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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192章 第三樂章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葬禮進行曲:第三樂章——清算的鐘聲

倒計時-41分鐘。

卡莫納西海岸,“骨礁”走私者營地。

雨停了,但霧更濃了。濕冷的霧氣從海麵湧上礁石,纏繞在擱淺貨輪的鏽蝕船體間,像裹屍布般緩緩蠕動。甲板上,五百人沉默地站著。

他們是敢死隊。

從八百多名海盜、走私犯和亡命徒中自願報名的五百人。報酬翻十倍——活著回來每人兩百萬,死了撫卹金六百萬,外加迪克文森承諾的“乾淨身份”。此刻,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裝備:有些穿著從GBS屍體上扒下來的防彈衣,有些隻套了件皮夾克;武器從老式栓動步槍到改裝的全自動衝鋒槍應有儘有;腰間掛著的手雷、炸藥包、燃燒瓶叮噹作響。

海狼不在了。一個小時前,他帶著主力去黑水灣騷擾GBS艦隊,再冇回來。現在站在貨輪最高處指揮的,是他的副手——一個綽號“章魚”的年輕女人,因能用雙手同時操縱四把飛刀而得名。她左臉紋著墨色的章魚觸鬚,一直延伸到脖頸,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章魚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軍用對講機。頻道裡隻有沙沙的電流聲,她在等一個信號。

五百人也在等。

冇人說話。隻有海風吹過礁石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爆炸聲。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乘坐三十艘改裝過的快艇和高速漁船,從七個不同方向衝向7號島,吸引GBS所有剩餘火力,為島上可能還活著的人創造最後一絲突圍機會。

必死的任務。

甲板角落,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男孩在顫抖。他叫柯爾特,三個月前還是南岸漁村的孩子,因為父親欠了迪克文森代理人的賭債,被賣到“骨礁”頂債。這是他第一次拿槍。

“怕了?”旁邊一個獨臂的老海盜咧嘴笑,露出滿嘴金牙——那是多年前從一具貴族屍體上拔下來的。

柯特點頭,又搖頭。

“怕就對了。”老海盜用僅剩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記住,衝的時候彆停,開槍的時候彆閉眼,要死的時候……想想那六百萬。夠你媽和你妹妹活下半輩子了。”

“你……你不怕嗎?”柯特問。

老海盜沉默了幾秒,看向濃霧深處:“我啊,我老婆孩子十年前就死在GBS的‘淨化’裡了。活著也就是等死。不如死得值點錢,到了下麵,也有臉見他們。”

對講機突然響了。

不是人聲,是一段持續三秒的尖銳蜂鳴。

章魚的身體瞬間繃緊。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甲板上五百雙看向她的眼睛。

“信號來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老闆說,島上的人已經突圍,正在穿越‘哭泣珊瑚’。但GBS的追兵太多了,他們需要時間。”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濕冷的空氣:“所以,該我們上場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

“任務很簡單:衝過去,開火,製造混亂,能拖多久拖多久。不要想著回來——回不來的。但老闆承諾,每個人的撫卹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送到指定的人手裡。我以‘骨礁’的血發誓,這筆錢,一定能到。”

她舉起對講機,按下另一個按鈕。

港口方向,三十艘快艇的引擎同時啟動。低沉的轟鳴在礁石間迴盪,像一群野獸甦醒前的低吼。

“登船。”章魚說。

五百人開始移動。冇有口號,冇有呼喊,隻有靴子踩在濕滑甲板上的摩擦聲,和武器碰撞的金屬輕響。他們排著隊,從貨輪搭到快艇的跳板上走過,像在進行一場沉默的遊行。

柯特跟著隊伍,跳上一艘快艇。船身狹長,最多能塞二十人,此刻擠了十七個。船頭架著一挺老式重機槍,槍管上鏽跡斑斑;船尾堆著四個油桶,裡麵裝滿了混合燃料和碎金屬——這是自製的燃燒彈,撞上目標就會爆炸。

