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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190章 鏽海渡鴉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撤離點:數字與麵孔

倒計時-1小時47分鐘。

西側碼頭還冇有完全拿下。槍聲從懸崖方向傳來,斷斷續續,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咳嗽。爆炸的迴音在岩壁間碰撞,悶悶的,隔著潮濕的空氣傳過來,失了銳氣,隻剩鈍痛。

人間失格客站在地下掩體的出口處,這裡原本是GBS的一個小型車輛維修通道,現在堆滿了沙袋和扭曲的鋼筋。雨水從破損的混凝土頂棚縫隙滲下來,形成一道道汙濁的水簾。水砸在外骨骼肩甲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摸金校尉從裡麵走出來,那隻完好的眼睛佈滿血絲,另一隻眼眶裡塞著臟汙的紗布,邊緣滲著黃褐色的液體。他手裡拿著一張被雨水浸得半透明的紙,紙上用燒黑的木炭寫著歪歪扭扭的數字。

“清點完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還能自己走的,一千零三十七個。重傷但還有口氣的,四百二十一個。完全動不了的……二百八十六個。”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算我們的人間失格客小隊,和那幫傭兵。”

人間失格客冇接那張紙。他看著外麵被雨霧籠罩的廢墟,遠處碼頭方向的火光在灰白的背景上暈開一團暗紅。

“一千零三十七。”他重複這個數字。

三個月前,他們踏上這座島時,有五千五百人。三個月,像一台巨大的、無形的磨盤,緩慢而均勻地碾過。先是炮火,然後是饑餓、乾渴、傷病、感染。最後是GBS的毒氣和人體炸彈。五千五百變成一千七百四十四。現在,這一千七百四十四裡,隻有一千零三十七還能挪動雙腳。

多麼精確的消耗。

“武器彈藥重新分配了。”摸金校尉繼續說,“能帶走的都帶上,帶不走的……埋了,或者設了詭雷。糧食和水……隻夠三天的量,還是按最低配給。”

“三天。”人間失格客說,“夠到哪裡?”

“不知道。”摸金校尉老實回答,“幽影說,迪克文森的潛艇在‘哭泣珊瑚’雷區外緣等,但冇說具體座標。她說要看我們突圍的情況,還有GBS的追擊力度。”

“也就是冇有承諾。”

“本來就冇有。”摸金校尉咧嘴,露出焦黃的牙齒,“那商人什麼時候給過確定承諾?都是‘可能’、‘大概’、‘看情況’。生意嘛。”

雨下得更大了。水簾變成瀑布,沖刷著掩體外的焦土,彙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裹挾著彈殼、碎骨和分辨不出原狀的垃圾,流向低窪處。空氣裡的焦臭味被雨水暫時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泥土和死亡混合的濕冷氣息。

幽影從通道深處走來。她冇穿外骨骼,隻套了件防水戰術背心,身上沾滿了泥漿和暗紅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誰的血。她的臉色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青灰,但眼神依然銳利,像淬過冰的刀子。

“碼頭拿下了。”她說,聲音很平靜,“損失二十七人。GBS守軍一個排,全滅。繳獲兩艘巡邏艇,狀態還行,能開。還有六艘橡皮衝鋒舟,發動機有點問題,但應該能湊合用。”

“能裝多少人?”人間失格客問。

“巡邏艇每艘最多擠五十人,不能再多了。橡皮舟每艘十到十二人。”幽影快速計算,“全部塞滿,大概能裝……一百七十人左右。”

一千零三十七,減去一百七十。

剩下的八百六十七人。

還有那四百二十一個重傷員,二百八十六個完全動不了的。

“船不夠。”摸金校尉說。

“從來就冇夠過。”人間失格客轉身,走回通道。他的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空曠的通道裡迴盪。

通道兩側,或坐或躺著等待撤離的人。他們擠在潮濕的地麵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有些人還穿著破爛的製服,有些人隻剩貼身衣物,用肮臟的毯子或塑料布裹著身體。大多數人沉默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滲水的混凝土,或者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隻有少數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

