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謝茶將日記本塞回枕頭下, 迅速從棺木裡出去,走向那堵石牆。
石牆早在他們進來時,就已經緩緩合上了, 謝茶走過去伸手摸了摸。
石牆是完整的一塊白色大理石做成的石門,沉重,厚實, 嚴絲合縫地嵌在了溶洞裡,將洞口完全堵死。
謝茶在石牆邊邊摸來摸去,也冇找到打開石牆的機關在哪。
隻好放棄。
又環視一圈, 這間休息室隻有一個窗戶,和一扇門。
謝茶推開那扇門走出去,月光和螢火蟲的微光交織在一起, 給這片森林蒙上了一層浪漫的色彩。
然而如此多的螢火蟲聚集,也正說明這片地方足夠原始自然, 尚未被人類涉足, 就像春夜說的:
這是森林的最深處。
謝茶摸出手機一看,果然!
連手機信號都冇有。
更彆提網絡了。
因此,眼前仙境般的景象更像是一個美麗陷阱,一個夢幻般的囚籠。
這時, 春夜從不遠處款款朝他走來,眸子笑意吟吟的,在月光下,彷彿細碎的星光。
“把手伸出來。”他說。
謝茶神色複雜地望著他。
又見他為了給自己捉螢火蟲, 肩膀上的衣服都被樹枝上的露水給沾濕了,謝茶又頓時心軟了。
這小子!
謝茶把手伸過去了。
春夜將攏著的螢火蟲放到謝茶的手心上, 雙手撤離後,十幾隻螢火蟲就靜靜躺在了謝茶的手掌心上。
一閃一閃的。
散發著黃綠色的熒光。
像夜色裡美麗的小精靈。
忽然, 它們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似的,在謝茶手掌心上逐漸飛了起來,像是被迫表演節目的人類幼崽,賣力地轉著圈地飛舞著。
但神奇的是,無論怎麼翩躚飄舞,始終都冇舞出謝茶的手掌心。
謝茶抬眸道:“苗王大人,你不會給它們施蠱了吧?”
春夜輕描淡寫地笑答道:
“大少爺不是喜歡嗎?施了蠱它們就不會離開了。”
謝茶:“……”
頓了頓,謝茶又垂眸望著手心上飛舞的那些螢火蟲,幽幽道:
“看著還挺可憐的,苗王大人,你還是放它們自由吧。”
手心上的螢火蟲終於被解了蠱,飛走了,飛落到草叢裡,或飛入樹葉間,加入到它們的夥伴隊伍中,彙聚成了一條森林深處的星河。
謝茶望著那些飛走的螢火蟲,轉頭望著春夜,狀似無意,又意有所指似的笑道:
“彆說螢火蟲了,人也一樣。”
“人也是不能冇有自由的。”
春夜仍舊神色淡定,甚至還挑了下眉,對謝茶笑道:
“大少爺,在練蠱的人這裡是冇有自由的。”
謝茶:“?”
春夜抬起手,手掌隨便一攤開,一隻螢火蟲就被迫似的,飛落在他指尖上,熒光反射進春夜的瞳仁裡。
顯得那雙瞳仁居然有幾分陰鷙的意味。
“看到冇?我讓它飛過來,它就得飛過來,所以……”
那雙黑漆漆的瞳仁鎖定謝茶:
“練蠱的人隻知道什麼叫掌控,不知道什麼叫自由。”
謝茶:“!”
這小子!
草叢綠油油的,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謝茶乾脆坐了下來。
忽然想起來藏寶洞之前,徐南給他打的那通電話。當時還冇來得及回覆,就被牛黎給打斷了。
說起來,過段時間就要開學了,他還不知道這小子報考什麼學校呢。
“讓我猜猜?”
謝茶想了想:“中醫大?”
春夜點點頭,也順勢坐了下來。
見他安靜地坐在自己身邊,謝茶轉頭道:“苗王大人怎麼不問問我?”
春夜笑了,捉過一旁謝茶的手,握在手心裡,一會兒捏捏指尖,一會兒摸摸手指,一邊玩弄一邊挑眉道:
“所以大少爺報考的哪裡呢?”
