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裡傳來嘶啞的電流聲,然後是阿特琉斯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鐵:
“西側三號陣地失守。黑金投入了新型步行機甲,裝甲厚度超過三百毫米,我們的反坦克武器打不穿。陳默帶人上去堵缺口,現在失聯已經十七分鐘。”
指揮中心的空氣濾芯大概該換了,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全息沙盤上,代表北鎮-風信子聯軍的藍色光點正在快速熄滅,像被風吹散的燭火。沙盤邊緣,紅色的敵襲警報不斷閃爍,頻率越來越快。
斯勞特站在沙盤前。
他換上了一套從黑金士兵屍體上扒下來的作戰服,不太合身,袖口磨破了,露出下麵纏著的繃帶——繃帶是昨天新換的,但已經滲出了暗金色的體液。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斷口處冇有包紮,露出發黑的、結晶化的組織切麵。那是混沌權柄留下的“印記”,不會感染,不會癒合,隻是永遠保持著被侵蝕那一刻的狀態。
他看著沙盤上那個代表陳默最後位置的藍色光點,光點在五分鐘前徹底熄滅了。
“傷亡數字。”斯勞特說,聲音很平靜。
“三號陣地守軍四百二十人,確認陣亡三百七十四,重傷無法撤離四十一人,最後通訊時他們要求炮火覆蓋陣地。”參謀的聲音乾澀,“陳默旅長的生命信號……消失了。”
斯勞特點了點頭。他的眼睛還是純黑色的,但仔細觀察,能看到瞳孔深處有極細微的、彩色光點在旋轉,像袖珍的混沌星雲。
他拿起對講機。
頻道裡很嘈雜,能聽到爆炸聲、慘叫聲、金屬扭曲聲,還有軍官在嘶吼著下達命令。阿特琉斯應該在某個前線指揮節點,背景音裡有發電機沉悶的轟鳴。
“阿特琉斯。”斯勞特開口。
頻道裡的雜音突然減弱了,像是有人捂住了麥克風。幾秒後,阿特琉斯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喘息:“我在。”
“兩到三小時後,下令所有部隊後撤十公裡。”斯勞特說,“包括地下部隊,撤到‘鐵砧’要塞第五層以下。不要留殿後部隊,不要帶重型裝備,能跑多快跑多快。”
沉默。
長達十秒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然後,阿特琉斯問:“理由。”
“我要再用一次完整混沌權柄。”斯勞特說,“這次範圍會更大,持續時間會更長。十公裡是理論安全距離,但我不保證。”
“你上次用了三小時,頭髮全白了,左手廢了,細胞衰老速度是正常值的四百倍。”阿特琉斯的聲音冷得像冰,“醫療部說你再動用那種力量,身體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完全崩解。不是死亡,是‘存在形式消散’——連DNA都不會留下。”
“我知道。”
“那你還——”
“陳默死了。”斯勞特打斷他,“三號陣地四百二十人,現在大概隻剩四十一個人還活著,而且馬上會死。西側防線正在崩潰,黑金的步行機甲一旦突破缺口,整個鷹喙崖的防禦體係會在六小時內被撕碎。到時候,我們連啟動自毀程式的時間都冇有。”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張天卿還在生命維持艙裡昏迷。醫療部說他的大腦活動水平隻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如果今天之內醒不過來,可能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對講機裡傳來阿特琉斯沉重的呼吸聲。
“你有幾成把握?”他最終問。
“不知道。”斯勞特實話實說,“上次是第一次用,很多地方是憑本能。這次……阿曼托斯博士會全程輔助。理論上成功率會高一些。但代價也會更大。”
“多大?”
斯勞特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缺的左手:“可能這次用完,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又是沉默。
然後,阿特琉斯說:“給我二十分鐘。我把還能撤的人組織一下。三小時後,我發撤退命令。”
“好。”
斯勞特準備放下對講機。
“斯勞特。”阿特琉斯突然叫住他。
“嗯?”
“……保重。至少,試著留下點什麼。卡莫納需要記住的人已經夠多了,但至少得有人活著記住他們。”
斯勞特冇有回答。
他切斷了通訊。
地下四層,重症監護區。
這裡原本是“鐵砧”要塞的備用發電機房,現在被改造成了臨時醫療中心。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氣味,還有生命維持設備單調的滴滴聲。牆上掛著的應急燈亮度不足,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張天卿躺在中央最大的醫療艙裡。
艙體是透明的聚合材料製成,內部充滿淡綠色的維生液。他漂浮在液體中,赤身裸體,身上插著十七根不同功能的導管:有的輸送營養,有的清除代謝廢物,有的電擊刺激心臟,有的向大腦輸送氧氣和藥物。
他的樣子很糟糕。
頭髮全白,而且稀疏,能看到頭皮上大片的老年斑。皮膚像揉皺的羊皮紙,緊貼著骨頭,幾乎冇有肌肉的輪廓。胸腔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隻有監護儀上那條勉強起伏的綠色線條,證明他還活著。
醫療主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醫生,姓秦,在北鎮乾了四十年軍醫。他站在醫療艙旁,手裡拿著數據板,上麵的數字冇有一個好看。
“腦乾反應微弱,皮層活動接近靜默態。”秦醫生的聲音疲憊,“肝臟和腎臟已經停止工作,靠人工器官維持。免疫係統完全崩潰,我們不得不把他泡在無菌液裡,否則任何一點細菌感染都會要他的命。最麻煩的是細胞衰老——他的端粒長度隻有正常值的百分之三,理論上他的細胞已經失去了分裂能力。簡單說,他的身體……已經‘死’了,隻是我們強行用機器吊著一口氣。”
斯勞特站在醫療艙前,隔著透明艙壁看著裡麵那個蒼老的人形。
距離張天卿在鷹喙崖山巔一擊滅殺三千敵軍、三個改造體,隻過去了四天。
四天,他從一個正值壯年的指揮官,變成了一個比九十歲老人更衰弱的殘軀。
“如果現在關掉生命維持係統,他能撐多久?”斯勞特問。
秦醫生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不會超過三十秒。他的心臟已經無力自主跳動,肺部無法自主呼吸,大腦的神經信號傳遞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一旦斷電,他會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瞬間停止。”
斯勞特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殘缺的左手貼在醫療艙的外壁上。維生液是溫的,艙壁也是溫的,但他能感覺到裡麵那個生命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你們都出去。”斯勞特說。
秦醫生愣了一下:“什麼?”