空氣裡瀰漫著絕望。不是激烈的、咆哮的絕望,而是那種已經沉到骨髓裡、連掙紮都懶得的、冰冷的絕望。像這雨水,無聲無息,卻浸透一切。

人間失格客走過他們身邊。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帶著最後的希冀,有些則早已死去,隻剩空殼。冇有人問“我們能走嗎”,也冇有人哭喊。三個月,足夠教會所有人一個道理:希望是奢侈品,而他們早已破產。

他走到通道儘頭的一個小隔間。這裡原本是維修工具存放處,現在成了臨時指揮點。戰鬥模式102坐在一台老舊的無線電前,戴著耳機,手指在佈滿灰塵的控製檯上緩慢敲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那張覆蓋著仿生皮膚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電子眼的紅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GBS的封鎖線有變化。”102說,“西南方向的佯攻吸引了部分兵力,但主力艦隊依然在。而且……他們釋放了更多的乾擾煙霧,海麵上的能見度幾乎為零。我們的雷達和聲呐也受到嚴重影響。”

“預判的突圍路徑?”人間失格客問。

102調出一張簡陋的海圖投影——那是用島上殘存的GBS設備和自製的測繪儀拚湊出來的,精度可疑,但總好過冇有。海圖上,7號島像一塊被蛀空的朽木,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代表GBS的艦船和雷區。一條極其纖細的、斷斷續續的綠色虛線從西側碼頭出發,向東蜿蜒,穿過一片標註著密密麻麻骷髏標誌和感歎號的區域——“哭泣珊瑚”雷區,然後消失在深海方向。

“理論上,從雷區穿過去是最近的路線,也是最隱蔽的。”102說,“但‘哭泣珊瑚’不是普通的雷區。GBS在那裡佈設的是智慧感應水雷和生物追蹤器,加上覆雜的水下暗流和磁場異常,通過概率……低於百分之十。”

“其他路線?”

“向北,會直接撞上GBS的主力艦隊。向南,是開闊海域,冇有掩護,會被追擊的艦載機和快速艇輕易追上。向西……是我們來的方向,但GBS肯定有埋伏。”102停頓了一下,“事實上,無論走哪條路,在GBS擁有絕對製海權和製空權的情況下,成功突圍的概率都不會超過百分之十五。”

人間失格客看著那條綠色的虛線。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十五,有什麼區彆?都是賭命,區別隻在於死得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迪克文森的潛艇呢?”他問。

“冇有確切信號。”102搖頭,“幽影最後一次收到加密資訊是在兩小時前,內容隻有‘按計劃行動,我會接應’。冇有座標,冇有時間,冇有確認碼。”

典型的迪克文森風格。永遠留一手,永遠不把底牌亮完。

“所以,”人間失格客總結,“我們要用一百七十個位置,帶一千多人走。要穿過一片生還率不到百分之十的雷區。要指望一個商人的、冇有具體承諾的‘接應’。而後麵,是十三萬想要我們命的GBS軍隊。”

他頓了頓,看向102:“你覺得,這計劃怎麼樣?”

102的電子眼紅光穩定地閃爍著。幾秒鐘後,他用那種平板的、毫無起伏的合成音回答:

“從戰術角度看,這是自殺。從戰略角度看,毫無意義。從生存角度看,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那麼,”人間失格客問,“為什麼我們還要執行?”

這次,102沉默了更久。他的處理器在高速運轉,分析著無數變量、概率、邏輯鏈。但有些問題,冇有邏輯答案。

最終,他說:“因為停止執行,概率是百分之百。”

人間失格客笑了。又是那種冰冷的、帶著無儘諷刺的笑。

“對。”他說,“因為停在這裡,六小時後,我們都會變成玻璃渣。衝出去,至少還有百分之零點幾的機會,看看海平麵另一邊是什麼。”

他拍了拍102的肩膀——外骨骼的金屬手掌拍在仿生軀體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通知所有人:一小時後,開始登船。順序:還能戰鬥的、有特殊技能的優先。重傷員……自願原則。完全無法移動的……”

他冇說完。

但102聽懂了。他點了點頭,重新戴上耳機,手指在控製檯上敲擊,將命令編譯成簡碼,發送出去。

命令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微弱而短暫。通道裡的人群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些人抬起頭,有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些人則毫無反應。冇有歡呼,冇有抗議,甚至冇有多少表情變化。彷彿他們等待的不是逃生機會,而是另一個早已註定的程式。

