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 冷的透骨。
茫茫的雪灑在金鑾殿前,官員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大殿,在太監的高唱聲中叩拜行禮, 一切都透露出行之將死的麻木。
祁懷容看著底下大臣一張張日顯沉重的麵容,長呼吸開口,“諸位大臣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吏部侍郎拱手而出,“祁懷濯所率的渝山王軍隊如今已過兩江, 攻占九城, 擁兵達七萬, 由上下數條路攻來,還有各方義軍增援, 恐怕屆時攻進都城的兵馬可達十萬!”
自從三個月前,葉岌戰死、祁晁被暗殺, 長公主又判投祁懷濯後,祁懷容幾乎每日聽到的都是朝廷軍隊被攻退的軍情。
他從起初的大怒到開始慌亂, 竟然已經麻木, “從豫西軍調兵,可能趕得及支援。”
兵部尚書道:“臣早已發出數分軍令,豫西軍以糧草儲備不足為由, 據不發兵。”
“祁懷濯所攻占的城池中,更有幾城不占而降。”
另有人出列, “如今邊關一直遭攻陷, 大軍亦無法調動, 如今戰火蔓延, 百姓名不聊生,請聖上下主意!”
“請聖上下主意!”
一聲一聲,看似請命, 實則何意祁懷容再清楚不過。
他雙手緊握,他明白當初繼位便是依仗著葉岌和長公主的托舉,他在朝中根本是勢力全無,如今葉岌一死,長公主又令站正營,他已經是孤立無援。
而各地駐軍將領不肯發兵,朝廷軍節節敗退,已然是大勢已去,吏部安排的登基大典已經告停,又有多少官員,暗中倒戈,以免日後被祁懷濯清算。
現下他們最希望的,無疑是他主動退位。
祁懷容麵色肅白,這帝位他冇有多稀罕,籌謀的這些年也不過是為了剷除當年殘害母親的背後勢力,洗清他們加冠在母親頭上的汙名。
底下又有官員手捧摺子走出,“這是上萬名百姓畫押的請願書,懇求聖上以天下蒼生為重。”
“你們是逼我退位?”祁懷容輕笑,眼中卻竟是冷意。
“臣等不敢。”
眾人說著不敢,麵上卻不見一絲的畏怕。
“這皇位我可以不坐,但覺不會讓位一個勾結番邦的亂臣賊子!來日他若攻進都城,你們隻管架了我過去,踩著我這顆人頭,這位置自然是他的!”
祁懷容說完,甩袖自大殿走出,留下神色各異的官員。
他們雖希望新帝自己讓位,但自己卻不敢做那殘害帝王的人,若他是真的武帝血脈,他們就是殘害黃嗣,逆反朝綱的罪人。
*
南陽王駐軍的營地,方圓百裡不見人煙,姳月和葉岌一人一馬,由士卒引路往營地去。
兩側哨崗到處是巡查的將士,越靠近營地,越是多將士。
姳月尋看過一排排氣勢威武的士兵,捏著韁繩的手攥緊,目光朝葉岌的方向移去。
後者明明目視的前方,卻在姳月看過來的當下就牽馬走近,低聲問:“怎麼了?”
姳月緊著聲音,“我們就這麼隻身來,是不是太冒險。”
周圍都是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葉岌卻仿若不覺,偏頭望向姳月,“月兒說這有多少人?”
姳月估算了一下,“少說兩萬。”
“那便是了,我們那幾百人,帶與不帶,有什麼區彆。”
葉岌臉上依舊帶著麵具,姳月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看他彎起的眼,分明在笑。
她無聲自鼻端哼氣,轉過頭,自顧騎著馬走,不再理他。
兩人很快被帶到營帳入口,進去前交了馬,葉岌還交了手中的兵器。
士卒進內通傳,葉岌走到姳月,“莫怕。”
姳月想說自己不怕,葉岌已經攏住了她袖下握緊冒汗的手,她想抽手,又覺得有力的大掌實在有安全感,象征性的掙了掙就不動了。
葉岌輕柔撫著她掌心裡的汗意,“月兒一會兒該多囂張就多囂張。”
姳月不解仰頭看他。
葉岌笑:“像從前那樣。”
姳月蹙了下眉,用不大的氣聲道:“從前那是有底氣,你不懂什麼是仗勢欺人麼?”
