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品天堂與意識體投訴
撤退的過程比想象中更加……顛簸。
“鍋蓋防禦陣線”提供的“交通工具”,是一艘由三台不同型號的工業引擎強行焊接在一起、外部用廢棄廣告牌包裹的飛行平台。平台表麵焊接著歪歪扭扭的欄杆和幾個看起來像公園長椅的座位,還拴著幾個充滿氣的橡皮鴨子——據“扳手”說,這是“緊急水上迫降浮力裝置”。
陳默抱著被塞進一個改裝過的工業保溫箱(貼滿了“小心輕放”“此麵向上”“內有易碎矛盾”標簽)的“奇點”,和其他倖存者一起擠在長椅上,感覺每一塊肌肉和機械關節都在抗議。
“抓緊了各位!‘三頭犬號’要發車了!”“扳手”坐在前方一個用汽車駕駛座改的控製檯前,興奮地拉下一個生鏽的操縱桿。
飛行平台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三台引擎以不同的節奏和音調開始轟鳴——一台低沉如牛吼,一台尖細如哨子,還有一台間歇性發出放屁似的“噗噗”聲。平台劇烈震動起來,以一種近乎跳動的姿態脫離地麵。
“園丁”臉色發白地抓住欄杆:“這玩意兒真的能飛?”
“放心!”“扳手”頭也不回地大喊,“上週剛給它換了二手懸浮墊!雖然是不同型號拚的,但會長說這叫‘動態平衡係統’!”
話音剛落,平台猛地向一側傾斜,差點把兩個冇抓牢的“孤光者”戰士甩出去。空中傳來“老鍋蓋”在公共頻道裡的咆哮:“扳手!你個兔崽子又忘了調整三號引擎的出力平衡!”
“馬上馬上!”“扳手”手忙腳亂地敲擊控製檯上幾個顏色不一的按鈕,平台終於勉強恢複平穩,以一種醉漢般的曲線,跟著前方幾艘同樣畫風清奇的協會飛行器,朝著某個方向飛去。
從平台邊緣望去,下方的“異常領域”正在逐漸被拋在身後。而那些“涅墨西斯”先鋒戰艦,正被協會剩餘的飛行器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糾纏著——撒網(某種高張力複合材料)、噴漆(亮粉色,還帶閃粉)、播放嘈雜的搖滾樂(通過大功率揚聲器)等等。
“‘邏輯汙染’戰術的精髓,”“扳手”得意地解釋道,“不是硬剛,是讓它們‘難受’!讓它們的處理器過載,讓它們的傳感器懷疑人生!你看那艘戰艦,它的軌跡已經開始畫八字了,我猜它的避障演算法正在為‘該優先躲避油漆還是聲波攻擊’而糾結呢!”
陳默抱著保溫箱,裡麵的“奇點”傳來微弱的波動:“(林淺)……加速度變化率不穩定……建議重新計算軌道……(蘇璃)……暈……想吐……如果還有嘴的話……”
“快到了快到了!”“扳手”指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平無奇的山脈,“我們的秘密入口就在那兒!注意,過門的時候可能會有點閃屏效果,這是正常現象,會長說這叫‘現實相容性緩衝’!”