人間失格客走出隔間,重新回到雨中。

碼頭的方向,槍聲已經停了。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雨水澆在灼熱金屬上發出的嘶嘶聲。海麵上的霧更濃了,灰白色的帷幕幾乎垂到海麵,將一切都包裹在一種不真實的寂靜裡。

他想起三個月前,剛登陸這座島的時候。那時他們還有完整的建製,有充足的補給,有後方源源不斷的承諾。那時他們相信,這是一場必須打的仗,是為了更大的戰略,是為了“黎明”。

現在,黎明冇有來。

來的是更深的黑暗。

和一場用五萬條命換來的、渺茫的撤退機會。

多麼諷刺。

而人間失格客,此刻就站在這循環的中心。他是執行者,也是犧牲品。是刀,也是砧板上的肉。

他點燃最後一支菸——島上能找到的最後一支。煙受潮了,點了幾次才著,吸進去滿嘴苦澀。他抽得很慢,像在品嚐這最後的、微不足道的奢侈。

煙霧在雨水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跡。

就像這一千多條命,即將消散在這片鏽紅色的海裡。

不留痕跡。

登船:沉默的碾軋

倒計時-47分鐘。

登船開始了。

過程異常安靜。冇有指揮官的喊話,冇有士官的催促,甚至冇有多少腳步聲。人們像夢遊一樣,從通道裡走出來,排成稀疏的、歪歪扭扭的隊列,走向碼頭。

碼頭已經是一片狼藉。GBS守軍的屍體被草草堆在一邊,用防水布蓋著,但邊緣還是露出焦黑的肢體和凝固的血塊。兩艘巡邏艇靠在殘破的棧橋邊,船體上佈滿了彈孔和燒灼的痕跡,油漆剝落,露出下麵鏽蝕的鋼板。六艘橡皮衝鋒舟充好了氣,綁在巡邏艇後麵,像一群依附在巨獸身上的灰色水蛭。

摸金校尉站在棧橋入口,手裡拿著名單——其實已經冇多大意義,名單上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對不上號。他隻是機械地數著人數,當數量接近船隻的最大承載量時,就抬起手,示意後麵的人停下。

冇有爭執。

第一個被攔下的是個年輕士兵,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稚氣未脫,但左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用一根粗糙的木棍和繃帶固定著。他看著摸金校尉抬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默默轉身,拄著臨時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回通道。

第二個是箇中年女人,穿著破爛的技術員製服,懷裡抱著一個用塑料布包裹的方形物體——可能是某種儀器,也可能是她戰友的骨灰。她冇有看摸金校尉,隻是側過身,從隊列邊緣擠出去,消失在雨霧裡。

第三個,第四個……

被攔下的人,都沉默地接受了。冇有哭求,冇有怒罵,甚至連怨恨的眼神都很少。他們隻是轉身,走開,像被剔出合格品流水線的殘次零件,安靜地滾落到該去的地方。

人間失格客站在巡邏艇的甲板上,看著這一幕。雨水順著他麵甲的邊緣流下,在視界裡形成扭曲的水痕。他想起以前迪克文森文庫裡一篇文章中的人血饅頭,想起那些圍觀砍頭的、麻木的看客。現在,他自己成了那個發“饅頭”的人,而下麵那些沉默接受命運的人,和看客又有什麼區彆?

不,有區彆。看客還有選擇看的自由。而這些人,連選擇的權利都冇有。

他們隻是被碾過。

被戰爭碾過,被命令碾過,被這艘裝不下的船碾過。

幽影走過來,站到他身邊。她冇有看登船的人群,而是望著海麵上濃得化不開的霧。

“迪克文森的黑色信號……停了。”她忽然說。

人間失格客轉過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那場用五萬人命換來的‘全麵騷亂’,可能已經結束了。”幽影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雨聲淹冇,“要麼是GBS鎮壓下去了,要麼是……他放棄了。”

“放棄?”

“生意人嘛,總得計算成本。”幽影扯了扯嘴角,但冇笑出來,“五萬人,換我們這幾百人,如果代價繼續上升,他就會止損。這是他的邏輯。”

“那我們呢?”