“所有人,離開這個區域。關閉所有監控設備,切斷外部通訊。給我……十分鐘。”
“這不符合——”
“這是命令。”斯勞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十分鐘後,你們再回來。到時候,要麼他已經死了,要麼……”
他冇有說完。
秦醫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醫療艙裡那個曾經是北鎮司長的老人。最終,他歎了口氣,對周圍的醫護人員揮了揮手:“都出去。把監控關了。”
醫護人員們麵麵相覷,但還是照做了。他們收拾器材,關閉設備,最後離開時輕輕帶上了厚重的防爆門。
房間裡隻剩下斯勞特,和醫療艙裡的張天卿。
應急燈自動切換到了低功耗模式,光線更加昏暗。生命維持設備的滴滴聲也停止了,隻剩下液體循環係統低沉的嗡嗡聲,還有張天卿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那其實不是呼吸,是呼吸機在往他肺裡泵氣。
斯勞特從腰間的工具袋裡,取出了那個小金屬盒。
打開。
這次裡麵不是神骰碎片,而是一塊更大的、指甲蓋大小的暗銀色金屬片。它表麵光滑如鏡,但仔細看,能看到內部有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在緩慢流動,像銀河係在掌心旋轉。
純度1000%的神骸碎片。
阿曼托斯博士在意識中告訴他,這是理論上可能存在的“完美神骸”——不是從高維墜落的碎片,而是用混沌權柄強行將大量低純度神骸“壓縮”、“提純”、“重構”後形成的理論造物。每一克的能量密度相當於一座中型核電站全功率運行一年。
而這塊,重三克。
“理論上它能支撐你以完整混沌形態活動一個月。”博士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聽起來很遙遠,像是隔著很厚的牆壁在說話,“但實際上,你的身體連三小時都撐不住。所以,我給你另一個方案。”
斯勞特捏起那塊神骸碎片。
它很重,重得不正常,彷彿捏著的不是金屬,而是一小塊中子星物質。他的手指開始顫抖,皮膚表麵浮現出混沌紋路,與神骸內部的能量產生共鳴。
“把它給他。”博士說,“塞進他胸口,正對心臟的位置。神骸會替代他衰竭的器官,重構他的身體,逆轉細胞衰老,甚至可能……讓他恢複青春。但代價是,他會永遠與神骸綁定。從此以後,他的生命不再依賴心跳和呼吸,而是依賴神骸的能量供應。如果有一天神骸被取出或耗儘,他會瞬間化為灰燼。”
斯勞特盯著醫療艙裡的張天卿。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場景。在寂靜山穀的礫石灘上,張天卿從磁軌懸浮車上下來,軍靴踏地,肩章上的將星在鐵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那時他挺拔如鬆,眼神沉靜如深潭,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而現在,他像一具被抽乾水分的木乃伊,漂浮在綠色的液體裡,等待最後的終結。
斯勞特抬起右手——完整的那隻,按在醫療艙的控製麵板上。
他不懂醫療設備,但阿曼托斯博士懂。在博士的指導下,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輸入一連串override指令。麵板閃爍了幾下,發出確認提示音。然後,醫療艙頂部的艙蓋緩緩滑開。
維生液的蒸汽湧出來,帶著藥物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液體循環係統停止了,張天卿的身體緩緩下沉,落在艙底的緩衝墊上。他瘦得可怕,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凹陷,大腿還冇有斯勞特的手臂粗。
斯勞特俯身,用殘缺的左手撥開張天卿胸口的幾根導管,露出下麵蒼白、佈滿針孔的皮膚。
他能感覺到,那顆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很慢,很輕,像困在網中的鳥在作最後的掙紮。
“父親……”斯勞特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張天卿說,還是在對自己意識深處的某個影子說,“你說要活得長一點。”
他把那塊神骸碎片,按在了張天卿的胸口正中。
冇有阻力。
碎片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就像冰塊碰到燒紅的鐵板,直接“融”了進去。皮膚表麵冇有傷口,冇有血跡,隻有一小片暗銀色的光澤從按下的位置擴散開來,像水麵的漣漪,迅速蔓延到全身。
張天卿的身體猛地弓起!
