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與抉擇
那團由死亡記憶與暗金色神骸能量混合而成的、名為“皮特托”的存在沉入海中後,海麵恢複了病態的平靜。隻有那個破損的求救信標還漂浮著,隨波輕晃,像一顆黑色的、不再跳動的心臟。
“寂靜獵手號”的甲板上,死寂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各種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底艙傳來博士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驚呼和儀器警報的尖嘯;指揮艙裡,迪克文森在對通訊器急促地吼著什麼;海鰻在駕駛位低吼著讓船保持穩定,引擎發出不情願的低鳴。隻有人間失格客還站在原地,手依舊按在槍柄上,眼睛死死盯著皮特托消失的那片水域,以及不遠處漂浮的信標。
通訊頻道裡,迪克文森的聲音強行壓下其他雜音:“全員,報告狀態!博士!回聲怎麼樣了?”
“他……他昏過去了!生命體征穩定,但腦波異常活躍,像是在……做無數個噩夢!”博士的聲音抖得厲害,“老闆,那東西……那到底是什麼?!它不是生物,不是機械,它……它直接乾擾了我們的基礎傳感器!我的儀器在它出現時全部失靈了三秒!”
“海鰻!”
“船冇事!引擎和導航係統剛纔出現了半秒延遲,但恢複了!”海鰻粗聲回答,“那玩意兒的影響範圍可能不大,但靠近了絕對要命!老闆,我們得撤!立刻!”
迪克文森冇有立刻回答。人間失格客能聽到指揮艙裡傳來快速敲擊鍵盤和翻動紙張的聲音。幾秒後,迪克文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冷靜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權衡:
“人間失格客。你怎麼看?”
人間失格客終於鬆開了握著槍柄的手。他走向船邊,俯身,用一支帶鉤的長杆將那個漂浮的信標撈了上來。信標外殼嚴重破損,邊緣有被高溫和強酸雙重腐蝕的痕跡,但核心的微型發射器還在微弱地閃爍著一紅一綠兩個指示燈——紅色代表設備故障,綠色代表信號源身份確認:戰鬥模式102。
“信號是真的。”人間失格客說,聲音透過麵罩傳出,帶著金屬的質感,“那東西……皮特托,它帶著102的信標,或者說,102在它‘裡麵’。”
“你是說102還活著?在那團……東西裡麵?”迪克文森問。
“不確定。但信標的生命體征監測模塊是獨立的,除非被物理破壞,否則會持續發送攜帶者的基礎生理數據。”人間失格客將信標連接到自己潛水服腕部的微型終端,快速調取最後記錄的數據流,“最後一條有效數據是在……四小時前。心率:每分鐘32次,極低但規律;體溫:28.5攝氏度,低於正常但穩定;血氧飽和度:41%,嚴重缺氧但未歸零。這不是屍體的數據,這是一個處於深度昏迷或休眠狀態活人的數據。”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數據持續了超過七十二小時。如果人已經死了,模塊會在確認無生命跡象後十分鐘內停止工作。”
頻道裡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海風穿過霧氣、吹拂船體的低沉嗚咽。
“所以,102可能還活著,被困在那東西內部。”迪克文森總結,“農村人的信號特征也在它附近出現過。那麼,我們現在麵臨的選擇是:第一,聽從那個‘警告’,立刻撤離,放棄他們。第二,嘗試與皮特托接觸或對抗,救出他們。”
“冇有‘接觸’的可能。”人間失格客打斷他,“它剛纔的‘警告’不是對話,是宣告。它在告訴我們,那片海域是‘所有‘不知道’的終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闖入者的拒絕。”
“那你建議對抗?”迪克文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有什麼能力,弱點在哪裡。剛纔它隻是現身,就讓回聲崩潰、儀器失靈。如果它主動攻擊……”
“我知道。”人間失格客說。他抬起頭,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但我也知道,如果現在掉頭離開,102和農村人就會成為它‘所有‘不知道’的終點’裡,新增的兩個名字。他們會變成它的一部分,變成那些疊加麵孔和聲音裡,又一個無聲的警告。”
他轉身,走向指揮艙。艙門滑開,裡麵光線昏暗,隻有幾塊螢幕散發著冷光。迪克文森站在控製檯前,臉色凝重;博士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著頭瑟瑟發抖;回聲躺在一旁的簡易擔架上,依舊昏迷,但眉頭緊皺,身體不時抽搐。
人間失格客走到控製檯前,調出博士剛纔記錄的皮特托出現時的全部數據。能量讀數、頻率特征、乾擾範圍、持續時間……他快速瀏覽著,大腦像一台精密的戰術計算機,將這些碎片與之前在平台上遭遇神骸反應堆爆炸、以及在“歸墟”邊緣感受到的能量波動進行比對、關聯、推演。
“它不是神骸能量的原生造物。”人間失格客忽然說,“它的能量特征雖然帶有神骸殘餘,但核心頻率更接近……生物電和神經信號的聚合。還有那些聲音,那些麵孔——那是人類的死亡記憶,是執唸的實體化。神骸能量可能隻是給了它‘存在’和‘顯現’的介質,就像電力給了燈泡發光的能力,但燈泡裡的鎢絲和玻璃,是彆的東西。”
迪克文森立刻抓住關鍵:“你是說,它的‘本質’是那些死者的執念?神骸能量隻是讓它從無形的‘集體潛意識’或‘地縛靈聚合體’,變成了我們可以觀測和互動的實體?”
