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彈殼島
戰地實況
第七十三天。
清晨六點十七分,人間失格客被凍醒。不是氣溫低——前哨島地處溫帶邊緣,深秋的海風最多算得上刺骨——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生理無法解釋的寒冷,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血液裡流動。
他躺在原GBS中繼站地下三層一個廢棄的物資儲藏室裡。房間冇有門,用扯下來的防爆簾勉強遮擋。地上鋪著幾張拚接起來的防潮墊,墊子上是睡袋,睡袋上蓋著件從GBS士兵屍體上扒下來的厚呢大衣。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黴味、鐵鏽、消毒水、人體汗液和排泄物發酵後的酸餿,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類似屍體腐敗但又不完全一樣的甜腥。
他坐起來,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鏽的機器。肋骨下方的舊傷在隱隱作痛——那是半個月前一次反衝鋒時被爆炸衝擊波撞斷的,隻用繃帶和夾板簡單固定,現在每次呼吸都像有鈍刀在刮骨頭。
外麵傳來零星的槍聲。
不是激烈交火,是那種已經持續了數週、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零星射擊:GBS的狙擊手在試探,或者己方的哨兵在清理靠得太近的偵察單位。槍聲間隔很長,有時幾分鐘才響一槍,但從未完全停止。像垂死之人的心跳,微弱,但固執。
人間失格客摸索著找到水壺,搖了搖,還有小半壺。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鹹的——島上僅存的三個淡水收集點都被GBS的炮火汙染了,現在全靠雨水收集和從損壞的淨化設備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氯味的“可飲用水”維持。每個人每天配給四百毫升,戰鬥人員多一百。這點水連維持基本生存都勉強,更彆說清潔傷口或者洗漱。大部分人身上都長了褥瘡和皮疹。
他穿上外骨骼。暗紅色的裝甲表麵佈滿劃痕、凹坑和燒灼的痕跡,左肩護甲有一道深深的裂口,用強化膠帶粗糙地粘合著。自檢係統啟動,螢幕在麵甲內側亮起,泛著黯淡的紅光。
能源:43%
彈藥儲備:76%
結構完整性:61%
生命維持係統:警告——過濾單元效能低於30%,建議更換
人間失格客無視了警告。過濾單元一週前就該換了,但備用單元早就用完。現在整個島上還能運轉的外骨骼不超過二十台,剩下的要麼徹底損壞,要麼因為缺乏零件和能源而癱瘓。
他推開防爆簾,走進通道。
地下掩體原本設計容納五百人,現在擠著超過一千。傷員占據了大部分空間,躺在擔架、防潮墊甚至直接鋪在地上的毯子上。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應急燈提供著勉強能看清腳下路麵的照明。空氣汙濁得幾乎肉眼可見,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微小的顆粒物粘在鼻腔和喉嚨裡。呻吟聲、咳嗽聲、壓抑的啜泣聲、夢魘中的囈語,交織成一片低沉的、持續的痛苦嗡鳴。
幾個還能行動的醫護兵在傷員之間穿梭,動作機械而疲憊。他們手裡的醫療包早就空了,現在所謂的“救治”,無非是用煮沸過的布條重新包紮潰爛的傷口,或者給高燒的人喂幾片從GBS屍體上搜刮來的、不知過期多久的退燒藥。
一個年輕士兵靠在牆邊,右腿膝蓋以下不見了,斷口處用沾滿血汙的繃帶草草纏著。他看著人間失格客走過,眼神空洞,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人間失格客冇有停留。三個月,足夠讓一個人對旁人的痛苦產生某種近乎冷漠的適應。不是不關心,是關心的能量早已耗儘。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問題:今天會有多少人死?
軍需賬本·彈藥的黑色幽默
來到地麵層指揮所——其實隻是一個用沙袋和鋼板加固過的房間,原本是中繼站的值班室。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用紅藍記號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摸金校尉正趴在桌子上,就著一盞充電檯燈的光,覈對清單。他看起來比三個月前老了十歲,眼窩深陷,臉頰瘦得顴骨突出,那撮標誌性的小鬍子也因為缺乏打理而顯得邋遢。
“早啊,頭兒。”他頭也不抬,聲音沙啞。
“還剩多少?”人間失格客問。
“人,還是彈藥?”
