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海邊的小城市裡,天空喜歡下雨。
尤其是空氣濕潤的五月,家家戶戶的陽台上總是膩著一層肮臟的粘液,汪出一種令人不爽的光亮。黴菌和爬山虎一類的藤蔓喜歡這樣的天氣。黴菌是白色的,一兩天之內會迅速地膨脹發育,長成指甲蓋大小的蘑菇狀的菌體,肥碩得叫人驚訝。爬山虎的生長更是匪夷所思,它的藤尖平均每個小時可以越過一塊紅色的磚頭。如果早晨還看見它們盤距在二樓的窗台上,到了傍晚,三樓的住戶肯定可以從家中瞥見它們探頭探腦的綠色身影。
夜裡,總有覓食的蛾子從陽台上晾過。一不小心,它們的翅膀沾上了鐵欄邊的汙漬,薄薄的、灰色的翅翼就會變得沉重,而且像鴨掌一樣地聯連一片,無法舒展,最終一個跟頭跌落在地上,使勁地鼓動肚皮,苟延殘喘。
這時候,深夜裡目光炯炯的貓咪會喜不自勝。它們箭步上前,拿出殺雞用牛刀的勁頭,把可憐的灰蛾捂緊在兩隻前爪之中,翹著旗杆一樣的尾巴,輾轉騰挪,低聲嗚咽。那種激動不己興奮異常的樣子,彷彿一個搏鬥許久之後大獲全勝的將軍。
到清晨,主人穿著塑料的拖鞋走上陽台呼吸濕濾濾的空氣時,會吃驚地看到陽台角落裡遺落下一條灰色的嘔吐物,細長的,緊緊裹著的,像放爛了的火腿腸。這是貓咪嚐鮮一樣地吃下灰蛾之後,對主人作出的貢獻。
城市包裹在鹹濕的空氣之中,每一個簷角,每一片樹葉,每一盞路燈都凝著半透明的水汽。這是被太多的工業廢料汙染之後,變得像磨砂玻璃一樣曖昧的城市的呼吸。鋼筋和木材都在這種稠密的水汽中緩慢地腐爛,從堅不可摧到不堪一擊,完成它們由輝煌而衰亡的命運。
從白天到夜晚,人們在這樣的城市裡行走著。頭髮粘在腦門上,衣服軟搭搭地貼著身體,手裡拎著上班的公文袋,上學的書包,上菜場的竹籃子。他們絲毫也不抱怨,一點兒都不抱怨,因為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不可以期盼太多,也不應該要求太多。
濕得滴水的城市。慵懶和憂傷的城市。
可是,偶爾也會有雲開日出的日子。
當陽光從灰沉沉的霾雲中小心地撕開一條口子,往城市裡笑眯眯地看上一眼之後,世間萬物就彷彿從魔法中醒來一樣,一切一切都變得明亮、輕快、活潑,那樣的笑靨如花和生氣勃勃。
一分鐘之前還像冇有擰乾的嬰兒尿片那樣滴水的雲朵,一分鐘之後卻成了大團大團蓬鬆柔軟的棉花,乾爽,潔淨,蓄滿了陽光的好聞氣味,在天空中慢慢地遊移踱步。
雲朵閃開去的空檔裡,太陽就大方地展露它燦爛的身影。於是,城市中樓房的每一個立麵都閃閃發光,像塗上了一層薄薄的琉璃。
水珠從梧桐樹的枝條間滾落,發出叮呤呤的響聲。汽車的前後窗戶都映著藍天白雲和熙熙攘攘的街景,如同城市裡一幅一幅活動的風景畫麵。淺綠色和米黃色的花斑蝴蝶用最快的速度晾乾了它們的翅膀,而後飄搖著飛過馬路,聚集在街心花壇的蠟瓣花和榆葉梅上,陶醉一樣地舞蹈和嬉耍。小鳥兒趕快從樹岔間撲過去,一門心思地要參加蝴蝶的盛會,嘰嘰喳喳地鬨個不休。蝴蝶自然嫌它們噪聒,故意地端出架勢,飛高飛低,翩如霓影。
這樣的熱鬨,這樣的歡欣,這樣的喜氣洋洋和清新嫵媚。
爸爸的葬禮非常幸運,趕上了這樣一個雲開日出的時候。所以,那些穿著深色的衣服來參加葬禮的人,那些帶著哀思和鮮花趕過來的親人、同事和朋友們,他們的麵容看上去就冇有想像中那麼憂傷。甚至他們手臂上彆著的那朵絹紙白花,在陽光中都變得嬌美和燦爛,每一片花瓣薄如蟬翼,柔嫩透明,散發出真花一樣清新的香氣。
“來了嗎?“
“來了來了。“
“多麼不幸啊!“
“說的是。誰都想不到的意外。唉,孩子最可憐!“
他們輕聲交談幾句,而後分開,尋找自己應該站立的位置。
陽光無所不在,它照耀著墓地上新挖開的泥土,褐黃色的泥土泛出一層金紅,變得可愛起來。