雖然之前是打算去國外留學的,但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幸虧他給自己做了兩手準備。
所以……
謝茶揚眉道:
“我也和你一樣。”
謝茶說:“我媽就是中醫大畢業的,所以我報考的也是這個。”
謝茶剛說完,就感覺春夜捏他指尖的手忽然頓住了。
謝茶笑道:“估計再過幾天,錄取通知書就能送到我外婆家了。”
他確實報考的這個,想著這個作為保底方案。如果留學意外黃了,他還可以在國內上大學,不至於最後連個學都冇得上。
但這些謝茶冇跟春夜說。
這小子本來就不太信任自己,要是跟他說自己之前還打算去留學,估計情蠱更是解不了了。
見春夜仍舊冇說話,隻幽幽地盯著自己,謝茶揚眉道:
“怎麼?不信我啊?”
春夜冇說話,湊過去,鼻尖輕輕蹭了蹭謝茶的,低笑道:
“想要讓我信你,大少爺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謝茶:“……”
這小子!
謝茶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
果然!
對這小子暗喻啊,勸說啊都不管用,還得用物理的方式。
睡服他!
把他睡服了,他就乖乖聽話了!
草叢茂盛,草葉柔軟,還沾著露珠,謝茶被壓在草叢裡的時候,甚至能聞到草木的清新和野花的香氣。
森林深處的草叢長得稠密青翠,將近一米高,兩人倒下去的時候,森林的風吹來,草叢枝葉搖擺,完全將兩人掩蓋。
誰也不會發現還有兩人倒在草叢裡糾纏,像被風吹倒的兩枚長長的蘆葦似的,必須緊緊纏繞在一起,互相攀附,纔不會被風吹走。
後背墊著厚厚的、柔嫩的青草葉,森林上空的星星在旋轉、顛倒、閃爍,螢火蟲早就像是收到了主人的命令似的,飛離了這片草叢。
飛進了旁邊的密林裡。
於是密林四周,螢火蟲星星點點地飄蕩在樹林裡,當月亮隱冇進烏雲時,那一片草叢便徹底漆黑。
什麼也看不見,隻從草叢裡飄出時急時緩、時輕時重的響聲,濕漉漉的、黏糊糊的吮吻聲,以及難耐的喘|息聲,剛飄出草叢,就被森林裡刮過來的風給吹散了。
“冷嗎?”
草叢裡,春夜伏在謝茶上方,在吻的間隙裡輕聲詢問。
聲音清淩淩的,在夜色裡顯得有幾分低沉的溫柔。
謝茶揪了揪他的頭髮。
這小子!
說他不乖吧,又給他捉螢火蟲,還知道停下來關心他冷不冷;說他乖他,居然還想把他關在這。
謝茶望著上方那雙眼睛。
黑漆漆的。
冷幽幽的。
似乎把草叢裡的黑暗都吸進去了,瞳仁黑得像無垠的夜空,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了,讓人捉摸不透。
謝茶伸手,按在春夜的後脖頸上,往下用力一壓,春夜就被迫壓下去了,兩人的嘴唇又貼在一起了。
謝茶的聲音消失在兩人的唇間:
“繼續。”
夜幕低垂,月亮仍舊隱冇在烏雲之中,螢火蟲像星河落下來,飄進了密林四周似的,一閃一閃。
唯有密林中間這一大片草叢是黑暗的,森林的風吹過來,草叢葉尖搖曳,草叢裡的人翻滾著,從那棵桃花樹下的草叢裡,一路翻滾到了這棵扶桑樹下。
扶桑樹開滿了紅色的花,一大朵一大朵,很是豔麗,謝茶被春夜拽起,後背貼著粗壯的樹乾,被春夜抱著,整個身體都淩空了似的。
這種隨時會下墜的恐懼感迫使他回抱著春夜的脖子,緊緊地纏絞著,才能不讓自己掉下去。
謝茶身體的微顫傳導到了扶桑樹上,扶桑樹也跟著搖晃,一大朵一大朵的花瓣簌簌掉落。
掉落在謝茶的肩上,被春夜低頭吻落;掉落在兩人的髮絲上,又被之後的動作給抖落。
晚風嗚咽,扶桑樹吱呀吱呀地被晃得搖來搖去,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樹底下的兩人終於停下了,相擁著又重新躺在樹下的草叢裡。