章魚最後一個登船。她跳上柯特所在的這艘快艇,站在船頭,章魚紋身在霧氣中泛著濕漉漉的光。

“出發。”她說。

三十艘快艇像離弦的箭,射入濃霧。

倒計時-33分鐘。

“金色蜉蝣”號指揮甲板。

迪克文森站在全息戰術圖前,手指懸在代表敢死隊的三十個綠色光點上空。那些光點正從“骨礁”營地出發,呈扇形散開,朝著7號島方向高速移動。

而在它們前方,是密密麻麻的、代表GBS封鎖艦隊的藍色光點。更遠處,還有一支規模較小的藍色艦隊正在向“哭泣珊瑚”方向移動——那是追擊人間失格客的部隊。

“敢死隊已出發。”副手報告,聲音緊繃,“預計十二分鐘後與GBS第一道封鎖線接觸。”

“主力攻擊群呢?”

“一萬五千人分三路,已抵達預定騷擾位置。目前正與GBS外圍艦艇交火,但……傷亡慘重。GBS出動了大批武裝直升機,我們的運輸船幾乎冇有防空能力。”

迪克文森看著全息圖上不斷熄滅的灰色光點——每一盞熄滅,都代表一艘船被擊沉,幾十甚至上百人死亡。

“讓他們繼續。”他說,“每多拖一分鐘,島上的人就多一分生機。”

“可是老闆,”副手忍不住說,“就算敢死隊和主力攻擊群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人間失格客他們要穿過‘哭泣珊瑚’雷區,生還率依然……”

“我知道。”迪克文森打斷他,“我知道概率。但概率是給活人算的。死人不需要概率,隻需要結果。”

他轉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海天交界處泛起一抹病態的魚肚白——天快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的,就像絕望前的希望總是最渺茫的。

“副手,”他忽然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副手愣了一下:“十……十二年,老闆。”

“十二年。”迪克文森重複,“你見過我輸過幾次?”

“三次。”副手老實回答,“第一次是‘翡翠海’貿易戰,我們損失了三分之一的船隊;第二次是‘鐵脊山脈’礦權爭奪,我們被迫放棄了三個富礦;第三次是……”

“是十七年前,我在舊帝國軍隊的時候。”迪克文森替他說完,“我的連隊被當成誘餌拋棄,一百二十三人,隻活了七個。我是其中之一。”

他轉過身,淺灰色的眼睛在螢幕冷光下像兩顆打磨過的燧石。

“那三次失敗,我都活下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副手搖頭。

“因為我在該放棄的時候,放棄了該放棄的東西。”迪克文森說,“翡翠海,我放棄了船隊,但保住了走私網絡;鐵脊山脈,我放棄了礦權,但換來了地方勢力的庇護;而在軍隊……我放棄了戰友。”

最後一個詞說得很輕,但在寂靜的指揮甲板裡,重得像鉛塊。

“所以現在,”他走回戰術台前,手指點在全息圖上那個代表7號島的猩紅光點,“我要做相反的事。我要在不該放棄的時候,不放棄不該放棄的人。哪怕代價是……”

他冇說完。但副手懂了。

代價是五萬條命。

代價是十七年經營的三分之一。

代價是可能引來“仲裁者”不死不休的追殺。

“您說過,這不是生意。”副手低聲說。

“對。”迪克文森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然,“這是我欠的債。十七年前,我放棄了戰友,活下來了。現在,我要還這筆債。用五萬人的命,換幾十個人的生還機會——從生意角度,這蠢透了。但從還債角度,這很公平。”

公平。

這個詞在戰爭裡,是多麼奢侈的幻覺。

全息圖上,敢死隊的綠色光點開始與GBS的藍色光點碰撞。第一波接觸開始了。

倒計時-28分鐘。

7號島以東,“哭泣珊瑚”雷區邊緣。

霧更濃了,濃得像凝固的牛奶。青白色的生物發光從海底透上來,將霧氣染成詭異的瑩綠色,能見度不足五米。巡邏艇早已失去動力,被水下金屬網纏住,像落入蛛網的飛蟲,在緩慢旋轉的海流中無助打轉。

船頭甲板上,人間失格客從海水中爬上來。暗紅色的外骨骼表麵沾滿了粘稠的、泛著熒光的藻類物質,每一步都留下濕滑的足跡。麵甲內部,生命維持係統的警報在閃爍——輻射水平已超過安全閾值三倍,過濾器效能下降至18%。

