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對了, 姳月胸口猛地一鬆,心都在狂跳。
抬眸對上祁懷濯深幽的視線,她緊住心絃, 顫顫搖頭,“恩母不會同意的。”
祁懷濯似乎料到她會這麼說,歎了口氣,閒散的振了振袖, “你若能說服她, 就萬事大吉, 若不然,怕就得吃苦了。”
“你說我是當著長公主的麵, 將你一刀刀淩遲,逼她心疼答應, 還是你好好相勸?”
畜生!姳月心中恨罵著,在祁懷濯看過來的當下, 怯縮著眨動滿是驚慌的眼眸, “我,我一定想辦法說服恩母。”
祁懷濯看了她半晌,勾唇揚笑;“甚好。”
祁懷濯傳喚了兩人進來, “帶趙姑娘去休息。”
姳月遲疑問:“不是說,讓我去見恩母。”
“不急。”祁懷濯目光掃過她狼狽臟汙的臉, “休整一番, 我會帶你去見她。”
姳月輕點頭。
“將姑娘伺候好。”祁懷濯又吩咐。
姳月看向站在自己左右兩側的女子, 身形裝束一看便是會身手的。
祁懷濯說是伺候, 實則不過是看管她。
為了順利見到恩母,她不敢露出破綻,暗咬住一點唇瓣, 順從的跟著人離開。
轉過天的清早,祁懷濯讓人來請。
姳月撥開氈簾,一隊人馬已經等在了外麵,祁懷濯負手站在馬車邊,示意她,“走罷。”
姳月謹慎地看過周圍,提著裙裾登上馬車,才坐下,就聽祁懷濯緊跟著上來。
姳月後背貼在車壁上,雙眸惶惶看著她。
祁懷濯雲淡風輕的笑了下:“不必緊張。”
姳月沉默著低下頭,垂低的眼簾下藏著焦灼,她哪裡是緊張,祁懷濯與她同坐一處,她要怎麼沿途留下記號。
祁懷濯懶得理會她,兀自坐到一旁,虛闔著眸假寐。
姳月一路緊繃著神經,手悄悄摸著袖下的暗袋,裡頭有斷水給她的藥粉,隻要沿途灑下,他們就能追蹤上來。
馬車已經行出很遠,不能再拖了。
她悄覦向祁懷濯,緊張的慢手心都是汗,小口呼吸著,裝著不經意將窗子推開一些。
不等她下一步動作,祁懷濯已經掀眸朝她看來。
姳月目光一閃,輕聲道:“有點悶。”
祁懷濯森然如毒蛇一樣的目光,讓她身上的汗毛都快炸開,既不敢亂動作被他發現,又不能再耽擱。
姳月掙紮緊張的腹胃都揪緊了,思來想去,眨眸豁出去道:“我猜恩母不願意見到殿下,不如還是先由我單獨前去。”
姳月隻是說著事實,不想祁懷濯的臉色卻變得極其難看,眼中對她的惡意更是一覽無餘。
“是,你總能哄得她開心,你在外麵闖禍她從來不問對錯,一心偏袒於你,疼著護著,我呢?隻是為自己爭取,她就說我心思不純。”祁懷濯逐字說著,陰鷙的語意卻像是壓抑了許久。
姳月恐懼的同時,心底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她深深注視著祁懷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祁懷濯把後背靠到車壁上,冷冽的雙眸打量著姳月,從前他需要忍,需要偽裝,如今卻不同了。
積攢多年的嫉妒恨意全都透了出來。
“明明從前她最關心的是我,可是自從你出現,她的目光就全都給了你。”
姳月隻覺這話這怎麼聽怎麼不對勁,再看祁懷濯眼底的妒火,和那抹不知意味的癡迷,心裡的猜忌轟一聲炸開。
她無法接受的小幅度搖頭,“……所以你恨恩母。”
祁懷濯不遮不掩,“我怎麼捨得恨她,我愛她。”
雙手掩住唇,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眸。
祁懷濯繼續道:“我恨得是你,是你奪走她的關心,奪走她的視線。”
“我那時真想殺了你,不過後來我想了彆的法子,我可以用另外的身份將她留在身邊,獨一無二,誰也不能取代的身份。”
祁懷濯說著眼眸漾湧出異樣的灼烈,眼中儘是渴望的神色。
“她心疼你也不妨,等他日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不會再把你放心上。”
姳月簡直如遭雷劈,“你這畜生!你怎麼敢肖想恩母!你這是悖倫!”
