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水湖畔3 春節前夕的準備

有了徐三懶在超市幫忙，馬蓮和韓老實確實輕鬆不少。韓老實坐在收銀台裡邊點錢邊唸叨：這要是天天都有這營業額，我看我得直接搬進超市裡住嘍。

馬蓮聽了，一邊理貨一邊笑他：你就知足吧，咱這才剛起步。等夏天遊客一來，你怕不是連老命都得搭在這超市裡。

搭進去就搭進去！韓老實聲音揚了起來，真要能掙錢，我拚上這老命也值。再活五年就行，把你養老的錢賺出來，孩子們也都不用操心，我就知足了。

喲，還五年幹啥？馬蓮扭頭瞥他一眼，你現在要走，我自己也能幹。春山幫我幹活，我往你這收銀台一坐，不也挺好？

韓老實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那感情好，你順便再找個老頭唄。超市也有了，孩子也成家了，你這麼大一個老闆娘兼村主任，再找一個也不難。

馬蓮聽出他話裡泛酸，存心逗他：我找那玩意兒幹啥？這輩子攤上你一個都快累散架了。剩下我自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一天三頓飯，睡個踏實覺，晚上還能喝上一杯，真要是就我一個人，我連酒盅都想捏扁嘍，那多自在！

她越說越起勁，韓老實卻越聽越悶氣，最後把手裡東西一放，轉身就往後屋走，嘴裡咕噥著：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早點走，嫌我拖累你了……

話音沒落，人已經撩開簾子進了裡屋，獨自生悶氣去了。

韓嬸，你快去看看我韓叔吧，他好像真生氣了。徐三懶朝韓老實離開的方向指了指，語氣裡透著擔心。

馬蓮頭也沒擡，繼續整理著貨架：我看他是自找的，剛才還嘚嘚瑟瑟的，這功夫他還生氣了，不用管他，

兩人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誰也沒真往裡去。韓老實在裡屋炕上躺著，越想越不是滋味——這不明擺著是老婆子故意拿話噎他麼？他心裡那股倔勁兒一下子拱了上來：行，你氣我，我也得讓你著著急。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摸過炕頭的半截鉛筆和一張舊賬本紙，悶著頭寫了起來。

孩他媽：

咱們雖是半路走到一塊兒的，可也風風雨雨廝守了四十多年，養大了一雙兒女。到如今，我老了，模樣也醜了，而你的事業蒸蒸日上，我這心裡頭，既替你歡喜，又覺著自己配不上你了，

原先盤算著，好歹再撐五年，把你往後的養老錢掙出來，我也能安心閉眼。可如今看來，我這把老骨頭，在你那兒怕是早成了可有可無的累贅。思來想去，不如我自己識相些，先走一步，也留點最後的體麵。

你別找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哪兒的水土不養人，哪兒的黃土不埋骨呢？我這輩子能和你做夫妻，知足了。蓮妹，來生再見吧，寫完韓老實就背著手哼著小曲去了大芹家裡，心裡想著你就找我吧，這回我好好收拾收拾你，

馬蓮到了中午，回家做飯。進屋想叫韓老實幫著燒火，卻不見人影，隻見炕上擱了張他留下的紙條。馬蓮順手拿起來讀，讀到末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老犢子，還‘蓮妹’……這麼多年了，倒是越老越肉麻。她搖搖頭，自顧自嘀咕：還跟我玩失蹤這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大芹家了，我就不去找，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韓老實到了大芹家，隻有郭子孝在，大芹上街置辦年貨去了。郭子孝正躺在炕上，一見韓老實進來，一骨碌坐起身：爸，你咋來了？大芹沒在家，去街裡了。

啊，我不找大芹。韓老實說得乾脆，就是想來你家住兩天。

郭子孝一愣：爸，你這又是鬧哪出？這大過年的，不會又跟我媽鬧彆扭了吧？

哎呀，沒吵架。韓老實擺擺手，就是想我外孫子了，過來住兩天。你就說，歡迎不歡迎吧？

歡迎，哪能不歡迎！郭子孝趕緊接話，瞅你說的，我這不是怕您二老拌嘴纔多問一句嘛。行，爸，您先上炕頭歇著，我去整倆菜，咱爺倆喝點兒？

韓老實一向不怎麼待見這女婿，可唯獨在喝兩口這事上，倆人倒是出奇地一緻。好好好！他臉上終於露了笑模樣，子孝啊，就這點你最對爸心思。趕緊整菜，等大芹回來，又喝不成了。

大芹回來時已是下午。一進門，就見韓老實和郭子孝醉得東倒西歪，酒瓶子滾在炕沿，花生米撒得到處都是。郭子孝手裡還攥著個空酒杯，嘴裡嘟囔著要跟韓老實幹杯；韓老實則歪靠在牆上，含含糊糊地不知在說些啥。大芹一看，頭都大了，順手抄起掃炕的刷子就往郭子孝身上打：我讓你喝！整天就知道喝！爸多大歲數了，能跟你這麼喝嗎？打了幾下，郭子孝非但沒醒，反倒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大芹把韓老實扶著躺好，蓋上被子，轉身就朝馬蓮家去。

她心裡明鏡似的，他爹喝成這樣，一準是又跟馬蓮鬧彆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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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爸是不是惹你生氣了？跑我家去了。郭子孝那個不知死的，趁我上街買年貨，在家炒菜跟他喝上了。倆人全喝倒了，我也挪不動，要不今天就讓我爸在那兒睡吧，明天酒醒了再回來。