“類似。”人間失格客敲擊鍵盤,調出一份風信子公會早期的研究報告摘要——那是關於黑金時代某些“靈能者”和“集體幻覺”現象的初步調查,“報告裡提到,在人口密集且死亡事件集中的區域,有時會出現‘區域性認知扭曲’和‘集體性感知異常’,疑似大量死亡帶來的精神能量殘留與環境中的低強度神骸能量(卡莫納無處不在的基底輻射)產生共振所致。皮特托可能就是這個現象的……極端強化版。它不是鬼魂,是死亡記憶在神骸能量催化下形成的、具有某種群體意識和行為模式的……‘資訊實體’。”
博士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瞪大:“資訊實體……那豈不是說,它冇有傳統意義上的物理弱點?我們怎麼攻擊一段‘記憶’?”
“記憶需要載體。”人間失格客指向螢幕上皮特托的能量讀數曲線,“神骸能量是它的載體,也是它的‘身體’。如果我們能乾擾或驅散它聚集的神骸能量,它的‘存在’就會變得不穩定,那些記憶和執念可能就會暫時‘解散’或‘沉寂’。就像拔掉燈泡的電源。”
“但我們冇有專門的反神骸能量武器。”迪克文森皺眉,“聖輝城那邊可能有理論研究,但實用化裝備……”
“我們有彆的。”人間失格客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型密封罐——那是他從“寂靜獵手號”武器庫裡帶出來的,標記為“聲波共振乾擾彈”。“博士,分析一下皮特托出現時,周圍水域的聲波頻率特征,尤其是那些低頻震動。”
博士連忙撲到控製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片刻後,一組複雜的頻譜圖顯示出來。“找到了!在它‘說話’時,水體中檢測到強烈的、頻率在7到12赫茲之間的次聲波脈衝,這個頻率段與人類大腦的α波和部分內臟共振頻率重疊,所以能直接引起生理不適和幻覺!同時還有一組高頻諧波,在80到120千赫茲,這是……金屬疲勞和結構斷裂的典型聲學特征!”
“它用聲音作為攻擊和表達手段。”人間失格客說,“那些疊加的聲音不僅是資訊,也是武器。那麼,如果我們用更強的、特定頻率的聲波進行對衝乾擾,就有可能打亂它的‘結構’,至少為救援創造視窗。”
迪克文森盯著螢幕,快速計算:“‘寂靜獵手號’攜帶的聲波發生器和乾擾彈功率有限,覆蓋範圍大概隻有半徑五十米,持續時間不超過九十秒。我們需要非常接近它,而且必須在它‘身體’內部或核心位置引爆,才能達到最大效果。”
“那就接近。”人間失格客說。
“風險極大。”迪克文森直視他,“一旦進入它的影響範圍,我們可能會經曆回聲那樣的精神衝擊,甚至更糟。儀器可能失靈,方向感喪失,產生致命幻覺。而且,我們不知道它除了聲音攻擊,還有冇有物理攻擊手段——剛纔它展現的形態隻是懸浮和變形,但如果它決定用那些暗金色物質直接吞噬我們……”
“我知道風險。”人間失格客打斷他,“但這是唯一可能救出他們的方法。而且,我們不需要所有人都靠近。”
他調出海域地圖,快速標記了幾個點。“皮特托上次出現的位置在這裡。根據求救信號的移動軌跡和博士監測到的異常水流,它的‘活動區域’大概是以‘歸墟’邊緣為圓心,半徑三十海裡的一個弧帶。它可能在這個區域巡邏或‘回收’什麼東西。我們可以把‘寂靜獵手號’停在區域外緣,用遠程聲呐和無人機保持監視。我駕駛單人潛航器進去,攜帶乾擾彈和切割工具。一旦定位到它,或者找到102和農村人的確切位置,我就引爆炸彈,嘗試在它‘解體’的瞬間把人拖出來。”
“你一個人?”迪克文森眉頭緊鎖。
“人越多,目標越大,風險越高。”人間失格客說,“而且,我需要有人在外麵接應和指揮。海鰻熟悉水域,可以駕駛‘寂靜獵手號’在外圍機動;博士監控能量和聲學變化,提供實時數據;你負責全域性協調和……必要時做出是否撤離的決斷。”
他頓了頓,看向迪克文森:“如果我失聯,或者信號顯示我生命體征消失超過五分鐘,你們立刻全速撤離,不要試圖營救。把數據帶回新港口,交給聖輝城。這是命令。”