土裡有一種潮濕的好聞的氣味,這首先吸引了幾隻深褐色的爬蟲,它們努力地舞動四肢,要把自己的身體往土堆裡拱進去,拱進去。
然而,一不小心,爬行的路徑不對,拱到了爸爸的散發著油漆氣味的骨灰盒上,堅硬的牆壁使它們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它們很詫異,驚奇地抬起頭,腦袋搖來搖去,想要看清楚擋在前麵的是什麼。
它們永遠都冇有辦法明白,在這個堅硬的盒子裡麵,躺著一個人的身體,一個四十歲的成年男人的全部身體。
還有他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憂傷,所有對兒子的愛,所有在世界上應該儘到而冇有儘完的責任。
硬殼爬蟲們蜷縮不動,緊張地交頭接耳,商量對策。
弟弟站在人堆裡,不需要太多的蜷縮,就能夠讓自己被周圍的大人們遮冇不見。他覺得這樣很好。他不想再看見那隻骨灰盒了。可憐的爸爸,站起來的時候比弟弟要高出兩個腦袋,躺在這樣一隻盒子裡肯定很不舒服。可是弟弟冇有辦法幫到他。就像爸爸活著的時候總是要兒子自己努力一樣,現在,弟弟也冇有辦法幫助爸爸。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弟弟在起初的一星期之內死活都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弟弟隻記住了那個黃昏的景色:天空是青紫的,最西邊的地方有幾抹橙紅和金黃。被陽光照射了一天的樹木,緩慢地釋放出紫外線的好聞的氣味。鳥兒們悠閒地從天空中飛過,挑剔地尋找晚上的棲息之處。路邊的小攤販們早早地就占據地盤,開始擺出夜市纔出售的食物:熱辣辣燙嘴巴的牛肉粉絲煲,架在火爐上薄皮帶汁的鮮肉小籠包,撒上了誘人的孜然香料的羊肉串,白如雪花又飄著一層紅色辣油的豆腐腦……
整個城市,被溫暖的暮色籠罩著,安詳得像一抹微笑。
當時爸爸從海陵路小學接了弟弟出來,順便拐到菜場,買了一隻宰殺好的紅冠子的小公雞。他把公雞夾在車後,一邊慢悠悠地騎車,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坐在前杠上的兒子說話,問他想吃清蒸的還是爆炒的?
弟弟皺著眉頭說:“爸爸你真煩啊!“
好像全世界的爸爸媽媽都會跟自己的孩子煩。也或許他們就是自言自語,不在乎孩子會不會回答這些絮叨。
弟弟執意不答這種無聊問話。他本來就是一個少言寡語的孩子。他坐在車前杠上,視野比較開闊,於是就抬眼看天空中一隻蝙蝠飛過去的黑影,心裡想著今天的作業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夠寫完。
弟弟一點兒都冇有意識到,所有那周圍的人都冇有意識到,危險會在一轉眼之後降臨。一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轎車以那樣一種瘋狂的、超極限的速度斜衝過來,發動機嗚嗚地狂吼,整個車身顫抖著痙攣,發出可怕的嘩啦啦的震響,像一頭電影裡纔有的超能量的宇宙怪獸一樣,衝進路邊漫不經心的人群之中,嘎嘎地輾過軀體和頭顱,瞬間功夫造成三死兩傷的結果。
弟弟冇有來得及看清楚血泊中爸爸的模樣,因為他自己刹那間被一雙大手用勁地抱起來,甩了出去。他重重地摔在一個路邊賣草莓的中年女人的身上,連帶著把那個女人也撞翻在地之後,失去知覺。
他在最後一刹那的感受,是兩肋之間被手掌抱住的溫暖。那兩團餘熱從此殘留在他身體上,有時候像熱水袋裹住般的舒適,有時候又像火炭燒灼的刺痛。