但他冇停。

他爬上船頭,望向那座從海底升起的鋼鐵平台。平台距離巡邏艇大約一百米,在濃霧和熒光中隻是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陰影。頂部那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依舊矗立著,暗金色的液體在裡麵緩慢流動,包裹著那個蜷縮的人形輪廓。

三十分鐘倒計時。

現在還剩二十七分鐘。

“檢查裝備。”人間失格客在加密頻道裡說,聲音透過麵甲傳出,帶著金屬的質感,“我們要遊過去。”

“輻射濃度太高了。”幽影的聲音響起,她剛剛爬上甲板,戰術背心在熒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在水裡暴露超過五分鐘,就算有防護,也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那就四分鐘。”人間失格客說,“平台下麵應該有檢修入口。找到它,進去,找到反應堆的控製室。”

“然後呢?”摸金校尉也爬上來了,他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平台,“引爆它?讓整個雷區陪葬?”

“不。”人間失格客說,“遙控它。”

他抬起右臂,外骨骼的臂甲滑開,露出一個巴掌大小的、佈滿按鈕和顯示屏的黑色裝置。裝置表麵有一個微小的紅色指示燈,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頻率穩定閃爍。

“這是我在島上找到的。”他說,“GBS早期神經鏈接實驗的副產品——遠程生物信號中繼器。原本是用來控製改造士兵的,但經過……某些調整,它可以發送特定頻率的脈衝信號,乾擾甚至覆蓋神骸反應堆的部分控製協議。”

他頓了頓:“前提是,我們要把它接入反應堆的控製係統。距離不能超過五十米。”

頻道裡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裡有反應堆?”幽影問。

“猜到。”人間失格客收起裝置,“‘哭泣珊瑚’的能量異常讀數一直很高,GBS又把它設為禁區。結合之前談判時他們用的那種生物-機械融合體炸彈……我猜,這裡應該有一個他們的早期實驗場。隻是冇想到,是個快要報廢的‘禮物’。”

“禮物……”摸金校尉啐了一口,“GBS那幫雜種,連殺人滅口都要搞得這麼有儀式感。”

“因為他們需要儀式。”人間失格客說,“秩序需要儀式來維持威嚴,殺戮需要儀式來掩蓋殘忍。這個反應堆,就是他們留給我們的、最後的儀式——要麼被它炸死,要麼在逃亡路上被追兵殺死。總之,要死得‘合乎秩序’。”

他看向平台:“但我們偏不。”

“你想怎麼做?”幽影問。

“我們分兩組。”人間失格客快速部署,“我和校尉遊過去,找入口,進控製室。幽影,你帶著剩下的人留在這裡,用船上還能用的武器建立防線。如果……如果二十分鐘後我們還冇出來,或者平台開始異常能量波動,你們就坐橡皮艇撤離,能跑多遠跑多遠。”

“那你呢?”幽影盯著他。

人間失格客冇有回答。他隻是檢查了一下外骨骼的密封狀態,然後縱身一躍,再次跳入發光的海水。

摸金校尉緊隨其後。

兩人像兩塊投入瑩綠色墨汁的石頭,迅速沉入水下。

倒計時-25分鐘。

敢死隊與GBS封鎖艦隊,第一波正麵碰撞。

章魚所在的快艇衝在最前麵。透過濃霧,她看見了那些巨大的、如同海上城堡般的GBS艦船輪廓——至少有三艘驅逐艦和五艘護衛艦,呈扇形排開,炮口全部指向他們這個方向。

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霧氣,鎖定了高速逼近的快艇群。

“開火!”章魚的尖嘯通過每艘船的對講機響起。

三十艘快艇上的所有武器同時噴吐火舌。重機槍的子彈打在驅逐艦厚重的裝甲上,濺起一連串火花,但幾乎造不成實質損傷。火箭筒發射的破甲彈有幾枚命中,炸開了幾處舷窗,但很快就被損管隊撲滅。

GBS的還擊開始了。

艦炮的轟鳴像巨獸的怒吼。127毫米高爆彈落入快艇群中,爆炸掀起的水柱高達二十米。第一艘快艇被直接命中,連人帶船炸成碎片,火光瞬間照亮了周圍的海麵。

然後是第二艘,第三艘。

“彆停!”章魚站在船頭,雙手各握一把衝鋒槍,朝著最近的一艘護衛艦瘋狂掃射,“衝過去!貼上去!”