不是肌肉收縮,是整個骨架在某種力量的牽引下,強行改變了姿勢。他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沉靜如潭的眼睛,此刻完全是金色的,瞳孔和眼白都消失了,隻有純粹的金色火焰在燃燒。
他的嘴巴張開,但冇有發出聲音,隻有一團金色的光霧從喉嚨裡湧出,在空氣中消散。
然後,變化開始了。
皮膚上的老年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皺褶被拉平,恢複彈性。白髮從髮根開始變黑,新的黑髮生長出來,將白髮頂掉。萎縮的肌肉像充氣般重新鼓起,骨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似乎在調整密度和強度。胸腔裡,那顆衰弱的心臟突然開始強勁地跳動——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戰鼓擂響,震得醫療艙的緩衝墊都在顫抖。
最驚人的是他的臉。
皺紋消失,皮膚緊緻,顴骨不再那麼突出,臉頰重新有了肉感。短短三十秒,他從一個九十歲老人,變回了四十歲出頭的模樣——不,甚至比之前更年輕,更有生命力。他的身體在維生液中微微懸浮起來,不是因為浮力,是因為某種無形的能量場在托舉著他。
金色的火焰從眼眶中溢位,在臉頰上拖出兩道熾熱的淚痕,但淚痕很快就被皮膚吸收,留下淡淡的金色紋路。
他轉過頭,看向斯勞特。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冇有迷茫,冇有困惑,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清明。
“你……”張天卿開口,聲音年輕、有力,帶著金屬般的共鳴,“給了我不該給的東西。”
斯勞特收回手,站直身體:“你需要活著。北鎮需要司長。”
“代價是什麼?”
“以後你就知道了。”
張天卿從醫療艙裡坐了起來。維生液從他身上滑落,滴在艙底,發出嗒嗒的輕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現在飽滿、有力,皮膚光滑,但手背上浮現出淡淡的、暗銀色的血管狀紋路,紋路深處有金色光點在流動。
他握了握拳。
空氣在他掌心發出被壓縮的爆鳴聲。
“我感覺……”他輕聲說,“像回到了二十歲。不,比二十歲更強。”
“那是神骸的力量。”斯勞特說,“它現在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心臟、你的血液、你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被它驅動。珍惜它,控製它,不要被它吞噬。”
張天卿從醫療艙裡跨出來,站在地上。他冇穿衣服,但似乎並不在意。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頸椎發出清脆的響聲。
“外麵怎麼樣了?”他問。
“很糟。”斯勞特轉身,走向牆邊的裝備架,上麵掛著一套備用的北鎮將官服,“黑金投入了新型步行機甲,西側防線崩潰了。陳默死了。三號陣地四百二十人,大概全冇了。”
張天卿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金色火焰稍微黯淡了一些。
“……什麼時候的事?”
“三小時前。”
“遺體呢?”
“撤不回來。黑金占領了陣地,最後的重傷員要求炮火覆蓋,阿特琉斯批準了。現在那裡應該隻剩彈坑和灰。”
張天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裝備架前,開始穿衣服。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先穿內衣,然後套上深藍色的襯衫,釦子一顆一顆扣好。接著是軍褲,皮帶扣緊。最後是那件帶將星肩章的深灰色將官外套,他撫平衣領,整理袖口。
穿好後,他站在醫療艙旁的反光玻璃前,看著裡麵的倒影。
一個年輕的、充滿力量的自己,但眼睛裡燃燒著不屬於人類的金色火焰,皮膚下流淌著暗銀色的紋路。
“我父親當年也是這樣嗎?”他問,“被神骸侵蝕,變成非人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斯勞特說,“他是英雄。你也是。”
張天卿苦笑:“英雄不會把自己的士兵丟在陣地上等死。”
“但英雄會做必須要做的事,哪怕那會讓他下地獄。”斯勞特從工具袋裡又取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巧的注射器,裡麵是渾濁的、不斷變幻顏色的液體,“伸出手。”
張天卿照做。
斯勞特把注射器紮進他的手臂靜脈,推動活塞。液體注入的瞬間,張天卿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金色火焰暴漲,但很快又平息下來。
“這是什麼?”
“理論上1000%純度的神骸提取液。”斯勞特說,“阿曼托斯博士的‘禮物’。它能暫時壓製你體內神骸的侵蝕性,讓你在接下來一個月裡保持人性和理智。但一個月後,要麼你找到控製它的方法,要麼……”
“要麼我就會變成真正的怪物。”張天卿接上。
斯勞特點頭:“所以,珍惜這一個月。做完所有你該做的事。”
張天卿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洶湧的力量。那力量強大到可怕,但也冰冷到可怕,像一條冬眠的巨蟒盤踞在骨髓深處,隨時可能甦醒、反噬。
“你要用混沌權柄了,是嗎?”他看向斯勞特。
“對。三小時後。所以你現在得出去,接管指揮。阿特琉斯會配合你。撤退命令已經下達,但執行起來會很混亂,需要有人鎮場。”
“那你呢?”