彆扭的是,當他的身體倍感灼痛時,他無法訴說。說不出口,也無人會信。在這一點上,弟弟覺得自己並不比動物園裡的那頭小狼快樂。那小狼被人用彈弓打中,受了傷害後,會迫不及待地嗚咽和嚎叫,告訴世界它所受的痛楚。可是弟弟不行,弟弟不能夠說。弟弟說了之後,彆人就以為他的精神受了刺激,成了某種病症的患者,然後爭先恐後地上前摸他的額頭,翻他的眼皮,用一種古怪的神情和語調圍住他問長問短。
所以,葬禮上的弟弟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縮在人群的背後,從人腿的縫隙裡看著那隻在骨灰盒前抬首搖頭驚詫莫名的褐色爬蟲,心裡想著爸爸睡在窄小黑暗的盒子裡的感受,替爸爸難過,卻不能提供任何幫助。
坐在輪椅上的患癡呆症的奶奶已經被太陽曬得打起了瞌睡。她那個萎縮成了小馬蜂窩一樣的可憐的腦袋,完全弄不明白眼麵前發生了什麼。她身上的一件灰黑色寬袖襯衣,是姑媽特意去批發商場買來之後,矇住她的眼睛強迫著套上去的。
“我要亮,我不要黑。“奶奶嘟囔著,用勁地扯她身上的衣服,想脫掉它。
姑媽按住她的手:“就黑一下子,黑過之後會亮的。聽話,啊?“
之前奶奶隻穿一種顏色的衣服:磚頭一樣悶悶的紅色。除此之外,她寧可光著身子,也拒絕接受其它顏色。姑媽解釋說,老太太一定把磚紅的衣服當成房子了,她要躲在房子裡才覺得安逸。
奶奶被叔叔抱上輪椅的時候也掙紮了一下。她撇著嘴巴,好像要哭一樣地說:“我不上街。我不要去逛街。“她扭著身體,像小孩子一樣任性。
做母親的這個人已經不懂得死亡是什麼了,所以跟她說不明白。她到了墓地,可是不知道這是她兒子的葬禮。
奶奶手上有一枚小小的翡翠戒指。打瞌睡的時候,她的那隻皺成抹布的手安詳地平放在膝蓋上,陽光就在綠寶石上跳舞。反射出來的綠瑩瑩的光線甚至還濺上了她的鼻尖,看上去像掛了一隻印度女人的鼻環,很滑稽。隻不過老太太自己無動於衷,頭低著睡成了一個酣甜的嬰兒。
弟弟清楚地記得,爸爸趕在奶奶七十歲生日之前,從城市廣場的珠寶櫃檯把這枚戒指買回來的時候,嬸嬸怪模怪樣地皺著鼻子,哼哼著說:“都癡呆成這個樣了,你就是給她買個夜明珠,隻怕她也當塊泥疙瘩。“
爸爸冇有理睬嬸嬸的話,他仔細地用熱水給奶奶洗乾淨手,塗了護膚霜,然後把翡翠戒指慢慢地套上奶奶的無名指。他托著奶奶的手,舉起來,讓她自己看。弟弟記得奶奶當時是笑了的。也許是因為胳肢窩裡癢,或者彆的原因,可是奶奶的確笑了。
“一顆豌豆。“她說。她的腦子裡冇有了翡翠的概念,可是卻有豌豆,這很奇怪。
那一天,距車禍的發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吧。爸爸像是算好了自己會有如此劫難,要給他的老媽媽留下一個念想。
嬸嬸是葬禮上最活躍的人。她穿著一雙白底黑麪的帆布鞋,在通往墓地的小路上輕快地跑來跑去,攙扶這個,招呼那個,耳朵上兩個圓圓的金耳環甩動得像要飛起來,臉上的笑容可以稱得上快樂。
真的,她應該快樂。爸爸死了,十歲的弟弟快要離開這個城市跟他媽媽舒一眉走了,留下來的房子毫無疑問由她來處理。這是一個天大的實惠。家人聚集的時候,嬸嬸站在爸爸的遺像麵前,不容置疑地地對大家宣佈:“長子不在,我們就要來照顧老孃了,這任務不輕,就算有房子做補償,也未必抵得辛苦。是不是啊?“她把頭轉過去,用眼色示意叔叔,希望自己的丈夫站出來附合一句。
當時叔叔悶坐在一旁抽菸,死活都冇有開口。他反感她這麼說話,可是又不敢公開製止她。叔叔一直都害怕嬸嬸,害怕她的伶牙利齒,她咯咯的肆無忌憚的笑聲,她那根尖尖的伸出去戳到他腦門上的食指。從戀愛的時候男人就怕女人,怕了漫長的十年,還會一直怕下去。
所以,葬禮上叔叔的表情跟嬸嬸迥然不同:嬸嬸是快樂的,叔叔是悲哀的。手足同胞的悲哀,牽心連肺的悲哀。
弟弟原本不叫“弟弟“,他的學名叫趙安迪。爸爸從小喊他“安寶兒“,姑媽姑夫叔叔嬸嬸都跟著這麼喊他。
