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彎月垂照在軍營上方,照出一排排佇立的士卒,一道矯健的黑影在夜色的遮蔽下靈活閃走。
長公主躺在榻上毫無睡意, 透過窗子間隙望著天邊的點點星光,心事萬千。
一道不同於巡守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停在帳外,緊接著氈簾被挑開,有人走了進來。
長公主隻當是祁懷濯, 嫌惡的蹙起眉, 冷漠道:“滾出去。”
“見殿下安全無恙, 某就放心了。”
長公主閉起的眼眸倏然睜開,撐坐起身望向氈簾處的黑影, 遲疑道:“白相年。”
“正是。”葉岌站在暗處答。
夜闖祁懷濯的大本營屬實冒險,為保萬全, 他依舊做了易容。
銳眯的目光梭巡過帳中,冇見到自己想見人, 眉宇皺緊的痕跡又深了幾分。
此時此刻再見到白相年, 對長公主而言無疑於是最好的訊息,她在黑暗中整了整衣衫,踩上鞋子走上前去, “能與你聯絡上實在太好了!”
她急切問詢眼下兩軍的狀況,她隻能從姳月那些話裡猜出現在局勢並不像表現得那麼糟糕, 但具體如何, 他們的計劃, 她全然不明。
葉岌言簡意賅的說明瞭情況。
得知南陽王已經投誠, 祁晁還活著,已經潛入了軍中,長公主大喜過望, 他們有機會了!
葉岌說完事情,轉而問:“敢問殿下,姳月現在何處。”
長公主眉心略蹙起,眼神裡流露出掛心,“姳月並未與我在一起。”
葉岌視線漸沉。
……
離開軍營,葉岌立刻召集所有暗伏的暗衛,準備趕往長公主的說的方向尋人。
想到這一路日夜兼程,卻又撲空,葉岌眼中早已急火遍佈。
小姑娘為了見長公主大膽到以身犯險就算了,現在又去為找秦艽不知所蹤。
葉岌閉了閉眸,等他找到她,必讓她除了自己身邊哪裡都去不了!
他翻身上馬,準備動身,卻見遠處天邊一道細微的火光乍閃又訊息,餘下一縷殘煙。
身側暗衛道:“是斷水的信號。”
葉岌拽著韁繩的手握緊,斷水應是一路追著姳月的蹤跡纔對,怎麼會在這附近。
……
百裡之外的寨子。
那個押著姳月回屋的男人陰沉著臉坐在屋內,朝著外出尋人回來的幾個人喝問:“幾天了?還冇找到人?”
其中一個人,“那賤人也不知藏哪裡去了,兄弟幾個這兩天都快把山頭翻遍了,也冇找到人。”
“她一個女人,能跑到哪裡去。”男人騰的站起身,陰惻惻是雙眼在幾人身上打量,“該不是你們幾個將人藏了。”
“我們哪敢啊,大哥瞧中的,我們怎麼敢先過手,更不敢私自藏人了。”
“哼。”男人冷哼,重新做回椅子上,“量你們也不敢。”
幾人賠著笑臉,小心的問:“可是現在找不見人,那邊回頭來討要,交不出可怎麼辦。”
“還不給我去找!”男人沉著臉,眼神透著暴戾的憤怒,那個賤人,竟然敢戲耍他,還膽敢逃跑。
他定要她知道厲害,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
另外幾個人點頭哈腰的應著聲往外走,等關了門,又全都開始罵罵咧咧,罵著賤人,晦氣。
一抬眸,眾人的聲音霎時間全都噤斷在喉中。
男人在屋子裡踱步,避攏的門扉被一腳踢開,他冷不丁嚇一跳。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男人怒罵著回頭,自兩扇門扉搖搖晃晃的間隙中,看到一道高峻陌生的身影。
來人周身淩然攝人的氣勢,讓他一眼便看出這人的不簡單。
他猜忌著此人的身份,試探問:“來者何人?”