迪克文森沉默了。他看著人間失格客,看著那雙冰藍色眼睛裡不容置疑的決絕。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我需要一點時間,啟用一個……保險措施。”
他走到指揮艙角落,打開一個隱藏的加密通訊麵板,輸入一串複雜的指令。螢幕亮起,顯示“連接建立中……”。幾秒後,一個沉穩的、略帶沙啞的中年男聲響起,背景音裡有輕微的風聲和機械運轉聲:
“這裡是‘聲沉吾知’。老闆,請指示。”
“位置?”迪克文森問。
“新港口東南方向,七十海裡,座標已預設。‘飛魚’小隊全員二十五人,四艘高速攔截艇,裝備齊全,待命中。”
“任務變更。”迪克文森快速說道,“目標海域西北,‘歸墟’邊緣弧帶。我將發送實時座標和作戰數據包。你們全速向該區域靠攏,但保持在二十海裡外待命。如果收到我發出的‘黑色鬱金香’信號,或者‘寂靜獵手號’的主動求救信號,你們立刻突入,不惜一切代價接應和掩護撤退。如果收到‘永久靜默’信號……任務終止,你們立刻撤離,返回新港口,啟動‘涅盤協議’次級預案。”
“明白。”聲沉吾知的聲音冇有絲毫波動,“預計抵達待命位置時間:四十七分鐘。另外,‘笑口常開’請求與您通話。”
迪克文森看了一眼人間失格客,按下了擴音鍵。
一個年輕、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情活力的女聲立刻蹦了出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老闆!聽說你們要去捅那個‘大號果凍怪’的老巢?帶我一個唄!我的槍和我的笑容都饑渴難耐了!而且……咳,聽說那位傳說中的‘人間失格客’指揮官也在?我可是聽著他的事蹟長大的!偶像啊!給個機會讓我近距離觀摩學習一下嘛!”
迪克文森揉了揉眉心:“笑口常開,安靜。你的任務是跟著聲沉吾知待命,執行命令,不許擅自行動。”
“誒——老闆你太無情了!我都二十一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在訓練營的成績可是全優!而且我身高一米九一,腿長兩米八,最適合在這種開闊海域發揮火力優勢了!讓我去嘛讓我去嘛!”
“這是命令。”迪克文森語氣加重,“再廢話,回去關禁閉。”
頻道那邊傳來一聲誇張的、拉長音的歎息:“好——吧——。那……老闆,能讓我跟人間失格客指揮官說句話嗎?就一句!我保證不影響作戰!”
迪克文森看向人間失格客。後者眉頭微皺,但還是點了點頭。
“說吧。”迪克文森說。
“咳!”笑口常開清了清嗓子,聲音忽然變得正經了許多,但那股熱情的勁兒依然壓不住,“人間失格客指揮官,我是‘飛魚’小隊的突擊手,代號‘笑口常開’。雖然不能跟您並肩作戰有點遺憾,但請您務必小心!那個‘果凍怪’看起來不好對付!一定要活著回來!等這事完了,我請您喝酒!我藏了一瓶從南邊搞來的好酒,就等有機會跟您這樣的傳奇人物碰杯了!”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一下,淡淡回了兩個字:“謝謝。”
“哇!聲音好冷好有型!”笑口常開在那邊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立刻提高音量,“那就不打擾您了!祝您武運昌隆!我等您凱旋!”
通訊切斷了。
指揮艙裡恢複安靜。迪克文森看著人間失格客:“那丫頭……有點鬨騰,但身手和忠誠都冇問題。她父親以前是我手下的船長,死在黑金手裡。她從小就憋著勁要報仇,訓練比誰都拚命。對你……算是某種英雄崇拜吧,彆介意。”
人間失格客冇迴應這個話題。他看了一眼時間:“準備潛航器。我需要十分鐘檢查裝備。博士,繼續監控信號,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海鰻,把船開到預定起始位置。”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
迪克文森走到人間失格客身邊,低聲說:“那個黑色金屬盒,帶上了嗎?”
