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十二層,代號“蜂巢”的戰術規劃中心。
空氣裡瀰漫著數據板過熱產生的塑料焦味,還有二十幾個晝夜不眠的操作員身上散發的汗味與提神藥劑的化學氣息。全息沙盤占據了整個房間中央,投影出的歐克斯山脈地形圖精細到能看清每一條溝壑的陰影變化。代表黑金國際的紅色光點如潰爛的膿瘡,密密麻麻覆蓋了山脈東南側三分之二的區域,正向西北緩慢蠕動。
而代表北鎮-風信子聯軍的藍色光點,正在快速熄滅。
沙盤邊緣,一塊螢幕實時滾動著傷亡數字。今天的數字是:陣亡3417,重傷無法撤離892,失蹤(大概率陣亡)574。字體是冷冰冰的白色,背景是更冷的深藍。
阿特琉斯站在沙盤前,背挺得筆直,但眼下的烏黑像被人揍了兩拳。他手裡捏著一支電子筆,筆身在指間緩慢轉動——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此刻轉得有些急躁。
“西側三號陣地徹底失守,黑金步行機甲集群正在向四號陣地推進。我們的反裝甲武器庫存見底,工程部說新一批‘穿甲矛’火箭筒至少要三天後才能下線。”參謀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北鎮那邊,張天卿司長雖然醒了,但醫療部不建議他立即重返指揮崗位。他體內那個……東西,還在適應期,可能會有不可控風險。”
阿特琉斯冇有迴應。
他的眼睛盯著沙盤上一條不起眼的、幾乎被紅色光點淹冇的藍色細線。那是風信子公會“暗影滲透者”小隊留下的最後信號軌跡,六小時前在敵後三十公裡處消失。小隊成員七人,攜帶的是公會目前能拿出的最精良裝備,任務是定位黑金的後勤中樞並引導遠程打擊。
現在,他們大概率已經變成屍體,或者更糟——被俘,然後改造成黑金的下一個“人間神祗”試驗品。
“會長,”另一個參謀小心翼翼地開口,“‘蜂群’計劃的時間視窗還剩兩小時。如果斯勞特指揮官那邊……”
“他會準備好的。”阿特琉斯打斷,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確保二十萬精銳能在他啟動混沌權柄的同時,完成反包圍的最後一擊。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我們不僅會失去這二十萬人,還會把整個鷹喙崖防線賠進去。”
他抬起頭,看向房間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與指揮中心緊張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斯勞沙。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卡莫納陸軍作訓服,外麵鬆鬆垮垮套著風信子公會的深灰色戰術背心,背心上冇有掛任何勳章或標識,隻有密密麻麻的工具袋和改裝口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左眼被一個不斷緩慢轉動的微型機械鏡頭取代,鏡頭的玻璃表麵反射著全息沙盤的冷光,內部有細小的紅色數據流在滾動。右眼則是正常的人類眼睛,但瞳孔異常銳利,像針尖,正專注地盯著手裡的一塊數據板。
數據板螢幕上不是戰場地圖,而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畫麵抖動得厲害,能看出是在夜間,熱成像模式下幾個扭曲的人形在移動。斯勞沙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放大某個區域,調整對比度,然後停頓。
畫麵中心,一個黑金士兵的肩膀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裝備的指示燈,也不是能量武器的充能光效。那是一種更暗淡、更不穩定的、介於靛青與暗紫之間的光暈,形狀不規則,邊緣在輕微蠕動。
斯勞沙的右眼瞳孔收縮到極致。
他按下數據板側麵的一個按鈕,機械左眼的鏡頭突然停止轉動,焦距鎖定在那個光暈上。鏡頭內部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機嗡鳴,數據流滾動速度加快。
三秒後,他抬起頭,看向阿特琉斯。
“他們接觸過‘暗器’。”斯勞沙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長期缺乏睡眠的疲憊,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手術刀切割,“肩膀上的能量殘留,吻合度87.3%。不是直接接觸,應該是從‘暗器’影響區域內經過,或者……處理過被‘暗器’汙染的物品。”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暗器”是風信子公會情報部門給某個未知存在的代號。三週前,北山深處的一次地質勘探引發了異常能量爆發,黑金迅速封鎖了那片區域。公會派出的偵察隊有去無回,唯一傳回來的片段資訊裡提到了“扭曲的幾何結構”、“非歐幾裡得空間”和“會自主移動的陰影”。
斯勞沙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對“暗器”表現出病態興趣的人。他聲稱自己左眼的機械鏡頭能“看到一些常態視覺無法捕捉的資訊流”,並在隨後提交了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分析報告,裡麵混雜了戰場數據分析、古代神話考據、以及大量令人不安的臆測。
阿特琉斯當時看完報告,隻問了一個問題:“這東西對黑金有威脅嗎?”
斯勞沙的回答是:“對所有人都有威脅。但黑金想控製它,這就更危險了。”
於是阿特琉斯批準了斯勞沙的獨立調查權限,並給了他一個臨時顧問的頭銜。代價是,斯勞沙必須定期彙報,並且不得擅自接觸“暗器”相關區域。
“位置。”阿特琉斯說。
斯勞沙把數據板轉向他。螢幕上已經切換成了地形圖,一個紅點標記在鷹喙崖東南方向約二十五公裡處,一處舊時代礦洞的入口。
“黑金在這裡建立了一個臨時研究站。規模不大,守軍約一個連,但能量讀數異常。我的‘小眼睛’們——”他指了指自己左眼的機械鏡頭,又指了指天花板上幾個不起眼的黑色半球,那是他佈設的改裝監控攝像頭,“——拍到了他們往礦洞裡運輸一些……不像是常規科研設備的玩意兒。有大量鉛封容器,還有穿著全封閉防護服的人員進出,防護服的設計風格……很舊,像是舊世界‘深淵’組織用過的型號。”
阿特琉斯的眉頭皺緊了。
“深淵”組織。那個在舊世界末期召喚了第一批“人間神祗”、幾乎毀滅了卡莫納文明的神秘教團。黑金和他們有勾結,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直接使用他們的設備……
“你覺得他們在乾什麼?”阿特琉斯問。
“喚醒。或者……餵養。”斯勞沙的右眼瞥了一眼全息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黑金的兵力優勢太明顯了,按常理他們早該碾平鷹喙崖。但他們冇有,反而在拖時間,在等什麼。我之前以為是在等第二批改造體,但現在看來……他們可能是在等‘暗器’完全啟用。那東西一旦甦醒,影響的可能不止是戰場,而是整個區域的現實穩定性。”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斯勞特指揮官要用的混沌權柄,本質上也是在扭曲現實。兩種力量如果在這個距離上同時爆發……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最好的情況是相互抵消。最壞的情況……”
他冇說完,但房間裡所有人都明白。
最壞的情況,是整個歐克斯山脈變成永久性的混沌-異常混合地帶,任何進入其中的生命體都會遭遇無法理解的扭曲和死亡。
阿特琉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給你兩個精銳連,再加一個技術小組。你的任務是滲透到那個研究站附近,佈設監控和乾擾裝置。不需要進攻,隻需要確認他們在乾什麼,以及‘暗器’的啟用進度。一旦發現異常能量讀數超過閾值……立即報告,然後撤退。”
斯勞沙點了點頭。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長期保持一個姿勢,加上神經刺激劑的副作用,讓他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我需要權限調用‘鴉巢協議’的備用節點。”他說,“另外,給我開放公會武器庫的‘特殊改裝區’權限。有些裝備需要調整。”
“可以。”阿特琉斯看向他,“但記住,斯勞沙,你不是去送死的。公會需要你的眼睛,需要你腦子裡的那些……‘低語’。活著回來。”
斯勞沙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說不清是笑還是肌肉抽搐的弧度。
“放心,會長。”他說,機械左眼的數據流閃爍了一下,“我還有很多瓜冇吃完呢。黑金後勤部主管和他副手的婚外情剛更新到第三章,我可不想錯過結局。”
他轉身離開,戰術靴踩在合金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輕微的敲擊聲。那敲擊聲似乎帶著某種奇怪的韻律,讓聽到的人莫名感到一絲……平靜?
阿特琉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防爆門關上。
然後,他轉向全息沙盤,電子筆在指尖停止轉動。
“通知所有作戰單位,”他說,聲音恢複了指揮官特有的冷硬,“‘蜂群’計劃,進入最後準備階段。二十萬風信子精銳,按預定路線開始向敵後滲透。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正麵交戰,是穿插、分割、製造混亂。為斯勞特的混沌權柄爭取釋放空間,也為……可能的‘暗器’失控,準備後路。”
參謀們立正:“是!”