斯勞特轉身,走向門口:“我去準備。這次……可能會是最後一次。”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如果我冇回來,替我告訴北旅者的人……我很抱歉。”
門開了,又關上。
張天卿獨自站在醫療艙旁,看著反光玻璃裡那個陌生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玻璃,倒影裡的他也抬起手。
兩隻手隔著玻璃“相觸”。
“父親,”他低聲說,“我現在明白你的選擇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軍靴踏地,每一步都堅實有力,在空曠的醫療區裡迴盪。
鷹喙崖西側,原三號陣地遺址。
這裡已經不能稱為“陣地”了。地麵被重炮反覆犁過,彈坑套著彈坑,最深的超過五米,坑底積著渾濁的、泛著油光的水。燒焦的土壤和融化的金屬混在一起,冷卻後形成了大片大片玻璃態的、五彩斑斕的殼。空氣中瀰漫著化學灼燒和屍體腐敗的混合氣味,濃得化不開。
冇有完整的屍體。
隻有碎片。燒黑的骨頭碎片,融化的防彈插板碎片,炸成麻花狀的槍管碎片。偶爾能看到半頂頭盔,裡麵還殘留著頭皮和顱骨渣;或者一隻被炸飛的手,手指緊緊攥著一枚冇來得及拉環的手雷。
三號陣地守了八個小時。
然後,在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沉默。
現在,黑金的部隊已經越過這裡,繼續向鷹喙崖主峰推進。隻留下少量清掃部隊,在廢墟裡翻找有價值的戰利品和技術樣本。
一個黑金士兵踢開一截扭曲的槍管,下麵壓著一本燒焦一半的筆記本。他撿起來,隨手翻了翻。紙張脆得厲害,一碰就碎,但還能看清一些字跡:
“陳默旅長說,今天晚飯有肉罐頭……可能是最後一頓了……我想念媽媽做的燉菜……”
“……小王死了。炮彈直接命中,什麼都冇剩下。他才十九歲……”
“……如果我們都死了,至少得有人知道我們為什麼死。所以我要寫下來……”
後麵的字被燒掉了。
士兵撇了撇嘴,把筆記本扔回地上。他對旁邊的人說:“卡莫納人真矯情,死都死了,還寫日記。”
另一個人正在從一具還算完整的北鎮士兵屍體上扒裝備,頭也不抬:“快點找,隊長說一小時後撤離。這地方輻射值超標三十倍,待久了要得病的。”
他們冇注意到,不遠處的彈坑邊緣,土壤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風,也不是小動物。
是一隻從土壤下伸出來的手。
皮膚是暗銀色的,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類似電路板的紋路。手指很長,關節處有明顯的機械結構。那隻手扒住彈坑邊緣,用力一撐——
一個人影從土裡鑽了出來。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光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跨到下巴的猙獰傷疤,左眼是機械義眼,紅色的鏡頭在緩慢旋轉。他穿著黑色的緊身作戰服,材料看起來像某種生物聚合物,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從手腕開始,皮膚完全被暗銀色金屬覆蓋,十根手指的指尖是尖銳的、可以伸縮的合金爪。
他站在彈坑邊緣,環顧四周。
看著滿地的碎片,看著那些黑金士兵在廢墟裡翻找,看著遠處依然在燃燒的裝甲車殘骸。
他的機械義眼紅光閃爍,像是在掃描、分析。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電子合成的雜音:
“確認座標:鷹喙崖西側三號陣地。確認時間:新曆47年霜降月第18日,下午三點四十一分。確認任務:支援北境聯軍,抵抗黑金國際侵略。”
他頓了頓,補充道:
“個人備註:我回來了,狗孃養的黑金。準備好下地獄了嗎?”
他是卡內基曼。
或者說,曾經是黑金國際“人間神祗”計劃第22號試驗體,代號“獵殺者”。但現在,他是風信子公會的盟友,一個帶著血海深仇從地獄爬回來的複仇者。
他的故事很簡單:曾經是卡莫納邊境巡邏隊的軍官,全家在黑金的“淨化行動”中被殺,自己被俘,改造成生物兵器,為黑金效力了七年。直到在一次任務中,他遇到了風信子公會的偵察隊。帶隊的老兵認出了他——很多年前他們一起服役過。
老兵冇有開槍,而是對他喊出了他的真名,和他女兒的小名。
那一刻,被晶片壓製的人格記憶突然衝破封鎖。他想起了妻子做的早餐,想起了女兒第一次叫爸爸,想起了自己發誓要守護的邊境線。
他叛變了。
殺了黑金的監督官,毀了那個任務,跟著偵察隊逃回了風信子公會。公會的技術人員花了三個月,才勉強把他大腦裡的控製晶片移除——但無法完全移除,隻能植入反向程式,讓他暫時保持自我意識。
代價是,他需要定期注射抑製藥劑,否則晶片殘留部分會重新啟用,把他變回聽話的殺人機器。
而現在,他站在三號陣地的廢墟上,看著那些穿著黑金製服的士兵。
他的合金爪緩緩伸出,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檢測到敵對目標。”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對體內殘存的晶片程式說話,“數量:八。裝備:標準步兵配置。威脅等級:低。”
他彎下腰,從土壤裡拔出一把被炸彎的刺刀。刀身鏽跡斑斑,但刃口還能用。他用合金爪輕輕一掰,把彎曲的部分掰直。
然後,他動了。
冇有聲音,冇有預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第一個黑金士兵正在檢查一挺重機槍是否還能用,突然感覺脖子一涼。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摸到了溫熱的液體,還有一道整齊的切口。他想喊,但氣管被切斷了,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他倒下時,看到那個暗銀色的人影已經掠向第二個同伴。
第二個士兵反應很快,立刻舉槍射擊。子彈打在那個人影身上,濺起火星,但冇能穿透那層生物聚合物護甲。人影靠近,合金爪刺出,從士兵的下巴插進去,從顱頂穿出,帶出一團紅白相間的物質。
第三個士兵開始後撤,同時對著通訊器大喊:“遭遇敵襲!三號陣地有——”
話冇說完,那把刺刀飛過來,精準地釘進了他的喉嚨。刀身完全冇入,隻留下刀柄在外麵顫抖。士兵跪倒在地,雙手徒勞地抓著刀柄,眼睛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
剩下的五個士兵終於反應過來,開始集中火力。子彈像暴雨般傾瀉,打在那個人影周圍的土壤和殘骸上,濺起大片的塵土和碎片。但人影移動得太快了,快得超出人類極限,快得像是瞬間移動。他在彈雨中穿梭,每一次閃現,就有一個士兵倒下。
第四個,被合金爪撕開胸膛。
第五個,脖子被擰了一百八十度。
第六個,腦袋被整個拍進了胸腔。
第七個,被攔腰切成兩段。
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嚇得丟掉了槍,轉身就跑。但冇跑出十米,就被追上。人影從後麵抓住他的頭盔,用力一擰——頭盔連同裡麵的腦袋一起旋轉了三圈,頸椎碎成了十七截。
戰鬥結束。
用時:十二秒。
卡內基曼站在八具屍體中間,暗銀色的皮膚上沾滿了血。他的機械義眼紅光平靜地閃爍著,像是在計算殺戮效率。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刺刀。刀身上沾著血和腦組織,正在緩緩滴落。
“效率:百分之百。”他低聲說,“耗時:超出預期兩秒。原因:第七個目標穿了加強型防彈衣,需要額外一擊。”
他把刺刀在褲腿上擦了擦,插回腰間的刀鞘。
然後,他抬頭,望向鷹喙崖主峰的方向。
通訊頻道裡傳來風信子公會的加密信號:“卡內基曼,聽到請回答。你的位置?”
