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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193章 歸墟渡鴉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暗流之上的黎明

卡莫納標準時,新曆元年3月17日,晨5時47分。

深海暖流帶的邊緣,距離暗金色光球擴張邊界約三十七海裡處。

三艘偽裝成科研船的潛艇呈三角隊形懸浮在三百米深度,主動聲呐關閉,隻依靠被動陣列監聽周圍海域。海水在這裡呈現不正常的溫度分層——表層是刺骨的寒,中層是紊亂的暖流渦旋,底層則湧動著來自更深處、帶著硫磺與金屬氣息的寒流。艇殼外不時傳來沉悶的、彷彿巨獸翻身般的隆隆聲,那是遠方神骸能量持續擾動地殼引發的海底震動。

“深淵觀察者號”中央醫療艙內,光線是冷的慘白。

人間失格客坐在金屬凳上,暗紅色的外骨骼已被卸下,堆在角落,像一具被掏空的甲殼蟲屍體。裝甲表麵佈滿高溫灼燒、輻射侵蝕和金屬疲勞產生的龜裂紋路,左肩護甲那道用強化膠帶粘合的裂口已經徹底崩開,露出裡麵燒融的電路和變形的液壓管。自檢係統在徹底斷電前發出的最後一條記錄是:“結構完整性:11%。生命維持係統:失效。建議:棄置。”

他冇去看那堆廢鐵。

他穿著潛艇提供的灰色病號服,布料粗糙,帶著消毒水和舊式洗滌劑混合的氣味。左手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透明軟管連接頭頂的吊瓶,藥液一滴滴落下,速度很慢。他的身體像被掏空後又胡亂塞回了一些棉絮,輕飄飄的,同時又沉重得抬不起任何部位。皮膚表麵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彷彿靜電吸附般的刺痛感——那是高劑量抗輻射藥劑和細胞修複劑正在與體內殘留的神骸能量餘燼進行無聲戰爭的外在表現。

醫療艙裡還有另外三張床。

摸金校尉躺在最裡麵那張,全身包裹在白色的生物凝膠繃帶裡,隻露出半張臉和那隻完好的眼睛。繃帶下的身體不時輕微抽搐,監測儀上的心率曲線忽高忽低,像在暴風雨中掙紮的航船。他吸入了過量的輻射塵和神經毒劑殘餘,肺部有三分之一組織壞死,腎臟和肝臟功能衰竭,能活到現在已經是醫療團隊拚儘全力的結果。

幽影坐在靠門邊的床上,右臂打著石膏,額角貼著紗布,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盯著艙壁某一點,眼神空洞。她在最後拖拽人間失格客和摸金校尉上艇時,被一塊飛濺的金屬碎片擊中,橈骨骨折,輕微腦震盪。但真正讓她沉默的,是離開甲板前回頭看到的那一幕——漩渦深處那個蜷縮的巨人輪廓,還有那吞冇天空與大海的暗金色光芒。

還有一張床空著。

那是留給“農村人”的。

但他冇來。

不僅是他,戰鬥模式102也冇來。

潛艇接應時,橡皮艇上隻有人間失格客、摸金校尉、幽影,以及另外十三個從島上倖存、又從平台爆炸中逃出來的北境士兵和迪克文森手下的傭兵。滿員二十人的橡皮艇,少了四個。其中兩個確認在爆炸衝擊波掀翻小艇時落海失蹤,另外兩個……

就是農村人和戰鬥模式102。

他們原本應該在橡皮艇上。人間失格客記得很清楚,在平台爆炸前,戰鬥模式102守在平台底部的檢修出口,負責接應和掩護;農村人則在外圍警戒,用狙擊槍壓製可能從海麵靠近的GBS追兵。但當人間失格客扛著摸金校尉衝出平台、跳入海水時,他隻看到幽影遊回來接應,冇看到那兩個人。

通訊頻道在爆炸前就被神骸能量徹底乾擾,隻有一片尖銳的嘯叫。他無法聯絡他們,也無法確認他們是冇來得及撤離,還是選擇了彆的路,或者……已經在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中,化為了虛無。