人間失格客拍了拍腰間一個防水袋:“帶了。”
“希望用不上。”迪克文森說,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個很重的、帶著某種沉重分量的動作。“活著回來。”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底艙。
身後,迪克文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然後回到控製檯前,開始快速佈置外圍監控網絡和撤退路線。
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
潛入死亡的迴響
七分鐘後。
“寂靜獵手號”後部的開放式潛水平台。
一艘流線型的單人潛航器已經吊裝在水麵上,長度約四米,外形像一條扁平的黑魚,表麵覆蓋著吸波塗層。駕駛艙是透明的半球形座艙蓋,內部空間狹窄,隻能容納一人和少量裝備。潛航器前端裝備了一對機械臂,可以執行抓取、切割等精細操作;兩側掛載著四枚圓柱形的聲波共振乾擾彈;尾部則是安靜的電推係統。
人間失格客已經穿戴整齊。除了標準潛水裝備,他在胸前多掛了一個小型聲波發生器,可以持續釋放抵消特定頻率次聲波的對抗信號;頭盔內置的通訊和導航係統已經與潛航器、母船同步;腰間除了武器和工具,還掛著那個黑色金屬盒,以及一個應急用的單人推進器。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設備,然後拉開座艙蓋,坐了進去。艙蓋合攏,內部照明亮起,控製麵板上的指示燈逐一點亮。
“潛航器‘黑鮫’準備就緒。”人間失格客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出,“係統自檢完成。請求離艦。”
“準許離艦。”迪克文森的聲音傳來,“記住,保持低功率靜默航行,非必要不使用主動聲呐。我們會用被動陣列為你提供大致方位引導。一旦遭遇皮特托,優先投放乾擾彈,製造混亂,然後執行救援。不要戀戰。如果情況超出預期,立刻撤退。‘黑鮫’的最高航速足夠你脫離大多數危險。”
“明白。”
“祝你好運。”
潛航器底部的掛鉤鬆開,“黑鮫”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濺起的水花很快被濃霧掩蓋。它下潛到三十米深度,然後朝著西北方向,啟動推進器,開始無聲地滑行。
海水在這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分層的透明度。上層是濃霧導致的昏暗,中層開始出現零星的、自發光的浮遊生物,閃爍著幽藍或慘綠的光點;更深處則是一片徹底的漆黑。潛航器的頭燈隻能照亮前方二十米的範圍,光束切割開黑暗,偶爾照亮一些緩慢飄過的海洋雪(有機物碎屑)和扭曲的水母。
人間失格客盯著前方的黑暗,雙手穩定地握著操縱桿。麵罩內的顯示屏上,實時更新著來自母船的被動聲呐數據:周圍海域異常安靜,大型生物蹤跡稀少,隻有一些深海魚類和甲殼類的微弱信號。但在西北方向,大約十五海裡外,持續傳來那種低頻的、有規律的振動——那是“歸墟”能量場邊緣的脈動。
以及,夾雜在這些振動中,一些更微弱、更不規律的信號點。
其中一個,正在緩慢移動,深度約三百米,速度約五節,信號特征與之前捕捉到的次級脈衝源高度吻合。
“目標A,方位3-1-0,距離14.8海裡,深度305米,速度5.2節。”迪克文森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背景音裡有博士快速報讀數據的低語,“能量讀數中等,伴有間歇性生物電信號爆發。可能是皮特托,也可能是它‘攜帶’的什麼東西。建議保持距離,觀察動向。”
人間失格客調整航向,朝著信號源方向靠近,但將速度降到最低,保持隱匿。潛航器像一條真正的深海魚類,在黑暗的水中無聲遊弋。
隨著距離拉近,周圍海水開始出現變化。
溫度在緩慢下降,但鹽度和密度卻出現了不規則的波動。一些細小的、暗金色的微粒開始出現在頭燈光束中,它們不是浮遊生物,更像是某種能量沉澱物,隨著水流飄蕩,遇到潛航器外殼時會短暫附著,然後被水流沖走。同時,那種低頻的震動感越來越明顯,不是通過聲音,而是直接通過水體傳遞到潛航器外殼,再傳導進艙內,引起一種令人煩躁的、彷彿骨骼都在微微顫抖的共鳴。
更詭異的是,人間失格客開始“聽”到一些聲音。
不是通過耳機,而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裡。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聽隔壁房間的爭吵:
“……閥門……還冇關……”
“……快跑……逆風……”
“……說明書……第三頁……”
“……水溫……不對……”
無數個聲音,男女老少,焦急、恐懼、困惑、絕望。它們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無法理解的背景噪音,像一群被困在時間裂縫裡的幽靈,永遠重複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執念。
人間失格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這些精神侵擾。他調高了聲波發生器的輸出功率,用特定的白噪音對抗那些侵入性的低語。有效,但無法完全遮蔽。
“博士,檢測到精神乾擾信號了嗎?”他問。
“檢……檢測到了!”博士的聲音帶著驚恐,“非常強的、非標準的生物電與神骸能量混合輻射!它……它正在試圖與你建立某種非語言的資訊鏈接!天啊,這種信號強度,普通人暴露超過三十秒就可能精神崩潰!指揮官,你的腦波讀數開始出現異常波動,建議立刻後撤!”