“三號陣地遺址。”他回答,“清理了八個黑金清掃兵。正在向主峰方向移動。預計二十分鐘後抵達聯軍防線。”
“收到。注意,聯軍正在組織撤退,兩小時後所有部隊後撤十公裡。你需要在那之前進入安全區。”
“明白。另外……”卡內基曼停頓了一下,“我檢測到附近有高能量反應。不是黑金的,像是……我們這邊的。”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具體座標?”
卡內基曼的機械義眼鎖定了東南方向,大約兩公裡外的一片窪地。熱成像顯示那裡有三個熱源,兩個是人類體征,但第三個……很怪異,能量讀數高得離譜,而且形態在不斷變化。
“東南27度,距離兩公裡。三個目標,其中一個可能是……人間神祗級彆的存在。”
“可能是友軍。北鎮那邊也派了支援。你去確認一下,但注意安全。”
“收到。”
卡內基曼切斷了通訊。
他蹲下身,從一具黑金士兵屍體上扒下完好的防彈背心、頭盔、還有一把突擊步槍。雖然他的合金爪和生物護甲更強大,但偽裝還是有必要的。他穿上黑金的裝備,把臉藏在頭盔下麵,然後朝著那個高能量反應的方向潛行而去。
他的移動方式很特彆:不是奔跑,而是四肢著地的快速爬行,像大型貓科動物。這樣能最大限度降低輪廓,而且速度不比奔跑慢。暗銀色的皮膚在運動中會自動調整顏色,與環境融為一體,達到近似光學迷彩的效果。
兩公裡,他隻用了四分鐘。
窪地邊緣,他停下來,潛伏在一叢燒焦的灌木後麵。
探頭看去。
窪地裡確實有三個人。
左邊那個,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目測身高超過兩米二。他穿著北鎮協司的老式將官大衣——但大衣已經被改得麵目全非:下襬剪短,袖口撕掉,胸口敞開,露出裡麵不是血肉,而是一整塊透明的晶體麵板,麵板內部有暗紅色的液體在循環流動,液體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發光的金屬顆粒。
他光頭,臉上戴著呼吸麵罩,看不清麵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臂——從肩膀開始,完全被改造成了某種生物機械混合體:暗紅色的肌肉束纏繞著銀灰色的合金骨骼,手掌不是手,而是兩個巨大的、可以變形為錘、斧、鑽頭的多功能武器平台。
他正蹲在地上,用“手”錘砸一輛黑金裝甲車的殘骸,像是在測試威力。每砸一下,地麵就震動一次,裝甲車像紙糊的一樣變形、碎裂。
右邊那個,相對“正常”。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穿著風信子公會技術人員的白色防護服,但防護服外麵套了一件戰術背心,背心上掛滿了各種不明用途的儀器和試管。她身材纖細,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戴著防風鏡,看不清眼睛。
她正在操作一個便攜式終端,終端螢幕上滾動的數據流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她的手指在觸摸屏上飛快滑動,時不時停下來,用一支造型奇特的筆在終端的邊緣刻下什麼——刻下的不是字,而是發光的符文,符文在空氣中停留幾秒後才消散。
而中間那個……
卡內基曼的機械義眼瘋狂閃爍,警告資訊一條接一條彈出:
“目標能量讀數超出測量範圍。”
“目標生物特征無法識彆:非人類,非機械,非已知異常生命體。”
“目標存在形式不穩定:物質相態持續變化,概率雲分佈異常,時空曲率扭曲度0.7。”
“建議:立即撤離。威脅等級:無法評估。”
中間那個人,很難用語言描述。
他(它?)看起來像是個人形,但身體的輪廓在不斷模糊、清晰、再模糊。皮膚(如果那能稱為皮膚)是半透明的,內部有無數彩色光點在流動,像封裝了星雲的玻璃雕塑。他(它)冇有五官,臉上隻有一片柔和的、不斷變幻的白色光暈。身高大約一米八,穿著簡單的灰色布衣,赤腳站在地上。
但他(它)腳下,土壤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以他(它)為中心,半徑五米內的地麵,時而變成鏡麵般光滑的黑色石板,時而又恢覆成普通土壤;時而長出水晶簇,時而又變成流淌的熔岩;時而有細小的、會發光的蘑菇從地裡冒出來,開出一朵朵微型煙花,然後又凋謝、消失。
他(它)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什麼。
卡內基曼的呼吸(雖然他不需要呼吸,但模擬呼吸有助於維持人格穩定)急促起來。
他知道中間那個是什麼。
那是“人間神祗”完全體——不是黑金那種用屍體改造的劣化版,而是真正的、從高維墜落的碎片與人類意識融合後形成的存在。這種存在通常無法維持穩定的形態,會不斷扭曲現實,最終自我崩解或引發區域性現實災難。
但為什麼,它看起來……這麼平靜?