祁懷濯目光倏然冷冽,姑姑厭惡指著他讓他滾的時候也是如此罵他。
殺意乍閃而過。
他陰惻警告:“不想死就把話咽回去。”
“悖不悖倫我根本不在乎,況且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是真的武帝血脈,我與她在一起有什麼不可以,即便真的悖倫,我也不在乎。”
瘋癲駭人的言語讓姳月震驚到無法發出聲音。
她才知道祁懷濯竟然對恩母報著這樣扭曲的感情,難怪恩母會突然對他極為排斥,她以為是那時恩母發現了他的野心。
原來,原來……
如此,她更不能讓祁懷濯得逞。
“你不覺得噁心嗎?”姳月聲音清清楚楚的響起。
祁懷濯麵色頓沉,“你找死?”
“恩母隻會覺得噁心。”
“住嘴!”
“她會更厭惡你!”
“我讓你住嘴!”
祁懷濯如虎撲上前,五指掐住姳月的脖子,將她一下摁在車廂上,雙目暴怒充血。
姳月被掐的喘不過氣,垂在身側手偷偷攀上車軒,將藏在手裡的粉末撒下。
祁懷濯眼中戾氣湧動,姳月似怕急般搖頭,嘶啞著哀求,“我錯了……我會幫你勸恩母……”
祁懷濯嗜血的雙眸緊盯著她,知道她快窒息,才一點點鬆開手。
姳月脫力趴伏在窗子處,大口的喘氣,眼眶因為充血而濕紅著,卻在祁懷濯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笑了笑。
馬車行了整整一日,一直往山裡走,最後停在深山處的一座佛塔前。
佛塔周圍不時能看到灑掃的僧人,看似隨意在掃地,實則把周圍幾道要路都堵上了。
而走進佛塔,就是一長列佩刀的侍衛,守衛可謂森嚴。
姳月越往佛塔下走,心中越是駭然,祁懷濯竟然把恩母困在了這裡,難怪根本找不到。
佛塔底部是偌大的空間,被佈置成寢居一般,長公主靜坐在案幾前朝著經文。
姳月激動不已。
祁懷濯率先走上前,“姑姑。”
長公主看也不看他,亦不回話,彷彿眼前就是空氣。
祁懷濯麵色有一瞬的難看,轉而又討好般笑起來,“姑姑看我把誰帶來了。”
長公主依舊不理。
祁懷濯壓了下唇角,朝姳月瞥去不悅的一眼。
姳月早就想衝過去,她輕抖著聲音張了張口,“恩,恩母。”
長公主倏忽抬眸,看著幾步外的姳月,推開麵前的經文站起,“姳月!”
她疾步快走向姳月,姳月亦奔上前,兩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長公主眼中含著關切的淚意,“你怎麼會在此。”
她一遍遍的將姳月看著,看到她脖子上的掐痕,臉色頓時變了,返身走到祁懷濯跟前,揚手就是狠厲的摑掌,“你對姳月做了什麼!”
祁懷濯壓抿著嘴角,抬起手背撫過被打的地方,沮喪的低著眸,“姑姑怎麼能如此想我,我知道你掛心姳月,千辛萬苦將她找來,讓你高興,又怎麼會對她做什麼。”
長公主早就見夠了他這悻悻作態的虛偽模樣,冷笑:“你以為我會信你。”
“姑姑不信可以問姳月自己。”祁懷濯語意誠然。
末了轉過頭,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快速和他對視,朝長公主點頭,“是真的,這掐痕不是殿下所為,我被南陽王抓住,是六殿下將我解救,帶來見恩母。”
長公主緊斂著細眉,雖然不信,也冇有再深究,轉頭對祁懷濯道:“既然如此,人送到,你也可以走了。”
聽到逐客令,祁懷濯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抬眸道:“你們母女相聚,我在此確實打擾了。”
長公主並不接話,自顧帶著姳月走到裡間。
祁懷濯看了眼兩人的背影,往外走去。
姳月一步三回頭,眼看祁懷濯離開,正要開口說出自己此行的計劃,就見早前那兩個安排監視她的侍衛走了下來,再看整個地下的空間,幾乎冇有獨立隱蔽的地方。
也就是她們說什麼都會逃不過祁懷濯的耳目。
無孔不入的監聽,讓人窒息。
長公主卻似乎已經麻木,她趕走祁懷濯也隻是厭惡不願見他。
她緊拉著姳月的手,問:“他是不是脅迫你來的?那麼多人怎麼護不好你,白相年呢?”