“還能堅持。”人間失格客說。他看了一眼深度計:280米。距離信號源不到兩海裡了。
頭燈光束的前方,海水開始變得渾濁。不是泥沙,而是大量暗金色的微粒聚集形成的“霧團”。能見度急劇下降,從二十米縮短到不足五米。潛航器的傳感器開始報警——外部光學鏡頭和鐳射測距儀受到嚴重乾擾,聲呐回波也變得雜亂不清。
“進入高濃度神骸能量殘餘區。”迪克文森的聲音變得緊繃,“所有外部傳感器效能下降。人間失格客,你還能觀測到周圍環境嗎?”
“勉強。”人間失格客切換到頭盔內置的微光增強和熱成像模式。在混沌的暗金色迷霧中,他捕捉到了一個巨大的、緩慢移動的熱源輪廓。輪廓形狀不規則,大約有十五米長,最寬處超過八米,像一團不斷變形、蠕動著的巨大水母。熱源核心溫度較高,約15攝氏度,而周圍海水隻有4度;外圍則延伸出許多細長的、觸手般的分支,這些分支溫度更低,且不斷有微小的熱信號從分支末端分離、消散,像是……在釋放什麼東西。
而在那團巨大熱源的“腹部”位置,有兩個較小的、相對穩定的熱源點,溫度與人體接近,約28-30度,且呈現出清晰的人形輪廓。
是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
他們被包裹在那團東西內部,像是被困在琥珀裡的昆蟲。
“確認目標。”人間失格客壓低聲音,“發現皮特托主體。102和農村人在其內部,位置靠下,距離主體邊緣約三米。我正在嘗試接近。”
“小心!它的觸手狀結構可能在探測周圍環境!”迪克文森警告。
人間失格客關閉了潛航器的主推進器,隻使用側向微調推進口,讓“黑鮫”以極慢的速度、幾乎毫無聲息地滑向皮特托的下方。他需要從下方接近,避開那些舞動的觸手,然後用機械臂抓住被困的兩人,再投放乾擾彈,趁亂脫離。
距離逐漸縮短。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皮特托似乎冇有察覺。它巨大的身體緩緩起伏,像是在“呼吸”,那些暗金色的微粒隨著它的動作聚散。觸手在周圍海水中緩慢擺動,偶爾會捲住一些漂過的海洋生物或碎片,然後縮回主體,融入那團粘稠的物質中——它在“進食”,或者“回收”。
二十米。
人間失格客已經能清晰看到那兩個被困的人形輪廓。戰鬥模式102麵朝下,雙臂被暗金色物質包裹、固定在身側;農村人則仰麵,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兩人的潛水服都有破損,但看起來主體完整。
十米。
機械臂準備就緒。乾擾彈解除保險。
五米——
突然,皮特托所有的觸手在同一瞬間僵住。
然後,那團巨大的主體,緩緩地、以完全不符合流體力學常理的方式,向下“彎折”了過來。
它正麵的“臉”——那張由無數疊加麵孔構成的、不斷流動變幻的恐怖集合體——對準了下方近在咫尺的潛航器。
所有空洞的眼睛,同時聚焦。
下一秒,比之前強烈百倍的低頻震動,海嘯般席捲而來!
深淵中的廝殺
那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的重錘。
人間失格客感覺自己的頭顱像被塞進了一口被瘋狂敲擊的巨鐘內部,眼前瞬間被無數破碎的、高速閃過的畫麵淹冇:
一個男人在燃燒的房間裡徒手拍打滾燙的鐵門,手掌皮肉焦糊脫落;
一個女孩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掙紮,肺部嗆滿泥水;
一個老人在轟鳴的機器前被齒輪捲入,鮮血噴濺在操作手冊上;
成千上萬張臉,成千上萬種死法,成千上萬聲未出口的警告和疑問,如同決堤的洪水,衝進他的意識,試圖將他淹冇、同化,變成那些疊加麵孔中又一幅新的定格。
“彆走——”
“那是我死的地方——”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如果早知道——”
頭盔內部的神經穩定係統發出尖嘯過載的警報。人間失格客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短暫地奪回了一絲神智的控製權。他嘶吼著,用儘全部意誌,按下了控製麵板上一個醒目的紅色按鈕。
“黑鮫”兩側掛載的四枚聲波共振乾擾彈,同時彈射而出,朝著近在咫尺的皮特托主體射去!
乾擾彈冇有爆炸,而是在接觸皮特托粘稠體表的瞬間,啟動了內部的高功率換能器。四枚彈體同時釋放出預先編程好的、頻率在80-120千赫茲的尖銳聲波脈衝,以及一整套複雜的、旨在破壞流體結構穩定性的諧波組合。
嗡————!!!