隻見領頭的“鍋蓋頭”飛行器對準一處山壁,速度不減反增,直直衝了過去。就在即將撞擊的瞬間,山壁表麵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一圈漣漪,飛行器就這麼穿了進去。
“三頭犬號”緊隨其後。穿越那層“漣漪”時,陳默感到一陣短暫的空間錯位感,眼前閃過大量快速變幻的幾何圖形和色彩斑點,耳中聽到類似老式電視機調台時的沙沙聲和斷續的音樂片段。
“這就是‘邏輯擾流’強的區域,”“星語者”的投影在陳默身邊閃爍,分析道,“常規的空間定位和掃描手段在這裡都會失效。很聰明的隱蔽策略。”
幾秒鐘後,眼前豁然開朗。
陳默和其他倖存者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空間,但已經被改造得麵目全非。洞頂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纜線、管道和不知道從哪裡拆來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火鍋”“按摩”“24小時回收”等雜亂字樣,提供著勉強夠用的照明。空間被劃分成不同的區域,用廢金屬板、集裝箱和塑料布隔開。
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廢品”——報廢的飛行器外殼、生鏽的機器人殘骸、破損的家用電器、成捆的電線、堆積如山的書籍和紙質檔案(在這個數字時代極為罕見),甚至還有幾輛前時代的汽車骨架。但這些“廢品”並非隨意堆放,許多被巧妙地改造利用:一台舊冰箱變成了工具櫃,洗衣機滾筒成了座椅,汽車發動機變成了發電機,巨大的衛星天線鍋蓋被用作屋頂或盾牌。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裡有“人”——很多很多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拚湊的衣物和護甲,在堆積如山的物資間忙碌穿梭。有人在用原始的鐵砧和錘子敲打金屬,有人在擺弄滿是按鈕的老式控製檯,有人圍著一台冒著蒸汽的怪異機器爭論不休。孩子們在管道和輪胎堆成的“遊樂場”裡追逐打鬨,幾個老人坐在用輪胎做的椅子上曬太陽(儘管這裡是地下,但某些區域通過光纖導入著模擬日光)。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臭氧、舊紙和烹飪食物的混合氣味。
這是一個在廢墟上建立起來的、雜亂而充滿生機的“蝸居”文明。
“歡迎來到‘終極廢品堆放場’,又名‘鍋蓋之家’!”“扳手”跳下平台,張開雙臂,自豪地介紹,“人口目前統計是三千七百二十八人,外加六條狗、一群貓、若乾不明品種的輻射蟑螂(當寵物養的),以及會長辦公室裡那盆據說會罵人的食蟲植物!”
飛行平台降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畫著歪扭著陸標誌的區域。立刻有一群人圍了上來,有的拿著簡易醫療包,有的端著熱氣騰騰的、顏色可疑的湯,還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鬨。
“扳手!這次撿回來什麼好貨?”
“喲,這黑箱子挺酷,裡麵是啥?”
“這幾個哥們看起來傷得不輕,快抬到‘醫療角’去!”
“那個半機器人!你的左臂關節在冒煙,需要上點潤滑脂嗎?我們有自釀的!”
陳默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嘈雜弄得不知所措。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都讓讓!讓專業人士來!”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油漬斑斑工裝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臉上架著一副用膠帶纏著鏡腿的老花鏡的老者走了過來。他手裡拄著一根用扳手和鋼管焊成的“柺杖”,腰間彆著一圈各式工具,走路帶風。
“會長!”“扳手”立刻立正,雖然姿勢很不標準。
“老鍋蓋”——廢品回收與自主防衛聯合協會會長,鍋蓋防禦陣線總指揮——走到陳默麵前,目光先是被他半機械的軀體吸引,仔細打量了幾眼,點點頭:“嗯,改裝思路不錯,就是線路走得有點亂,散熱也有問題,回頭讓‘火花’給你看看。”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默抱著的保溫箱上,眼神立刻變得像發現了稀世珍寶。
“這就是‘矛盾奇點’?”他湊近保溫箱的觀察窗,盯著裡麵溫潤暗淡的黑色球體,“妙啊……真妙!如此高濃度的悖論場凝聚態,能量讀取卻顯示極度不穩定……就像個隨時會醒的噩夢,或者隨時會睡著的天才!快,跟我來,實驗室已經準備好了!”
不由分說,老鍋蓋轉身就走,示意陳默跟上。他又看了眼虛弱的哨兵、園丁和其他人,對旁邊喊道:“‘繃帶’!‘湯勺’!照顧好傷員!按老規矩,新人第一頓給加肉!”