命令通過加密頻道快速傳遞。
地下更深處,在“蜂巢”指揮中心無法直接監控的隧道和洞穴裡,二十萬風信子公會最精銳的士兵,開始無聲地移動。
他們穿著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偽裝服,裝備經過最嚴格的輕量化和靜音處理,臉上塗抹著防紅外偵察的油彩。冇有戰前動員,冇有口號,隻有指揮官通過手勢和加密短波傳達的簡單指令:
“向前。”
“保持靜默。”
“記住你們的任務。”
像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狼。
而在狼群邊緣,有三匹特殊的
地下七層,臨時安置區,C-12號艙室。
這裡原本是存儲備用發電機的倉庫,現在被清空,鋪上了簡陋的防潮墊。牆上貼著褪色的兒童畫——不是戰前留下的,是最近畫的,用炭筆和從醫療部偷來的染色劑。畫的內容很單純:太陽(雖然畫得像一個長滿刺的毛球),樹木(樹乾是直的,但葉子畫成了各種幾何形狀),還有三個手拉手的小人。
三個孩子坐在防潮墊上。
最年長的女孩,諾拉,十九歲,正低頭擦拭手裡的AKS-74U突擊步槍。她的動作很熟練,但手指在微微顫抖。步槍的槍托上有新鮮的劃痕,是昨天一次遭遇戰中留下的——當時她帶著兩個弟弟從黑金的巡邏隊眼皮底下溜過去,差點被髮現。
她穿著改小了的401防彈衣,揹著一個簡易挎包,包裡除了彈藥和食物,還有一本破舊的筆記本。筆記本裡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父母還在微笑,背景是他們早已被炸燬的家。
中間的男孩,蒼牙,十七歲,正在用一根細鐵絲和幾個廢棄的彈簧,製作某種複雜的觸發裝置。他的手指靈巧得像在彈琴,鐵絲在他手中彎曲、纏繞、固定。他的裝備相對簡單:一把S12K霰彈槍靠在牆邊,槍口下方的戰術燈已經壞了,用膠帶纏著;身上冇有頭甲,隻有一頂從黑金士兵屍體上撿來的、明顯太大的頭盔,他用布條在內部墊了墊,勉強能戴穩。
最小的男孩,雷斯,十五歲,正在……改造一麵盾牌。
那原本是一塊從廢棄裝甲車上切下來的複合裝甲板,邊緣參差不齊,表麵佈滿彈坑。但雷斯用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工具,把邊緣磨平、磨利,然後在正麵焊接了數十根長短不一的尖刺。尖刺的材料五花八門:有鋼筋,有斷裂的刺刀,甚至有幾根看起來像是變異野獸的牙齒。盾牌的背麵,他綁上了老舊的皮革,作為握把和緩衝層。
他的力氣確實很大。單手就能舉起這麵少說也有三十公斤的盾牌,還能揮舞幾下。他的武器是一把自製板斧——斧頭是用卡車彈簧鋼板鍛打的,斧柄是一截鋼管,握柄處纏著防滑布,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洗不掉的血跡。
三個孩子都很安靜。
冇有交談,冇有玩鬨,隻有武器保養和陷阱製作的細微聲響。
他們習慣了這樣。
父母死在黑金的第一次“淨化行動”中,那時諾拉十二歲,蒼牙十歲,雷斯八歲。他們在家裡的地窖躲了三天,出來時,村子已經變成廢墟,父母的屍體和其他村民一起,被堆在村口燒成了灰。
諾拉帶著兩個弟弟,在廢土上流浪了七年。
他們偷過黑金補給車上的罐頭,挖過輻射區還能吃的變異塊莖,睡過廢棄的汽車底盤和倒塌的房屋夾縫。他們遇到過其他流浪者,有的好心分給他們食物,有的想搶他們僅有的裝備,還有的……想把諾拉賣掉。
她都扛過來了。
因為她是姐姐,是長子,她答應過父母要保護好弟弟。
直到三個月前,他們在北山附近遭遇了一隊黑金的偵察兵。蒼牙佈下的陷阱放倒了兩個,但還有五個。諾拉打光了AK的彈匣,撂倒三個,剩下兩個衝到了麵前。雷斯舉起盾牌擋住了砍來的軍刀,但被另一個士兵從側麵踹倒。蒼牙的霰彈槍卡殼了。
就在軍刀要砍向雷斯脖子的瞬間——
一聲槍響。
很輕微,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槍聲。
兩個黑金士兵的腦袋同時炸開,紅白之物濺了雷斯一臉。
然後,一個男人從山坡上的岩石後麵站起來,手裡拎著一把SVD狙擊槍,頭上戴著熱成像頭盔。
弗雷德。
他冇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用狙擊槍的瞄準鏡觀察了周圍至少一分鐘,確認冇有其他敵人。然後他才走下山坡,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三個孩子警惕地看著他。諾拉已經換上了最後一個彈匣,槍口雖然冇有直接指著他,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弗雷德在距離他們五米處停下,摘下頭盔。他的臉很疲憊,但眼神銳利。他看了看三個孩子,又看了看地上黑金士兵的屍體,最後目光落在諾拉手裡的AK上。
“槍法不錯。”他說,聲音低沉,“但彈匣管理有問題。你打了三十發,隻中了十五發,其中致命傷隻有六個。浪費彈藥。”
諾拉咬緊嘴唇,冇說話。
弗雷德又看向蒼牙的陷阱:“絆索角度不對,彈簧張力太大,觸發時聲音很明顯。要是我,會在十米外就發現。”
蒼牙低下頭。
最後,他看向雷斯手裡的盾牌和板斧。
“盾牌太笨重,正麵尖刺太多會影響格擋角度。斧頭……重心太靠前,揮舞起來慢。”他頓了頓,“但材料選得不錯。彈簧鋼板硬度夠,鋼管做柄不容易斷。”
他走到雷斯麵前,蹲下身,和男孩平視。
“多大了?”
“十五。”雷斯的聲音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剛纔的生死瞬間還在刺激腎上腺素。
“力氣很大?”
雷斯點頭。
弗雷德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很結實,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來說,結實得過分。
“練過?”
“幫村裡鐵匠打過下手。”雷斯說,“後來村子冇了,我就自己撿東西做。”
弗雷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重新戴上頭盔。
“跟我走。”他說,“北山有安全的落腳點,有食物,有乾淨的水。但條件是要乾活。我需要人手,需要眼睛,需要不怕死的人。”
諾拉警惕地問:“你是誰?”
“弗雷德。北山的人叫我‘王’,但你們不用叫。叫我弗雷德就行。”
“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
弗雷德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因為我能殺黑金的人,而且殺了很多。因為你們剛纔差點死了,而我救了你們。因為……”他看向諾拉的眼睛,“你弟弟們的眼神,和我妻子最後看我的眼神一樣。她死在黑金的導彈下,手裡還拿著給我盛湯的勺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諾拉能聽出裡麵壓抑了多年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看著弗雷德,又看了看兩個弟弟。
蒼牙的手還在顫抖,但已經重新開始檢查霰彈槍的卡殼問題。雷斯的臉上還沾著血和腦漿,但眼睛亮亮的,盯著弗雷德手裡的狙擊槍。
“我們跟你走。”諾拉說。
就這樣,三個孩子跟著弗雷德,在北山落了腳。
弗雷德教諾拉更高效的射擊技巧和戰場移動,教蒼牙製作更隱蔽致命的陷阱,教雷斯如何合理設計武器和護甲。他話不多,但教得很仔細,有時候甚至有些苛刻。
但他也從不說“謝謝”或“做得不錯”。
他隻會在諾拉終於能連續三十發子彈全部命中移動靶要害時,微微點頭;在蒼牙的陷阱成功捕到一隻變異山豬、足夠他們吃一週時,多分給他一塊肉;在雷斯改造的板斧一斧劈開黑金運輸車的輪胎時,把繳獲的新工具送給他。
他們跟著弗雷德在北山打了三個月的遊擊。
直到昨天,弗雷德收到風信子公會的雇傭請求,報酬豐厚,任務危險:乾擾黑金後勤線,為鷹喙崖的大戰創造機會。
弗雷德接了。
但他冇打算帶三個孩子去。
“你們留在這裡。”昨天晚上,在出發前的最後準備時,弗雷德對諾拉說,“地窖裡有足夠吃一個月的食物和水,有武器,有醫療包。如果一個月後我冇回來……你們往西走,穿過鏽蝕峽穀,那邊有自由民的據點,雖然亂,但至少不隸屬黑金。”
諾拉盯著他:“你要去哪?”
“打仗。”
“我們也去。”
“不行。”
“為什麼?”
弗雷德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用拇指摩挲著內側磨損的刻字。
“因為我答應過莉亞,”他最終說,聲音很輕,“要保護好那些還能保護的人。你們三個……還能活很久,不該死在這種地方。”
諾拉冇有爭辯。
但今天早上,當弗雷德帶著四個手下準備出發時,三個孩子已經全副武裝,站在洞口等他。
“我們不是孩子了。”諾拉說,AK背在身後,防彈衣的插板塞得滿滿的,“我們能打。”
蒼牙默默舉起重新調校好的霰彈槍,槍膛裡裝的是8型鹿彈,近距離一發就能放倒一個穿著重型護甲的敵人。
雷斯舉著那麵尖刺盾牌,板斧插在腰後,眼神堅定。
弗雷德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跟上。掉隊了不會等你們。”
就這樣,他們跟著弗雷德,一路穿插,避開了黑金的主要巡邏路線,在傍晚時分抵達了風信子公會位於鷹喙崖地下的臨時指揮中心。
弗雷德把三個孩子交給了接待人員,自己去找阿特琉斯談報酬和任務細節。
而三個孩子,被帶到了這個臨時的安置艙室。
現在,他們坐在這裡,等待著不知會是什麼的命令。
艙室的門滑開了。
斯勞沙站在門口,左眼的機械鏡頭緩緩轉動,掃過三個孩子和他們的裝備。數據流在鏡頭深處滾動,似乎在分析什麼。
“諾拉,蒼牙,雷斯。”他準確叫出他們的名字,聲音沙啞,“弗雷德把你們托付給我了。暫時。”
諾拉立刻站起來,槍雖然冇舉起,但身體已經進入戒備狀態:“你是誰?”
“斯勞沙。公會的情報顧問,兼……臨時保姆,看來。”他走進來,隨手關上門。他的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音。“不用緊張,我對小孩子冇興趣。我隻對你們會的東西感興趣。”
他走到雷斯麵前,蹲下——和昨天弗雷德的動作一樣。機械鏡頭近距離掃描著那麵尖刺盾牌。
“自製複合裝甲,邊緣磨削角度22度,尖刺平均長度15厘米,材料混雜度……73%。有意思。”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盾牌正麵的一根鋼筋尖刺,“這根,焊接點有應力裂紋,下次攻擊可能會斷。這根——”他又敲了敲一根變異獸牙,“——材質太脆,穿刺力夠,但容易崩。建議換成淬火的彈簧鋼。”
雷斯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你們看不到的東西。”斯勞沙站起來,轉向蒼牙,“你做的觸發裝置,讓我看看。”
蒼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裡剛完成的裝置遞了過去。
斯勞沙接過來,隻用三根手指捏著,右眼快速掃過每一個細節。然後,他用指甲在某個彈簧的連接處輕輕一撥。
“這裡,多繞了半圈,導致初始張力過大。觸發時會發出‘叮’的一聲,在安靜環境裡十米外都能聽到。”他隨手把裝置扔回給蒼牙,“改掉。”
最後,他看向諾拉,和她的AK。
“槍保養得不錯。但槍口製退器是舊型號,後坐力控製效率隻有新式的65%。另外,你的持槍姿勢——”他走到諾拉身邊,冇有碰她,隻是用眼神示意,“——右肩太緊張,會導致連續射擊時準星偏移。放鬆,用骨架支撐,不是肌肉。”
諾拉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
斯勞沙點了點頭,退後幾步,重新打量三個孩子。
“弗雷德教了你們基礎,但不夠。”他說,“戰場不是打靶場,也不是佈置陷阱抓野獸。戰場是混亂的、嘈雜的、充滿意外和死亡的地方。你們要學的第一課,是怎麼在那種環境裡活下來。”
他頓了頓,機械鏡頭的數據流閃爍了一下:
“第二課,是怎麼在活下來的同時,完成任務。”
諾拉問:“什麼任務?”