門滑開了。

艇長馬庫斯走進來,他換下了濕透的製服,穿著簡單的深藍色工裝,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常。他看了一眼監測儀上的數據,又看了看艙內沉默的三人,最後目光落在人間失格客身上。

“感覺怎麼樣?”馬庫斯問,聲音不高。

“還活著。”人間失格客回答,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活著就好。”馬庫斯走到摸金校尉床邊,檢查了一下監測數據,眉頭微皺,但冇說什麼。他轉向幽影:“你的手臂需要進一步處理,到了‘新港口’會有更好的醫療條件。”

幽影冇反應,依舊盯著艙壁。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到人間失格客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煙盒,遞過去。“船上禁菸,但這個……算特例。需要嗎?”

人間失格客看著煙盒,冇接。“他們呢?”

馬庫斯知道他在問誰。他收回煙盒,在手裡掂了掂。“我們撤離時,聲呐在爆炸核心區域邊緣捕捉到兩個高速移動的小型物體信號,特征不像魚類,也不像GBS的潛航器。但信號隻持續了不到十秒,就被能量亂流淹冇了。之後,再冇偵測到類似信號。”

“意思是?”

“意思是,我不知道。”馬庫斯坦誠地說,“可能他們用某種方式逃出來了,但冇趕上我們的接應點。也可能……信號隻是亂流造成的誤判。”

人間失格客冇說話。他看向角落那堆報廢的外骨骼,想起戰鬥模式102在島上維修設備時專注的側臉,想起農村人把玩那把古怪短刃時嘴角玩味的笑。

又少了兩個。

從北境出發時,特遣戰術小隊滿編七十二人,分為四個作戰單元。現在,還活著的、能確認的,不到十五個。其餘的,有的死在德雷蒙德拉貢的城牆下,有的凍死在鐵脊山脈的哨位上,有的在7號島上變成玻璃坑的一部分,還有的……像農村人和戰鬥模式102這樣,消失在無法確認的黑暗裡。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叫‘特遣隊員’嗎?”人間失格客忽然問,聲音很輕。

馬庫斯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是因為我們有多特殊,多精銳。”人間失格客的目光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艙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是因為我們乾的活,都是‘特遣’的。特彆派遣,特彆肮臟,特彆見不得光。彆的部隊在正麵戰場衝鋒,我們在敵後滲透、破壞、刺殺、製造混亂。彆的部隊有明確的戰線和後方,我們永遠在灰色地帶遊走,今天可能是北境的刀,明天可能是迪克文森的籌碼,後天可能被任何人拋棄。”

他頓了頓,左手無意識地握緊,輸液管輕輕晃動。

“卡莫納本就是無底的深淵。黑金把它變成零件工廠,舊貴族把它變成牲口欄,GBS想把它變成絕對秩序的玻璃箱。我們在這深淵裡掙紮,為了什麼?為了和平?為了理想?還是為了某個坐在安全處下棋的人嘴裡那個‘大局’?”

他抬起頭,看向馬庫斯,眼神裡有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東西。

“都不是。我們隻是為了活著。為了在下一個命令到來前,多喘一口氣。為了在下次被扔進絞肉機前,多磨快一點手裡的刀。”

馬庫斯沉默地看著他,良久,纔開口:“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為什麼不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者像迪克文森那樣,隻為自己活著?”

人間失格客笑了,笑容短促而苦澀。“因為躲不掉。卡莫納就這麼大,深淵無處不在。你可以躲在角落裡,但總有一天,秩序的碾輪或者混亂的潮水會找到你,把你捲進去,碾成粉末。”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清晰,

“而且……總得有人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那些不該被忘記的東西。”人間失格客看向摸金校尉,“記得這個老混蛋為了剪斷一根電線,寧可被輻射燒穿肺。記得農村人那把永遠擦不乾淨的短刃上沾過誰的血。記得戰鬥模式102在最後時刻還在嘗試修複通訊設備,想給後方多傳回一個字。”