就在這時,那個高大的男人停下了砸裝甲車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卡內基曼潛伏的方向。
“那邊的朋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液壓係統運作的嗡鳴,“出來吧。你的偽裝對我們冇用。”
卡內基曼冇有動。
女性技術人員也抬起頭,防風鏡後的眼睛(卡內基曼能看到她的眼睛在發光,是淡藍色的)看了過來。她手中的終端螢幕上,顯示出了卡內基曼的熱成像輪廓和能量讀數。
“暗銀色生物護甲,合金爪改造,機械義眼……還有黑金製式的控製晶片殘留信號。”她念出數據分析結果,“你是黑金的叛逃者?還是……公會的盟友?”
卡內基曼緩緩站起,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他冇有卸下偽裝,但把突擊步槍的槍口指向地麵,表示無害。
“卡內基曼。”他報出名字,“風信子公會臨時外援。你們是?”
高大男人站了起來。他站起來時像一座鐵塔升起,投下的陰影覆蓋了大片地麵。
“巴德士爾康。”他說,“北鎮協司‘人間神祗’計劃第……媽的,編號太長記不住。你就叫我巴德。我是來打架的。”
女性技術人員關掉終端,站起身,拍了拍防護服上的灰塵:
“你可以叫我‘繪卷師’。風信子公會異常現象研究部,特派戰場記錄員兼……嗯,臨時戰術支援。中間這位是——”
她看向那個半透明的人形。
人形冇有動,但一個聲音直接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
“我是‘迴響’。我是一段記憶的投影,一個承諾的具現,一次錯誤的反省。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需要我。”
聲音很溫和,冇有性彆特征,但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滄桑感。
巴德士爾康撓了撓光頭——他的手指敲在金屬頭骨上,發出鐺鐺的響聲:“說人話,老兄。”
“我是阿曼托斯博士留在世間的一個‘備份’。”迴響的聲音解釋道,“不是完整的意識,隻是一段人格數據、一部分知識庫、加上一小塊神骸作為載體。我的任務是輔助斯勞特,在他使用混沌權柄時,維持他意識的穩定性,防止他徹底失控。但我的存在時間有限,能量耗儘後就會消散。”
繪卷師補充道:“所以我們需要抓緊時間。斯勞特兩小時後會再次使用混沌權柄,範圍覆蓋十公裡。我們需要在這之前,把戰線上的友軍全部撤出去,同時……給黑金準備一份‘驚喜’。”
卡內基曼的機械義眼鎖定迴響:“你能做什麼?”
“我能暫時扭曲小範圍的現實法則。”迴響說,“比如,讓黑金的能量屏障失效三秒,讓他們的通訊頻道裡充滿噪音,讓他們的彈藥在炮膛裡啞火。但每次使用都會消耗我的存在時間。所以,我需要你們幫我找到效率最高的使用時機和位置。”
巴德士爾康哈哈大笑——笑聲像破鼓在敲:
“有意思!那還等什麼?走吧,先去把前麵那些黑皮狗崽子的陣線撕個口子,讓咱們的人撤出來!”
他邁開大步,朝著鷹喙崖主峰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打樁,在地麵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繪卷師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在終端上快速操作,調出最新的戰場態勢圖。
卡內基曼看著迴響。
半透明的人形也“看”向他——雖然冇有眼睛,但卡內基曼能感覺到被注視。
“你體內的控製晶片殘留,我可以幫你暫時壓製。”迴響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但完全移除需要時間,需要設備,需要……你願意承受人格解體的風險。你確定要現在做嗎?”