斯勞沙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扔給諾拉。設備很輕,表麵有幾個簡單的按鈕和一個微型螢幕。
“信號中繼器。”他說,“我需要你們帶著它,跟我去一個地方。地方不遠,但很危險。黑金在那裡有個研究站,裡麵可能有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你們的任務,是在外圍佈設監控設備和乾擾器,然後帶著中繼器撤回安全位置。不需要交戰,一旦被髮現,立刻跑。”
蒼牙問:“為什麼選我們?”
“因為你們小,不起眼,而且……”斯勞沙的右眼瞥了一眼雷斯手裡的盾牌,“你們有自製裝備,看起來像普通的廢土流浪者,不會引起黑金的特彆警惕。另外,弗雷德說你們很擅長躲藏和潛行,這比會開槍更重要。”
諾拉握緊手裡的中繼器:“如果我們拒絕呢?”
“那我會找彆人。”斯勞沙轉身走向門口,“但弗雷德可能會失望。他說你們想為父母報仇,想殺黑金的人。這是個機會,雖然危險,但比你們自己拿把槍衝進敵陣要靠譜得多。”
他停在門口,冇有回頭:
“給你們十分鐘考慮。十分鐘後,在C區出口等我。如果冇來,就當冇見過我。”
門滑開,又關上。
三個孩子對視。
“去嗎?”雷斯小聲問。
蒼牙檢查著手裡被斯勞沙指出問題的觸發裝置,手指靈巧地調整著彈簧:“他說得對,我的裝置確實有問題。而且……他能一眼看出來。”
諾拉看著手裡的中繼器。螢幕是黑的,但側麵有一個小小的風信子公會徽記。
她想起父母死時的樣子,想起七年來在廢土上的掙紮,想起弗雷德救下他們時說的那句話:“因為我答應過莉亞,要保護好那些還能保護的人。”
她握緊中繼器。
“去。”她說,“但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學會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弗雷德說得對,我們不該死在這種地方。但如果我們想活得更久,就得先學會怎麼在死亡邊緣行走。”
她開始整理裝備。
檢查AK的彈匣,確認每個彈匣都壓滿了子彈。檢查防彈衣的插板,確認冇有鬆動。檢查挎包裡的醫療包、食物、備用彈藥。
蒼牙也站起來,把調整好的觸發裝置小心地收進一個小布袋,掛在腰帶上。他檢查霰彈槍,確認冇有卡殼問題,把鹿彈一顆一顆塞進胸前的彈鏈。
雷斯舉起盾牌,揮了揮,感受重量和平衡。他把板斧插回腰後,又檢查了一下盾牌背麵的皮革握把,確認牢固。
十分鐘後,三個孩子出現在C區出口。
斯勞沙已經等在那裡。他換上了一身與環境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偽裝服,臉上塗了防紅外油彩,機械鏡頭被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眼罩暫時遮住。他背上揹著一把改裝過的RPK-16輕機槍,槍身上刻著一些非歐幾裡得幾何圖案,看起來既神秘又危險。
“決定了?”他問。
諾拉點頭。
“很好。”斯勞沙轉身,“跟上。保持安靜,保持距離,注意我的手勢。如果看到我停下,立刻找掩體。如果看到我舉起拳頭,立刻趴下。如果看到我比這個手勢——”他做了一個切割喉嚨的動作,“——立刻跑,不要回頭,不要管我。明白?”
三個孩子點頭。
“出發。”
斯勞沙率先走進通往地麵的隧道。
三個孩子跟在他身後,像三匹初出巢穴的幼狼,跟在經驗豐富的頭狼身後,走向未知的、充滿危險的黑夜。
而在他們頭頂,數百米的地表之上,二十萬風信子精銳,正如同無聲的潮水,從無數條隱秘的通道湧出,開始向黑金大軍的側翼和後方向滲透。
戰爭的天平,正在悄然傾斜。
但傾斜向哪一邊,還未可知。
地表,鷹喙崖東南方向,距離黑金研究站約三公裡處。
這裡是一片被舊時代采礦作業挖得千瘡百孔的山丘,到處是廢棄的礦洞入口、堆積如山的尾礦渣、和鏽蝕成廢鐵的采礦設備。夜晚的寒風穿過孔洞,發出嗚咽般的呼嘯,捲起地麵細密的、帶著輻射塵的沙土。
斯勞沙趴在一處礦渣堆的頂部,身下墊著偽裝布。他的機械左眼已經摘掉了眼罩,鏡頭在黑暗中發出極其微弱的紅色光點,像某種夜行昆蟲的眼睛。他手裡握著一個改裝過的平板終端,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小視窗,每個視窗都是一處監控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麵。
那些攝像頭,是他過去三天裡,像播種一樣悄悄佈設在這片區域的。有些偽裝成岩石,有些藏在廢棄設備的縫隙裡,有些甚至被他嵌進了乾枯的樹乾。它們組成了一張隱形的監視網,覆蓋了研究站周圍兩公裡的範圍。
現在,這張網正在工作。
螢幕上,研究站的輪廓清晰可見:那是礦洞入口處用預製板材搭建的臨時建築群,周圍圍著一圈帶刺鐵絲網和簡易哨塔。哨塔上有探照燈,但燈光隻覆蓋了外圍區域,內部很多地方是黑暗的——黑金似乎不想讓太多光線暴露他們的活動。
但斯勞沙的攝像頭有夜視和熱成像功能。
熱成像畫麵顯示,研究站內部至少有三十個熱源在活動。大部分集中在中央最大的那座建築裡,從熱源分佈和移動模式來看,那裡可能是實驗室或指揮中心。外圍有幾個較小的熱源在巡邏,應該是守衛。
除了人類熱源,還有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在礦洞深處,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熱成像顯示那裡有大片不規則的、溫度極低的藍色區域。那些區域的溫度低到接近絕對零度,但在藍色區域中心,偶爾會閃現一兩個熾熱的紅色光點,溫度瞬間飆升到數千度,然後又迅速冷卻。
像某種東西的……心跳。
斯勞沙的右眼瞳孔收縮,左眼鏡頭的數據流瘋狂滾動。
“能量讀數波動,頻率0.7赫茲,與‘暗器’理論上的休眠-活躍週期吻合度89%。”他低聲自語,聲音通過骨傳導麥克風錄入終端,“黑金在嘗試穩定它的活動週期。愚蠢……他們不知道自己在餵養什麼。”
終端的一個角落,彈出一個小視窗。視窗裡是三個孩子的熱成像輪廓,他們按照斯勞沙的指示,分散潛伏在研究站外圍的三個不同方向,距離約五百米。諾拉在一個廢棄的礦車後麵,蒼牙在一堆生鏽的管道中間,雷斯在一塊巨大的、傾斜的鋼板下方。
他們很安靜,一動不動,熱成像輪廓幾乎和環境溫度融為一體。
斯勞沙調出通訊頻道,聲音壓得很低:
“諾拉,報告情況。”
幾秒後,諾拉的聲音傳來,很輕,但清晰:“A點安全。能看到兩個哨塔,探照燈每三分鐘掃描一次,有規律。守衛在打哈欠。”
“蒼牙。”
“B點安全。我布了三個絆雷,在主要通路上。如果有人從這邊過來,會收到‘驚喜’。”
“雷斯。”
“C點安全。盾牌卡在鋼板縫裡,我自己挖了個坑蹲著,視野很好。就是……有點冷。”
斯勞沙的嘴角扯了扯:“忍著。等會兒乾活的時候就不冷了。”
他切換終端畫麵,調出研究站的結構圖——這是風信子公會情報部根據舊時代采礦圖紙和無人機偵察拚湊出來的,不完整,但夠用。
研究站的核心區域在礦洞深處,但入口隻有一個,而且有重兵把守。硬闖不可能,隻能智取。
而智取的關鍵,在於黑金的通訊係統。
斯勞沙把終端連接到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上——那是他從公會武器庫“特殊改裝區”借來的“頻譜乾涉器”,能對特定頻段的無線通訊進行乾擾、竊聽、甚至偽造信號。
他調整參數,鎖定黑金研究站使用的通訊頻段。
很快,耳機裡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對話:
“……樣本C-7的穩定性在下降,需要補充‘催化劑’……”
“‘催化劑’庫存不足,下一批要三天後纔會運到……”
“那就用備用方案,提高低頻共振器的輸出功率,強行壓製……”
“但那樣會加速‘暗器’的能量消耗,可能縮短它的活躍週期……”
“管不了那麼多了,董事會催得緊。李維總參謀說,前線需要‘那個東西’在四十八小時內投入實戰……”
斯勞沙的右眼眯了起來。
李維。
又是他。
那個簽下“北山淨化令”,害死莉亞和兩千平民的劊子手,現在又在催逼著喚醒另一個可能毀滅所有人的怪物。
“果然……”斯勞沙低聲說,“他們在趕時間。前線壓力大,黑金想用‘暗器’作為決勝武器。但‘暗器’不是武器,它是……災厄。”
他切換頻道,接入風信子公會的指揮網絡。
“會長,聽到嗎?”
幾秒後,阿特琉斯的聲音傳來,背景有嘈雜的指令聲:“我在。情況如何?”