爸爸葬禮的前一天,媽媽舒一眉下了火車,走進這個家門。她第一次聽見親戚們叫這個名字時,就皺起眉頭問:“誰叫安寶兒?“得知這個乳名是爸爸叫出來的,她嘴唇抿了抿,大概是想要說什麼,看在一群悲哀的親戚的麵子上,最終冇有說。
過了一會兒,她把弟弟叫到旁邊去,很客氣地征求他的意見:“安寶兒這個名字不好,太滑稽了,以後你的同學會笑話你。改了吧,好不好?“
弟弟心裡緊張,完全冇有了自主意識,隻是點頭。
舒一眉獨自思索:“改個什麼小名纔好?趙安迪肯定是太嚴肅了。叫你迪迪呢?也不好聽。迪迪,嘀嘀,聽上去好像在叫喚一輛汽車,是不是?“她仰起臉,想了一會兒,輕輕地歎口氣:“真麻煩!這樣吧,我叫你弟弟好了。弟弟也就是男孩的意思,簡單明瞭,又不彆扭。“
可是弟弟自己有點彆扭。舒一眉的決定在短時間內改變了所有人對他的稱呼,此後的幾天中,趙安迪滿耳聽到的都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弟弟。這使他覺得自己忽然成了全世界人民的弟弟��不是奶奶的孫子,舒一眉的兒子,姑媽的侄子,小表妹的哥哥,而是一個讓他倍感屈辱的稱謂:弟弟。
到他將來長大成人,結婚生子,鬚髮斑白,他永遠改變不了這個可笑的名字。他一生一世都是全世界人民的弟弟。媽媽為什麼冇有替他考慮考慮?她如此匆忙又不負責任地把這個稱呼擲給了他,就好像一張板凳的腿斷了,主人不高興麻煩木匠,隨手抓一根樹棍折了折,拿一顆釘子敲進榫洞裡,巴掌拍了拍,說,就這樣吧。
弟弟決定抗議。這個少言寡語的孩子,他以拒絕吃飯來表明自己對這個名字的態度。
全家人不知何故,圍著他驚慌失措,問長問短。弟弟緊抿著嘴唇,就是不說話,一句不說。
最後還是舒一眉走過來,盛一碗飯,夾兩筷子菜,輕輕地往弟弟麵前一推。弟弟的防線一下子崩潰了。潰不成軍地崩潰。他偷看著舒一眉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餓,從來冇有這樣餓過。他低下頭,狼吞虎嚥地扒下一碗飯,然後自己去洗乾淨了這隻碗。
絕食抗議冇有起任何作用。甚至誰都不知道他是因為名字而絕食。
姑媽小聲地對叔叔說:“可憐的孩子,他怕她。“
這個“她“,當然指的是舒一眉。
其實說起來,弟弟是在更早之前知道了有舒一眉這個人。那一年他也許五歲,也許六歲,總之是在讀小學之前的某一天早晨。那天他用一雙剛剛吃完肉包子的油膩膩的小手,翻找出了媽媽舒一眉的照片。那照片被爸爸藏在電視機櫃裡的一堆磁帶和產品說明書下麵,扣在一隻暗紅色的硬紙盒中。弟弟的小油手剛把照片抓到手裡,樂滋滋地慶幸自己發現了家中的一件新奇物品時,爸爸從晾衣服的陽台上飛鳥一樣地撲過來,搶走了弟弟手裡的東西。“安寶兒!“爸爸氣急敗壞地提高了嗓門:“你看看你的手!你看看你的手!“
弟弟抬頭看著他,不知所措地張開兩隻手。
爸爸強調:“油!油啊!“
於是弟弟才明白,自己的油手差點兒玷汙了這張美麗的照片。
又過了兩年,弟弟上小學之後,弄清楚照片上美麗的女人是他的媽媽。弟弟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想,所謂的“媽媽“就是照片,藏在紙盒裡的東西,也可以貼在牆上看看。他開始觀察周圍小朋友的媽媽,留心她們的長相,衣著,髮型。他很驕傲,因為她們都冇有他的媽媽好看,冇有照片上的那個人年輕,冇有那個人臉上謎一樣的笑容和花朵兒一樣張開來的嘴唇。
爸爸葬禮前的一天,姑媽給他換上一件乾淨衣服,拉起他的手:“安寶兒,走,去火車站接你媽媽去。“
弟弟愣怔了半天,冇有反應過來這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去火車站。接媽媽。誰是媽媽?為什麼要去接那個人?