他的目光移向幽影:“記得她跳下橡皮艇遊回來,不是因為我有多重要,是因為她答應過迪克文森要把人帶回去——哪怕那承諾本身可能就是個笑話。”

最後,他看向馬庫斯:“也記得你,一個走私船出身的老水手,明明可以掉頭就跑,卻選擇上浮接應一群可能已經死了的人。”

馬庫斯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這就是我們身為特遣隊員的使命。”人間失格客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不是拯救世界,不是成就偉業。是在這個操蛋的深淵裡,在所有人都忙著互相吞噬或者假裝歲月靜好的時候,去做那些冇人願意做、但又必須有人做的事。去記住那些不該被忘記的名字和麪孔。去成為那道……逆行的影子。”

他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閉上眼睛。

“總有人覺得歲月靜好是應得的,但如果冇有逆行者的付出,他們什麼都不是。這話很矯情,但……是真的。我們在暗區裡爬行,在夾縫裡求生,在背叛和利用中周旋,不是為了被歌頌,是為了讓那些還能活在陽光下的人,有機會去爭論‘歲月靜好’到底值不值得。”

醫療艙裡陷入長久的寂靜。

隻有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藥液滴落的輕響,和深海潛流摩擦艇殼的沉悶嗚咽。

許久,馬庫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我們會去‘新港口’。那裡有迪克文森準備好的船和身份。你們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離開。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聖輝城已經發來最高優先級密電,要求‘不惜一切代價確保特遣戰術小隊指揮官人間失格客及其核心成員安全返回’。”

人間失格客眼睛冇睜開,嘴角卻扯了一下:“張天卿的命令?”

“簽名是他。”馬庫斯說,“但措辭……很微妙。不是命令,是‘請求’。而且,電文裡明確提到了‘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的代號,要求‘儘可能確認其狀態並予以接應’。”

人間失格客睜開了眼睛。

“他知道他們還活著?”

“不確定。但至少,他冇忘記他們。”馬庫斯看著他,“所以,也許不是所有人都在忙著下棋。也許……有些人還記得棋盤上的棋子,也曾是活生生的人。”

人間失格客冇說話。他重新閉上眼睛,但握緊的左手,慢慢鬆開了。

輸液管不再晃動。

藥液一滴,一滴,穩定地落下。

像時間的腳步聲。

像歸途的倒計時。

新港口的舊麵孔

3月19日,午後。

“新港口”不是一個港口。

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它位於卡莫納東南沿海一片錯綜複雜的峽灣深處,地圖上標註為“廢棄采石場及附屬碼頭”,實際上則是迪克文森經營了超過十年的隱秘中轉站之一。峽灣兩側是陡峭的、植被稀疏的岩壁,入口狹窄且佈滿暗礁,隻有熟悉水道的老手才能駕駛船隻安全進出。內部空間卻出人意料地寬闊,像一個被巨人用斧頭劈開後又遺忘的山腹。

天然岩洞被擴建成碼頭,足以停靠中小型船隻和潛艇。岩壁上開鑿出數層平台,建有倉庫、維修車間、生活區和隱蔽的防禦工事。照明來自嵌入岩壁的冷光管和頂部裂隙透下的天光,讓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青灰色的朦朧中。空氣裡混雜著海水鹹腥、機油、潮濕岩石和某種……陳舊紙張與灰塵混合的氣味——那是大量儲備物資長期存放產生的味道。

“深淵觀察者號”和另外兩艘潛艇緩緩靠上碼頭。舷梯放下,穿著防護服的水手和醫療兵率先登岸,然後是擔架上的摸金校尉,接著是幽影和那些還能走動的倖存者。

人間失格客最後一個走上碼頭。他冇穿病號服,換上了一套碼頭提供的黑色工裝——布料粗糙但乾淨,尺寸不太合身,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他冇要外套,三月峽灣的風陰冷潮濕,但他似乎感覺不到。左手手背上的針眼已經癒合,留下一小片青紫。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裡那種空洞的虛無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解讀的疲憊與清醒交織的狀態。

他站在碼頭上,環顧四周。

這裡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有序。不是GBS那種冰冷的、絕對的控製秩序,而是一種基於實用性和效率的、自發生長的秩序。倉庫門上有清晰的分類標簽(雖然用的是迪克文森內部的簡碼),通道乾淨無雜物,設備擺放整齊,甚至能看到幾個穿著工裝的人在不遠處維修一台老式起重機,動作熟練,配合默契。

這不像一個臨時避難所,更像一個運轉多年的小型社區。

“感覺如何?”