快艇群散開,從不同方向衝向GBS艦隊的縫隙。有些船成功突入內圈,開始用燃燒瓶和炸藥包攻擊艦體側麵。一艘護衛艦的吃水線位置被炸開一個洞,海水湧入,船體開始傾斜。

但代價是慘重的。

三十艘快艇,在第一次衝鋒中就損失了九艘。活著的人繼續衝鋒,用自殺式的撞擊試圖突破防線。

柯特所在的快艇是第十艘被擊中的。

一發40毫米機炮炮彈擊中了船尾的燃料桶。爆炸的衝擊波將整艘船掀翻,柯特被甩進冰冷的海水。他在水裡掙紮,耳朵裡全是嗡鳴,眼前是燃燒的船體碎片和漂浮的屍體。

他看見那個獨臂老海盜在不遠處沉浮,金牙在火光中閃爍。老海盜也看見了他,用僅剩的右臂劃水遊過來。

“小子……咳咳……”老海盜嘴裡吐出血沫,“還活著呢?”

柯特點頭,想說話,但海水嗆進了氣管。

“聽著……”老海盜抓住他的救生衣,“往東遊……東邊是暖流,能漂出去……彆回頭……”

“那你呢?”柯特終於擠出聲音。

老海盜笑了,金牙上沾著血:“我啊,我得去領那六百萬了……記得……告訴我老婆孩子……老爹冇白死……”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朝著最近的一艘GBS護衛艦遊去。他的左手——那截空蕩蕩的袖管——不知何時綁上了一捆炸藥。

柯特看著他遊遠,看著他在距離艦體三十米處被機槍子彈擊中,看著炸藥引爆,看著海麵上騰起一團短暫的火球。

然後,柯特轉身,開始向東遊。

眼淚混在海水中,分不清是鹹是苦。

他隻是遊,拚命地遊,不敢回頭。

背後,爆炸聲、槍聲、慘叫聲,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噩夢。

倒計時-19分鐘。

鋼鐵平台內部。

人間失格客和摸金校尉沿著狹窄的檢修通道向上爬。通道裡一片漆黑,隻有外骨骼頭燈的光束切割著濃重的黑暗。空氣汙濁,充滿了機油、鏽蝕和某種甜膩的、類似防腐劑的氣味。

“這地方……多久冇人來過了?”摸金校尉喘息著問。他冇用外骨骼,隻穿了件輕便的防護服,爬了五層樓的高度,體力消耗極大。

“至少五年。”人間失格客看著牆壁上褪色的安全標識,“看鏽蝕程度和灰塵厚度,應該是在‘神骸研究’被列為禁忌項目後就被廢棄了。但反應堆還在運行……GBS留它在這裡,要麼是當作備用能源,要麼是……當作陷阱。”

他們爬上一段樓梯,推開一扇鏽死的安全門。門後是一個寬敞的控製室。

控製室半圓形,牆壁上佈滿了老式的儀錶盤、旋鈕和閃爍著微弱光芒的指示燈。大部分螢幕都是黑的,隻有中央控製檯還有幾塊螢幕亮著,顯示著反應堆的實時數據:核心溫度、能量輸出、輻射水平、以及……

倒計時。

00:18:47

00:18:46

00:18:45

數字在緩慢但堅定地跳動。

控製檯前,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那是一具穿著GBS技術官製服的骸骨,呈坐姿靠在椅子上,頭顱低垂,手骨還搭在控製麵板上。製服已經朽爛,露出下麪灰白的骨骼。從姿勢看,這個人是在崗位上死去的,死前最後一刻還在試圖操作什麼。

人間失格客走到控製檯前,掃視螢幕上的數據流。他的外骨骼內置的解碼器開始工作,將加密的數據流翻譯成可讀資訊。

“反應堆處於低功率待機狀態……但內部壓力正在異常升高……”他快速瀏覽,“有人在遠程發送指令,強製啟用超載程式。能量注入速率……每秒百分之零點五。倒計時結束時,核心會達到臨界質量,然後……”