“人呢?”對麵的人開口,裹在涼淡聲音裡的戾氣如出鞘的利劍,鋒芒直叫男人心上一驚。
“什麼人。”
“五天前,送來這裡的女人。”葉岌說話每說出一個字,心裡的戾氣就暴漲一分。
當他與斷水彙合,從他口中得知,祁懷濯安排去往江南的馬車裡根本不是姳月,而姳月早就不知何時被秘密送往彆處,不知所蹤的那一瞬間,他隻覺得腦中都炸空了。
若不是僅存理智,他恐怕已經殺進祁懷濯軍中。
瘋了一樣的尋找,終於探出的蹤跡,得知她被送來此處的時候,他絕望的隻剩下一個念頭,殺,殺了所有人。
販賣女奴的寨子,被送來這裡的女子會是什麼下場,光是想一下他的月兒會收到什麼樣的折磨,他心就在滴血,她若有三長兩短,一個都彆活了。
“我問你,人呢?”
葉岌眼中淩寒的殺意讓惡事做絕的男人背後都感到一陣發涼。
該不會是那麼快就來接那女的了?他難免一慌,想著拖延些時間,遮掩道:“那女人被帶下去休養了,一會兒,一會兒我就把人送來。”
“休養?”葉岌聽到自己問:“你們對她做什麼了?”
男人還在想著儘快能把人找回來,含糊其辭,“自是按照交代的,好好折磨了個遍,這會兒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話音突兀戛止,緊接著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啊啊啊啊——”
痛苦的叫聲裡還夾雜著什麼東西“撲通”掉地的聲響,是男人的手臂,自齊肩處一劍削斷,露出森森的白骨,鮮血如血霧噴出。
葉岌緩緩放下手裡的軟劍,清白的麵容不見一絲波瀾,冷寂的像鬼魅,“你還對她做什麼了?”
男人手捂著斷臂處,劇痛讓他翻著白眼,幾度暈死過去,身上冷汗如雨下般淌落。
他看著眼神裡都爬滿氣死,如閻羅的男人,哆哆嗦嗦的咬緊著牙關,“你到底是誰。”
旋即大喝,“還不快來人!”
葉岌不耐煩的再次揮劍,這次是右手,男人直接倒在地上抽搐著,打著滾痛不欲生的嘶喊。
很快劇痛和失血讓他昏死過去。
昏迷前,他看到屋外還到了一具具屍體,是方纔他派出去尋人的幾個人。
斷水率人以極快的速度降住了寨子裡的其他人,衝進屋內一看,饒是有準備,世子這次的怒火不可估量,但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從男人一雙斷臂流出的血幾乎淌滿整個地板,漫到世子的腳下,素白的衣袍上更是漸了一大片。
而世子就這麼站著,眼中的殺意還在升騰,他有一眾預感,就是將這裡血洗,也平不了世子的怒氣。
“月兒呢?”葉岌啟唇問。
斷水嚥了下嗓子,“稟世子,冇找到夫人。”
葉岌轉過身,看著屋外那一批被帶上來的女子,視線從她們那一張一張臉上看過,冇有,冇有。
他猛的吐出沉怒的鼻息,走上前照著昏死男人的一側斷臂用力踩碾下去。
才進肉裡的痛楚讓男人又從昏迷中醒來,爆睜著血紅的雙眼,像被割了喉嚨的牛一樣嘶啞嘶啞的痛喊著,“饒了我……饒了我。”
葉岌曲臂橫壓著膝頭,略傾下身看著他,“人呢?嗯?我的人呢?”
男人痛的渾身哆嗦,身下更是失禁流了一灘,“她逃了,逃了!我冇碰她……我冇碰她,抓來的第一日她就逃了!”
葉岌乾死的胸膛內有血液一點點迴流,“你方纔不是說,折磨了個遍麼?”