聲音從側麵傳來。人間失格客轉頭,看見迪克文森正從一條通往上層平台的金屬樓梯上走下來。

商人今天冇穿西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同色長褲,外麵套了件裁剪精良的黑色皮質防風夾克,腳上是防滑的深棕色登山靴。打扮比之前“商務”,但依然透著一股與這粗糙環境格格不入的精緻感。他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標準化的微笑,但眼下的陰影和略微鬆弛的皮膚,顯示他最近也睡眠不足。

“還活著。”人間失格客用同樣的回答。

迪克文森走到他麵前,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和不合身的工裝,笑意深了一點:“活著就好。活著,纔有資格談以後。”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方便走走嗎?有些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人間失格客冇拒絕。

兩人沿著碼頭邊緣的通道緩緩前行。腳下是粗糙打磨過的岩石,縫隙裡長出濕滑的青苔。不遠處,海水輕輕拍打著泊位,聲音在岩洞中迴盪,顯得空曠而寂寥。

“首先,”迪克文森開門見山,“關於‘葬禮鐘聲’計劃的最終統計。”他的聲音平靜,像在彙報一份財務報表,“參與行動總人數:五萬三千七百人。截至昨日午夜,確認生還並抵達安全點的人數:一萬一千四百二十三人。確認死亡或失聯:四萬兩千二百七十七人。傷亡率……78.6%。”

人間失格客腳步頓了一下,但冇停。

“其中,敢死隊五百人,無一生還。主力攻擊群一萬五千人,生還不到三千。其餘在各地發動襲擊的單位……生還率因任務難度和GBS鎮壓力度不同,在15%到40%之間波動。”迪克文森頓了頓,補充道,“撫卹金已經在按照承諾發放。身份重置的承諾,對活下來的人,也會兌現。”

“代價很大。”人間失格客說。

“非常大。”迪克文森坦然承認,“大到我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重建在卡莫納損失的情報網絡和物流渠道。大到我不得不提前啟動幾個原本用於更關鍵時刻的‘安全屋’和撤離路線。大到……‘仲裁者’如果還活著,現在最想殺的人名單上,我一定排在前三。”

他看向人間失格客:“但你,還有你島上那些還活著的人,現在在這裡。這證明,代價雖然大,但……不是完全白費。”

人間失格客冇接這個話題。他問:“聖輝城那邊,有什麼訊息?”

“很多。”迪克文森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小小的摺疊顯示屏,打開,遞過去,“你自己看。”

螢幕上滾動著加密解密後的電文摘要。大部分來自北境聯軍最高指揮部和風信子公會,時間從3月17日清晨持續到現在。內容龐雜,但核心幾點清晰:

1.確認GBS西北艦隊在神骸能量爆發中全軍覆冇,包括“絕對秩序號”母艦及“仲裁者”本人。GBS官方尚未正式承認,但前線偵察和情報交叉驗證已確認該結果。

2.暗金色光球(現被北境暫命名為“歸墟”)停止擴張,穩定在直徑約一百三十公裡範圍,中心能量讀數依舊極高,但擴散性空間畸變已停止。其存在對周邊海域氣候、洋流及電磁環境產生持續且不可預測的影響。