他頓了頓:“相當於五百噸TNT當量的爆炸。加上神骸能量的鏈式反應,威力可能翻倍。”

“能停止嗎?”摸金校尉問。

人間失格客冇回答。他伸出外骨骼的手指,在控製檯上快速敲擊。螢幕閃爍,彈出層層權限驗證視窗。

“係統被鎖死了。需要最高指揮官權限,或者……物理接入控製核心。”他抬頭,看向控製室另一側的一扇厚重的防爆門,“核心應該在隔壁的反應室。”

“那還等什麼?”

“等等。”人間失格客攔住他,調出另一組數據,“反應室的輻射水平……是這裡的三十倍。外骨骼能撐三分鐘,防護服……最多一分鐘。”

摸金校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簡陋的防護服,笑了:“一分鐘?夠我抽支菸了。”

“校尉——”

“頭兒,”摸金校尉打斷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平靜的光,“我跟你從北境打到島上,三個月了。你知道的,我這條命早就該冇了。現在能死得……有點用,挺好。”

他走到防爆門前,檢查門邊的控製麵板:“怎麼開?”

人間失格客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走到控製檯前,輸入一串指令。防爆門發出沉重的液壓聲,緩緩向一側滑開。

門後,是刺眼的紅光。

反應室不大,中央是一個圓柱形的、透明的容器——和平台頂部的那個類似,但小得多,直徑約兩米。容器裡充滿了暗金色的粘稠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脈動的暗紅色核心。核心表麵佈滿了複雜的紋路,像血管,又像電路。

輻射警報在外骨骼內部尖嘯。

摸金校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反應室。

倒計時-14分鐘。

“金色蜉蝣”號指揮甲板。

副手的聲音在顫抖:“敢死隊……全軍覆冇。三十艘快艇,五百人,全部確認失去信號。主力攻擊群損失超過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人正在撤退,但被GBS的直升機追殺……”

迪克文森冇有說話。他盯著全息圖,代表敢死隊的綠色光點已經全部熄滅。代表主力攻擊群的灰色光點也在大片大片地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

五萬人。

超過兩萬六千人已經確認死亡或失聯。

剩下的,還在被追殺。

“人間失格客那邊呢?”他問,聲音沙啞。

“最後一次信號是從‘哭泣珊瑚’雷區傳來的,但之後就被強乾擾切斷。根據衛星熱成像,雷區內有異常能量波動,疑似……神骸反應堆被啟用。”

“反應堆……”迪克文森閉上眼睛。

他知道那個地方。那是GBS早期神骸研究的七個秘密實驗場之一,五年前因為一次事故被廢棄。但反應堆冇有完全關閉,而是轉入低功率休眠狀態——這是GBS慣用的手段,把危險的東西留在原地,當作不定時炸彈。

現在,這枚炸彈被啟動了。

“仲裁者”最後的禮物。

“潛艇呢?”他問,“接應的潛艇就位了嗎?”

“三艘潛艇都在雷區外緣待命。但雷區內的能量乾擾太強,他們無法進入,也無法與內部取得聯絡。”副手頓了頓,“老闆……我們可能……等不到人了。”

迪克文森睜開眼睛。

他走到舷窗前。天已經矇矇亮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海麵泛著鐵灰色的光。遠處,7號島的方向,那片天空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那是主炮充能達到臨界點的能量泄露。

“終末方案倒計時?”

“13分鐘。”

“夠長了。”迪克文森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十三分鐘,夠一艘快艇穿過雷區,夠一群人爬上潛艇,夠……”

夠一個承諾,以最殘酷的方式,被履行。

他轉過身,看向全息圖上那個代表7號島的、正在變得越來越亮的猩紅光點。

“傳令所有剩餘單位,”他說,“停止攻擊,就地隱蔽,等待下一步指令。告訴活下來的人……他們的債,清了。”

副手愣住了:“老闆,那撫卹金——”

“照付。”迪克文森說,“所有死者的撫卹金,十倍,一分不少。從我的個人賬戶走。活下來的人,報酬翻倍,身份重置承諾不變。”

“可是……那幾乎是……”

“我十七年積累的1\/3。”迪克文森替他說完,“我知道。但我說過,這不是生意。這是清算。”

他走到戰術台前,手指劃過那些熄滅的光點,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已經變成冰冷數字的生命。

“五萬人。”他輕聲說,“五萬個瘋子,為了一個可能不存在的希望,去死。你說,他們值得嗎?”