弟弟很被動地跟著姑媽去了火車站,接到了從照片上走下來的舒一眉。
當時的感覺非常奇怪,好像一直一直在電視裡熟悉的一個人,看著她說話,看著她走路,看著她轉頭微笑的一個人,突然咚地一下子跳出電視機,活生生地站到自己麵前。弟弟不能夠適應這種變化。他緊張,不安,目光躲避著不看舒一眉,反而去看那些下車的旅客,看著他們表情疲憊、鬚髮蓬亂地從他身邊過去,箱包的拖輪與水泥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大人們拚命攥緊了孩子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孩子會被人販子拐走。從列車軌道上飄出來的氣味中,有一種來自遙遠地方的陌生。跟眼前這個漂亮的“媽媽“同樣陌生。
姑媽小聲提醒弟弟:“叫你媽媽。叫!“
弟弟喉嚨乾澀,怎麼努力也發不出聲音。
“叫啊!這是你媽呀!“姑媽甩著他的手。
弟弟乾脆把手彆到背後,讓姑媽碰不著。
姑媽恨鐵不成鋼地跺著腳,對舒一眉抱怨:“這孩子怎麼就這麼金口難開啊。“
舒一眉轉過身,淡淡地說一句:“那就算了吧。“
姑媽回手就在弟弟手臂上擰了一把,又無奈地拍了一下他的頭。姑媽的手很大,手掌又厚,拍打人的時候很舒服。可惜姑媽的家裡不能夠收留弟弟,因為姑夫不同意。姑夫個子小,心眼兒也小,每天從早晨睜眼到晚上閉眼,心裡反來複去的就盤算一件事:今天有冇有吃虧?所以姑媽對弟弟說,不留在她家裡也好,省得姑夫往後防賊一樣地防他。
三個人一聲不響地出站台,回家。是爸爸的那個家。因為爸爸不在,短短幾天已經變得空蕩、零亂、有頹敗之氣的家。
舒一眉在前,弟弟在後,姑媽夾在這一對陌生的母子之間。舒一眉穿著一件米黃色的短風衣,絲襪緊緊地裹住她圓潤的小腿,腳上的皮鞋是咖啡色,看樣子很柔軟,因為走在水泥地上冇有嗒嗒的令人厭煩的聲音。
姑媽覺得弟弟這一天的表現像個癡呆兒一樣。她生怕舒一眉誤以為弟弟真的癡呆,對弟弟的第一個印象不好,總想著要幫弟弟補救一下。在出站口,她回頭等弟弟上前,扯扯他的胳膊,小聲說:“你去,幫你媽提個包。“
弟弟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釘子一樣地固定在原地,雙腳無法動彈。
姑媽威脅他:“你十歲了,該知道懂事。“
弟弟擺出一副要原地後轉的架勢。
姑媽隻好告饒:“好好,不去,不去。“
釘子鬆開,雙腳又邁上前去。穿著一雙不那麼新的三十五碼藍色旅遊鞋的腳,腳踝細細的,細得連襪子都掛不住,耷拉下來趴在鞋口,兔子的兩隻耳朵一樣忽閃忽閃,腳步卻沉重和拖遝。
姑媽小聲地歎一口氣,自言自語:“一對冤家呀!“
弟弟抬眼偷看舒一眉走路的背影,看著米黃色風衣的後襬在她的腿彎處起起落落,微風盪漾。他心裡彆彆扭扭地念著兩個字:媽媽。
墓地裡的褐色爬蟲經過緊急磋商,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繞過眼前高高的木牆,尋找一個繼續前行的方向。
於是,它們的兩條觸鬚揚起來,前後左右地搖晃轉動,試圖在短暫的時間中製造出一個具有雷達效果的磁場,從而決定自己選擇往左還是往右的道路。
其實原地後轉纔是最好的選擇,它們為什麼冇有想到呢?是因為它們冇有脖子,所以腦袋無法轉動,眼睛隻能夠看到前方嗎?應該幫幫它們。可憐的小蟲子,當了這許多人的麵,找不到一條可以走過去的路,多麼難為情!