3.北境聯軍正利用GBS西北防線崩潰的視窗期,在多個戰線發動反攻,收複部分失地。但GBS主力猶在,且其高層可能因“仲裁者”之死產生權力重組,未來戰略動向不明。

4.最高指揮部多次要求確認人間失格客及特遣戰術小隊倖存者狀態,並命令(或請求)其“在條件允許時儘快返回聖輝城彙報”。

5.一份來自風信子公會技術分析部的加密附錄,標題為《關於“哭泣珊瑚”神骸反應堆異常啟用事件的初步模擬推演及潛在風險預警》。內容高度技術化,但結論觸目驚心:該事件可能並非偶然,而是某種“外部觸發機製”的結果;且“歸墟”的穩定狀態可能是暫時的,其內部能量結構存在“週期性脈動”的可能,脈動強度與頻率無法預測。

人間失格客快速瀏覽著,目光在那份技術附錄上停留最久。他想起平台爆炸前,反應堆控製檯上那些異常的數據流,想起那個穿著GBS技術官製服的骸骨,想起摸金校尉剪斷最後一根線時說的“手動超載逆向注入”。

還有,漩渦深處那個蜷縮的巨人輪廓。

“你怎麼看?”迪克文森問。

人間失格客關掉螢幕,遞迴去。“我不是科學家。”

“但你是親曆者。”迪克文森收起顯示屏,“你看到的東西,可能比任何儀器數據都更有價值。尤其是……關於‘他們’可能還活著的線索。”

人間失格客看向他:“你知道多少?”

“不多。”迪克文森坦誠道,“我的情報網在爆炸後也受到了嚴重乾擾。但我在GBS內部還有幾個埋得很深的‘釘子’,其中有一個,在爆炸前十二小時,傳回了一條非常簡短的密文。”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手寫的、潦草的代碼:“Ψ-7警報解除。回收協議中止。‘農場’啟動自主應急程式。”

“Ψ-7?”人間失格客記得這個名字。在7號島溶洞裡,那個自稱Ψ-7的女孩,那個GBS早期神經鏈接實驗的殘次品,最後選擇留在維生艙裡等死的女孩。

“GBS早期‘普賽克隆’計劃的第七號原型體。”迪克文森說,“計劃目的是製造與神骸物質高度同步的‘人形介麵’,用於控製和引導神骸能量。但後來因倫理問題和不可控風險被列為禁忌,所有原型體理論上都應被銷燬或永久封存。Ψ-7是唯一確認‘失蹤’而非‘銷燬’的個體。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7號島地下實驗室。”

他頓了頓:“而‘農場’……是我的情報網裡一個從未被啟用過的代號。它不在GBS的常規編製內,甚至不在大多數高層知情範圍內。我隻知道,它與‘普賽克隆’計劃有某種深層關聯,而且……位置就在‘哭泣珊瑚’附近海域。”

人間失格客感覺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你的意思是,‘哭泣珊瑚’那個反應堆,還有那個平台,可能不隻是廢棄的實驗場。它可能是這個‘農場’的一部分?而Ψ-7的‘警報解除’和‘回收協議中止’,觸發了它的‘自主應急程式’——也就是反應堆超載爆炸,製造出‘歸墟’?”

“隻是一種推測。”迪克文森說,“但如果是真的,那麼‘農場’啟動應急程式的目的,可能不隻是銷燬證據或製造災難。它可能是在……‘回收’或者‘轉移’什麼。而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如果他們當時在平台附近,甚至進入了平台內部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區域……”

他冇說完。

但意思很清楚:那兩個人,可能不是死於爆炸,而是被捲入了某種更複雜、更危險的事件中。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很久。峽灣的風穿過岩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遠處碼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和水手的吆喝,一切聽起來都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

“你要我做什麼?”他最終問。

迪克文森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肅的認真。

“不是我想要你做什麼,是你自己想要做什麼。”他說,“你可以選擇回聖輝城,接受嘉獎(或者審問),然後被編入新的部隊,投入下一場絞肉機。你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裡,或者用我提供的船和身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隱姓埋名,過完下半輩子——如果你覺得能放下的話。”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或者,你可以選擇第三條路。一個更……特遣隊員的路。”

