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了神,“雲莞來啦,你和朔兒還好麼?怎麼好端端的跑丟了呢?還好人冇事,等會去給你母妃請個安,好叫她寬心。”
孟雲莞俯身恭敬道,“多謝父皇高興,不知父皇身子可無恙?”
“朕冇事,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被捆起來的時候腿都嚇軟了,成不了什麼大氣候,不足為懼。”
安帝淡淡地,語氣卻有股隱忍的傷悲。
雖說不足為懼,可那一劍朝自己刺過來的時候,卻是實打實寒了他的心。
他半生勤儉為政,在天下英才的教育之事上更是殫精竭慮,他知道朝中文武都並不認可女子科舉為官,因此縱然先帝時開了這道先例,可是到了他手上,他一直以來都在有意無意打壓女子的學業和官途。他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想把更多機會和資源都留給男子嗎?
可他枉顧先帝遺誌,一心扶持的那幫人,又是怎麼回報他的?
就因為他冇允他們所求,給學堂冬日添地龍夏日添冰盆,他們便把考不上功名的責任全都歸咎於此,連帶著把他也一併記恨上。
安帝隻是想想就覺得心寒無比,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下,連帶著覺得前日拒絕雲莞開辦女子學堂時那番話說的都極其可笑。
可不是可笑嘛,他有心扶持的那些人,全然不把他的恩情放在眼中,甚至因為功名不順就想弑君泄憤,這讓他懷疑自己從前的想法是不是錯了。
他從狩獵場回來便一直怏怏不樂。不是因為被行刺,而是因為被傷了心。
這時候,一直冇說話的淩千澈出聲了,“父皇。”
他獻上一副卷軸,“兒臣從白鹿山回來那天,林姑娘托兒臣給父皇轉交這副卷軸,說是今歲春和景明,必然是大收之年,她以這幅隱喻父皇和百姓的高山流水圖,預祝此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希望父皇保重龍體。”
林姑娘便是當年安帝隨口一句話救下,讓她得以進白鹿山上學的那名女子。
安帝接過卷軸,看見上麵繪的是山與水,悠長綿延。他眼眸微微一動,問,“朕在何處?百姓在何處?”
“百姓為山,看似巍峨矗立,實則山中一花一草,一木一物皆仰賴源泉活水。而上善若水,水生萬物。林姑娘說父皇便是她心中的上善若水,潤澤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淩千澈不疾不徐地說完這番話,安帝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卷軸,高山流水,相得益彰。
他握著卷軸的雙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
而林貴妃看著安帝這般神情,立刻便笑道,“臣妾說陛下多慮,陛下還非不信,那等烏合之眾畢竟是少數,似林姑娘這般深明大義的百姓纔是民心所向,陛下實在犯不著為那起子狼心狗肺之人勞心勞神。”
安帝從狩獵場回來便一直鬱鬱寡歡的臉,終於還是在此刻得到了疏解。
他舒緩了眉心,語氣也不再那麼沉重了,“這位林姑娘倒是個有心人,下回若有機會,朕可要見見她。”
孟雲莞接過話茬,笑道,“那也不用等太久,林姑娘已過會試,若是兩月後的殿試也能順利通過,那麼廷試時父皇自然就能見到她了。”
安帝點了點頭,心情有些複雜。
一直以來篤定的某些信念,也在此刻發生了動搖。
孟雲莞等人走後,他語氣沉沉地問林貴妃,“你說,朕一心想打壓女子科考為官,連雲莞想在王府開辦女子學堂都不許,是不是做錯了?”
林貴妃醞釀了一下,冇有第一時間說話。
卻是同安不高興地皺起了眉,“父皇,您怎麼會做錯呢?讀書為官本就是男子該做的事情,您打壓女子也是對的,否則長此以往,科舉場上豈非男女顛倒,牝雞司晨?”
“是嗎?可朕瞧著這一個個出頭冒尖的姑孃家,可不比男兒差。”
安帝並冇有因同安公主的話改變想法,他看向林貴妃,又問了一遍,“愛妃,你覺得呢?”
林貴妃侍奉安帝多年,豈會不知安帝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心中已有定奪,隻是還需要一個台階下罷了。
因此她無視女兒的擠眉弄眼,對安帝柔柔一笑道,
“臣妾婦道人家,哪裡懂得朝政之事?陛下是天子,一切全憑陛下聖裁。無論男子女子,隻要能使民心所向,天下歸心,那就是最要緊的。”
“是啊。民心所向纔是最要緊的。”安帝喃喃道。
見狀,同安公主有些急了,
“父皇,難不成您真要答應在宜王府開辦學堂?可兒臣還住在王府,若每日府裡人來人往,皇子公主與平民百姓同處一個屋簷下,豈非跌了兒臣身份?”
安帝皺了皺眉,有些不悅,這時候,同安公主又開口了,
“再說,孟雲莞也未必就有她說的那般大公無私。上回兒臣還見她偷偷帶皇兄去白馬寺祭拜蕭氏父子呢,她現在嫁了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又怎會還和父皇一條心?”
安帝斥責的話本來已經到喉嚨了,聞言生生拐了個彎,舒緩的眉頭也再次皺起,
“當真?她竟帶宜王去祭拜蕭氏父子?”
林貴妃使眼色製止女兒後麵的話,可同安公主絲毫不以為意,隻想著把孟雲莞拉下馬,
“千真萬確,兒臣身邊的丫頭親眼看見的。她明知父皇不喜皇兄與蕭氏有牽連,卻依然陽奉陰違,隻怕她早就不當自己是皇家女,一心隻想做蕭家婦了呢!”
這句“蕭家婦”無疑是戳中了安帝的肺管子。
他的臉色陡然沉下,風雨欲來。
從昭陽殿出來,林貴妃責怪同安公主道,“好端端的,你同你父皇說這些做什麼?何況你現在還住在宜王府,又何必平白無故得罪了他們夫婦?”
同安公主冷哼一聲,“兒臣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林貴妃有些無奈的看著這個自幼便驕縱跋扈的女兒,最終也隻是問了一句,
“可汗過幾日就要回烏桓,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把你帶走的,你意下如何?”
同安公主臉色一變,“母妃,兒臣絕不離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