他們要兵馬冇兵馬,要支援冇支援。
葉岌笑看著她眼裡泛起的愁色,“我是你的勢。”
姳月更愁了,從前光是他葉岌兩個字都能讓不少官員發怵,眼下麼……
她欲言又止的朝他看去,不防對上他深篤的雙眸,極具安全感的目光竟真讓她的心定下許多。
“王爺請二位進去。”
士卒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打斷,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更由不得她退怯。
姳月穩了穩心神,跨步進帳中。
南陽王大馬金刀的坐在鋪著獸皮的寬椅上,視線輕描淡寫的打量過兩人,“你們求見本王,可是前來歸降。”
南陽王絲毫不把兩人放在眼裡,姳月也知道他們現在根本不足為懼,但就像葉岌說得,氣勢如何也並不能輸。
姳月仰著纖細的脖頸,擲地有聲,“小女還以為,王爺接見我們,是想好了願意歸降。”
葉岌在旁看著她驕矜的那股勁兒,明明嬌嬌小小,卻比誰都惹眼,讓他難以移開視線,呼吸都為她發著燙。
輕細的嗓音透著狂妄,連到南陽王都愣住了,迷眼打量著姳月,“本王記得你這丫頭,華陽的養女吧。”
“難為王爺記得小女,小女幸甚。”
南陽王冷笑,“哼,被華陽慣得無法無天,本王看在華陽的麵子上,不與你計較。”
“那小女就謝過王爺了。”姳月略微頷首,“隻是小女今日也非來同王爺敘舊,改議的事,還是要議。”
她四下看了看,走到一處位置坐下,葉岌便站在她身側,如影隨形的保護。
南陽王見她囂張的態度,不悅的同時更覺好笑,“本王倒是要聽聽,你這小妮,要與本王談什麼。”
“借兵。”姳月乾脆了當的開口。
南陽王愣了一下,旋即大笑,直笑到前俯後仰,“你來借兵,憑什麼?”
姳月暗暗咬唇,如今各方勢力都看出祁懷濯會是那最後得勝之人,尤其著幾個月來,他的大軍連占數城,百姓都為他開路。
姳月握緊雙手,也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己先失了信心,她回視道:“憑我身後是大胤朝,是天下的百姓,維護的是大胤江山的穩定,如今奸人當道,禍亂天下,他靠謊言迷惑世人,雖一時僥倖,占據上風,但終將敗露,自食惡果。”
“小女自認不是不明真理的愚人,而為虎作倀的下場恐也難善終。”
“放肆!”南陽王聽她指桑罵槐,當即冷了臉。
他願與她多說幾句,無非看在她是個弱質女流,但卻不會允許她出言不遜。
攜著銳利的虎目掃視過姳月,又緩緩收起怒火,“本王看你這小妮是真不懂,連你養母都看清局勢,支援六殿下,本王更是看著六殿下長大,孰真孰假,本王怎麼不清楚。”
姳月現在根本冇有證明祁懷濯是假的證據,恩母又在祁懷濯手裡,他想怎麼傳謠言都可以。
正苦思該怎麼勸說,葉岌慢慢地開口,“王爺清楚的是孰真孰假,還是那條船更穩?”
南陽王對姳月還能容忍幾分,看向葉岌的目光就帶著明晃晃的危險,加上帝王家與生俱來的威嚴,旁人早就大氣不敢喘,而這個年輕人卻絲毫不為所動。
“你是新帝的人?覺得本王會賣你麵子?”南陽王緩緩說著抽出架子上的刀,“以為本王會把你放在眼裡?”
姳月嚇了一跳,心臟撲通撲通的狂跳了不停,葉岌抬手輕按住她的肩,鳳眸垂睇著那泛冷茫的劍鋒,不答反問:“若我說最後勝的必然是朝廷,王爺要怎麼做?”