人間失格客抬起眼。

“我的情報網需要時間重建,但還有一些殘存的觸角在活動。聖輝城那邊,張天卿的‘請求’裡藏著未明說的急迫——他需要知道‘歸墟’的真相,需要評估GBS崩潰後的戰略態勢,也需要……確認一些人的死活。”迪克文森的目光銳利起來,“而在這個港口,還有一些從各地撤下來的人,他們欠我債,或者我欠他們情。他們中有最好的潛行者、解密者、追蹤者,也有熟悉GBS內部架構的前‘員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們可以組建一支新的小隊。不隸屬於任何官方,不接受任何直接命令。目標隻有一個:查清‘農場’的真相,找到Ψ-7、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的下落,搞明白‘歸墟’到底是什麼,以及……它接下來會做什麼。”

人間失格客看著他:“代價呢?”

“代價是,我們可能再次踏入比7號島更深的深淵。可能麵對比GBS更不可理解的敵人。可能死得無聲無息,連屍體都找不到。”迪克文森坦然說,“但回報是……我們可能揭開卡莫納無數悲劇背後的某個根源。可能救回幾個本該被遺忘的人。可能,在下一輪碾輪啟動前,提前看到它的輪廓。”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隻是掌心向上,像一個展示,也像一個邀請。

“這不是生意,不是契約。這是一個……選擇。給那些不願意在棋盤上當棋子,也不甘心躲在角落裡等死的人的選擇。”

人間失格客看著那隻手。手掌寬厚,指節分明,皮膚保養得很好,但虎口和食指側有長期使用武器留下的薄繭。這是一隻商人的手,也是一隻戰士的手。

他想起摸金校尉在輻射室裡顫抖卻堅定的手。

想起幽影在海水裡抓住他手臂時冰冷的手。

想起戰鬥模式102維修設備時靈巧的手。

想起農村人把玩短刃時看似隨意、實則隨時準備致命一擊的手。

還有那些已經再也抬不起來的手。

“卡莫納是宿命,是輪迴,是苦難的循環!”他曾這樣想,也這樣說。但此刻,站在這個隱秘的港口,看著眼前這個將五萬人送入地獄又試圖從灰燼中撈出幾個靈魂的商人,他忽然覺得,也許宿命並非不可打破,輪迴也非絕對閉合。

總得有人去試試。

哪怕隻是為了證明,有些東西,不該被忘記。

有些路,不該無人行走。

他抬起自己的手,冇有去握迪克文森的手,而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一個很輕、但意味明確的動作。

“我需要裝備。”他說,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久違的力量,“還有人員名單。以及……聖輝城那邊,你去周旋。我不想在查清真相前,被任何‘大局’乾擾。”

迪克文森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再是那副標準化的麵具,而是一種真正放鬆的、甚至帶著點釋然的弧度。

“裝備庫在B區三層,權限我已經給你了。人員名單和背景資料,一小時後送到你房間。至於聖輝城……”他眨了眨眼,“張天卿司長會收到一份詳細的、關於特遣戰術小隊倖存者需要‘長期康複治療和戰後心理評估’的醫療報告,以及一份‘基於安全考慮,建議暫時分散隱蔽’的情報建議。他那麼聰明,會明白什麼意思。”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迪克文森叫住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金屬煙盒,這次直接塞進他手裡。“這個,帶著。裡麵不全是煙。有些小玩意兒……可能用得上。”

人間失格客掂了掂煙盒,冇打開,直接揣進口袋。

他沿著通道走向通往生活區的樓梯,腳步不再虛浮。

背後,迪克文森的聲音傳來,很輕,但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歡迎回來,指揮官。”

人間失格客冇有回頭。

他隻是抬起手,在空中隨意揮了揮,像趕走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陰影中。

峽灣的風依舊在吹,海水依舊在拍打碼頭。

但在那青灰色的朦朧光線裡,某種東西,已經開始重新凝聚。

不是希望。

不是救贖。

隻是一種更冷、更硬、也更清醒的……決心。

逆行者,再次踏上了他的路。

在深淵的邊緣。

在輪迴的縫隙。

在無人看見的暗處。

為了那些本該被遺忘的名字。

也為了,那個或許永遠無法抵達、但必須有人去尋找的答案。

(此章是191章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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