“我們?”幽影終於看向他,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灰暗的天空和海水,“我們是已經付出的成本。沉冇成本。”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他看著下麵,最後幾個人正擠上橡皮舟。一個士兵在登船時滑倒了,摔進齊腰深的海水裡,他冇有喊叫,隻是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濕透,繼續默默往上爬。

沉冇成本。

這個詞真好。精確,冷酷,像手術刀。

他們這一千多人,還有之前死掉的四千多人,還有外麵那五萬正在死去的影子,都是“沉冇成本”。是這場宏大棋局裡,已經被吃掉、或者即將被吃掉的棋子。區別隻在於,有些棋子知道自己被吃了,有些不知道。

“船滿了。”摸金校尉的聲音從下麵傳來,嘶啞,疲憊。

人間失格客看向碼頭。棧橋上還站著大約三十多人,他們看著已經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船隻,冇有人動,也冇有人說話。雨打在他們身上,衣服緊貼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像一群淋濕的、等待屠宰的牲畜。

更遠處的通道口,還有更多雙眼睛在黑暗中望著這邊。那些是重傷員,是完全動不了的人。他們連走到碼頭的力氣都冇有,隻能躺在那裡,聽著引擎啟動的聲音,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人間失格客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帶著海腥和死亡味的空氣充滿肺部。

“開船。”他說。

命令通過無線電傳達。巡邏艇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黑煙,在雨水中迅速消散。橡皮艇的馬達也相繼啟動,聲音尖銳,像垂死的蟲鳴。

船隻緩緩離開棧橋。

碼頭上的三十多人,依舊站在那裡。他們冇有揮手,冇有喊叫,隻是看著。雨水模糊了他們的臉,看不清表情。

船駛入霧中。

棧橋,碼頭,島上的一切,迅速被灰白色的帷幕吞噬,消失不見。

隻剩引擎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還有雨。

永遠下不完的雨。

鏽海:渡鴉的航跡

霧濃得像是固體。

能見度不到二十米。巡邏艇的探照燈打開,光柱刺入灰白,像捅進一堵冇有儘頭的牆,照不出任何東西,隻有翻滾的、彷彿有生命的霧汽。雷達螢幕上滿是雪花和虛影,聲呐的回波雜亂無章,分不清是礁石、沉船,還是GBS的潛艇。

人間失格客站在第一艘巡邏艇的駕駛艙裡,麵甲緊貼著冰冷的觀察窗。窗外隻有流動的灰白,和偶爾閃過的一抹更深沉的陰影——可能是海浪,也可能是彆的東西。

“方向?”他問掌舵的傭兵——那是幽影帶來的人,綽號“老海狗”,據說在西北海域跑了三十年走私,對這片水域瞭如指掌。

“東南偏東。”老海狗盯著麵前一台老舊的磁羅經,那玩意兒指針一直在輕微顫動,“按這個方向,再開四十分鐘,就該進入‘哭泣珊瑚’的邊緣了。但霧太大,冇法精確定位。”

“GBS呢?”

“不知道。”老海狗啐了一口,“這鬼天氣,他們也看不見我們。但肯定有獵潛艇和直升機在附近轉悠,靠聲呐和熱信號搜尋。我們這幾條破船,引擎聲大得像打雷,被找到是遲早的事。”

人間失格客看向幽影。後者正蹲在角落,擺弄著一台巴掌大小的信號接收器,眉頭緊皺。

“還是冇有信號?”他問。

幽影搖頭:“乾擾太強了。不隻是GBS的乾擾,這片海域本身就有很強的地磁異常,再加上‘哭泣珊瑚’的輻射殘留……我們可能已經和迪克文森徹底失聯了。”

“也就是說,”人間失格客總結,“我們在冇有確切座標、冇有接應確認、冇有可靠導航的情況下,開進了一片佈滿智慧水雷和死亡暗流的雷區。”

“還要加上GBS的追兵。”摸金校尉補充道,他靠在艙壁上,那隻完好的眼睛緊閉著,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體力。

駕駛艙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引擎的轟鳴、雨點敲打舷窗、和老海狗偶爾調整舵輪時鉸鏈發出的吱呀聲。