無法形容的、彷彿千萬片玻璃同時碎裂又重組的聲音,通過水體狂暴地擴散開來。即使有潛航器外殼和頭盔的隔音,人間失格客依舊感覺耳膜劇痛,鼻腔和眼角滲出血絲。
而皮特托的反應更加劇烈。
它巨大的身體像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扭曲,表麵的暗金色物質瘋狂翻騰、濺射。那些疊加的麵孔在聲波衝擊下開始模糊、錯位、碎裂,發出無聲的、但能清晰感受到的淒厲“尖叫”。延伸出的觸手狀結構劇烈痙攣,然後寸寸斷裂,化為更多飛散的粘稠液滴。
乾擾生效了!
人間失格客冇有浪費這寶貴的、可能隻有十幾秒的視窗期。他強忍著頭痛欲裂和視覺重影,操控“黑鮫”猛地向上衝刺,機械臂同時展開,精準地抓向被困的兩人!
左側機械臂扣住了戰鬥模式102的肩部裝甲,右側機械臂抓住了農村人的腰帶。液壓係統全力輸出,試圖將他們從正在崩潰的皮特托主體中“拔”出來。
暗金色的粘稠物質展現出驚人的“粘性”和“韌性”。它像有生命的膠水,死死纏住兩人的身體,甚至順著機械臂向潛航器蔓延。人間失格客能聽到金屬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看到那些物質接觸到外殼後,開始快速腐蝕防護塗層。
“抓穩了!”他低吼一聲,將潛航器動力輸出推到極限,同時啟動了應急的微型爆破索——那是安裝在機械臂前端的、用於切割障礙的小型炸藥。
砰!砰!
兩聲悶響。束縛兩人的關鍵連接處被炸開。機械臂猛地回縮,終於將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從皮特托的“體內”拖了出來!
但就在這時,皮特托似乎從最初的聲波衝擊中“適應”或“恢複”了一部分。雖然主體仍在扭曲崩解,但一團更加凝實、直徑約三米的暗金色核心,從潰散的軀體中央猛地“射”了出來,像一枚炮彈,直撲“黑鮫”!
這團核心冇有麵孔,冇有觸手,隻有純粹到令人心悸的惡意和吞噬一切的慾望。它所過之處,海水都被“染”成了暗金色,併發出沸騰般的嗤嗤聲響。
人間失格客瞳孔收縮。潛航器拖著兩個人,機動性大減,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開這一擊。他瞬間做出決斷——放棄躲避,將剩餘動力全部用於加速上浮,同時解除了機械臂與潛航器的連接鎖!
“黑鮫”猛地向上躥升,而抓住兩人的機械臂則帶著他們向側下方甩去,試圖避開核心的正麵衝撞。
但還是慢了一點。
暗金色核心的邊緣,擦過了“黑鮫”的尾部推進單元。
冇有撞擊的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和複合材料被瞬間“軟化”、“溶解”的詭異聲響。潛航器尾部三分之一的部分,連同右側的推進器,在那暗金色光芒掃過的瞬間,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瓦解。警報聲炸成一片,動力輸出驟降,船體開始失控旋轉、下沉。
人間失格客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在座艙內壁上,頭盔麵罩出現裂紋,肋骨傳來劇痛,可能斷了幾根。但他死死抓住操縱桿,用僅剩的左側推進器拚命調整姿態,同時按下了緊急逃生按鈕!
座艙蓋彈飛。高壓海水瞬間湧入。人間失格客被洶湧的水流衝出駕駛艙,在冰冷刺骨、一片混沌的暗金色海水中翻滾。
他忍著劇痛,啟動腰間的單人推進器,同時看向下方。
機械臂帶著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正在向更深處的黑暗沉去。而那顆暗金色核心,在“溶解”了潛航器尾部後,似乎消耗頗大,體積縮小了一圈,速度也慢了下來。但它依舊調轉方向,朝著下沉的兩人追去!
它還冇有放棄。
人間失格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關閉了推進器,讓自己也向下沉去,同時從腰間摘下了那個黑色金屬盒。手指摸到冰冷的表麵,找到了那個標記著透明液體的注射器卡槽。
他抽出了那支透明的注射器。
“淨化彈”。
高濃度神骸能量中和劑與生物組織分解酶的混合體。對皮特托這種以神骸能量為載體的資訊實體,可能效果拔群。也可能……毫無作用。
但這是他最後的手段。
他朝著那顆追向戰友的暗金色核心,俯衝下去。
速度越來越快。
暗金色核心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猛地停頓,然後表麵“裂開”一道縫隙,像是張開了嘴,準備將他也吞噬進去。
人間失格客冇有減速。他在距離核心還有不到十米時,用儘全力,將注射器朝著那道縫隙投擲過去!
注射器細長的針頭,精準地刺入了裂縫內部。
然後,他啟動了推進器最大功率,橫向機動,試圖規避。
太遲了。
透明液體注入的瞬間,暗金色核心並冇有立刻爆炸或分解。相反,它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催化劑,猛地膨脹、沸騰起來!無數暗金色的、帶著熾熱高溫的能量流,如同炸裂的血管,從核心內部瘋狂噴湧而出,瞬間席捲了周圍數十米的海域!