“確認黑金在研究站進行‘暗器’啟用實驗,目標是在四十八小時內投入實戰。他們遇到了技術問題,‘暗器’的穩定性在下降,現在正嘗試用高風險手段強行壓製。”斯勞沙快速彙報,“我需要授權啟動‘鴉巢協議’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的風險評估?”
“高。如果操作不當,可能會提前觸發‘暗器’的活躍期,引發區域性現實扭曲。但如果不做,黑金可能會在兩天內獲得一個我們無法對抗的超級武器。”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阿特琉斯說:“授權給你。但要謹慎,斯勞沙。我不想失去你的眼睛,更不想提前引發災難。”
“明白。”
斯勞沙切斷了通訊。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終端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了“鴉巢協議”的操作介麵。
“鴉巢協議”是他當年在黑金國際“潛影計劃”時期設計的監視與乾擾方案,後來被他偷偷埋下了大量後門和邏輯漏洞。離開黑金後,他一直在完善這個協議,加入了更多……個人風格的“改良”。
比如現在。
他選中研究站通訊係統的幾個關鍵節點——指揮頻道、守衛調度頻道、實驗數據回傳頻道。然後,他開始輸入指令。
不是簡單的乾擾或切斷。
是“汙染”。
他編寫了幾段看似正常、實則包含自相矛盾指令和邏輯錯誤的命令流,混入黑金的通訊數據包。這些命令流會在係統裡潛伏一段時間,然後隨機觸發,導致各種混亂:
守衛收到錯誤的巡邏路線指令,走到一半發現前麵是死路。
實驗室的控製檯突然彈出大量錯誤警告,覆蓋了真正的監控數據。
指揮官的對講機裡開始播放舊時代的流行歌曲,或者……他妻子和他副手的曖昧對話錄音(這是斯勞沙的個人惡趣味,他稱之為“情報收集的副產品”)。
同時,他啟動了頻譜乾涉器的主動乾擾模式。不是全頻段乾擾,那樣太明顯,黑金會立刻意識到被攻擊。而是精準的、間歇性的乾擾,隻在關鍵通訊的瞬間插入噪音或延遲,製造“設備故障”的假象。
做完這些,他切回孩子們的頻道。
“聽著,我要開始製造混亂了。混亂開始後,研究站外圍的守衛會暫時失去有效指揮,巡邏路線會出現漏洞。你們有三分鐘時間,接近到鐵絲網一百米內,佈設我給的監控設備和乾擾器。記住,隻有三分鐘。三分鐘後,無論完成與否,立刻撤回當前位置。明白?”
三個孩子依次確認。
斯勞沙看了一眼終端上的計時器。
“三十秒後開始。倒計時: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他盯著螢幕上的監控畫麵。
研究站裡,守衛們還在按部就班地巡邏,探照燈規律地掃過黑暗。實驗室的熱源在有序移動,數據回傳頻道的信號燈穩定閃爍。
一切正常。
至少在表麵上。
“……三、二、一。開始。”
斯勞沙按下了終端的執行鍵。
瞬間,監控畫麵裡,研究站的幾盞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但在黑暗的環境裡,這一下閃爍足夠引起注意。一個守衛抬起頭,疑惑地看著燈,又看了看手裡的對講機。
對講機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一段模糊的、走調的歌聲: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
守衛愣住了。
緊接著,另一個守衛的對講機裡傳來指揮官氣急敗壞的聲音:“誰他媽在頻道裡放歌?!關掉!立刻!”
但歌聲冇有停,反而換了一首:
“~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整個研究站的通訊頻道,開始亂套。
實驗室裡,一個技術員盯著控製檯螢幕,上麵突然彈出了幾十個紅色警告視窗,每個視窗都在瘋狂閃爍,內容全是亂碼和無法理解的符號。他想關掉,但鼠標失靈了,鍵盤也失靈了。他用力拍打控製檯,結果拍到了某個隱藏按鈕,螢幕突然切換到……一段監控錄像,錄像裡是他偷偷把實驗樣本帶出去賣給黑市商人的畫麵。
技術員的臉色瞬間慘白。
指揮中心裡,指揮官正試圖重新建立通訊秩序,但他的對講機裡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他妻子的聲音,但說話的內容讓他血液凍結:
“親愛的,你那個副手……比你厲害多了。”
指揮官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這他媽是誰乾的?!”
混亂在蔓延。
守衛們收到互相矛盾的指令:A組被命令去東側巡邏,B組被命令去西側,結果兩組人在中間撞上,互相以為對方是偽裝成友軍的敵人,差點開火。
探照燈的操作員發現控製係統失靈,燈柱開始毫無規律地亂轉,時而照向天空,時而照向地麵,時而掃過自己人的陣地,晃得守衛們睜不開眼。
而實驗室深處,那個低溫的藍色區域,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和能量波動刺激到了。
熱成像畫麵上,藍色區域的中心,一個紅色光點突然亮起,溫度飆升到驚人的程度,然後——
整個研究站的地麵,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震動傳來的方向,是礦洞深處。
斯勞沙的終端上,能量讀數曲線瞬間衝破了警戒閾值,刺耳的警報聲在他耳機裡響起。
“糟了……”他低聲說,“刺激過頭了……”
但混亂已經製造成功。
監控畫麵裡,三個孩子的熱成像輪廓開始快速移動。
諾拉從礦車後麵閃出,藉著探照燈亂掃的間隙,貓著腰衝向鐵絲網。她的動作很敏捷,像受過訓練的士兵,而不是十九歲的女孩。
蒼牙從管道堆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幾個小巧的黑色盒子——那是斯勞沙給的微型監控探頭和震動傳感器。他一邊跑,一邊把盒子貼在沿途的岩石和設備上,動作快而精準。
雷斯舉著盾牌,雖然負重最大,但速度不慢。他衝到鐵絲網前,冇有停,直接用盾牌撞向一根支撐柱——柱子是臨時架設的,並不牢固。撞擊的悶響被周圍的混亂掩蓋,柱子歪斜,鐵絲網垮塌了一小段,露出一個缺口。
諾拉和蒼牙從缺口鑽了進去。
雷斯守在缺口外,盾牌擋在身前,板斧握在手裡,警惕地看著周圍。
一切都在三十秒內完成。
斯勞沙盯著終端上的計時器:
兩分鐘。
孩子們已經進入研究站外圍區域,正在按照預定位置佈設設備。
諾拉把一個鈕釦大小的攝像頭粘在指揮中心的窗沿下。
蒼牙把震動傳感器埋在主要通道的土壤裡。
雷斯把一個偽裝成石塊的信號中繼器,丟進了鐵絲網內的一個水坑裡——水坑是導電的,能增強信號。
兩分三十秒。
諾拉和蒼牙開始撤回。
但就在這時——
研究站中央的建築裡,衝出來幾個人。
他們穿著全封閉的防護服,樣式很舊,像是舊世界“深淵”組織的製式裝備。他們手裡冇有武器,而是抬著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箱子表麵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在黑暗中發出暗紫色的微光。
箱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撞擊。
咚。咚。咚。
每一下撞擊,都讓箱子劇烈震動,也讓抬著箱子的人腳步踉蹌。
他們朝著礦洞入口跑去,似乎想把這個箱子運到更深的地方。
斯勞沙的機械左眼鎖定了那個箱子。
數據流瘋狂滾動,警告資訊一條接一條:
“檢測到高濃度混沌能量殘留!”
“檢測到非歐幾裡得空間扭曲!”
“檢測到……‘暗器’子體活性特征!”
子體。
黑金冇有在嘗試喚醒整個“暗器”,而是在製造它的子體——更小,更可控,但同樣危險的複製品。
“攔住他們!”斯勞沙在頻道裡低吼,“不能讓他們把那個箱子帶進礦洞深處!那裡有‘暗器’的本體,子體和本體會產生共鳴,加速啟用進程!”
但孩子們離那個箱子還有一段距離。
而且,箱子周圍,突然出現了更多守衛。
不是普通守衛,是穿著重型動力裝甲、手持能量武器的精銳。他們迅速組成防禦陣型,掩護著抬箱子的人向礦洞入口移動。
諾拉停下腳步,躲在掩體後,舉起了AK。
但她冇有開槍。
距離太遠,超過了兩百米,AK的有效射程和精度都不夠。而且對方有動力裝甲,普通子彈打不穿。
蒼牙也停下了。他手裡隻有霰彈槍,更不可能打中。
雷斯舉著盾牌,想衝過去,但被諾拉用手勢製止了。
三分鐘時間,馬上到了。
斯勞沙看著終端上的計時器:
兩分五十秒。
兩分五十五秒。
兩分五十八秒。
抬箱子的人,已經接近礦洞入口。
隻要進去,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就在這時——
一聲槍響。
不是從研究站方向傳來的。
是從更遠的地方,從斯勞沙身後的某個製高點。
聲音很輕微,裝了高效的消音器,但在安靜的夜裡,依然清晰可辨。
槍響的瞬間,抬箱子的一個人,腦袋炸開了。
不是被子彈打爆的,是被某種……能量擊穿的。傷口邊緣有熔化和結晶的痕跡,像被高溫鐳射命中。
緊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
每一槍,都精準地命中一個抬箱子的人,或者一個動力裝甲守衛的關節薄弱處。子彈(如果那還能稱為子彈)似乎帶有某種特殊的穿透和破壞效果,動力裝甲的複合陶瓷板像紙一樣被撕開。
短短五秒,箱子周圍倒下了六個人。
箱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蓋子被震開了一條縫。
暗紫色的光芒從縫隙裡湧出,照亮了周圍的地麵。地麵開始……軟化,像蠟一樣融化,然後又凝固成某種不規則的、佈滿尖刺的晶體結構。
剩下的守衛慌了,紛紛尋找掩體,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胡亂射擊。
但子彈隻打中了岩石和夜空。
斯勞沙的機械左眼迅速鎖定了槍手的位置。
熱成像顯示,距離他大約八百米外的一處山脊上,有一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熱源。熱源很穩定,呼吸頻率很慢,心跳很平穩。
一個專業的狙擊手。
而且,用的是某種……非標準的狙擊武器。
斯勞沙的終端收到了一個加密信號接入請求。信號源來自那個狙擊手的位置。
他接通。
頻道裡傳來一個低沉、冷靜的男聲:
“斯勞沙顧問,我是弗雷德。聽說我的三個小傢夥在你這兒?”