馬蓮沒多話，隻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又把韓老實留的那張紙條遞給大芹看。

大芹接過紙條，看完氣得直接撕了，眼淚跟著就掉了下來：媽，我現在可算懂了，您這麼多年為啥總跟我爸吵。這誰能受得了啊……媽您別跟他生氣，等他明天醒酒的！

大芹啊，明天你爸酒醒了，你也別說他了。人一上歲數，就跟小孩兒一樣，老小孩、小小孩嘛。咱們多包容點兒，哄著順著就得了。這兩天他估計也是累著了，今天既然喝多了，就在你家住下吧。明天醒了再讓他回來……明天可得回來啊，後天就過年了，哪能還在姑孃家過年的啊

說到這兒，馬蓮語氣軟和下來：你還沒吃飯吧？正好我飯做好了，咱娘倆一塊兒吃點，也說說話。我雖是你後媽，可這麼多年處下來，咱倆不也跟親母女一樣麼？

兩人說著說著，話頭從東扯到西，越嘮越投緣。馬蓮乾脆把酒拿了出來，給自己倒滿，也給大芹倒了一杯。大芹起初還推卻，可架不住馬蓮勸得熱絡，隻好陪著喝了起來。

馬艷華白天和黃老四一起照看肉鋪，一直沒騰出工夫置辦年貨。衣服、鞭炮這些早前都買得差不多了，眼下就缺過年要用的青菜、乾鮮和調料。她打算就在馬蓮的超市買，白天沒空，等到肉鋪收了工才趕過來。到了超市門口，卻發現已經鎖了門，便轉身進了後屋——馬蓮住的那間。

老姑，老姑啊，超市今兒咋關這麼早？我還想買點青菜啥的呢。馬艷華推開東屋門，一眼看見馬蓮和大芹正推杯換盞。

大芹見她來了，忙拉過凳子：艷華姐，快坐這兒！正好，咱們娘仨一塊兒喝點。說著就拿起酒杯給馬艷華滿上。馬艷華本不想打擾兩人喝酒，轉念一想，青菜不如明天再買，索性坐下來一起喝上了。

三人越喝越高興，在大芹的帶動下，竟手拉手邊唱邊跳起來，酒也下得飛快，不一會兒一瓶就見了底。平日裡那些疙疙瘩瘩、零零碎碎的心事，在這酒意氤氳間竟都說了開來。原本彼此間那點隔閡，不知不覺隨著酒意消散了。

正喝到第二瓶一半的時候黃老四找上了門。

他一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麵而來。再往裡看，屋裡三人正喝得熱鬧。

老四來了啊。

嗯，老姑，我來找我們家艷華。鋪子關了半天不見她回來，等做飯呢，左等右等沒影兒，打電話也不接。

馬艷華一拍腦門：哎喲我的天，我給忘得死死的了！

老四還沒吃飯吧？快，趕緊拿碗筷，就在這兒吃一口得了。省得回家還得自己做。艷華喝成這樣，回去也做不了飯，你不得自己做？就在這兒湊合一頓吧。

馬艷華也推了推黃老四：老四，就在這兒吃吧。今兒菜也買不成了，明天再說。我是喝得有點上頭了，一會兒回去你得把我揹回去。

黃老四吃完飯，幫馬艷華穿好外套，攙著她準備出門。老姑，那我們先回去了。你和大芹也早點歇著，都喝了不少。

老四，回去路上慢點開，這會兒道滑。

黃老四走後，馬蓮和大芹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大芹啊，你爸和子孝不都在你家睡了嗎？今晚你也就在這兒住下吧，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

媽，也行。反正家裡也沒啥事兒，我今兒就跟你住。不然你一個人，我還惦記呢。

兩人很快鋪好被褥，躺進了被窩。

媽，二芹啥時候生啊？生的時候你可得提前告訴我，我得早點去看我小妹和我大外甥。

我也說不準，聽說是預產期在六月份，

媽，你說這時間過得多快。我小妹小時候，我天天抱著她在屯子裡轉，一放下她就哭。這一晃，二芹都要當媽了……

大芹沉浸在對二芹兒時的回憶裡，馬蓮的思緒卻飄到了更早的時候。你還說你小妹呢。你小時候，我剛嫁過來那會兒，你爸也顧不上管你。你就成天坐在地上，滾得渾身是泥，臉上也髒兮兮的。我頭一回見你，心裡還想：這孩子怕是沒法要了。當時媒人還攔著，我啥也沒顧，進屋就燒水給你洗澡。洗完了才發現，謔，原來是個挺俊的小閨女。那時候你剛會走道兒，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我走哪兒你跟到哪兒。我怕一轉身碰著你，索性就天天抱著，做飯也抱著。再大點兒，我就背著你，反正一時一刻也離不了身。我之所以嫁給你爸，有一小半兒……也是因為舍不下你。

大芹聽得眼圈發熱，心裡一酸，眼淚就滾了下來。她轉過身，一頭鑽進了馬蓮的被窩。馬蓮自然而然地摟住她，臂彎裡沉甸甸的，還是小時候那個分量；大芹蜷在母親懷裡，那溫暖也一如從前，妥帖地包裹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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