“都說。”
摸金校尉直起身,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人,昨晚清點,三千一百二十七。能拿槍站起來的,大概一千八。重傷等死的,四百多。剩下的要麼輕傷但失去戰鬥力,要麼……”他頓了頓,“瘋了,或者快了。”
三個月前,他們還有五千五百人。三個月,損失近兩千五百人。平均每天死二十八個。但這隻是平均數——實際上,傷亡集中在幾次大規模進攻和滲透戰中,有時一天就死上百人。
“彈藥呢?”
摸金校尉咧嘴笑了,笑容裡冇有一點溫度,隻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嘲諷。
“彈藥?頭兒,說到這個,咱可真他媽的富得流油。”
他抓起一張皺巴巴的清單,念道:
“7.62毫米步槍彈,還剩四十二萬發左右。5.56毫米,三十八萬發。12.7毫米重機槍彈,八萬發。各種手雷,包括破片、燃燒、煙霧,加起來大概五千顆。40毫米榴彈,三千發。反坦克火箭筒,RPG-7還有一百二十具,彈頭四百發。‘標槍’反坦克導彈,十五枚。迫擊炮彈,82毫米的剩八百發,120毫米的還有三百。哦對了,還有從GBS倉庫裡挖出來的‘古董’——M2勃朗寧機槍三挺,配彈兩萬發;甚至找到兩門二戰時期的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炮彈還有兩百多箱。”
他放下清單,看著人間失格客:“夠不夠?不夠的話,溶洞裡還封著一批GBS留下的實驗性生物武器彈藥,鬼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反正冇人敢動。”
人間失格客沉默。
多麼荒誕的畫麵:三千一百二十七個活人,被困在一座不斷被炮擊、被滲透、被毒氣騷擾的孤島上,每天在饑餓、乾渴、傷病和死亡的陰影下掙紮。但他們不缺子彈。子彈多到可以給每個人分幾百發,多到可以構築起數道密不透風的火力網,多到可以……把這座島變成一個巨大、複雜、致命的死亡陷阱。
“食物和水呢?”他問。
摸金校尉的笑容消失了。
“壓縮餅乾和能量棒,按最低配給,還能撐五天。淡水……如果不下雨,後天就斷。”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昨天派了三個小隊去東灘那邊試圖打海水淡化設備的主意,兩個小隊冇回來,回來的那個說設備被GBS用混凝土灌死了。”
“所以,”人間失格客總結,“我們有一千八百個能戰鬥的人,夠打一場世界大戰的彈藥,但隻夠吃五天的口糧,喝兩天的水。”
“而且還他媽冇援軍。”摸金校尉補充,聲音裡壓抑著怒火,“三個月了,頭兒。三個月!雷蒙德那老東西的艦隊呢?張天卿的援兵呢?他們就算爬,也該爬到了吧?!”
人間失格客冇回答。他走到觀察孔前,推開擋板。
外麵是陰沉的天空和鉛灰色的海麵。距離海岸線約兩公裡處,GBS的艦隊依舊在那裡,像一群耐心的禿鷲。數量比三個月前少了一些——持續的消耗戰也讓GBS付出了代價,但依然保持著足夠的兵力將這座島牢牢封鎖。他們不再發動大規模登陸,改為持續的炮擊、空中騷擾、小規模滲透和生物襲擾。這是一種更聰明、更經濟的戰術:用時間和環境,慢慢勒死島上的守軍。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真相。”人間失格客忽然低聲說。
“什麼?”摸金校尉冇聽清。
“冇什麼。”人間失格客轉身,“讓還能動的人,今天把所有外圍陷阱和詭雷檢查一遍。重點查溶洞方向,我總覺得GBS在打那條被封死的路的主意。”
“明白。還有呢?”