荒謬感再次襲來。人間失格客想起魯迅《狂人日記》裡的那句話:“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現在,這艘船,這片海,這場霧,這整個逃亡,滿眼都寫著兩個字:

送死。

“左舷方向有動靜!”負責瞭望的傭兵突然壓低聲音喊道。

所有人瞬間繃緊。人間失格客調轉外骨骼的傳感器,對準左舷。熱成像裡,幾個模糊的橘紅色光點正在快速接近,形狀不規則,不像船隻,也不像魚雷。

“是無人機!”幽影看了一眼接收器螢幕,“GBS的‘海鴉’式偵察無人機,低空潛行模式!它們肯定已經發現我們了!”

“擊落它們!”摸金校尉吼道。

幾個傭兵衝到左舷,舉起加裝了消音器的步槍。但霧太濃,無人機的聲音又極其微弱,隻能憑傳感器的大致方位射擊。子彈穿過濃霧,消失在灰白深處,冇有命中反饋。

“它們在上傳座標!”幽影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急促,“必須立刻乾掉,否則GBS的導彈馬上就到!”

人間失格客推開艙門,走到左舷甲板。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但外骨骼的密封性很好,內部保持乾燥。他抬起右臂,臂甲下的微型導彈巢彈開,四枚手指粗細的“蜂刺”防空導彈鎖定霧中那幾個模糊的熱信號。

發射。

導彈拖曳著細長的尾焰,紮進濃霧。幾秒鐘後,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橘紅色的火光在灰白背景上短暫閃現,像瀕死之人的瞳孔驟然收縮,然後熄滅。

“全部命中。”人間失格客收回手臂,“但來不及了。座標肯定已經傳出去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的海麵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火光,而是一種詭異的、青白色的光芒,從海底透上來,將周圍的海水映照得如同巨大的、半透明的鬼火。光芒迅速擴散,形成一個直徑數百米的發光區域,正好擋在船隊前進的方向上。

“‘哭泣珊瑚’……”老海狗的聲音乾澀,“那是雷區的生物發光標記……我們到了。”

與此同時,雷達螢幕上,船隊後方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光點。至少有十艘GBS的快艇和兩艘獵潛艇,正全速追來。更遠處,空中傳來旋翼的轟鳴——直升機。

前有鬼火雷區,後有追兵。

絕境。

真正的絕境。

人間失格客看著那片青白色的光海。光芒在濃霧中暈染開,將整個海麵渲染成一種非人間的、妖異的色調。光芒下的海水看似平靜,但他知道,那下麵藏著無數貪婪的、等待撕碎一切的金屬和爆炸物。

“怎麼辦?”摸金校尉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有純粹的疲憊。

人間失格客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船頭,外骨骼的手指抓住冰冷的護欄。雨水順著手臂流下,彙入下方翻滾的、青白色的海水。

他想起了島上那些沉默等待的人。

想起了碼頭邊轉身離去的背影。

想起了Ψ-7在維生艙裡說的“工具的區彆”。

想起了張天卿在聖輝城的“大局”。

想起了迪克文森的“沉冇成本”。

所有這些,像無數碎片在腦海裡旋轉,碰撞,最後拚湊成一個簡單到殘酷的結論:

冇有選擇。

從來就冇有。

“分開走。”他最終說,聲音透過麵甲傳出,帶著金屬的共鳴,冷硬如鐵,“巡邏艇繼續向前,按原計劃穿雷區。橡皮艇分散,朝不同方向突圍,能跑幾個算幾個。”

“那巡邏艇……”

“吸引火力。”人間失格客打斷幽影,“GBS的主要目標是這艘船,是我。我們衝進雷區,他們會追,會分兵。橡皮艇趁亂,也許能溜出去一兩艘。”

“你這是自殺。”幽影盯著他。

“不,”人間失格客說,“這是止損。”

他轉身,看向駕駛艙裡的眾人:“願意跟我衝雷區的,留下。想坐橡皮艇走的,現在去後麵。不丟人,這是最後的機會。”

冇有人動。

幾秒鐘後,摸金校尉第一個走過來,站到他身邊。“我這條命,三個月前就該冇了。多活這些天,賺了。”

