冇有移動，似乎是在掃描。片刻後，冰冷的、經過處理的電子合成音從頭盔下傳出：

“生物標記：無用。輻射指數：臨界。無征收價值。”

話音剛落，另一個士兵走上前，從腰後取出一個金屬罐，對著男人的身體和周圍的區域開始噴灑一種透明的液體。液體接觸到地麵和屍體，立刻升起一股刺鼻的白煙，伴隨著細微的“滋滋”聲。

他們在消毒，在抹除痕跡。

阿瑞斯看著那個在絕望中顫抖、然後被白煙吞噬的男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在卡莫納，生命就是如此廉價。不夠強壯，不夠有用，甚至隻是運氣不好，就會被無情地“清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物資中轉站。清道夫的目標似乎不是那裡，他們隻是在“例行公事”地清理街道？還是說……

就在這時，領頭的那名清道夫士兵突然抬起頭，他那全覆蓋式的頭盔正麵，複雜的傳感器陣列閃爍著微光，緩緩掃視著周圍的廢墟。

阿瑞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那掃描的目光，似乎在他藏身的鋼梁上……停頓了那麼一瞬。

他被髮現了嗎？

不可能！他對自己的潛伏技巧有自信，而且他處於下風向……

士兵冇有進一步動作，隻是低下頭，對著臂甲上的通訊器說了句什麼。隨即，一小隊士兵開始向中轉站的方向移動。

他們的目標也是那裡！

阿瑞斯的心沉到了穀底。和清道夫搶食？那和自殺冇有任何區彆。

但是……妹妹蒼白的小臉在他眼前閃過，還有她攥著那塊臟兮兮的布娃娃，強忍著不哭出聲的樣子。

絕望和瘋狂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下麵的街道，清道夫已經如同灰色的死神般散開，開始封鎖區域。中轉站裡傳來幾聲短促的、被迅速掐滅的抵抗聲，然後是死寂。

阿瑞斯緊緊攥著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趴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汗水沿著鬢角滑落，與油彩混合，帶來刺癢的觸感。

他該怎麼辦？放棄？看著唯一的希望被這些冰冷的機器奪走？

還是……賭上一切，在死神鐮刀的邊緣，偷取一線生機？

卡莫納的天空，永遠是那種令人壓抑的鉛灰色。而此刻，阿瑞斯感覺那片灰色，正沉重地壓下來，要將他連同這點微不足道的希望，一同碾碎成這廢土中無人問津的塵埃。他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把粗糙的手槍

阿瑞斯的手指緊緊扣在粗糙的槍柄上，冰冷的汗水浸濕了掌心。放棄？這個詞從未出現在他的人生詞典裡，尤其是在妹妹生命垂危的此刻。但麵對下麵那些冷酷高效的“清道夫”，任何輕舉妄動都無異於自取滅亡。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被絕望吞噬時，異變再生！

“砰！”

一聲沉悶且極具穿透力的巨響劃破了卡莫納壓抑的空氣，並非能量武器的嗡鳴，而是老式、大口徑實彈武器獨有的咆哮！

聲音來自斜上方，那棟被部分摧毀的、曾經是豪華酒店的“骸骨之冠”大廈中層。幾乎在槍響的同時，下方一名剛剛走到中轉站門口的“清道夫”士兵，其頭盔側麵猛地爆開一團刺眼的電火花！他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向後踉蹌兩步，沉重地倒在地上，護甲與地麵撞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雖然冇有立刻死亡，但頭盔損壞，身體抽搐，顯然失去了戰鬥力。

狙擊手！

所有“清道夫”士兵的反應快得驚人。在同伴中彈倒地的瞬間，剩餘五人立刻尋找掩體，動作迅捷如獵豹，冇有絲毫慌亂。他們手中的能量步槍齊齊指向槍聲傳來的方向，密集的藍色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覆蓋了“骸骨之冠”大廈中層可能的幾個狙擊點，灼燒著混凝土和鋼筋，發出滋滋的響聲並騰起陣陣白煙。

街道上的氣氛瞬間從單方麵的鎮壓變成了激烈的交火。

阿瑞斯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是誰？竟敢主動襲擊“堡壘”的清道夫？在卡莫納，這等同於宣判自己死刑！

趁著下方混亂，清道夫的火力被狙擊手吸引的寶貴間隙，阿瑞斯知道自己必須行動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像壁虎一樣沿著鋼梁快速移動，目標是下方一個巨大的、鏽蝕的通風管道出口，那裡可以直接通往中轉站的後方倉庫區域。

就在他悄無聲息地滑入管道口，身影即將被黑暗吞冇的最後一瞬，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骸骨之冠”大廈。

在一片被能量光束燒灼得焦黑的視窗後，他隱約捕捉到了一個身影。距離很遠，細節模糊，但那身影異常魁梧，肩膀上似乎扛著一支造型誇張、槍管極長的改裝狙擊步槍。那人開了一槍後，似乎並冇有立刻轉移，而是在視窗停留了片刻，冷漠地觀察著下方的混亂，彷彿一頭雄獅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阿賈克斯……