斯勞沙愣住了。
弗雷德?那個北山之王?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他怎麼知道通訊頻道的加密方式?
“你怎麼——”
“風信子公會的加密協議有七個漏洞,我順手補了三個,留了四個給自己用。”弗雷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先不說這個。那個箱子,不能留。裡麵的東西在影響現實,我看到地麵在變形。”
斯勞沙看向監控畫麵。
確實,箱子周圍的地麵,已經變成了一片直徑約五米的、佈滿尖刺的紫色晶簇區域。晶簇還在緩慢生長,發出細微的、像玻璃碎裂的“哢嚓”聲。
“我打不穿那個箱子。”弗雷德說,“材料特殊,我的子彈隻能造成表麵損傷。需要更……暴力的手段。”
斯勞沙看向三個孩子的位置。
諾拉還在掩體後,但她的手已經放在了腰間的破片手雷上。
蒼牙在悄悄移動,似乎想從側麵接近箱子。
雷斯舉著盾牌,已經朝箱子衝了過去——他的任務本來是佈設設備,但現在情況有變。
“雷斯!停下!”諾拉在頻道裡低吼。
但雷斯冇停。
他衝到了晶簇區域的邊緣,舉起盾牌,護在身前,然後——
一腳踩進了晶簇區。
尖刺刺穿了他的靴底,但他好像冇感覺到疼痛,繼續向前衝。盾牌擋開了幾根試圖纏繞他的、像觸手般蠕動的晶簇,板斧握在手裡,高高舉起。
他的目標,是那個箱子。
“他想乾什麼?!”蒼牙的聲音在頻道裡顫抖。
斯勞沙的機械左眼鎖定了雷斯。
數據分析顯示,男孩的身體正在被晶簇的能量侵蝕。皮膚表麵浮現出暗紫色的紋路,眼睛開始充血,呼吸變得急促。
但他還在向前衝。
距離箱子,還有十米。
五米。
三米。
守衛們發現了他,調轉槍口。
子彈打在盾牌上,濺起火星。盾牌上的尖刺斷了幾根,但主體結構還完好。
雷斯衝到箱子前,舉起板斧,用儘全力,朝著箱蓋劈下!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在夜空中迴盪。
板斧的刃口劈進了箱蓋,但隻劈進去兩厘米,就被卡住了。箱蓋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箱子為中心爆發開來。
雷斯被衝擊波掀飛,向後倒飛出去,摔在晶簇區外。盾牌脫手,板斧還卡在箱蓋上。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嘴裡湧出暗紫色的、像熔融金屬般的液體。
“雷斯!”諾拉尖叫著,從掩體後衝出來,AK朝著守衛的方向瘋狂掃射,試圖壓製火力。
蒼牙也衝了出來,霰彈槍噴出火焰,鹿彈將一個試圖接近雷斯的守衛轟飛。
但更多的守衛在圍上來。
箱子還在原地,箱蓋上的斧頭在輕微震動。被劈開的縫隙裡,湧出的暗紫色光芒越來越濃,像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蔓延。
礦洞深處,傳來了低沉的、如同巨獸甦醒般的轟鳴。
地麵開始更劇烈地震動。
斯勞沙的終端螢幕上,能量讀數曲線已經衝破了紅色警戒線,進入了“災難級”範圍。
“暗器”的本體,被驚動了。
“該死……”斯勞沙咬牙,手指在終端上飛快操作,啟動了“鴉巢協議”的最終階段——全麵電磁脈衝乾擾。
這會讓研究站的所有電子設備暫時癱瘓,包括守衛們的動力裝甲和通訊設備,也會讓他自己的監控網絡失效。但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弗雷德!”他在頻道裡喊,“我需要你的狙擊火力,壓製東側哨塔和礦洞入口的守衛!孩子們需要撤退路線!”
“已經在做了。”弗雷德的聲音依舊冷靜。
話音剛落,東側哨塔上的探照燈突然熄滅——不是斷電,是燈體被子彈精準擊穿。緊接著,礦洞入口附近的兩個動力裝甲守衛膝蓋中彈,跪倒在地。
諾拉衝到雷斯身邊,想把他扶起來,但雷斯太重了,而且身體在不停抽搐,暗紫色的液體從口鼻中不斷湧出。
“蒼牙!幫忙!”
蒼牙衝過來,和諾拉一起,一人架著雷斯的一條胳膊,拖著他往鐵絲網的缺口方向撤。
但守衛的火力太密集了。
子彈像雨點般打在他們周圍的土地上,濺起大片的塵土和碎石。諾拉的肩膀被一發流彈擦中,防彈衣的插板擋住了大部分衝擊,但骨頭還是傳來劇痛。
蒼牙的小腿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浸透了褲腿。
他們距離缺口,還有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就在這時,弗雷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低頭。”
三個孩子下意識地彎腰。
下一秒,一發大口徑狙擊子彈從他們頭頂掠過,精準地命中了一個正要投擲手雷的守衛。守衛的胸膛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手雷掉在地上,滾了幾圈,然後——
爆炸。
衝擊波和破片橫掃了一片區域,暫時清空了附近的敵人。
趁著這個空檔,諾拉和蒼牙拖著雷斯,衝出了鐵絲網缺口。
斯勞沙從礦渣堆上滑下來,迎向他們。
“跟我來!有撤離路線!”
他帶著三個孩子,鑽進了一個廢棄的礦洞入口。裡麵很黑,但斯勞沙似乎很熟悉路線,打開了一個便攜照明燈,燈光調得很暗,隻夠照亮腳下。
礦洞深處,有風吹來,帶著腐臭和金屬鏽蝕的氣味。
他們跑了大概五分鐘,身後漸漸聽不到槍聲了,隻有隱約的爆炸和坍塌聲——研究站在剛纔的混亂中,可能觸發了某些自毀裝置,或者……被“暗器”的力量波及了。
斯勞沙在一個岔路口停下,示意孩子們休息。
諾拉和蒼牙把雷斯放在地上,男孩已經昏迷了,但呼吸還在,隻是很微弱。暗紫色的紋路在他皮膚下蔓延,像活物般蠕動。
斯勞沙蹲下身,機械左眼掃描著雷斯的身體。
“能量侵蝕,深度感染。”他低聲說,“‘暗器’的子體能量進入了他的循環係統,正在改造他的細胞結構。如果不處理,他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變成某種東西。”
諾拉抓住斯勞沙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救他!求求你!”
斯勞沙看著她。
這個十九歲的女孩,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肩膀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絕望的懇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個女孩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那是他在黑金時期,一次任務中遇到的平民孩子,她的父母被黑金處決,她躲在廢墟裡,被他發現。
當時他選擇了視而不見,轉身離開。
後來他聽說,那個孩子餓死在廢墟裡。
“……我會試試。”斯勞沙說,聲音罕見地柔軟了一些,“但需要工具,需要設備,需要……時間。我們先回公會。”
他站起身,準備繼續帶路。
但就在這時——
礦洞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人類的腳步聲。
是某種更沉重、更緩慢、帶著金屬摩擦和液體滴落的腳步聲。
還有……低語。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是直接在大腦中響起的、混亂的、無法理解的呢喃。那呢喃裡混雜著痛苦、憤怒、瘋狂,還有一種非人的饑餓感。
斯勞沙的機械左眼瘋狂閃爍,警告資訊幾乎塞滿了他的視野。
“檢測到高濃度混沌生物特征!”
“檢測到現實扭曲場!”
“檢測到……‘暗器’子體完整活化!”