“還有……”人間失格客頓了頓,“統計一下,有多少人願意簽‘自願突擊協議’。”
摸金校尉身體僵了一下。“頭兒,那個協議……”
“我知道是什麼。”人間失格客打斷他,“敢死隊,自殺式衝鋒,用命換GBS一道防線缺口,看能不能搶到物資或者通訊設備。但我們現在需要這個。需要有人願意去死,換其他人多活幾天。”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菜單。
摸金校尉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第三角度:無聲的電波·被切斷的臍帶
下午,人間失格客來到通訊室。
這是整個島上最寶貴也最令人絕望的地方。房間裡擠滿了各種通訊設備:從GBS留下的軍用加密電台,到北境配發的野戰通訊器,甚至還有幾台從沉船裡打撈出來的、鏽跡斑斑的商用無線電。所有設備都在運轉,指示燈閃爍,耳機裡傳出嘶嘶的電流聲和白噪音。
通訊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代號“夜鶯”,原本是風信子公會的密碼破譯員。此刻她坐在一大堆螢幕和電台前,眼睛死死盯著頻譜分析儀,嘴唇因為緊張而抿成一條直線。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
“有信號嗎?”人間失格客問。
夜鶯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公共頻道隻有GBS的乾擾信號和宣傳廣播。加密頻道……北境聯軍最高指揮部的日常通聯頻率,已經靜默了十七天。”
“十七天。”人間失格客重複。
“更早之前,還有斷斷續續的確認信號,但內容都是‘堅守待援’、‘補給已安排’之類的套話。”夜鶯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但從十七天前開始,連套話都冇了。隻有噪音。”
“其他渠道呢?商業衛星?黑市網絡?”
“都被遮蔽了。GBS在這片海域上空至少部署了三顆專用乾擾衛星,加上地麵乾擾站,我們發出的任何信號,傳不出五十公裡就會被截獲、乾擾或者篡改。”夜鶯抬起頭,眼圈發黑,“頭兒,我不是在找藉口,但……我們可能真的被切斷了。徹底切斷了。”
人間失格客沉默。他走到一台老舊的無線電前,戴上耳機,手動調頻。指針劃過刻度盤,喇叭裡傳出各種聲音:
一段GBS的宣傳廣播,女播音員用甜膩但冰冷的聲音講述著“前哨島殘餘恐怖分子即將被肅清”;
一段加密的、無法破譯的戰術通訊,可能是GBS部隊在協調;
一段模糊的音樂,像是某個遙遠電台的流行歌曲;
更多的,是嘶嘶的、彷彿宇宙本身呼吸的白噪音。
冇有北境的聲音。冇有聖輝城的聲音。冇有雷蒙德·貝裡蒂安的聲音。冇有張天卿的聲音。
彷彿那片他們為之戰鬥、為之流血的土地,已經將他們遺忘。
又或者……
人間失格客關掉無線電,摘下耳機。
“繼續監聽。”他對夜鶯說,“所有頻段,二十四小時。如果有任何異常信號,哪怕隻是一瞬間的異常,立刻報告。”
“是。”夜鶯低聲應道,重新將注意力投入螢幕。
人間失格客離開通訊室,走到地麵,點燃一支皺巴巴的煙——島上最後幾包存貨之一。煙很劣質,吸進去像在燒喉嚨,但他需要這點尼古丁來維持思考。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真相。
北境聯軍為什麼冇來?
最簡單的解釋:他們被GBS的主力艦隊阻擋,無法突破封鎖線。但雷蒙德的艦隊不是吃素的,三個月,足夠組織至少一次大規模的救援行動,哪怕付出代價。可他們冇有。
第二個解釋:聖輝城出事了。也許GBS在其他戰線發動了大規模進攻,聯軍主力被牽製,無力支援一座孤島。但這個理由同樣牽強——前哨島的戰略意義重大,失去它意味著GBS在西北海域獲得一個穩固的跳板,聯軍不可能不知道。
第三個解釋:他們來了,但被消滅了。可如果是這樣,GBS早就該大肆宣傳,用這場勝利來摧毀島上守軍的意誌。但他們冇有。
那麼,剩下的解釋是什麼?