南陽王冷斥,“笑話。”
現在祁懷濯手裡不僅握住兵馬,還有百姓的擁護,而朝廷已經是腹背受敵,想贏,簡直癡心妄想。
葉岌知道:“解釋朝廷獲勝清算,王爺首當其衝,一個謀逆罪,削番處死,在所難免。”
南陽王眼皮一跳,心道荒謬,對方氣定神閒的樣子,又讓他莫名覺得這話竟有三分真。
他思緒一頓,刀鋒壓緊,“你敢出言威嚇本王。”
“這可不是威嚇。”葉岌輕笑,“王爺方纔自己都說著,長公主支援祁懷濯,可為何她的養女,會與她不是一心,來此會見王爺,王爺不覺得奇怪麼?”
南陽王心裡頓生起狐疑,旁的不說,這點確實不對勁,除非華陽不是自願站隊。
南陽王微眯的眸中劃過詫異,難道是祁懷濯控製了華陽。
葉岌端詳著他的神色,“這不過是我們與長公主的計謀。”
這是南陽王為曾想到的一點,旋即又認為這是此人在虛張聲勢,“什麼計謀能連丟數城,未免可笑。”
“誰告訴你是丟了城池就是輸?長公主此舉為便是為了將兩軍損傷將至最小,難道王爺冇聽說多地不占而降,並非不敢打,因為隻要開打,死的都是大胤的兵,如今外敵來犯,兵馬都需用來抵禦外敵,那就需用最小的損失,來打敗祁懷濯。”
“為此長公主不惜以身犯險,便是祁世子也早就埋伏其中。”
南陽王眉頭一擰,“哪個祁世子?”
“祁晁冇有死。”
此言一出,南陽王雙目驚睜,葉岌繼續道:“他早前也如王爺一般,受祁懷濯矇騙,如今他暗伏軍中,隻要振臂一呼,所有渝山王的兵馬都會歸於麾下,無異於將祁懷濯釜底抽薪。”
“屆時他就是蕩平逆賊的功臣,不知王爺是要做功臣還是也冠上亂臣賊子的名頭。”
南陽王眼中已有動搖,但他也不是聽信三言兩語的人,“本王憑什麼信你?就算你說得是真的,祁晁能遣動渝山王的兵馬,但現在祁懷濯手裡可不止有渝山王的兵,而朝廷官員也不會答應出兵,要不然,你們也不用來問我借兵。”
聽南陽王冇有被葉岌的言辭輕易說動,姳月緊張的吞嚥都開始費力。
“確實如此。”葉岌緩緩點頭,“那麼王爺借是不借。”
南陽王正要開口,葉岌淡淡道:“對了,實不相瞞,我此刻手裡還有幾千人馬。”
“哈哈。”南陽王不屑大笑:“你該不會以為幾千人能奪下我的兵?”
“隻是不會如此不知好歹,我一人都冇帶。”葉岌搖頭。
南陽王心道還算識相,卻聽他不緊不慢的開口,“隻不過……月前我命這隻隊伍全數潛到了王爺的封地。”
看著南陽王一再變了的臉色,葉岌微笑:“王爺的精兵都在此,留在來守衛王妃和小世子的人手想來敵不過我那些精銳。”
南陽王雙眸霎時暴怒瞪起,“你做了什麼?你竟然敢拿我妻兒威脅!”
就是姳月都驚詫萬分,難怪葉岌遲遲冇有來找南陽王借兵,一直等到今日。
“我殺了你!”南陽王揮刀就要將葉岌斬殺。
淩厲的刀鋒劈來,姳月大驚本能就向推開葉岌,手才抵到他胸口,就被他握著腕子拽到了身後。
隻看泛著寒光的刀刃劈向葉岌,姳月渾身失血冰冷。
火光電石間,葉岌飛快摘下麵上銅製的麵具甩出,“當”一聲擋住了南陽王的刀。
強勁的內裡將刀勢化去,麵具也應聲被對半劈碎,摔落在地,露出葉岌被遮的半張臉。
南陽王銳眸一縮,大驚,“怎麼是你?你不是。”
“忘了告訴王爺,葉某也還活著。”葉岌掀眸看向大亂的南陽王,“新帝調不動兵馬,那王爺說,我能否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