弟弟再冇有多想,果斷地從人群中擠上前去。先是移動了一隻腳,插進前方兩個大人的空隙之間。憑著這兩個人身上濃重的煙味,他認出他們是爸爸單位的同事,劉叔和楊叔。接著弟弟扁過身子,吸起肚皮,又移動了另外一隻腳,將空隙擠開,身子插進去。他感覺劉叔不耐煩地動了一下胳膊,好像要罵人的樣子,一低頭看到是弟弟,纔沒有發火。弟弟趁機超越他的身軀,又走了一步,在稍前一點的位置上站穩。
有什麼東西,柔軟又帶點堅硬,觸碰在弟弟的肩頭。與此同時,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有點像甜橙切開之後指尖留存的清香,細細地、絲絲縷縷地鑽進弟弟的鼻腔。他忍不住地打了個噴嚏。很響很響的噴嚏,響得姑夫回過頭來對他瞪著眼睛。弟弟有了負罪感,也覺得這個噴嚏打得不是時候。他不自覺地縮起了身體。
這時候,他才發現剛剛肩頭碰到的柔軟物體是媽媽的手肘。他偷眼看著這個手肘:被裹在米黃色布料裡麵、卻仍然是媽媽身體的一個部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忽然有了一點莫名其妙的興奮和驚奇。他很高興甜橙的花香是屬於媽媽的,非媽媽莫屬。相反,如果橙香來源於另外一個女人,比如姑媽,比如矮小尖刻的嬸嬸,他就會繼續打噴嚏,打到窒息,打到死。
然後,弟弟注意到了媽媽的手臂正在發抖。細微地戰栗。如果不是他跟她貼得很近,幾乎就無法察覺。不不,不光是手臂,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哆嗦,衣服和身體間摩擦出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老鼠在廢紙堆裡不停地穿梭而發出聲響。
弟弟緊張起來,猜想她是不是病了?之前他就觀察到了媽媽在葬禮人群中的孤獨:獨自一個人來(順便說一句,她拒絕了住在爸爸家中,寧可出錢去住旅館),獨自在爸爸墓地上放下一束金黃色矢車菊,獨自一個遠離人群站在路邊。誰也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悲哀?同情?無所謂?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弟弟自作主張地想,所以她纔會哆嗦,一個人心裡有事不說出來,心事就會變成小蟲子那樣的東西鑽進皮膚,皮膚會刺得很疼,疼極了就要哆嗦了。
弟弟不想幫那幾隻找不著方向的蠢蟲子了,他想幫助舒一眉。不管怎麼說,舒一眉現在病了,難受,他要幫幫她。
可是,弟弟還冇有想好怎麼幫的時候,兩個農民工急匆匆抬來一桶攪拌好了的水泥,在土堆旁邊蹲下去。其中的一個人用鐵鍬把墓坑象征性地又挖了挖,另一個人就用兩隻手端起爸爸的骨灰盒,將它放入泥坑。這個人的十個手指甲糊滿水泥,端起骨灰盒的時候漫不經心,好像從快餐店裡花五塊錢端起來一個裝滿了米飯和炒豆芽燒雜燴的快餐飯盒似的。
人群中有了輕微的騷動。親戚們開始放開聲音哭。嬸嬸的哭聲像吟唱。姑媽哭得一口氣接不上一口氣。叔叔的聲音尖細悠長,叫人心裡難受。更多的人排著隊走上前去,往墓坑裡扔花,一些粉紅色的玫瑰和淡綠色的百合。反正這些花束不能從墓地帶回家去,就讓它們陪伴著死者的骨灰吧。
舒一眉的叫聲在這樣的時刻顯得非常突兀。某種程度上,它打破了氣氛的莊重和悲哀,讓葬禮染上了些許戲劇性的驚詫。
舒一眉是這麼叫的:“你們殺死了他!你們趙家的人親手殺死了他!“
在姑媽、姑夫、叔叔、嬸嬸同心合力的圍剿中,舒一眉扭動肩膀,拚命掙脫,眼睛裡帶著痛徹的瘋狂,直到在快要封好的墓地旁癱軟,昏暈。
幾年之後,已經十五歲的小夥子趙安迪回到海邊小城過暑假,借住在姑媽家中。他跟姑媽提起了葬禮上的這一段插曲。小夥子尖銳地問姑媽:“那時候她恨你們嗎?“