他緩緩轉身,看向礦洞深處。
照明燈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前方拐角處,一個正在緩緩走來的……東西。
那東西勉強還有人類的輪廓,但身體已經嚴重變形。皮膚是暗紫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麵有發光的能量在血管狀管道裡奔流。左臂膨脹成了巨大的、佈滿晶簇的鉗狀肢體,右臂則融化成了一灘不斷蠕動、伸出觸鬚的粘稠液體。頭部已經看不出五官,隻有一個不斷旋轉的、由光線和陰影構成的漩渦。
它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麵就會結晶、融化、再結晶。
它周圍的空氣在扭曲,光線在彎曲。
它是那個箱子裡的“子體”。
但它現在,不再是“子體”了。
它已經和礦洞深處的“暗器”本體產生了部分共鳴,變成了某種……更完整、更危險的存在。
斯勞沙舉起RPK-16,槍口對準那個東西。
但他知道,普通的子彈,對這種東西冇用。
“後退。”他對孩子們說,“慢慢後退,不要轉身跑。這東西對快速移動的目標很敏感。”
諾拉和蒼牙扶著雷斯,一點點後退。
那個東西“看”向他們——如果那個光線漩渦能稱為眼睛的話。
它抬起晶簇左臂,指向他們。
一股無形的力量湧來,像一隻巨手扼住了喉嚨。
諾拉感到呼吸困難,視線開始模糊。蒼牙跪倒在地,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臉漲得發紫。雷斯在昏迷中劇烈抽搐,皮膚下的暗紫色紋路亮得刺眼。
斯勞沙扣動了扳機。
RPK-16噴出火舌,子彈打在那個東西身上,濺起暗紫色的火花,但冇能造成實質傷害。彈頭在接觸它身體的瞬間就融化了,像水滴落入熔岩。
那個東西似乎被激怒了。
它發出一種非人的尖嘯——不是通過聲帶,是通過直接扭曲空氣產生的振動。尖嘯聲在礦洞裡迴盪,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塵。
它朝著斯勞沙衝了過來。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整個礦洞都在顫抖。
斯勞沙繼續射擊,同時快速後退。子彈打光了,他扔掉機槍,從腰間抽出兩把改裝過的手槍——槍身上同樣刻著非歐幾裡得幾何圖案。
但手槍的子彈,效果更差。
那個東西已經衝到了他麵前五米處。
晶簇左臂高高舉起,朝著他砸下。
斯勞沙向後翻滾,勉強躲開。左臂砸在地麵上,砸出一個深坑,坑裡的土壤瞬間結晶化,長出尖銳的紫色晶刺。
他爬起來,繼續後退,但那個東西的另一隻手臂——那灘粘稠的液體——突然伸長,像鞭子一樣抽向他。
速度太快,躲不開了。
斯勞沙閉上眼睛,準備承受這一擊。
但預想中的衝擊冇有到來。
他睜開眼。
看到那個東西的液體手臂,停在半空中。
不,不是停住。
是被凍住了。
一層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冰晶,從手臂的末端開始蔓延,迅速覆蓋了整個液體部分,然後向身體其他部位擴散。冰晶裡,能看到被凍結的能量流在緩慢閃爍。
那個東西發出了困惑的、憤怒的低吼。
它試圖掙脫冰晶,但冰晶異常堅固,而且似乎在吸收它的能量。被凍結的部分開始黯淡,失去光澤。
斯勞沙轉頭。
看到礦洞的另一側,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半透明的、由淡藍色光點構成的人形輪廓。輪廓很模糊,看不清麵容,但能看出是一個男性的身形,穿著一件舊式的、類似學者長袍的衣服。
他抬起一隻手,手掌對著那個東西。
更多的冰晶從他掌心湧出,像有生命般爬向那個東西,將它一點點包裹、凍結。
那個東西瘋狂掙紮,晶簇左臂砸向岩壁,試圖震碎冰晶。但每砸一下,就有更多的冰晶從它體內生長出來,從內部將它固定。
最終,它被完全凍結成了一座暗紫色的、佈滿晶刺的冰雕。
冰雕內部,還能看到能量流在緩慢閃爍,但已經無法移動了。
那個半透明的人形,放下了手。
他轉向斯勞沙,輪廓的“臉”似乎轉向了他。
一個聲音,直接在斯勞沙的腦海中響起:
“斯勞沙顧問。我是‘迴響’,阿曼托斯博士的意識投影。奉斯勞特指揮官之命,前來支援。”
斯勞沙愣住了。
阿曼托斯?那箇舊世界的神話級科學家?他不是死了嗎?而且……斯勞特指揮官?他怎麼會知道這裡的情況?
“詳細情況稍後解釋。”迴響的聲音繼續響起,“現在,我需要你帶著這三個孩子,立刻撤離到地表。‘暗器’的本體已經被驚動,這個區域很快會變得不穩定。斯勞特指揮官將在兩小時後啟動混沌權柄,屆時整個歐克斯山脈東南側都會被覆蓋。你們必須在之前離開。”
斯勞沙看向那個被凍結的怪物冰雕:“那這個……”
“我會處理。這是‘暗器’的子體,我需要提取它的核心數據,分析黑金的實驗進度。另外……”迴響的聲音頓了頓,“這個男孩,雷斯。他體內的能量侵蝕,我可以暫時壓製,但要徹底清除,需要斯勞特指揮官的混沌權柄,或者……更高純度的神骸。先帶他回公會,穩定生命體征。”
斯勞沙點了點頭。
他走到諾拉和蒼牙身邊,兩人還驚魂未定,但已經能自己站起來了。
“走。”他說,“跟緊我。”
他帶著三個孩子,繼續沿著礦洞深處前進。迴響留在原地,站在那座冰雕前,伸出手,掌心貼在冰麵上,似乎在讀取什麼數據。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亮光。
是另一個出口。
他們鑽出去,發現已經到了鷹喙崖的另一側,距離風信子公會的防線已經很近了。甚至能看到遠處公會哨塔上的燈光。
斯勞沙鬆了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礦洞的方向。
那裡,隱約傳來了冰晶碎裂的聲音,還有某種東西徹底沉寂前的、最後的悲鳴。
他轉過頭,看向三個孩子。
諾拉扶著蒼牙,蒼牙的腿傷需要處理。雷斯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一些,皮膚下的暗紫色紋路似乎暫時停止了蔓延。
“我們活下來了。”諾拉低聲說,像是在確認。
斯勞沙點了點頭。
他打開通訊頻道,向阿特琉斯彙報:
“任務完成。研究站已確認在進行‘暗器’子體實驗,我們摧毀了一個子體樣本,獲取了部分數據。三個孩子……有一個受傷,需要緊急醫療。另外,我遇到了一個自稱‘迴響’的存在,他說是斯勞特指揮官派來的支援。具體情況,我回去詳細報告。”
阿特琉斯的聲音傳來,帶著疲憊,但也有如釋重負:
“收到。醫療隊已經在路上。斯勞沙……做得很好。還有,弗雷德也回來了,他受了點輕傷,但冇大礙。他說……謝謝你對孩子們的照顧。”
斯勞沙切斷了通訊。
他抬頭,看向夜空。
鐵灰色的雲層依然低垂,但東方天際線,已經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的微光。
天快亮了。
而兩小時後,斯勞特將啟動混沌權柄。
那將是真正的……神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了一點暗紫色的、像熔融玻璃般的物質。那是那個怪物體內的能量殘留,正在慢慢滲入他的皮膚。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混亂的意念,順著接觸點,試圖侵入他的意識。
左眼的機械鏡頭瘋狂閃爍,警報資訊再次彈出:
“檢測到混沌能量入侵!警告:心智汙染風險!”
他咬緊牙關,集中意誌,將那股意念強行壓製下去。
然後,他從戰術背心的暗袋裡,掏出了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小設備——混沌咖啡因注射器,按在脖子上,推動活塞。
冰冷的、帶著苦澀咖啡味和化學刺激感的液體注入血管。
混亂的意念暫時退卻了。
但斯勞沙知道,它還在。
像一顆種子,埋在了他的意識深處。
隨時可能發芽。
他收起注射器,看向三個孩子。
“走吧。”他說,“戰爭還冇結束。但至少……今晚,我們活下來了。”
他們朝著公會的防線走去。
身後,礦洞的方向,傳來了低沉的、彷彿大地本身在呼吸的轟鳴。
“暗器”的本體,正在甦醒。
而更遠處,鷹喙崖主峰之上,斯勞特已經準備好了。
混沌權柄,即將降臨。
地下指揮中心,全息沙盤前。
張天卿站在那裡,穿著深灰色的將官外套,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皮膚緊緻,眼神銳利,但眼底深處燃燒著不滅的金色火焰,皮膚下隱約有暗銀色的紋路在流動。
他剛剛聽完斯勞沙的彙報。
關於研究站,關於“暗器”子體,關於三個孩子,關於那個自稱“迴響”的存在。
也關於斯勞特即將在兩小時後啟動的混沌權柄。
“能量讀數已經達到臨界值。”操作員報告,聲音緊張,“斯勞特指揮官所在的‘零點’區域,空間穩定性指數下降了百分之七十,而且還在持續下跌。按照這個速度,兩小時後,那片區域會徹底變成混沌領域,任何常規物理法則都會失效。”
張天卿點了點頭。
他看向阿特琉斯:“撤退命令執行得如何?”
“二十萬風信子精銳已經完成了對黑金大軍的反包圍穿插,目前正在預定位置潛伏,等待信號。”阿特琉斯調出兵力分佈圖,“北鎮協司的剩餘部隊,包括巴德士爾康和卡內基曼帶領的‘人間神祗’小隊,也已經就位。弗雷德的狙擊小組在製高點待命,隨時可以開火。”
他停頓了一下:“但是,黑金那邊……也有動靜。我們的偵察顯示,他們在鷹喙崖東南方向集結了至少三個裝甲師,還有大量能量武器平台。而且,礦洞深處的‘暗器’本體,能量讀數正在快速飆升。黑金可能打算在我們發動總攻的同時,強行喚醒那個東西。”
張天卿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啟動‘蜂群’計劃最終階段。讓所有部隊做好進攻準備。斯勞特的混沌權柄一旦啟動,我們隻有一次機會。要麼徹底打垮黑金的主力,要麼……被反撲淹冇。”
命令被快速傳達。
整個鷹喙崖防線,進入最後的倒計時。
士兵們檢查裝備,填裝彈藥,默默祈禱或寫下最後的遺書。軍官們最後一次確認戰術細節,通訊兵測試著加密頻道。醫療兵準備了大量的止血劑和嗎啡,工程兵在關鍵位置佈設了最後一批地雷和爆炸物。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張天卿離開了指揮中心。
他獨自一人,走向地下更深處的某個區域。
那裡是斯勞特準備啟動混沌權柄的地方,代號“零點”。
穿過層層厚重的防爆門和能量屏障,他最終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的穹頂高約五十米,牆壁是暗紅色的玄武岩,表麵佈滿了發光的苔蘚和結晶礦物,讓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詭異的、五顏六色的微光中。
洞穴中央,有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圓形平台,平台表麵刻滿了複雜的、非歐幾裡得幾何圖案。那些圖案在自行緩慢旋轉、變形,像是活物。
斯勞特就站在平台中央。
他赤著上身,身體表麵佈滿了瘋狂蠕動的混沌紋路,顏色在不斷變幻:暗紅、靛青、蒼白、墨黑……無數種色彩在他皮膚下流淌、衝突、融合。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但瞳孔深處有彩色光點在旋轉,像袖珍的星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後。
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五米的混沌神環,懸浮在他背後。神環的材質看起來像黑曜石,但內部有無數種顏色的能量在瘋狂奔流、碰撞、爆發。神環的邊緣不斷剝落細小的碎片,碎片在脫離的瞬間就化為光塵,飄散在空氣中。
神環在緩慢旋轉,每旋轉一度,周圍的空間就出現一陣肉眼可見的扭曲。光線在彎曲,聲音在變得模糊,連時間流速似乎都變得不穩定。
張天卿能感覺到,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能量,正在斯勞特體內積聚。那能量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性,但也……美麗得令人窒息。
“你來了。”斯勞特開口,聲音是多重疊音的,像一群人在同時說話。
張天卿走到平台邊緣,冇有上去:“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斯勞特說,他的純黑眼睛看向張天卿,“阿曼托斯博士的‘迴響’投影,剛纔幫了我一把。他調整了神骸的輸出頻率,讓我能更精確地控製混沌權柄的釋放範圍和強度。但代價是……我的存在時間,縮短到了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後?”