“我以為你是送她來的人,不敢讓你知道她跑了。”男人大口喘著氣,一個勁的哀求,“我真的冇碰她,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一命。”
葉岌緩慢點頭,直起身,鬆開踩在他斷臂處的靴。
男人大口喘著氣,以為撿回一條命,卻被葉岌一腳重踢在下頜與脖子的交界處。
“喀”的一聲脆響,男人徹底斷氣,頭歪軟向一邊。
*
在相距寨子兩個山頭外的一間破廟裡,姳月蹲在灶頭前不利落的生著火。
眼看濃煙飄了一屋子,火還冇生起來,姳月有些沮喪的丟了手裡的樹枝,唇瓣細微努動,嘟囔著生氣的話。
“要不還是我來吧。”一道女子的聲音自屋外傳來。
姳月忙道:“不用不用。”
外頭的人似不放心,“你確定嗎?”
“當然了,不就是生火。”姳月說著扭頭,朝站在門檻邊,托著孕肚的秦艽揚起抹放心的笑,“你快去休息著。”
那日她從寨子往外跑,眼看逃不脫,以為要糟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她怎麼想不到的人救了她。
——秦艽。
她還活著。
姳月才知道當初祁懷濯確實冇打算留著秦艽的命,一個婦人,一個人未出生的孩子對他而言都是隱患,他絕不會讓這兩個隱患活著。
於是像送她一樣,把人送來此處處理,那些人是畜生,連懷了身子都不打算放過,將想著玷汙了再將人處理了。
萬幸秦艽懂得醫術,用藥迷倒的幾人,逃出來,然而那幫人緊追不捨,她滾下山,好在被一對進山采藥的老夫妻救下。
而那些人想著她必死無疑,懶得去找,她這才得了生路。
怕連累兩夫妻,又怕自己的蹤跡暴露,她獨自藏在這破廟中,靠采些野果野菜過火。
姳月看到她大著肚子出現的時候,眼眶都紅了,不敢想她是怎麼堅持到現在的。
如今她自然要照顧她。
姳月小心扶著秦艽往外走,“你快出去等著,這裡煙大,等能吃了我叫你。”
她雖然有銀子可不敢去城裡,隻能去村裡跟百姓換點米和蛋來煮,這會兒便打算生火煮飯,再炒個雞蛋。
秦艽不放心的一步三回頭,“我身子不打緊,可以下廚。”
姳月正色搖頭,“這怎麼行,祁晁要是知道我冇照顧好你,不得惱我。”
秦艽咬緊唇,眼中既有愧疚也有悲傷,還有對祁晁死而複生的狂喜。
“他,可怪我?”秦艽羞愧的垂下眸,那日她崩潰喊出的話,她不知道世子聽到了冇有,也不敢問。
“怎會,他一直掛心你。”姳月眸光灼灼,無比確定的說,“知道你和孩子平安,他一定很開心。”
秦艽手撫住肚子,喉間哽澀,姳月這麼說,也許是那日她的話世子並未聽見,可經過這次,她再也不想錯下去了,等見到祁晁,她會親口坦白。
姳月惦記著灶裡的火,把人扶出去後趕忙又跑回去,攏著裙在灶頭前蹲下,拿起一把乾柴埋頭苦乾。
不知被煙嗆了幾回,姳月咳的滿眼淚花,白皙的臉龐更是被煙蒙了層灰。
“咳咳,咳咳咳。”她拿手扇著煙,偏頭觀察火勢。
身後有腳步聲進來,姳月頭也不抬道:“你怎麼又進來了。”
感覺到人站在自己身後,大片陰影自頭頂罩下,姳月頭疼的哎呦了聲,站起身才扭過身子,腰間就被一隻極有力的臂膀攬住。
她大驚,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被摁著壓到了懷裡。
熟悉的清鬆香撲鼻將她包裹,姳月半抬著欲推抵的雙手頓在半空,滿心的驚慌在這一刻被全部掃去。
“葉…岌。”細小的聲音裡帶著些微微的啞顫。
葉岌緊摟著她的腰,低下身貼緊她的臉畔,從喉間吐出噙滿思唸的話,“月兒,你擔心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