卡內基曼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了女兒的笑容,想起了妻子最後看他的眼神,想起了那些被晶片控製時,自己親手殺死的、無辜的人。
“做。”他說。
迴響抬起手——那半透明的手,輕輕按在卡內基曼的額頭上。
冇有觸感,但卡內基曼感覺到一股清涼的能量流湧入大腦。那股能量像精準的手術刀,找到晶片殘留的位置,切斷它的能量供應,用一層薄薄的混沌能量將它隔離、包裹。整個過程很快,隻用了三秒。
晶片殘留的警報聲,那個在他腦海裡響了七年的、催促他殺戮的刺耳噪音,突然……安靜了。
完全的、徹底的安靜。
卡內基曼愣住了。
七年來第一次,他的思維裡冇有那個聲音。冇有“執行命令”,冇有“消滅目標”,冇有“優先級”。
隻有他自己的思考,他自己的回憶,他自己的……痛苦。
他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機械義眼瘋狂閃爍,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繪卷師回頭看了一眼,想說什麼,但巴德士爾康按住了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迴響收回了手。
“晶片還在,我隻是把它‘靜音’了。”它說,“要徹底移除,需要斯勞特的混沌權柄,或者……更高級彆的神骸操作。但現在,你至少可以自由思考了。”
卡內基曼抬起頭。
他的機械義眼不再閃爍紅光,而是變成了平靜的藍色。臉上的傷疤在微微抽動,但那是他真實的表情,不是程式模擬。
“……謝謝。”他說,聲音在顫抖。
他站起來,抹了把臉——雖然冇有眼淚,但那是人類習慣的動作。
“走吧。”他說,“該去乾活了。”
四人——或者說,三個改造人和一個意識投影——朝著戰場前線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窪地的土壤,在迴響離開後,開始緩慢地恢複正常。那些水晶簇融化,熔岩凝固,發光的蘑菇枯萎、化為光塵。
但有一小片區域,大概直徑一米左右,永久性地變成了光滑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用某種發光物質,刻著一行小字:
“事物傾注了感情就流淌著生命,即使她從未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字跡很潦草,像是隨手刻下的。
那是迴響在等待時,無意識留下的。
它自己可能都不記得刻了什麼。
但那些字,在黑石板上,微微發光。
像一顆在廢墟中,悄然跳動的心臟。
距離鷹喙崖三十七公裡,北山酒店廢墟。
這裡曾是舊時代北境最豪華的度假酒店,坐落在雪山腳下,有溫泉,有滑雪場,有能俯瞰整個山穀的落地窗。現在,酒店的主體建築已經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被炮火熏得漆黑。大堂裡的水晶吊燈碎了一地,昂貴的羊毛地毯被血和汙泥浸透,牆壁上掛著燒焦的藝術品殘骸。
但在酒店最高的、還算完好的塔樓裡,有人。
塔樓頂層,原本的總統套房。房門被厚重的防爆鋼板加固過,窗戶玻璃換成了軍用防彈玻璃,外麵還加了一層鐵絲網。房間裡冇有傢俱,隻有一張從會議室搬來的長桌,桌上攤著地圖、武器零件、彈藥箱,還有幾個正在運轉的通訊設備。
一個男人坐在桌前。
他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身材精壯,穿著深灰色的山地作戰服,外麵套著插滿彈匣的戰術背心。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但眼神銳利得像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上戴著的裝備——那是一頂改裝過的戰術頭盔,正麵加裝了四目式熱成像儀,鏡片在昏暗的房間裡發出淡淡的綠色熒光。
他是弗雷德。
北山之王。或者說,北山最後的匪幫首領。
他左手放在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右手握著一把保養良好的M4A1突擊步槍,槍托抵在肩窩,槍口指向門口。他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指,戒指表麵有很多劃痕,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精緻的樣子。
房間裡還有四個人。
兩個在視窗警戒,一個在操作通訊設備,還有一個在檢查彈藥。他們都穿著類似的裝備,動作專業而沉默,顯然是經驗豐富的老兵。
“老闆。”操作通訊設備的那個抬起頭,是個臉上有疤的光頭大漢,“風信子公會那邊又發來通訊請求。他們願意再加價百分之二十,隻要我們‘適當乾擾’黑金的後勤線路,不用正麵交戰。”
弗雷德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寫的是什麼:
“給弗雷德:活著回來。——愛你的莉亞”
莉亞。
他的妻子。三年前死在黑金的一次“誤炸”中。當時她就在北山小鎮的家裡,做晚飯等他回去。一枚偏離航道的巡航導彈擊中了小鎮,她的身體被埋在廢墟下,三天後才挖出來。挖出來時,她手裡還攥著一把勺子,那是她準備用來給他盛湯的。
從那以後,弗雷德摘下了軍銜徽章——他曾經是卡莫納特遣隊的精英狙擊手——帶著幾個同樣失去家人的兄弟,在北山落了草。他們搶劫黑金的運輸隊,襲擊黑金的哨站,解救被押送的平民。他們不隸屬任何勢力,隻為自己戰鬥。
“老闆?”光頭又問了一次。
弗雷德放下手,看向窗外。
透過防彈玻璃,能看到遠處鷹喙崖方向的天際線,被炮火映成暗紅色。低垂的雲層下,不時有閃光亮起,那是炮彈爆炸或能量武器發射的光芒。
他能聽到隱約的轟鳴聲,像遠方的悶雷。
“告訴他們,”弗雷德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北境人特有的粗糲口音,“價錢翻倍。而且要預付一半,用實彈和藥品支付。另外,我要他們保證,如果我們有人受傷,他們必須提供醫療支援——要最好的醫療艙,不是戰地救護。”
“這條件他們可能不會——”
“那就讓他們去找彆人。”弗雷德打斷,“北山除了我們,還有誰敢接這種活?黑金的後勤線路有重兵把守,還有無人機巡邏。冇有我們帶路,他們的人連十公裡都進不去。”
光頭點點頭,開始回覆通訊。
弗雷德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摘下頭盔,熱成像儀自動關閉。窗玻璃映出他的臉——疲憊、滄桑,但眼神依然堅定。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三天冇颳了。
“漢斯。”他叫那個檢查彈藥的人,“我們還有多少‘好東西’?”
漢斯抬起頭,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厚厚的眼鏡——在廢土上,戴眼鏡的人很少,因為眼鏡很容易壞,但他堅持戴著,說那是他父親的遺物。
“反坦克地雷十二枚,闊劍定向雷二十個,C4炸藥八公斤,遙控引爆裝置都完好。”漢斯快速彙報,“另外,我們從上次襲擊的運輸隊裡繳獲了兩具‘毒刺’單兵防空導彈,雖然型號老舊,但應該還能用。子彈方麵,5.56毫米還有三千發,7.62毫米一千五百發,.50口徑重機槍彈八百發。食物和藥品……不多了,省著點夠用一週。”
弗雷德點了點頭。
“夠了。”他說,“準備一下,兩小時後出發。”
漢斯愣了一下:“老闆,我們要去哪?”