眼下這種情況,姳月根本不敢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她遮掩的搖頭,“那日出事後,軍中全亂了,邊關異動,國公為了大局隻能前往,白相年……”
姳月瞥過四下那麼多耳目,愁擰起眉,要怎麼讓恩母知道?
她用力轉著心思,忽然想到自己小時候做了錯了錯事,被恩母發現扯謊的時候,都會心虛又討好的用手指去輕輕撓她的手心。
“白相年死了。”
長公主震驚失聲,姳月忙暗暗動了動手指。
長公主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不確定的看著她,“死了?”
姳月接著點頭,“朝中冇有兵馬支援,南陽王和各路大軍皆北上攻去,恩母,已經冇希望了。”
長公主還遲疑著,冇希望三個字更是險些讓她這數月來的堅持崩塌。
“你再說一遍?”她顫著聲,握緊姳月的手。
姳月堅定的做著隻有兩人知道的小動作,“恩母,祁晁死了,白相年死了,我們不要再堅持了。”
長公主重重閉眼,再姳月說出不要堅持的那刻,她真正確定了這番話裡有問題,她說的不是真相,且還有訊息要傳遞給她。
姳月知曉她的堅守,即便身死,她也會堅持到最後。
而她也知道姳月雖然嬌氣任性,卻有骨氣,這絕不是她會說的話。
定是如此!
……
佛塔之上,祁懷濯迎風站在山巔處,聽到腳步聲,淡淡問:“如何?”
上來的那名女侍衛低腰回道:“回殿下,趙姳月按照殿下吩咐的,在極力勸說長公主。”
祁懷濯並未展露出什麼喜色,隻問:“長公主是何態度。”
“長公主聽後大怒,險些與趙姑娘反目,隻怕冇那麼輕易鬆口。”
祁懷濯略微頷首,“姑姑性子剛烈,不過我想趙姳月能勸動她,再給些時日。”
他緩緩碾磨著指節,若不然,他就隻能心狠拿趙姳月開刀了。
隻是再惹姑姑,總不是他想要。
崖風凜冽吹掃,卷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江南,塗州江渡口,江風亦是颯颯,大批的長工將一箱箱的貨物搬上碼頭。
主人家的郎君走到碼頭旁的石亭內,朝庭中那一襲白衣,以麵具覆麵的男子虛一拱手,見對方亦回了禮,他長歎道:“如今這些糧都給了大人,我王家上下數千人的性命也等同交到了大人手上,大人一定要保我王家安危。”
“王公子放心。”葉岌開口,是責無旁貸的凜然,“王家一族此舉為得是黎民百姓,蒼生大義,某儘全力不會教你們有後顧之憂。”
王三郎客氣回笑,心中卻難忘那日這尊大佛拿出一頁頁王家罪證時的笑裡藏刀。
擺在王家麵前的情況便是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隻能任人宰割。
天邊有鳥盤懸著飛來,見它一直在頭頂振翅,王三郎正覺奇怪,葉岌縱身躍起,袖手將其抓入手中。
利落從信鳥腿上解下一截紙條,展開過目。
深邃的鳳眸隨著紙條上的內容遽斂緊,王三郎就站在他身側,明顯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冷戾氣場。
一掃遊刃有餘的從容,也不見斡旋時候的綿裡裹針。
連帶著空氣裡都透都陰翳的壓迫。
“月兒。”葉岌屈指捏皺手裡的紙條。
氣怒不得又急火中燒,隻恨此刻捏著的不是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