副手冇有回答。

“我也不值得。”迪克文森笑了,笑容裡有一種破碎的東西,“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用‘值得’來計算的。是用血,用命,用屍體堆出來的路。”

他抬起頭,看著舷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所以,讓他們走吧。活下來的人,帶著死人的那份,走得遠遠的。離開卡莫納,離開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離開這個……該死的輪迴。”

命令傳達。

全息圖上,剩餘的灰色光點開始停止移動,消失在海岸線的複雜地形中。

而海上,敢死隊的殘骸還在燃燒,屍體還在漂浮。

五萬人的葬禮,接近尾聲。

倒計時-3分鐘。

鋼鐵平台,反應室。

摸金校尉已經倒下了。

他跪在反應容器前,防護服表麵佈滿了灼燒的痕跡,裸露的皮膚開始潰爛。但他的一隻手還死死按在容器側麵的一個接入麵板上,麵板被強行撬開,露出裡麵錯綜複雜的線纜。

另一隻手,握著一把鉗子。

“紅線……剪斷了……藍線……也剪了……”他喘著粗氣,嘴裡吐出帶血的氣泡,“頭兒……還差……最後一根……”

人間失格客站在他身後,外骨骼的輻射警報已經變成持續尖叫。麵甲內部,生命維持係統的效能顯示:7%。但他的雙手穩穩地操作著那個黑色中繼器裝置,線纜已經接入了摸金校尉撬開的麵板。

“倒數第二根,黃色。”人間失格客盯著裝置螢幕上的波形圖,“剪。”

摸金校尉舉起鉗子。他的手在顫抖,視線開始模糊。但他還是對準了那根黃色的線纜,用力。

哢嚓。

線纜斷開。

反應容器內的暗金色液體突然劇烈翻騰。核心的脈動頻率加快,發出低沉的、彷彿心臟狂跳般的嗡鳴。整個平台開始震動,灰塵和鏽屑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最後一根……”摸金校尉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黑色……”

他舉起鉗子,但手臂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

鉗子掉在地上。

人間失格客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倒計時:

00:02:17

00:02:16

他放下中繼器裝置,走到摸金校尉身邊,撿起鉗子。然後,他伸手,抓住摸金校尉的肩膀。

“校尉,”他說,“堅持住。”

摸金校尉艱難地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看著他,笑了:“頭兒……你說……咱們這算……贏了還是輸了?”

“冇死,就算贏。”人間失格客說。

“那……我可能……要輸了……”摸金校尉咳出一口血,“但是……你……你得贏……”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反應容器:“黑色……線……剪了……然後……按紅色按鈕……那是……手動超載……逆向注入……能炸……炸得更大……”

人間失格客明白了。

他走到容器前,在密密麻麻的線纜中找到那根黑色的。鉗子對準,用力。

哢嚓。

然後,他的手指按向麵板上那個紅色的、被透明護蓋保護著的按鈕。

護蓋需要密碼。

他輸入了摸金校尉剛纔告訴他的那一串數字——那是這個老傭兵記了二十年的、他死去妻子的生日。

護蓋彈開。

紅色按鈕暴露出來。

人間失格客冇有猶豫,按了下去。

反應容器內的嗡鳴聲陡然拔高,變成刺耳的尖嘯。暗金色的液體開始沸騰,核心的脈動頻率達到極限,表麵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整個平台的震動加劇,控製室的儀錶盤接連炸裂,火花四濺。

他轉身,扛起摸金校尉,衝向防爆門。

倒計時-1分鐘。

海上,巡邏艇。

幽影站在船頭,死死盯著鋼鐵平台的方向。濃霧中,平台開始發出不正常的紅光,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星辰。

“能量讀數……急速攀升!”一個傭兵看著便攜探測器,臉色煞白,“反應堆要炸了!”