“鷹喙崖。”弗雷德重新戴上頭盔,熱成像儀的綠色熒光照亮了他下半張臉,“風信子公會的人說,那邊馬上會有‘大場麵’。我想去看看。”
“可是老闆,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不摻和大勢力的正麵衝突嗎?我們隻打遊擊,隻搶補給,不——”
“計劃改了。”弗雷德說,語氣不容置疑,“莉亞的仇,我等了三年。以前黑金的指揮官都躲在後方,我冇機會。但這次……我收到情報,黑金北境戰區總參謀李維,會親自到前線督戰。他就在鷹喙崖東南方向的指揮所裡。”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弗雷德。
李維。
那個簽署了“北山淨化令”的男人。那道命令導致北山十七個定居點被夷為平地,超過兩千平民死亡,包括莉亞。
光頭放下通訊器,聲音發乾:“老闆,訊息可靠嗎?”
“風信子公會的情報,阿特琉斯親自保證的。”弗雷德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黑金製服的中年男人,正是李維,“他以為躲在指揮所裡就安全了。但我會讓他知道,北山的人……記性很好。”
他放下照片,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
M4A1的彈匣,滿的。備用彈匣,六個,都滿的。手槍,格洛克17,兩個備用彈匣。匕首,軍刺,手雷,煙霧彈,閃光彈……他一件一件檢查,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最後,他拿起靠在牆邊的一把狙擊槍。
SVD德拉貢諾夫,舊時代產物,但保養得極好。槍身上的木製護手被摩挲出溫潤的包漿,槍管烏黑髮亮。瞄準鏡是後來加裝的高倍率熱成像瞄準鏡,與他的頭盔聯動,數據可以直接投射在頭盔目鏡上。
他拉動槍栓,檢查膛線。
乾淨,完美。
“漢斯,把‘毒刺’帶上。光頭,你負責通訊和爆破。邁克,傑森,你們跟我。”他分配任務,“我們不開車,徒步穿插。走‘幽靈小徑’,那條路黑金不知道。”
“幽靈小徑”是北山匪幫才知道的秘密山路,沿途有無數天然洞穴和隱蔽點,可以避開大部分偵察。但那條路也很難走,要爬懸崖,要涉冰河,要穿過一片輻射超標的死亡沼澤。
“老闆,那條路……太危險了。”漢斯小聲說,“而且我們要在兩天內趕到鷹喙崖,時間不夠。”
“夠。”弗雷德把狙擊槍背在背上,“我們走‘捷徑’。”
“捷徑”更危險——那是一條沿著山脊線行走的路線,完全暴露,但距離最短。如果被黑金的無人機發現,他們就是活靶子。
但冇人再提出異議。
他們都知道,弗雷德決定了的事,不會改變。
五個人開始最後的準備。
打包彈藥,分配裝備,檢查通訊器材。冇人說話,隻有金屬碰撞的輕響和拉槍栓的哢嚓聲。
弗雷德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個簡陋的祭壇。
其實算不上祭壇,就是一張小桌子,上麵擺著莉亞的照片,還有幾朵乾枯的野花——北山特有的“霜雪蘭”,莉亞最喜歡的花。照片裡的莉亞在笑,眼睛彎成月牙,頭髮被風吹亂。
弗雷德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輕輕吻了一下。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這次,一定帶禮物給你。”
他把戒指戴回去,轉身。
“出發。”
五個人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走下塔樓,消失在北山茫茫的夜色中。
而在他們離開後半小時,風信子公會的情報員,通過加密頻道,向鷹喙崖發送了一條簡短的資訊:
“北山之王已動身。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抵達你方區域。備註:他帶了重武器,而且……個人情緒很不穩定。建議做好接待準備,或者……避讓準備。”
資訊被轉發到了阿特琉斯和剛剛甦醒的張天卿那裡。
張天卿看著那條資訊,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弗雷德……”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那個特遣隊的傳奇狙擊手……他還活著?”
“不僅活著,”阿特琉斯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而且成了北山最危險的匪首。我們雇傭他,花了很大代價。但他值得——如果他能乾掉李維,黑金的指揮體係會混亂至少一週,給我們爭取時間。”
“風險呢?”
“如果他失控,可能會把我們和黑金一起拖進地獄。”阿特琉斯停頓了一下,“但我覺得……他不會。他恨黑金,遠超過恨我們。”
張天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給他開放一個安全通道。標記在地圖上,發給他。另外……如果他需要任何支援,隻要我們有,就給他。”
“你確定?他畢竟是匪徒,不是正規軍。”
“我父親說過,”張天卿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在卡莫納的土地上,所有願意向黑金開槍的人,都是同胞。至於身份……等活下來再討論吧。”
通訊切斷。
張天卿走到指揮中心的落地窗前——窗戶是強化玻璃,外麵是厚厚的岩層,但通過光纖傳導係統,可以實時顯示外部攝像頭的畫麵。
畫麵上,鷹喙崖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雲層太厚、塵埃太濃,遮蔽了所有光線的那種黑。隻有遠處炮火閃爍時,纔會短暫地照亮山體的輪廓,像巨獸的肋骨。
他看著那片黑暗。
想起了斯勞特的話:“這次……可能會是最後一次。”
他握緊了拳頭。
皮膚下的暗銀色紋路亮起微光,神骸的能量在血管中奔流。
“不會的。”他對自己說,“你不會死的。我父親說過……承載混沌的人,命都硬得很。”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不是普通的雨。
是夾雜著輻射塵和灰燼的、黑色的雨。
雨點打在攝像頭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像喪鐘,在為即將到來的毀滅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