姑媽在包餃子,指甲上沾滿白色的麪粉,頭髮裡散發出韭菜和肉餡的混合氣味。她搖頭說:“不知道。也許吧。她以為我們家裡的人攔著你爸爸,不讓他去南京,去找她。她覺得要是你爸爸當初帶你去了南京,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爸爸為什麼冇有去?“
姑媽茫然:“為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
“那麼,“弟弟又問,“你們恨她嗎?恨我媽媽?“
姑媽把雙手擱在麵盆邊,想了一會兒,說:“不恨。“
可是在當時不是這樣的,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認為舒一眉是瘋子,神經不正常。十年前她丟下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離開小城,離開丈夫,一去不回,卻在葬禮上指責彆人是殺害她丈夫的凶手,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如果不是因為姑夫的自私和嬸嬸的尖刻,弟弟也許就不會跟著舒一眉走了。他記得葬禮之後有一個胖胖的被人稱為“局長“的女人俯身問他:“你願意跟誰生活?“
他緊張而又膽怯,不知道如何回答問題。親友們都在門外站著,拋下他孤獨的一個人,麵對著雖然和藹卻令他緊張的“局長“。他左右張望,目光張惶,心跳得像揣了一隻兔子。他想起已經被診斷為“老年癡呆症“的奶奶。假如奶奶還像從前一樣精乾,他會毫不猶豫選擇好自己的歸宿,不需要麵臨此刻的窘迫。現在他怎麼辦?比起墓地上那幾隻懵懵懂懂的爬蟲,他的前麵不同樣是一堵高高的牆壁嗎?他絲毫也不比小蟲子的境遇更好,甚至因為生活的能力不及一隻蟲子,而更加無助和驚惶。
甜橙的香氣從玻璃窗外蜿蜒鑽進來,彷彿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咣啷一聲砸落在弟弟的頭上。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喃喃地吐出一個詞語:媽媽。
不錯,他說的就是媽媽。之前從來冇見過麵的媽媽,散發著甜橙香氣的媽媽,因為葬禮上的歇斯底裡而被人們強行按倒的媽媽,有能力照顧好兒子、卻不知道肯不肯照顧好他的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弟弟說出這個溫暖的詞語之後,自己就被自己嚇住了。他留在房間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恍恍惚惚地聽著女局長在門外跟人們的交涉聲。他雙手併攏,十指交叉,緊緊地絞纏在一起,如果不是因為骨頭的柔軟,差不多就要掰斷了它們。
最後,在他已經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門被舒一眉輕輕地推開,她穿著米黃色短風衣,咖啡色軟底鞋,帶著揮之不去的甜橙的香氣,麵無表情地走過來,站在弟弟麵前,簡短地說了兩個字:“走吧。“
舒一眉帶走兒子之前,去過一趟海陵路小學,為他辦一係列繁雜的轉學手續。順便,她找了弟弟的班主任,一個胖胖的、在頭髮上彆了一枚淺藍色蝴蝶髮夾的年輕老師。
有那麼一點點的故意作態,那個女老師手撐著下巴,苦苦地想了很久,冇有能夠總結出弟弟的任何一條優缺點。
“這孩子不引人注目。“她微帶羞澀地說,為自己對這個孩子的漠視而開脫。
在老師的眼睛裡,趙安迪什麼都是平常:成績平常,表現平常,甚至連個頭和長相也都平常。哪怕他有某一個方麵比彆人突出也好啊,眼睛小一點呢,鼻子肥一點呢,牙齒呲一點呢,這樣就容易讓彆人記得住了。可是趙安迪真是冇有。白淨淨的一個小男孩,十歲,上四年級,安靜得像教室裡的一把椅子,好事冇有他,壞事更不可能有他。曾經有一次被選中去表演團體操,可是團體中有他存在就顯得鬱鬱寡歡,整體情緒“飛不起來“,導演隻好撤下了他,另外換上了一個腦袋偏大卻活潑好動的。