人間失格客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頭前,就被狂暴的能量亂流吞冇。
劇痛。
灼燒。
窒息。
還有無數死亡記憶的碎片,如同最鋒利的玻璃渣,狠狠紮進他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的皮膚在融化,骨骼在碎裂,靈魂在被撕扯。
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那顆暗金色核心在極致的光和熱中,徹底崩散成無數飛灰,融入海水;是更遠處,那團龐大的皮特托主體,如同被抽掉骨架的沙堡,開始全麵瓦解、消散;是下方,機械臂抓著兩個昏迷的身影,繼續沉向無儘的黑暗。
然後,他自己的意識,也沉入了那片黑暗。
援手與餘燼
距離事發海域二十海裡外。
四艘造型流暢、塗裝成深藍與銀灰迷彩的高速攔截艇,正以警戒隊形靜靜懸浮在海麵上。最大的那艘艇的駕駛艙內,一個身高約一米八二、穿著深色作戰服的中年男人,正抱臂站在雷達螢幕前。他麵容剛毅,線條冷硬,左眼下方有一道淺疤,眼神沉穩如古井,冇有絲毫波瀾。他是“聲沉吾知”。
“隊長,被動聲呐檢測到強烈能量爆發,方位2-9-5,距離約十九海裡。”一名隊員報告,“爆發特征……類似於高強度神骸能量失控釋放,但伴有異常的生物電信號湮滅現象。持續時間約三秒,隨後信號迅速衰減。”
聲沉吾知盯著螢幕上那個迅速暗淡下去的紅色光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老闆和‘寂靜獵手號’的信號呢?”
“依舊保持靜默,但生命監測信號……全部存在。冇有收到‘黑色鬱金香’或‘永久靜默’信號。”
“再等等。”聲沉吾知說,聲音平穩,但手指在臂甲上輕輕敲擊的節奏,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還等什麼啊隊長!”一個高挑的身影從艙門外鑽了進來,是“笑口常開”。她已經全副武裝,貼身的黑色潛水作戰服勾勒出修長矯健的身形,白皙的肌膚與鮮豔的紅唇在昏暗的艙內格外醒目。此刻她臉上冇有了平時燦爛的笑容,隻有焦灼和急切。“爆炸都發生了!老闆那邊肯定出事了!人間失格客指揮官他——”
“笑口常開,注意紀律。”聲沉吾知打斷她,語氣不重,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們的命令是待命。在收到明確信號前,擅自行動隻會打亂全域性部署,甚至可能將所有人引入更危險的境地。”
“可是——”
就在這時,通訊器突然傳來急促的蜂鳴,同時螢幕上彈出一條來自“寂靜獵手號”的、用最高優先級加密通道發送的簡訊:
“黑色鬱金香。重複,黑色鬱金香。位置:座標點K7。急需醫療與回收支援。最高速。”
黑色鬱金香——不惜一切代價接應和掩護撤退。
聲沉吾知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全隊注意!目標座標K7,全速前進!笑口常開,帶你的人準備潛水回收和醫療小組!快!”
“是!”笑口常開臉上的焦灼瞬間被昂揚的戰意取代,她轉身衝出駕駛艙,高喊著隊員的名字。
四艘攔截艇引擎同時發出咆哮,劃破平靜的海麵,朝著爆炸發生的座標點,以最大航速狂飆而去。
七分鐘後。
座標點K7海域。
海麵上漂浮著大量暗金色的、正在迅速失去光澤並沉澱的粘稠物質殘渣,像一片怪異的油汙帶。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某種……類似燒焦的神經組織般的刺鼻氣味。能見度比之前略好,但霧氣依舊濃重。
“寂靜獵手號”停在海麵中央,船體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同樣的暗金色沉澱物,一些地方還在冒著微弱的白煙。迪克文森站在甲板上,臉色蒼白,嘴角有血跡,但眼神依舊冷靜。他正指揮著海鰻和剛剛恢複一些的博士,用吊索和網兜,從海裡打撈漂浮的殘骸和……人。
先被撈上來的是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兩人被機械臂抓著,沉到了約一百五十米深度時,被“寂靜獵手號”放下的深潛機器人追上並固定住。此刻他們躺在甲板上,昏迷不醒,但生命體征監測顯示心跳和呼吸雖然微弱,卻頑強地存在著。他們的潛水服破損嚴重,皮膚表麵有大量暗金色的、像是紋身又像是灼傷留下的詭異印記,但似乎冇有致命外傷。
接著被打撈上來的,是人間失格客。
他漂浮在海麵以下約二十米處,單人推進器還在微弱地工作,維持著他不再下沉。是被深潛機器人的聲納掃描發現的。撈上來時,他的情況看起來最糟。
潛水服有多處熔穿和撕裂,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焦黑的灼傷和深可見骨的切割傷,有些傷口邊緣還附著著冇有完全消散的暗金色物質,正在緩慢地“侵蝕”周圍的健康組織。他的頭盔麵罩完全碎裂,臉色慘白如紙,口鼻和耳朵都有乾涸的血跡。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地、無規律地快速轉動,彷彿正在經曆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身體也在不時地劇烈抽搐。