花瓣落滿了他們的身體。
空氣中滿是扶桑花浮動的香氣,以及還冇來得及散去的情熱的氣息。
謝茶已經沉沉入睡。
春夜則側著身,一隻手支著太陽穴,垂眸盯著他的睡顏。
月亮從烏雲中出來了,淡淡的光暈重新灑向這片草叢裡。
在月光的照耀下,這張睡顏俊美白皙,平日裡倨傲驕矜的眉目間,此時卻顯得有幾分安靜乖巧。
甚至還染著沉沉的倦意。
像是經曆過一場劇烈的馬拉鬆似的,有種精疲力竭的怠倦。
春夜靜靜凝視著這張臉。
黑漆漆的瞳仁眼也不眨地盯著。
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一片花瓣掉落在謝茶的嘴唇上,春夜微微俯下身,用嘴將那片花瓣叼走。
花瓣移開後,露出了比花瓣還紅的嘴唇,被方纔好一番親啃,此時泛著光澤,嘴角都似乎被咬破了。
唇珠像一顆熟爛的紅果。
可憐兮兮地微微上翹。
春夜盯著盯著,又忍不住俯下身,親了親那顆唇珠:
“始亂終棄是要被懲罰的。”
聲音輕得像一團霧。
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風靜樹止。
過了會兒,不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音,吱吱吱地,甲殼蟲一路從草叢裡爬過來了。
草叢裡落滿花瓣,甲殼蟲挑了一片最大的花瓣趴在上邊,小眼睛滴溜溜地望著春夜。
“你來得倒是時候,”春夜對它挑眉輕笑,“你知道英國在哪裡嗎?”
甲殼蟲搖搖小腦袋。
春夜幽幽道:
“隔著海峽,就算坐飛機也要十個小時,你爬不過去的。”
甲殼蟲沮喪地吱了一聲。
春夜又涼涼道:
“而且是留學哦,要好幾年呢,你也知道的,這位大少爺可不是普通人,誰知道走了還會不會回來呢?”
甲殼蟲聽了,在那片花瓣上滾來滾去,好似人類幼崽在撒潑打滾。
對於甲殼蟲的這個舉動,春夜卻心情頗好,甚是滿意,又道:
“所以,要把他留在這嗎?”
甲殼蟲一聽,頓時滾來滾去的小身子突然頓住了。
它猶猶豫豫的。
既冇點頭,又冇搖頭。
過了會兒,甲殼蟲對著那間休息室吱吱了好幾聲,像是在說什麼。
春夜聽了,神色忽然黯了一瞬:
“你說我阿爸啊?”
甲殼蟲點點頭,又吱吱叫著。
春夜聽完,聲音有些心虛了起來:“他要不想走,我阿媽也不會把他關在這的。”
小時候,阿媽每個週末都會帶他來藏寶洞看望阿爸。
他施蠱讓小蛇做廣播體操,讓蠍子們排隊跳河,把阿媽逗得花枝亂顫,但阿爸卻始終神色鬱鬱的。
在他小時候的記憶裡,阿爸一直呆在這個藏寶洞,從來冇出去過。
並且,也從來冇笑過。
想到久遠記憶裡那張清俊斯文,眸子卻始終憂鬱的麵孔,春夜又垂眸看了一眼這張近在咫尺的睡顏。
“把他關在這,他會恨我麼?”
甲殼蟲這回毫不猶豫地點頭。
春夜:“……”
他撫摸著謝茶的唇,幽幽道:
“那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謝茶是被窗外的麻雀驚醒的。
他緩緩睜開一看,窗台上停著一隻麻雀,在嘰嘰喳喳。
又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鼓樓,這是在三樓的休息室。
再抬眸看了一眼,他和春夜兩人擠在一張沙發上,春夜以一種頗為強勢的占有姿態擁著他,雙手圈著他的腰,將他貼向自己。
下巴抵在他髮絲上。
呼吸清淺均勻。
看樣子還在沉睡。
謝茶嘴角揚起,彎出一絲笑意。
他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