女老師惋惜地告訴舒一眉說,那是一次機會,因為團體操上了電視,那可是不容易的事情。
從團體操談開,女老師忽然記起趙安迪在學校裡好像是有一個綽號的,不那麼好聽的一個綽號,叫什麼來著?噢對了,搬家鼠!“是的是的,就是這個綽號,搬家鼠。“回憶起這個奇怪的名字,女老師顯然有些興奮。總算是有東西可以向孩子的母親交待了。
為什麼叫“搬家鼠“?因為趙安迪喜歡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揀回來往抽屜裡放。什麼小瓶子,小夾子,電話卡,廣告畫,用剩的原珠筆簽字筆……有一次還揀了一台被人遺棄的手提電腦,抽屜裡放不下,放到班級的“生物角“裡,又無巧不巧被檢查衛生的副校長看見,扣掉了班裡一星期的衛生小紅旗。為了趙安迪這個說不出口的壞毛病,幾乎每天都有人向班主任告狀,說他的抽屜太臟,影響班容。班主任找他談過兩次話,答應改正,可是總改不了。“是一種癖好,頑症。醫學上大概叫強迫症吧?“
年輕的女老師歪著頭,小心翼翼看著舒一眉,彷彿生怕這個沉重的醫學名詞會嚇著母親。畢竟,誰也不希望自己有個古怪的孩子。
舒一眉笑笑,客氣地跟女老師握了手,說了再見。對於孩子身上的問題,她不置可否,甚至連一點點驚惶不安的神氣也冇有。
舒一眉走了之後,女老師長出一口氣,抬手摸一摸頭上的蝴蝶髮夾,對辦公室裡的同事說:“我跟她說這一會兒話,汗都出來了。她對她兒子好像不怎麼在意哦?“過了片刻,她又若有所思地自語:“不過她的氣質是真好,說話的聲音和語氣也特彆。她到底是乾什麼的呢?“
冇有人能夠回答她的話。趙安迪的母親是一個天外來客,從來不到學校,第一次來,就把孩子轉學走了。
可是,如今這個世界,什麼樣的千奇百怪的事情冇有啊?女老師說過這話不久,很快便忘記了趙安迪這個學生,以及一個名叫舒一眉的母親。
還要補充一件事。弟弟在跟隨舒一眉回家的火車上,曾經長時間地、目不轉睛地注視一個農村婦女給她孩子餵奶的過程。那一隻裸露在外的*鼓脹得似一座小小的山頭,乳汁突湧如火山爆發,出生不久的嬰孩根本吞嚥不及,被嗆得連連咳嗽。女人隻好移開孩子的嘴巴,抬起車窗,往沿途的鐵軌線放出多餘的乳汁。她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核桃大小的褐色的*,指間輕輕一壓,滋地一聲響,白色的液體像從高壓噴槍射出來一般,強有力地打向窗外,形成一條粗粗的鞭子一樣遒勁的白線。跟著,腥甜腥甜的乳香就在車廂裡瀰漫開來,強烈得好像早晨送奶員在小區門口打翻了奶罐。
那女人一回頭,發現弟弟盯住她的*,有一點害羞,可是也冇有特彆在意,朝弟弟憨憨地笑了一笑,忙著把*重新塞進嬰孩的口中。
弟弟凝神想,如果他要寫一篇關於媽媽怎麼給孩子餵奶的作文,該怎麼形容這個媽媽的*呢?這麼大,又這麼白,用什麼來做比喻?
同桌的李小偉曾經在作文裡描寫過他們班最漂亮的女孩程紅葉的嘴唇,李小偉寫道:程紅葉生氣的時候會把嘴巴鼓起來,這時候嘴巴就冇有了,變成了一隻熟透的紅草莓。語文老師在這句話下麵劃了一條紅杠,旁邊還寫了幾個字:比喻不當,性意識太強烈。
班上的同學把李小偉的作文字傳來傳去。大家都朦朦朧朧地知道老師批語的意思,可是又說不清楚。知道,卻說不清楚,這就是興奮點。
弟弟下意識地吧嗒了一下嘴。他不記得自己小的時候,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媽媽是不是也這樣餵過他的奶。
舒一眉埋頭在看一本《讀者文摘》。她一點不知道弟弟這時候想了些什麼。從上了火車開始,她就一個人看書,全神貫注地看,完全忘記了身邊還有個十歲的兒子。
要適應兩個人的生活,對於舒一眉來說,就像是要從地球跨到月球,那麼的遙遠和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