這個名字如同鬼魅般閃過阿瑞斯的腦海。卡莫納底層區域的傳說，一個獨來獨往的“清道夫”獵人。有人說他是前“堡壘”叛徒，有人說他隻是個享受殺戮的瘋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強大，危險，並且對“堡壘”懷著深刻的仇恨。

阿瑞斯冇時間多想，迅速鑽入通風管道。管道內狹窄、肮臟，充滿了陳年積累的惡臭和放射性塵埃。他忍受著不適，憑藉記憶中的藍圖快速爬行。外麵，能量武器射擊的嗡鳴和老式狙擊步槍那標誌性的、間歇性的咆哮聲交替響起，如同死神的交響樂。

幾分鐘後，他找到了通往倉庫的格柵。小心翼翼地撬開，翻身落下。

中轉站內部一片狼藉。顯然，清道夫在進入時已經迅速且暴力地解決了裡麵的“鐵顎”幫成員。幾具屍體倒在血泊中，都是被能量武器瞬間擊殺。倉庫裡堆放著一些板條箱，有幾個已經被清道夫打開，裡麵是些常規的武器零件和食物補給。

阿瑞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速搜尋著。他的目標很明確——藥品，還有那塊技術晶片！

在一個角落被暴力撬開的合金櫃子裡，他找到了！一個小型冷藏箱，上麵印著醫療十字標誌。他打開一看，裡麵整齊地排列著五支藍色的抗輻射藥劑。旁邊還有一個防震盒，打開後，一塊用防靜電布包裹著的、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靜靜躺在那裡，表麵流動著細微的電路光澤。

就是它們！

他迅速將藥劑和晶片塞進自己貼身的揹包，動作快到極致。

就在這時，倉庫外通道裡的交火聲突然變得更加激烈，並且迅速接近！伴隨著能量武器射擊的，還有沉重的、如同戰錘敲擊地麵的腳步聲，以及……金屬撕裂的刺耳噪音！

“轟！”

倉庫厚重的金屬大門猛地向內凹陷、變形，隨後被一股巨力整個撞開！一個高大的、暗灰色的身影倒飛進來，重重砸在一堆板條箱上，是那名清道夫小隊的隊長！他的胸甲上有一個明顯的、可怕的凹陷，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麵罩下的電子眼閃爍著不穩定的紅光。

緊接著，一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堵住了門口。

是阿賈克斯！

他比阿瑞斯遠看時感覺的還要高大魁梧，接近兩米的身高，穿著由各種廢棄護甲、金屬板和厚實皮革拚湊而成的“重甲”，沾滿油汙和血漬。左肩扛著那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長管狙擊槍，右手則提著一把駭人的、還在滴落著熔融金屬液滴的動力拳套——剛纔那扇門顯然就是被這東西暴力破開的。

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個鏽蝕的、帶有紅色目鏡的金屬麵罩，看不清容貌，隻有一股如同實質的、混合著血腥與硝煙的壓迫感撲麵而來。他掃了一眼倉庫內部，目光在躲在箱子後的阿瑞斯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紅色目鏡似乎閃爍了一下，帶著毫不掩飾的漠然，彷彿在看一塊石頭。

然後，他轉向那名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清道夫隊長。

“堡壘的狗，”阿賈克斯的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低沉、沙啞，如同砂輪摩擦金屬，“卡莫納的規矩，誰強，誰活。”

他邁動沉重的步伐，地麵彷彿都在震動，走向那名隊長。

外麵的槍聲稀疏下來，似乎剩下的清道夫士兵已經被解決，或者暫時被壓製了。

阿賈克斯冇有使用槍械，而是抬起了那隻巨大的動力拳套。拳套上的能量迴路發出嗡嗡的充能聲，前端變得熾熱通紅。

清道夫隊長試圖舉起能量步槍，但阿賈克斯的速度快得驚人，動力拳套帶著毀滅性的風聲猛地揮下！

“哢嚓——轟！”

骨骼碎裂與金屬扭曲的恐怖聲響混雜在一起，伴隨著短暫的、被麵罩壓抑的慘叫。那名隊長的身體幾乎被這一拳砸得對摺，徹底冇了聲息。

阿賈克斯甩了甩拳套上的血汙和碎肉，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這纔再次將目光投向阿瑞斯藏身的方向。

“小鬼，”他那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倉庫裡迴盪，“你拿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阿瑞斯渾身僵硬，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緊緊攥住揹包，裡麵是拯救妹妹的希望，而眼前，是卡莫納最危險的瘋子。

前有狼，後有虎。不，是前有猛虎，後有深淵。

阿賈克斯紅色的目鏡鎖定著他，一步一步，如同死神般逼近。沉重的腳步聲，每一下都敲擊在阿瑞斯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把晶片，還有一半藥劑，留下。”阿賈克斯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或者，我把你和你的‘希望’，一起捏碎。”

抉擇的時刻，再次以更殘酷的方式，降臨在阿瑞斯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