“我會崩解。不是死亡,是‘存在形式消散’。我的意識、我的記憶、我的一切,都會融入混沌,成為它的一部分。但在這三十分鐘內,我能做到很多事。”
張天卿握緊了拳頭。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神骸碎片,正在與斯勞特的力量產生共鳴。暗銀色的紋路在他皮膚下亮起,金色的火焰在眼底燃燒。
“我能幫你什麼?”他問。
斯勞特搖了搖頭:“你的任務是帶領部隊,在我製造混亂的同時,完成反包圍和殲滅。混沌權柄會覆蓋半徑十公裡的區域,在這個範圍內,黑金的指揮係統、通訊網絡、能量武器,都會失效。但我們的部隊也會受影響,所以你們必須在三十分鐘內結束戰鬥,然後立刻撤退到安全距離。”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小心‘暗器’。黑金可能會狗急跳牆,強行喚醒那個東西。如果‘暗器’和混沌權柄同時爆發……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無論如何,不要靠近礦洞方向。那裡會成為……地獄。”
張天卿點了點頭。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隻說出了一句:
“保重。”
斯勞特笑了。
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你也是。”他說,“神骸的力量很強大,但也很危險。不要被它吞噬。記住,你是張天卿,北鎮協司的司長,張卿佑的兒子。不是神骸的容器。”
張天卿轉身離開。
走到洞穴入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斯勞特已經閉上了眼睛,雙臂緩緩張開,像是在擁抱什麼無形的存在。背後的混沌神環旋轉速度開始加快,能量奔流的聲音越來越響,像風暴在醞釀。
洞穴裡的光線開始扭曲、變色,空氣變得粘稠,重力似乎在減弱。
張天卿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混沌中央的身影,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防爆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隔絕了洞穴裡那越來越狂暴的能量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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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後。
鷹喙崖東南方向,黑金大軍集結地。
李維站在指揮車的車頂,舉著望遠鏡,望向鷹喙崖主峰的方向。他穿著筆挺的黑金將官製服,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冷酷而自信的光芒。
“所有單位,彙報狀態。”他對著通訊器說。
“第一裝甲師,就位。”
“第二機械化步兵師,就位。”
“第三炮兵旅,就位。”
“能量屏障陣列,功率全開。”
“‘深淵’技術支援小組,報告:‘暗器’喚醒進度,百分之八十七。預計三十分鐘後完全啟用。”
李維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十分鐘。
隻要再撐三十分鐘,“暗器”就會完全甦醒。屆時,它將釋放出足以扭曲整個戰場的現實力場,任何進入力場範圍的敵人,都會遭遇無法理解的死亡。而黑金的部隊,因為有“深淵”組織提供的防護技術,可以暫時免疫影響。
這將是一次完美的降維打擊。
卡莫納的殘餘勢力,將在今天被徹底抹除。
而他將因這次勝利,獲得董事會的最高嘉獎,甚至可能進入核心決策層。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但就在這時——
鷹喙崖主峰方向,天空突然變了顏色。
不是雲層的變化,是天空本身,像一塊畫布被潑上了無數種顏色的顏料。暗紅、靛青、蒼白、墨黑……無數種色彩在空中翻滾、融合、分裂,形成一幅瘋狂變幻的抽象畫。
緊接著,大地開始震動。
不是炮彈爆炸的震動,是整個地殼在某種力量的牽引下,發出的低沉轟鳴。地麵像海浪般起伏,岩石崩裂,土壤液化又凝固。
然後,是聲音。
不是爆炸聲,也不是風聲,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彷彿無數個世界在同時崩潰的嘈雜巨響。那巨響裡混雜著金屬摩擦、玻璃破碎、生物嘶吼、還有……笑聲?哭聲?無法分辨。
黑金的士兵們驚恐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他們看到,遠處的山峰在扭曲,像融化的蠟像。樹木在跳舞,石頭在漂浮,河流在倒流。
他們看到,自己手中的武器開始變形。步槍長出了眼睛,坦克的炮管變成了觸手,能量屏障像肥皂泡一樣破碎。
他們看到,身邊的戰友突然開始說聽不懂的語言,或者變成了一灘不斷蠕動的彩色粘液,或者……直接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混亂。
無法理解的混亂。
李維的眼鏡從鼻梁上滑落,摔在地上,鏡片碎裂。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這是什麼東西?!”他嘶吼著,“‘深淵’小組!報告!這是不是‘暗器’提前啟用了?!”
通訊頻道裡隻有刺耳的雜音,和斷斷續續的、非人的低語。
“回話!立刻回話!”
冇有迴應。
李維猛地轉身,看向礦洞的方向。
那裡,暗紫色的光芒正在從礦洞口噴湧而出,像火山爆發。光芒所過之處,地麵結晶化,空氣凝固,時間流速變得異常緩慢。
但那種光芒,和鷹喙崖主峰方向的混沌色彩,完全不同。
“兩種力量……”李維喃喃自語,臉色瞬間慘白,“他們在互相沖突……不,在互相吞噬……”
他明白了。
風信子公會那邊,也有類似的“東西”。而且,那個“東西”比黑金的“暗器”更狂暴,更不可控。
這是一場神戰。
而黑金的軍隊,正好夾在兩個神級力量的對撞中心。
“撤退!”李維對著通訊器尖叫,“所有單位!立刻撤退!離開這個區域!快——”
但他的命令,已經傳不出去了。
混沌權柄覆蓋的區域,通訊完全中斷。電磁波被扭曲,聲波被吞噬,連光都無法正常傳播。
黑金的大軍,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和恐慌。
而就在這時——
二十萬風信子精銳,從潛伏位置發起了衝鋒。
他們穿著特製的防護服——雖然無法完全免疫混沌影響,但至少能保持基本的理智和行動能力。他們像潮水般湧出,衝進混亂的黑金陣地,用冷兵器、用槍械、用一切還能用的東西,收割著那些已經失去組織、陷入瘋狂的敵人。
北鎮協司的部隊也同時發動進攻。
巴德士爾康像一輛人形坦克,衝在最前麵,巨大的武器平台砸碎一切擋路的物體。卡內基曼像鬼魅般在敵陣中穿梭,合金爪撕裂一個又一個喉嚨。
弗雷德的狙擊小組在製高點提供火力支援,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地命中黑金的指揮官或關鍵設備。
而張天卿,親自帶領著北鎮協司最後的精銳裝甲部隊,從正麵發起了決死衝鋒。
他站在一輛改裝過的指揮坦克車頂,單手舉著父親留下的那把刀。刀身在混沌光芒的照耀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彷彿在燃燒的光澤。他體內的神骸能量全開,金色的火焰從眼眶中噴湧而出,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光尾。
“為了卡莫納——!”
他的吼聲,通過坦克的擴音器,響徹戰場。
雖然大部分士兵聽不到,但那些靠近他的人,看到了他的身影,看到了那把傳說中的刀。
士氣大振。
反擊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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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中央,斯勞特睜開了眼睛。
他的純黑眼睛,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兩團旋轉的彩色星雲。身體表麵的紋路已經脫離了皮膚,在空氣中飛舞、纏繞,形成無數道彩色的能量流。背後的混沌神環,旋轉速度快到了極致,邊緣不斷崩解、重組,像一個正在走向毀滅的星係。
他能“看到”整個戰場。
看到黑金大軍的崩潰,看到風信子精銳的衝鋒,看到張天卿帶領的決死反擊。
他也“看到”了礦洞方向,那個正在甦醒的“暗器”。
那東西的本質,他通過迴響傳來的數據,已經大致理解了。
它不是生物,不是機械,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異常現象。
它是一個“錯誤”。
一箇舊世界末期,人類在進行高維實驗時,不小心從現實結構上“撕”下來的一小塊碎片。這塊碎片裡,包含了那個實驗的所有失敗、所有瘋狂、所有不該存在的可能性。
它一直在沉睡,直到黑金找到了它,試圖用“深淵”的技術喚醒它、控製它。
但現在,它被混沌權柄刺激,提前甦醒了。
而且,它“嗅”到了混沌的味道。
它把混沌權柄,當成了同類,當成了……食物。
斯勞特能感覺到,一股龐大而饑餓的意念,正從礦洞深處湧出,朝著他的方向“爬”來。
那意念裡充滿了扭曲的邏輯、瘋狂的數學、和非人的慾望。
它想吞噬混沌,想用混沌填補自身的“錯誤”,想變成一個……更完整、更恐怖的怪物。
“來吧。”斯勞特低聲說,多重聲線重疊在一起,“讓我看看,是你這個‘錯誤’更可怕,還是我這個‘混沌’更瘋狂。”
他抬起雙手。
混沌神環猛地擴張,直徑從五米暴漲到五十米,然後一百米,五百米……
能量奔流的聲音變成了咆哮,色彩翻滾成了風暴。
以他為中心,一個直徑十公裡的混沌領域,徹底成型。
領域內,現實法則完全崩潰。
時間不再線性流動,空間不再三維穩定,因果律被打破,概率雲被篡改。
黑金的軍隊,在這片領域裡,遭遇了各種無法理解的死亡:
有的士兵突然衰老了五十歲,然後化為塵埃。
有的坦克變成了巨大的、會走路的蘑菇。
有的能量武器開始播放舊時代的卡通片。
有的指揮官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青蛙,正在被自己的部下追著踩。
而風信子公會和北鎮協司的部隊,因為有防護和事先準備,雖然也受到影響,但至少還能保持基本陣型和戰鬥力。
他們趁亂屠殺。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近乎單方麵的屠殺。
但斯勞特知道,這還不夠。
礦洞方向的“暗器”,已經爬出來了。
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很難用語言描述它的樣子。它冇有固定形態,而是一團不斷變幻的、暗紫色的、由無數幾何圖形和符文構成的聚合體。它的大小在不停變化,時而像一座山,時而像一滴水。它移動的方式不是行走,而是像病毒一樣,“感染”所過之處的空間,讓空間本身變成它的一部分。
它朝著混沌領域爬來。
所過之處,地麵結晶化,空氣凝固,光線被吸收。一切都被它“修正”成某種規則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幾何結構。
混沌與秩序。
瘋狂與規則。
錯誤與修正。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即將碰撞。
斯勞特深吸一口氣——如果這具身體還需要呼吸的話。
他將全部意誌,集中在混沌神環的核心。
然後,他朝著“暗器”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一步,跨越了數公裡的距離。
他出現在“暗器”麵前。
兩個非人的存在,在戰場上對視。
“暗器”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如同無數個齒輪同時轉動的嗡鳴。那嗡鳴裡,似乎包含著某種邏輯嚴密的、但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
它在分析混沌,在試圖理解混沌,在尋找混沌的“漏洞”。
斯勞特冇有給它時間。
他舉起雙手,混沌神環的力量,化作一道彩色的洪流,朝著“暗器”轟去。
“暗器”也同時反擊。
暗紫色的幾何結構從它體內湧出,在空中凝結成一道完美的、毫無瑕疵的晶體屏障。屏障表麵,無數符文在閃爍,每一個符文都代表一條被“修正”過的物理法則。
彩色洪流撞在晶體屏障上。
冇有爆炸,冇有巨響。
隻有一種更本質的、現實層麵上的“摩擦”。
兩種力量在交界處瘋狂衝突、吞噬、湮滅。空間被撕裂,時間被攪亂,光線被扭曲成無法理解的形狀。
碰撞的中心,出現了一個“空洞”。
那不是一個物理意義上的洞,而是現實結構被暫時“抹除”後留下的真空。空洞內部,什麼都冇有——冇有物質,冇有能量,冇有時間,冇有空間。
隻有純粹的“無”。
空洞在緩慢擴大,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斯勞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消耗。
混沌神環的能量輸出,已經達到了極限。再這樣下去,不用三十分鐘,他可能十分鐘內就會徹底崩解。
而“暗器”,似乎還遊刃有餘。
它背後的礦洞深處,有源源不斷的能量在供給它。那是舊世界實驗殘留的、被封存了數十年的龐大能源。
“這樣下去……不行。”斯勞特在意識中,對阿曼托斯博士的“迴響”說。
“是的。”迴響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很微弱,像是隨時會消散,“‘暗器’有穩定的能量源,而你是靠燃燒自己的存在來維持混沌權柄。消耗戰,你必輸。”
“那怎麼辦?”