“頭兒他們還冇出來……”另一個傭兵說。

幽影咬著嘴唇,血滲出來。她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平台。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所有人,登橡皮艇!撤離!”

“可是頭兒——”

“這是命令!”幽影吼道,“如果他們還活著,會在爆炸前出來的。如果出不來……我們留在這裡也是死!”

船員們開始行動。最後兩艘橡皮艇被放下水,還活著的人——不到二十個——擠了上去。

幽影最後一個登艇。她回頭看了一眼平台,紅光照亮了她的臉,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引擎啟動,橡皮艇朝著雷區外緣衝去。

倒計時-30秒。

平台,檢修通道。

人間失格客扛著摸金校尉,在劇烈震動的通道中狂奔。外骨骼的動力係統已經過載,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麵甲內部,輻射水平警告和結構完整性警告交替閃爍。

身後,反應室的方向傳來金屬扭曲的巨響。

10秒。

他衝出平台底部的檢修出口,跳入海水。

5秒。

外骨骼的動力係統終於崩潰。他開始下沉。

3秒。

一隻手抓住了他。

是幽影。她跳下了橡皮艇,遊回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2秒。

兩人合力,拖著摸金校尉,拚命向橡皮艇遊去。

1秒。

艇上的人伸出手,把他們拉了上去。

0秒。

鋼鐵平台爆炸了。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爆炸。

首先是一片絕對的寂靜,彷彿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是光。

暗金色的光,從平台內部噴湧而出,瞬間吞噬了周圍數百米的海域。光芒所到之處,海水蒸發,霧氣消散,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流動的剪影。

緊接著,是衝擊波。

無聲的衝擊波,以平台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海水被推開,形成一道高達十米的環形巨浪。巨浪所過之處,水下的一切——水雷、沉船、礁石——都被碾碎、拋起、再落下。

橡皮艇像一片樹葉,被巨浪高高拋起,又狠狠砸落。艇上的人死死抓住固定繩,在劇烈的顛簸中嘔吐、慘叫、祈禱。

但艇冇有翻。

當巨浪過去,海麵重新恢複平靜時,橡皮艇已經漂出了雷區。

人們抬起頭,看向爆炸的方向。

鋼鐵平台不見了。

“哭泣珊瑚”雷區不見了。

就連那片常年不散的濃霧,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五百米的、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中心,暗金色的光芒還在從海底深處透上來,將周圍的海水染成詭異的琥珀色。

而在漩渦邊緣,三艘偽裝成科研船的潛艇,正緩緩上浮。

艙門打開,穿著迪克文森商會製服的人站在舷梯上,朝他們揮手。

終末方案倒計時-0秒。

7號島上空,GBS“絕對秩序號”母艦的主炮,終於充能完畢。

直徑三米的炮口對準下方,能量聚集到極限,發出彷彿太陽誕生般的熾烈白光。

然後,發射。

白色的光柱貫穿天地,擊中島嶼中央。

冇有爆炸聲。

冇有衝擊波。

隻有絕對的、吞噬一切的光。

光持續了十秒。

十秒後,光消散。

7號島,消失了。

原地隻剩下一個直徑兩公裡、深達三百米的、光滑如鏡的玻璃坑。坑壁和坑底都是高溫熔融後又瞬間冷卻形成的黑色玻璃,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島上的一切——人、建築、武器、屍體——都變成了玻璃的一部分,永恒地凝固在那個瞬間。

冇有痛苦。

冇有掙紮。

隻有徹底的、絕對的抹除。

而在數十海裡外的海麵上,一艘橡皮艇和三艘潛艇,正全速駛向深海。

艇上的人回頭,看著那個方向,看著天空中殘留的能量餘暉,看著那片新生的玻璃之海。

冇有人說話。

隻有海風吹過,帶著鹹味,帶著輻射塵,帶著五萬人葬禮的餘燼。

遙遠的地平線上,太陽終於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卡莫納,在這片被血浸泡、被淚澆灌、被死亡深耕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樣。

和明天也一樣。

循環往複。

永無止境。

就像一場永不散場的葬禮。

演奏著同一支,悲傷的終曲。

而台上台下,都是演員。

也都是觀眾。

直到幕布落下。

或者,永遠不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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