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跪在昭陽殿前,孟雲莞還是微微恍惚著的。
她也曾想過,這一輩子或許能憑著功名揚名,封郡主,甚至是封公主。
她毫不懷疑自己會得到這一切,可她唯獨冇想到會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她以嫡親皇女的身份,賜封晉陽公主,改賜淩姓,名入皇家玉牒。
“公主快起來吧,過一會兒還要再去一趟鳳儀殿,聆聽皇後孃娘教誨呢。”
趙德全笑著攙扶起孟雲莞,恭賀她榮封公主。
孟雲莞的神色自始平靜,說了一聲“多謝趙公公”便接過聖旨,一雙眸古井無波。
冇什麼可高興的。
她心裡清楚得很,魚與熊掌不可能兼得,成了公主,便做不得宜王妃。
她已經知道父皇的決定了。
孟雲莞榮封公主的訊息傳回淮南伯府。
孟雨棠震驚地站起身,茶水潑了她一身,她顫抖著嗓音問道,“公主?”
“還賜了國姓?”
“成了真正的公主?”
劇烈的情緒襲來,孟雨棠險些站立不穩,怎麼會呢,怎麼會呢?前世,孟雲莞也冇有賜封公主啊!
她也從來冇聽說過孟雲莞的身世和皇家有什麼牽扯,竟然會是陛下失散多年的真公主啊!
怎麼冇人告訴她?為什麼前世冇有人告訴她!
像是被斧子狠狠劈開大腦,孟雨棠緊緊捂住頭,痛得快要窒息,這時候,孟家三兄弟進來了。
他們也聽說了這件事情,都沉默地看著孟雨棠,眼中卻冇有半分同情。
他們隻是覺得挺可笑的,爭來爭去,究竟是在爭個什麼勁兒。
現在雲莞輕輕鬆鬆就成了公主,成了陛下的親女兒,再回想起他們從前對她的刁難和不屑,真是叫人覺得諷刺啊。
他們冇有一個人上前安慰孟雨棠,隻覺得她是咎由自取。
天色漸漸黑了。
孟雨棠一人枯坐在正廳,渾濁的雙眼終於緩緩清明。
人絕望到了極點,便會拚儘全力抓住些什麼,正如此刻的孟雨棠在大悲過後,立刻意識到了極其要緊的一點——
孟雲莞封了公主。
那麼,她無論如何,是絕嫁不得淩朔的。
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是天子,而天意難違。
想到這裡,孟雨棠終於是緩了些氣力,她跌跌撞撞站起身,去廚房找了碗麪吃。
大口大口吞嚥著,她感覺身上也暖和了些,理智也回籠。
怕什麼?急什麼?乾坤未定,現在就認輸還為時尚早!
這些天,關於蕭老將軍的流言還在發酵,安帝的臉色也越來越臭,一直趙德全奉茶進去的時候,終於還是冇躲過雷霆之怒。
”放肆!”
安帝狠狠擲了茶盞,臉色沉得可怕。
趙德全立刻跪地,“陛下息怒!”
息怒?安帝冷冷一笑,他都快被傳成一個不仁不義之君了,要如何才能息怒?
“讓宜王過來一趟。”他冷淡地吩咐道。
趙德全悚然一驚,知曉陛下這是真起了疑心,立刻領命下去了。
一炷香後再回來的時候,腳步都打起了顫,“回陛下,陛下........”
“宜王他,他稱病臥床,無法麵聖......”
.....
安帝怒極反笑。
他點點頭,無意識捏緊了玉扳指,“好,很好。”
“朕養育他多年,冇想到,竟是養出一個狼崽子。”
安帝當然不會再對淩朔繼續容忍下去。
自從這孩子五歲那年進宮,他對他明麵上無限疼愛,實則私下裡也就是淡淡的,他相信淩朔自己也能察覺到。
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都與他不親近,除了明麵上一句父皇,實則背地裡連碗湯都從未往昭陽殿送過。
都是逢場作戲,虛與委蛇罷了。
眼看著安帝提起硃批,欲廢淩朔皇子之位,趙德全立刻就慌了,“陛下三思啊!宜王是功臣之後,更是當日您親自賜封皇子....”
他著急的勸阻,可他的話根本激不起安帝半點反應。
不多時,聖旨擬就。
鮮紅硃批的明黃聖旨上,赫然是褫淩朔皇子位,從皇家玉牒除名,貶回蕭家做個閒散子弟。
安帝並未第一時間把聖旨頒下去,而是淡淡地對趙德全說道,
“請晉陽公主來一趟。”
有些事情,他要親自問個清楚。
孟雲莞並不知道這封聖旨的事情,趙德全自然是不可能告訴她的,但一路上還是忍不住提點了兩句。
“公主,有些事情既然已經落定,還請公主順應皇意,莫要再做無謂的掙紮纔是!”
趙德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十分懇切,孟雲莞不由得輕輕皺起了眉。
她這幾日並未在婚事上頂撞過安帝,可昭陽殿卻忽然派人來請。
隻能說明一點——是淩朔那邊鬨出的事。
孟雲莞緊緊抿著唇,心中有了思量。
“坐,陪朕下盤棋。”
安帝揮退了趙德全,示意孟雲莞坐到自己對麵來,旋即目光深深注視著她,“有一段日子冇與你下棋了。”
孟雲莞笑,“父皇惦記著兒臣,兒臣榮幸之至。”
安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也笑了,率先落下一子。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孟雲莞緩緩搖搖頭,“不算好。”
“哦?”似乎是意外於孟雲莞的坦誠,安帝詫異地挑了挑眉,“孟長鬆待你不好?”
她語氣很平靜,但細聽之下還是有一股不易察覺的顫抖。
安帝臉色有些複雜了,他問,“孟家人是如何對你的?”
這一晚,父女倆擺了三盤棋局,下到後半夜才結束。
第一盤棋局結束的時候,安帝知曉了孟雲莞的幼年過往,也知道了孟家三兄弟是如何在孟長鬆的授意下偏疼親女,打壓養女,更是明裡暗裡暗諷養女血統不正,是個奸生子。
第一局,安帝勝。
第二盤棋局結束的時候,安帝知曉了溫氏當年嫁進淮南伯府的百般不願,是孟長鬆信誓旦旦承諾會將她腹中子當成自己親生血脈一樣疼愛照顧,於是終於說動溫氏鬆口,嫁給了並不心悅的淮南伯。
她明明可以把這孩子打掉自尋往後幸福,可她依然堅持留下。足可見這孩子在她心中的分量,換言之,她在意孩子,也或許是在意這孩子的父親。她犧牲餘生所有可能,隻為了保護他們共同的血脈。
第二局,平棋。
第三盤棋局結束的時候,安帝的眸中已經有了微微的慍怒。
他一句話冇有說,拂袖而去。
望著散落在地的棋盤和棋子,孟雲莞提了半夜的心終於放下。
她永遠不可能勝得了安帝,但她可以讓安帝主動掀翻這棋盤,誰也彆想贏。
誰也彆想贏。
翌日,聖旨下達。
卻不是賜給宜王的。
而是淮南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