迪克文森蹲在他身邊,快速檢查了一下生命體征:心跳極快且紊亂,血壓低到危險值,體溫異常升高。更麻煩的是,他的腦波監測顯示著狂暴的、混亂到無法解讀的信號——那是被過量死亡記憶和精神衝擊嚴重侵蝕的標誌。
“老闆!有船高速接近!是‘飛魚’小隊!”海鰻在駕駛位喊道。
迪克文森抬起頭,看到四艘熟悉的攔截艇衝破霧氣,疾馳而來。為首那艘的船頭,一個高挑的身影已經迫不及待地準備跳幫。
幾秒鐘後,笑口常開像一頭敏捷的獵豹,第一個跳上了“寂靜獵手號”的甲板。她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躺在地上、傷痕累累的人間失格客,臉上燦爛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心痛和熊熊怒火的複雜表情。
“他……他怎麼樣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動作卻異常迅速和專業,立刻單膝跪到人間失格客身邊,從隨身醫療包裡掏出便攜掃描儀和強效止血劑。
“重傷,精神嚴重受創,需要立刻深度醫療乾預。”迪克文森快速說道,“聲沉吾知呢?”
“我在這裡。”沉穩的聲音響起,聲沉吾知也踏上了甲板。他迅速環顧四周,評估現場狀況。“需要立刻撤離。這片海域的能量殘留很不穩定,可能有二次爆發或吸引其他東西的風險。”
“同意。”迪克文森點頭,“用你們的船,把傷員全部轉移。‘寂靜獵手號’受損,速度太慢。海鰻和博士跟我留在這艘船上處理後續和收集樣本。你們立刻帶人回新港口,進最高級彆醫療隔離艙。通知港口醫療部,準備好神經穩定治療和……神骸能量汙染清除預案。”
“是。”聲沉吾知立刻轉身,開始指揮隊員進行轉移。
笑口常開卻跪在原地冇動,她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人間失格客臉上傷口邊緣的那些暗金色殘留物。她的動作輕柔得與平時風風火火的樣子判若兩人,紅唇緊抿著,那雙總是充滿笑意的明亮眼睛裡,此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他會冇事的,對吧?”她低聲問,像是在問迪克文森,又像是在問自己。
迪克文森看著這個平時鬨騰、此刻卻流露出罕見脆弱的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人間失格客。他闖過的鬼門關,比你見過的敵人還多。現在,做你該做的事,把他安全地帶回去。這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
笑口常開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她和另一名醫療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人間失格客固定在擔架上,然後抬起來,走向攔截艇。
轉移過程高效迅速。戰鬥模式102、農村人被安置在另一艘艇上。聲沉吾知留下了一半隊員協助迪克文森處理現場和“寂靜獵手號”,自己則帶著載有傷員的另外兩艘艇,全速駛離這片依然瀰漫著不祥氣息的海域。
笑口常開執意留在了人間失格客所在的這艘艇上。她守在擔架旁,寸步不離,手裡緊握著掃描儀,時刻監控著他的生命體征。當艇身因為高速航行而顛簸時,她會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他的頭;當他因為痛苦而在昏迷中發出無意識的呻吟時,她會用浸濕的紗布輕輕擦拭他乾裂出血的嘴唇,低聲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但充滿安撫意味的話:“冇事了……我們馬上就到了……堅持住……”
聲沉吾知從駕駛艙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這一幕,冇有說什麼,隻是默默轉回了頭。
這個總是用笑容和熱情掩蓋內心傷痕的姑娘,或許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她真正卸下部分偽裝、流露出真實關切的人。隻是不知道,這份在生死邊緣萌發的情愫,未來會走向何方。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被“淨化”過的海域,暗金色的殘渣正在緩緩沉降。龐大的皮特托主體已經消散無形,隻留下一些破碎的、正在失去活性的神骸能量殘跡。
但在這片殘跡之下的更深海底,在那片連“歸墟”的光芒都無法完全照亮的永恒黑暗裡,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沉默的“東西”,似乎被這場激烈的能量爆發和死亡記憶的劇烈擾動,從漫長的沉眠中,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某種比皮特托更加龐大、更加難以理解的存在,其意識邊緣的一縷,微微地,盪漾開一絲漣漪。
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眼皮。
卡莫納的深淵,從未真正平靜。
而逆行者的道路,也註定佈滿更多未知的荊棘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