人間失格客吐出一口煙,看著灰色的煙霧在陰沉的空氣中消散。
也許,根本就冇有什麼計劃中的援軍。
也許,從始至終,這五千五百人就是被扔在這裡的棄子。
也許,張天卿和雷蒙德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這座島、這些人,隻是棋盤上一個可以犧牲的棋子。
也許,北境聯軍內部,出了問題。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在聖輝城時感受到的那種微妙的氣氛:風信子公會和原北鎮協司舊部之間的暗流,張天卿強推改革遭遇的阻力,還有那些隱藏在“團結”口號下的、不易察覺的裂痕。
如果……如果那些裂痕,在壓力下擴大了?
如果聯軍高層陷入了內鬥、爭權、互相掣肘?
如果冇有人,還有餘力關心一座遠在海外、註定陷落的孤島?
煙燒到了儘頭,燙到了手指。人間失格客將菸蒂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
第四角度:海的對岸·圍攻者的困境
同一時間,GBS艦隊旗艦“絕對秩序號”指揮大廳。
“仲裁者”站在全息作戰圖前,銀白色的眼眸中數據流平穩流淌,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那些數據流的重新整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這是高階執行單元在進行高強度運算時的特征。
全息圖上,7號島被標註為深紅色,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代表GBS的艦船、飛機、水下單位和地麵部隊。一條條曲線從島嶼延伸出去,顯示著過去九十天的攻擊軌跡、傷亡統計、彈藥消耗、以及……進度評估。
進度評估欄裡,是一個刺眼的數字:64.7%
意思是,經過三個月、投入超過十三萬兵力(輪戰,並非同時在場)、消耗了足以打一場中等規模戰役的物資之後,對這座麵積不足二十平方公裡、守軍最初隻有五千五百人的島嶼的“淨化”進度,隻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四點七。
更關鍵的是,在過去三十天內,進度隻前進了2.1%。效率在斷崖式下降。
“第七次滲透作戰結果彙報。”輔助智腦的聲音響起,“投入兩個‘幽靈’特種作戰連,配備最新型光學迷彩和神經乾擾裝備。目標:從北側溶洞炸開的缺口潛入,摧毀敵方地下指揮節點。結果:全員失聯。最後傳回畫麵顯示,滲透隊在溶洞內遭遇極端複雜陷阱係統,包括但不限於:定向聲波武器、生物毒素噴霧、機械詭雷,以及……疑似敵方人員操控的、改造過的GBS自動化防禦單元。”
“改造我們的裝備來對付我們。”“仲裁者”低聲說,聽不出情緒。
“敵方表現出極高的戰術韌性和環境適應能力。根據模型分析,其現存人員雖僅三千餘人,但均為經曆過血戰的老兵,且指揮官‘人間失格客’展現出非標準的、高度靈活的防禦思路。他們充分利用島上每一處地形、每一件遺留裝備,甚至將傷亡者的遺體也納入防禦體係(佈設詭雷或製造心理威懾)。”
“傷亡數據更新。”仲裁者說。
全息圖一側彈出新的視窗。
GBS方麵(7號島戰役累計):
陣亡:18,447人
重傷(失去戰鬥力):11,203人
失蹤(推定死亡):3,892人
總損失:33,542人
裝備損失:
艦船:7艘沉冇,19艘重傷
飛機:127架
坦克及裝甲車輛:89輛
其他技術裝備:無法精確統計
“超過三萬三千人的傷亡。”“仲裁者”重複這個數字,“為了一個島。”
“敵方預估傷亡也在兩千五百人以上,且生存條件極度惡化。”智腦補充,“根據生物信號監測和無人機偵察,其淡水與食物儲備已接近枯竭,醫療物資耗儘,傷員死亡率持續上升。理論上,其戰鬥意誌應處於崩潰邊緣。”
“但他們在反擊。”仲裁者調出另一組數據,“過去一週,敵方發動了四次小規模夜間反擊,雖然未能造成重大戰果,但破壞了我方兩處前沿觀測站,並奪走部分補給。這不是絕望之人的行為,這是……困獸之鬥。而且是有智慧、有組織的困獸。”
指揮大廳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設備運行的嗡鳴聲。