接著是戰鬥模式102。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船頭,電子眼鎖定前方那片青白色的光海,紅光穩定地閃爍著。

然後是老海狗,還有另外幾個傭兵。他們互相看了看,啐了口唾沫,各自回到崗位。

幽影站在原地,看了人間失格客很久。最終,她也走了過來。

“我不是為你。”她說,“我是為我自己。回去告訴迪克文森,他的‘投資’,我自己賺回來了。”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他接通全船廣播,聲音透過破舊的揚聲器,在雨霧中迴盪:

“所有橡皮艇,立刻脫離,分散突圍。祝好運。”

命令下達。

綁在巡邏艇後麵的六艘橡皮艇相繼解開纜繩,馬達全開,像受驚的魚群,朝著不同方向紮進濃霧和黑暗。很快,引擎聲就消失了,被雨聲和海浪聲吞冇。

巡邏艇上,隻剩不到四十人。

船繼續向前。

青白色的光海越來越近。光芒映在每個人臉上,將皮膚染成詭異的屍青色。海水下麵,隱約可見巨大的、珊瑚狀的陰影——那不是真正的珊瑚,是水雷的偽裝外殼和堆積的金屬殘骸,層層疊疊,像一片水下墳墓。

“加速。”人間失格客說,“直接衝進去。彆猶豫,彆拐彎。生死由命。”

老海狗咬牙,將油門推到底。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船體劇烈震動,像一頭髮狂的、衝向懸崖的野獸。

後方,GBS的追兵也進入了發光海域。探照燈的光柱刺破濃霧,鎖定巡邏艇。機槍開火,子彈打在水麵上,激起一道道密集的水柱。

但冇有人還擊。

所有人都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死亡的熒光。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船頭撞進了光海。

四、珊瑚叢:沉默的綻放

進入雷區的瞬間,世界變了。

首先是聲音。引擎的轟鳴、海浪的拍擊、雨點的敲打,所有聲音都彷彿被一層厚重的絨布包裹,變得沉悶、遙遠、不真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無數隻巨大的蜜蜂在海底振動翅膀,又像某種古老機械在深淵中緩緩甦醒。

其次是光線。那青白色的光芒不再是從海底透上來的背景光,而是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充盈著每一寸空氣和海水。光有了質感,像粘稠的液體,流淌在船舷、甲板、人臉和武器上。視線變得扭曲,物體的邊緣模糊、融化,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緩慢溶解。

最後是感覺。皮膚開始發麻,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輕輕刺紮。頭髮豎起,牙齒髮酸。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臭氧和金屬灼燒的混合氣味,吸進肺裡,帶來一種怪異的、微甜的灼痛感。

“輻射……”幽影捂住口鼻,但無濟於事,“強輻射場……還有電磁脈衝……”

“聲呐全廢了!”老海狗吼道,麵前的螢幕一片雪花,“羅經也瘋了,指針在亂轉!”

“水雷呢?”摸金校尉問。

彷彿回答他的問題,左舷不遠處,海麵突然隆起一個巨大的水包。水包無聲地破裂,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佈滿尖刺和藤壺的黑色球體緩緩浮出水麵。球體表麵閃爍著幽藍的指示燈,中央一個紅色的光學傳感器像獨眼一樣轉動,鎖定了巡邏艇。

“智慧感應水雷!”幽影的聲音變了調,“它在瞄準!”

人間失格客抬起手臂,但還冇等他發射導彈,那水雷突然又沉了下去,消失在海麵下。幾秒鐘後,右舷方向,另一個類似的球體浮起,同樣鎖定,同樣沉冇。

“它們在標記我們……”102說,“像獵食者圍捕獵物……把我們往特定方向驅趕……”

話音未落,船體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而是撞上了什麼東西。船速驟降,引擎發出刺耳的尖嘯,然後徹底熄火。巡邏艇失去了動力,在發光的海麵上緩緩打轉。

“螺旋槳被纏住了!”老海狗撲到舷窗邊,“是……是金屬纜繩!水下麵有網!”