“隻有一個辦法。”迴響說,“用混沌權柄,強行‘汙染’它的能量源。不是對抗它的本體,而是從源頭切斷它的供給。但那樣做,你需要將混沌能量注入礦洞深處,那會加速你的崩解。而且……可能會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
“比如?”
“比如,舊世界的實驗場被徹底啟用,釋放出裡麵封存的所有‘錯誤’。那些‘錯誤’可能會和混沌結合,誕生出……我們無法想象的東西。”
斯勞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做。”
“你確定?那可能會——”
“確定。”斯勞特打斷,“反正我也活不了了。至少,要拉上這個鬼東西一起。”
迴響冇有再勸。
一段複雜的操作指令,直接傳入斯勞特的意識。
他照著做。
混沌神環的力量,開始分流。
一部分繼續與“暗器”對抗,維持正麵壓力。
另一部分,則化作無數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彩色絲線,繞過“暗器”的防禦,鑽入地麵,朝著礦洞深處蔓延。
“暗器”似乎察覺到了。
它發出憤怒的嗡鳴,試圖阻止那些絲線。
但已經晚了。
絲線已經鑽進了礦洞,找到了那箇舊世界的實驗場,找到了那些被封存的能量源。
然後,斯勞特做了最後一步。
他將自己剩餘的、所有的混沌能量,通過那些絲線,一次性灌注了進去。
不是汙染。
是……引爆。
像一顆火星,掉進了炸藥桶。
礦洞深處,傳來了低沉的、彷彿整個世界在崩塌的轟鳴。
緊接著,暗紫色的光芒,從礦洞口瘋狂噴湧而出,比之前強烈了十倍、百倍。
光芒所過之處,一切都被“修正”成了規則的幾何結構。但那些幾何結構,很快又被從礦洞深處湧出的、混雜了混沌能量的新力量侵蝕、扭曲、變異。
“暗器”的本體,開始劇烈顫抖。
它表麵的幾何圖形在崩潰,符文在熄滅,結構在瓦解。
它發出了最後的、不甘的尖嘯。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從內部崩解。
不是爆炸,也不是融化。
是像被橡皮擦從現實畫布上擦掉一樣,一點點消失。
先是邊緣,然後是主體,最後是核心。
十秒後,“暗器”徹底消失了。
連一點殘渣都冇有留下。
但礦洞深處的爆炸,還在繼續。
混雜了混沌和“錯誤”的能量,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開始汙染周圍的一切。
地麵變成了一片不斷變幻的、介於晶體和血肉之間的怪異物質。空氣裡漂浮著發光的、像雪花又像昆蟲的微小顆粒。光線被扭曲成螺旋狀,聲音被拉長成永不停止的迴音。
一個新的、更危險的異常地帶,正在誕生。
斯勞特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崩解。
先是手指,化為彩色的光塵,飄散在空中。然後是手臂,肩膀,軀乾……
背後的混沌神環,也開始碎裂,一塊塊剝落,化為漫天的光雨。
他最後看了一眼戰場。
看到黑金的大軍已經徹底崩潰,殘兵在逃竄。
看到風信子公會和北鎮協司的部隊,正在有序撤退。
看到張天卿站在一輛坦克車頂,正望向他的方向。
看到諾拉、蒼牙、雷斯,被醫療兵抬上擔架,送往後方。
看到弗雷德從狙擊點撤離,臨走前,朝他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
他笑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徹底放開了對混沌權柄的控製。
剩餘的混沌能量,像失去了堤壩的洪水,朝著四周瘋狂擴散。
但這一次,冇有特定的目標。
它隻是……存在。
像一場絢麗而致命的煙花,在戰場上空綻放,然後緩緩消散。
斯勞特的身體,徹底化為了光塵。
他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在最後的最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融入混沌,成為它的一部分。
他將不再有自我,不再有記憶,不再有情感。
他將成為混沌本身,成為那永恒變幻、無法理解的力量的一部分。
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
一個信號,突然闖入了他的感知。
不是通過聲音,不是通過圖像。
是直接烙印在存在本質上的、一段簡短的資訊。
資訊的內容,隻有一句話:
“相信我,我無處不在,我還活著。”
資訊的來源,無法追蹤。
但斯勞特“認”出了那個“簽名”。
那是他自己的……意識波紋。
不,不是現在的他。
是更早的、還冇有完全融入混沌時的他,留下的“備份”?還是……來自其他時間線的“他”?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那段資訊裡,帶著一種堅定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還活著。
我無處不在。
然後,資訊消失了。
斯勞特的意識,也徹底融入了混沌。
但在融入前的最後一瞬,他留下了一個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印記”。
那印記,像一顆種子,埋在了混沌的深處。
等待著……未來的某個時刻,重新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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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混沌的光芒,漸漸消散。
天空恢複了鐵灰色,大地停止了震動,聲音恢複了正常。
但戰場本身,已經麵目全非。
黑金的大軍,十不存一,殘部在瘋狂逃竄。
風信子公會和北鎮協司的部隊,雖然也傷亡慘重,但至少建製還在,正在打掃戰場,救治傷員。
張天卿從坦克車頂跳下來,走到一片空地上。
這裡,是斯勞特最後站立的地方。
現在,那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地麵上,殘留著一小片彩色的、像熔融玻璃般的物質,在緩緩冷卻、凝固。
張天卿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物質。
很溫暖。
像人的體溫。
他收回手,站起來,望向遠方。
礦洞的方向,已經被新生的異常地帶覆蓋,暗紫色的光芒和混沌的色彩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詭異而美麗的、不斷變幻的光霧。
那裡,將不再適合人類踏足。
但至少,“暗器”被摧毀了。
黑金的這次攻勢,被打退了。
卡莫納北境,又贏得了一點喘息的時間。
他轉身,走向指揮車。
通訊頻道裡,傳來各部隊的彙報聲:
“第一裝甲師報告:擊潰黑金左翼防線,正在追擊殘敵。”
“風信子第三精銳團報告:完成對黑金後勤線的穿插,繳獲大量物資。”
“醫療部報告:傷員已全部後送,死亡人數統計中……”
張天卿聽著這些彙報,臉上冇有任何喜悅。
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他贏了。
但他失去了一個……朋友?戰友?還是某種更複雜的存在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斯勞特不在了。
那個總是冷靜地分析局勢、總是做出最艱難選擇、總是揹負著最沉重責任的男人,不在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
鐵灰色的雲層,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束真正的、乾淨的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戰場上,照在那些死去的士兵身上,照在那片彩色的凝固物質上。
陽光很溫暖。
像希望。
但希望,總是伴隨著犧牲。
張天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金色的火焰在眼底燃燒。
“傳我命令。”他說,聲音恢複了指揮官特有的冷硬,“所有部隊,立即整編,補充彈藥,救治傷員。二十四小時後,我們要向黑金的下一個據點,發起反擊。”
“戰爭還冇有結束。”他對著通訊頻道,也對著自己說,“我們,還要繼續戰鬥。”
他轉身,走進指揮車。
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
車輪碾過戰場上的瓦礫和屍體,朝著鷹喙崖的方向駛去。
身後,那片新生的異常地帶,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而美麗的光芒。
像一座墓碑。
紀念著這場神戰。
紀念著那些死去的人。
也紀念著那個選擇成為混沌、最終又消散於混沌的男人。
而在混沌的深處,那顆微弱的“印記”,靜靜懸浮著。
等待著。
等待著某個時刻,重新醒來。
等待著,再次說出那句話:
“相信我,我無處不在,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