“仲裁者”知道問題在哪裡。GBS的戰爭哲學建立在“秩序”、“效率”、“可預測性”之上。他們擅長打體係化的、優勢兵力的、按教科書推進的戰爭。但7號島上的敵人,不按教科書來。他們用廢墟、詭雷、毒藥、心理戰、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將這座島變成了一個吞噬生命的泥潭。
更麻煩的是,這場持續三個月、付出慘重代價卻進展緩慢的圍攻,正在GBS內部引發微妙的聲音。質疑“仲裁者”的指揮能力,質疑繼續投入資源的性價比,甚至質疑……“秩序”本身在麵對這種非對稱抵抗時的有效性。
這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是政治問題,是麵子問題。
“北境聯軍方麵有何動向?”仲裁者問。
“根據內線情報,北境聯軍在過去三個月內,主要精力集中於消化占領區和內部整合。”智腦回答,“西北‘傳統秩序守護同盟’覆滅後,其遺留的土地、人口、資源需要接管和改造。張天卿推行激進的社會改革,遭遇部分舊勢力反彈。聯軍內部各派係也在爭奪戰果和話語權。截至目前,未監測到針對7號島的大規模救援計劃。”
“所以,”仲裁者總結,“我們將自己寶貴的兵力,消耗在一座被自己人遺忘的孤島上,和一群被遺棄的亡命徒打一場看不到儘頭的爛仗。”
智腦冇有回答。這超出了它的職責範圍。
“仲裁者”看著全息圖上那個刺眼的64.7%,銀白色的眼眸中數據流再次加速。
他想起“人間失格客”在談判那天說的話:“工具和工具之間,也有區彆。”
現在他明白了區彆在哪裡。
有些工具,知道自己被使用,所以會在被拋棄前,狠狠咬使用者一口。
有些工具,即使被遺忘了,也會繼續執行最後一個命令,直到徹底磨損、崩壞。
“調整戰術。”仲裁者最終下令,“暫停大規模滲透和強攻。轉為全頻段心理戰和圍困。向他們廣播北境聯軍內鬥的訊息,張天卿失蹤的謠言,聖輝城發生政變的假情報。同時,用無人機空投‘安全通道’地圖和投降指南——不是真讓他們投降,是摧毀他們最後的希望感。”
“另外,”他頓了頓,“準備‘終末方案’。”
智腦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終末方案’需要‘方舟級’母艦主炮授權,且可能對島嶼地質結構和周邊海域造成不可逆汙染。確認執行?”
“確認。”“仲裁者”的聲音冰冷,“如果無法在短期內以可接受的代價奪取,那就徹底抹去。連同上麵的三千人,和這三個月的恥辱一起。”
“給這座島,還有那群不肯死透的荊棘,最後的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後,如果他們冇有崩潰,那就讓青石……連同荊棘和大地,一起蒸發。”
命令下達。
海麵上,GBS的艦隊開始重新調整陣型。
一種更深沉、更致命的壓力,開始向那座彈殼堆積、鮮血浸透的孤島,緩緩壓去。
第五角度:彈殼堆積的末日·真相的冷笑
第七十三天,傍晚。
人間失格客站在島上最高的瞭望點——原GBS雷達站的廢墟上。這裡曾經有一座三十米高的塔樓,現在被炸得隻剩下一半,裸露的鋼筋像巨獸的肋骨刺向天空。
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島嶼。
東側,礁石灘方向,海水是暗紅色的——不是夕陽,是長期浸泡血液和化學汙染物形成的色澤。灘頭上散佈著大量登陸艇和裝甲車的殘骸,像擱淺的鋼鐵鯨魚。
西側,懸崖方向,岩石表麵佈滿焦黑的彈坑和潑灑狀的深色痕跡。幾具屍體掛在中段的突出岩石上,已經風乾,像詭異的裝飾品。
中央,原GBS建築群,如今是聯綿的廢墟和縱橫交錯的戰壕、掩體、陷阱區。有些地方還在冒煙,是今天早上GBS炮擊留下的。
整座島,像一個巨大的、潰爛的傷口。而他們,是傷口裡最後一批活著的白細胞,在壞死組織的包圍中,徒勞地抵抗著感染。
但彈藥真的很多。
人間失格客看到,幾乎每個掩體入口都堆著彈藥箱,有些甚至露天堆放,隻用防水布草草蓋著。步槍彈鏈像金色的蛇,蜷縮在沙袋上。手雷箱壘成了矮牆。迫擊炮陣地周圍,炮彈殼堆積成小山,在暮色中泛著暗黃的光澤。
多麼奢侈的末日。
有子彈,但冇有乾淨的水。
有炸藥,但冇有一片止痛藥。
有足以殺死成千上萬人的武器,但冇有保住三千條命的糧食和藥品。
遠處,GBS的艦隊亮起了燈光,星星點點,像一群懸浮在海麵上的螢火蟲。美麗,而致命。
夜鶯的聲音突然在加密頻道響起,急促,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頭兒!收到信號了!不是GBS的!是……是北境的加密頻段!但……內容很奇怪!”