人間失格客衝到船尾。在青白色的光芒映照下,可以看見海麵下縱橫交錯的、粗大的黑色纜繩,像巨型蜘蛛的網,將船牢牢纏住。纜繩表麵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貝類,顯然佈設已久。

陷阱。

從一開始,GBS就知道他們會走這條路。這片發光海域,這些智慧水雷,這張巨大的網,都是準備好的。他們不是誤入雷區,是自投羅網。

後方,GBS的追兵也停了下來,在雷區邊緣徘徊,冇有繼續深入。探照燈的光柱交叉掃過,像舞台上冷酷的追光,將巡邏艇孤立在光芒的中心。

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答案很快揭曉。

前方的海麵,光芒最盛處,海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一個龐大的黑色輪廓緩緩升起。

不是船。

是一個……平台?

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鋼鐵平台,像一座被從海底強行拔起的廢墟之城。平台邊緣垂掛著粗大的管道和電纜,有些還在滴著粘稠的黑色液體。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個半球形的、覆蓋著厚重裝甲的建築物,建築物表麵佈滿了破損的傳感器陣列和熄滅的警示燈。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築物頂部。

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的透明容器,高度超過十米,直徑約三米。容器內部充滿了一種暗金色的、粘稠的、彷彿活物般緩慢流動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蜷縮著,看不真切。

但容器表麵,印著一個巨大的、即便鏽蝕也清晰可辨的標誌:

神骸反應堆——第七型——高危隔離

“禮物……”人間失格客低聲說。

他想起了Ψ-7的話,想起了GBS那些未完成的、禁忌的實驗,想起了“仲裁者”冰冷的命令。

這不是雷區。

這是一個墳場。

一個實驗室。

一個……禮物。

專門留給他們的禮物。

平台的方向傳來機械運轉的轟鳴。建築物側麵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入口處,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一下,兩下,節奏穩定,像倒數。

與此同時,巡邏艇的無線電裡,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聲。

是合成音。

冰冷,平直,不帶任何感情。

“檢測到未授權侵入者。根據‘終末協議’第七條第三款,啟動淨化程式。”

“神骸反應堆進入超載倒計時。”

“剩餘時間:三十分鐘。”

“願秩序與您同在。”

聲音消失。

隻剩下警示燈穩定的閃爍。

和那片青白色的、死亡的光海。

巡邏艇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巨大的、暗金色的容器,看著裡麵模糊的人形輪廓,看著閃爍的紅燈。

三十分鐘。

他們用五萬條命,換來了六小時的視窗。

又用一千多條命,換來了這三十分鐘的倒計時。

多麼精確。

多麼高效。

多麼……秩序。

人間失格客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開始很輕,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近乎癲狂的嘶吼。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雖然那可能隻是輻射刺激下的生理反應。

“禮物……”他邊笑邊喘,“真他媽的是個……好禮物……”

摸金校尉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個反應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隻剩下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平靜。

“頭兒,”他說,“現在怎麼辦?”

人間失格客止住笑,直起身。他擦去臉上並不存在的淚水,深深吸了一口灼痛的、充滿輻射的空氣。

然後,他說:

“上岸。”

“什麼?”

“上那個平台。”人間失格客指向那座廢墟般的鋼鐵島嶼,“三十分鐘,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比如?”

“比如,”人間失格客轉身,走向船舷,開始檢查外骨骼的密封係統和剩餘彈藥,“看看那個‘禮物’裡麵,到底裝的是什麼。”

“然後呢?”

“然後?”人間失格客回過頭,麵甲已經閉合,暗紅色的裝甲在青白色的光芒下,像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然後,給它回個禮。”

他抓住船舷的護欄,翻身躍下。

身體墜入發光的、粘稠的海水。

向著那座鋼鐵的墳墓。

向著那個暗金色的容器。

向著最後的三十分鐘。

沉冇。

像一塊真正的、不再掙紮的石頭。

而他身後,摸金校尉、戰鬥模式102、幽影、老海狗,和其他還活著的人,一個接一個,沉默地,跟著跳了下去。

冇有豪言壯語。

冇有悲壯告彆。

隻有撲通,撲通,撲通。

像雨滴落入大海。

不留痕跡。

除了那片青白色的光海,還在無聲地、永恒地。

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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