人間失格客心頭一緊。“說。”
“信號很弱,斷斷續續,而且用了多層偽裝和跳躍頻率。我花了半小時才勉強破解出一小段……”夜鶯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內容是關於……聖輝城‘緊急狀態委員會’成立的通知,簽署方是……風信子公會臨時理事會和部分聯軍將領。通知裡說,原最高統帥張天卿因‘健康原因’暫時離職,所有軍事行動需經委員會批準……”
人間失格客感覺渾身的血冷了一下。
“……還有,”夜鶯繼續,聲音幾乎聽不見,“信號裡夾雜著另一段更短的密文,破譯後隻有一句話:‘島已無價值,勿再期待。各自求生。’”
頻道裡一片死寂。
隻有海風呼嘯的聲音,穿過雷達站廢墟的鋼筋,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人間失格客站在那裡,很久冇動。
他看著海麵上GBS的燈光,看著島上堆積如山的彈殼,看著遠處戰壕裡隱約晃動的、疲憊不堪的人影。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很低,開始隻是喉嚨裡的震動,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沙啞的嘶笑。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雖然那可能隻是眼睛過於乾澀產生的刺痛。
“解釋……就是掩飾……”他邊笑邊喘,“掩飾……就是真相……”
摸金校尉的聲音從頻道傳來,充滿擔憂:“頭兒?你冇事吧?信號說什麼了?”
人間失格客止住笑,直起身,擦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冇事。”他說,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隻是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為什麼有這麼多彈藥。”人間失格客說,“不是因為雷蒙德大方,也不是因為張天卿未雨綢繆。而是因為,從一開始,這批彈藥就不是用來‘堅守待援’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是用來‘光榮戰死’的。”
“給五千五百個棄子,配夠陪葬的子彈。讓他們在死前,儘量多拉一些GBS墊背。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價值。”
頻道裡再次沉默。這次沉默更長,更沉重。
“所以……”摸金校尉的聲音乾澀,“不會有援軍了。對嗎?”
“對。”人間失格客說,“從來就冇有。”
他抬頭,看向陰沉的、開始飄起細雨的夜空。
“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校尉?”
“什麼?”
“GBS那幫蠢貨,花了三個月,死了三萬多人,還冇想明白這一點。”人間失格客的聲音裡,又浮現出那種冰冷的嘲諷,“他們以為自己在和一支‘軍隊’作戰,在攻打一個‘戰略節點’。其實不是。”
“他們是在清理垃圾。”
“而垃圾,往往比正規軍更難纏。”
雨絲飄落,打在臉上,冰涼。
人間失格客關閉頻道,獨自站在廢墟之巔。
下方,島嶼在暮色中沉入更深的黑暗。彈藥箱在雨中泛著冷光,像無數沉默的墓碑。
三千一百二十七個活人。
夠打一場世界大戰的彈藥。
五天的口糧。
兩天的水。
和一條,早已被切斷、從未存在過的退路。
這就是真相。
赤裸,冰冷,荒誕。
而明天,戰鬥將繼續。
不是因為希望,不是因為命令。
隻是因為,他們還活著。
而活著的人,總要找個理由,把子彈打出去。
哪怕那理由,隻是一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