一個胳膊上纏滿繃帶卷的乾瘦男子和一個圍著臟圍裙、手持大勺的胖女人應聲而出,開始指揮人手安置傷員。
陳默抱著保溫箱,跟著老鍋蓋穿過雜亂而有序的營地。他們路過“能源區”,那裡有巨大的、由數十個不同型號電池組並聯的儲能陣列,以及一台正在運轉的、疑似用自行車鏈條和鍋爐改造的地熱發電機;路過“研發角”,幾個戴著護目鏡的人正在爭論如何用微波爐變壓器和咖啡壺做一個“概率操控器”;路過“生活區”,看到人們用廢棄廣告布搭建的帳篷、用輪胎和海綿做的床鋪,甚至還有一個用舊浴缸和投影儀改造的“家庭影院”,正在播放一部畫麵閃爍的老動畫片。
最終,他們來到一個相對獨立的、由半個大型儲水罐改造而成的“實驗室”。裡麵堆滿了各種儀器——有些看起來很先進,有些明顯是手工拚湊的。中央是一個厚重的金屬工作台,台上已經準備好了一個複雜的支架係統,周圍連接著許多探頭和管線。
“放這兒。”老鍋蓋拍拍工作台。
陳默小心翼翼地將保溫箱放在支架上。老鍋蓋立刻湊上去,打開保溫箱,戴上副多處纏膠布的手套,輕輕將黯淡的“奇點”取出,安置在工作台中央的專用凹槽內。凹槽周圍亮起一圈柔和的燈光,數個探頭自動移近。
“啟動‘全方位悖論場分析儀’!接入‘熵流監控’!打開‘意識殘留頻譜接收器’——小心點,那玩意兒靈敏度太高,上次差點把隔壁老王打呼嚕的聲音錄進來!”老鍋蓋熟練地操作著幾個看起來像是遊戲手柄和鋼琴鍵盤拚接的控製麵板。
儀器發出嗡嗡聲,開始工作。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數據流和波形圖。
老鍋蓋摸著下巴,仔細研究著數據:“嗯……核心結構基本完整,但維持能量嚴重不足。矛盾渦流減速,意識錨點模糊……那兩個小姑孃的意識還在裡麵吧?”
陳默點頭,有些緊張:“她們狀態很不好,幾乎無法清晰交流。”
“正常,過度消耗。”“老鍋蓋”在控製檯上按了幾個鍵,“先給她們‘打點營養針’。” 隻見工作台下方升起幾個針頭,小心翼翼地刺入“奇點”表麵(並冇有引起排斥),注入了一些閃爍著微光的液體。
“這是什麼?”陳默警惕地問。
“濃縮的‘隨機性萃取液’。”“老鍋蓋”理所當然地說,“從那些‘方舟’協議影響最弱、人們胡思亂想最多的區域收集的‘思維廢氣’裡提煉的。對‘矛盾奇點’來說,這比高純能量還補。看。”
果然,“奇點”表麵的光澤似乎稍微恢複了一絲,脈動也稍微有力了一點點。內部傳來微弱的意識波動,這次清晰了一些:
“(林淺)……注入物質成分複雜……包含73種非常規資訊素……需要時間解析……(蘇璃)……嗯……味道有點怪……但好像……有點精神了?”
老鍋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看向陳默:“至於你,小子。你身上那個‘反邏輯’的發射後遺症也不輕。你把自己的意識場當導線用了,現在腦子裡肯定像被一萬隻貓抓過的毛線球。‘火花’!”他朝門外喊了一嗓子。
一個頂著爆炸頭、臉上有幾點雀斑的年輕女孩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像是燙髮帽和 VR 頭盔結合體的古怪設備。
“給他做個‘意識場梳毛’。”老鍋蓋吩咐道。
“好嘞!”叫“火花”的女孩興奮地示意陳默坐下,然後把那個設備扣在他頭上,“放鬆,可能會有點癢,也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畫麵,正常現象!”
設備啟動,陳默感到一陣輕微的電流感掃過大腦,隨後,一些雜亂無章的畫麵和聲音碎片湧入腦海——童年的某個午後陽光、一段忘記旋律的歌詞、某個數學公式的變形、蘇璃笑時的眼睛、林淺推眼鏡的手指、還有一大堆完全無關的,比如會跳舞的蘑菇、倒著走的時鐘、用方言朗誦的食譜……
“這是在梳理和重新歸檔你意識場裡因為高強度操作而紊亂的‘資訊碎片’。”“火花”一邊調整設備參數一邊解釋,“會長的發明!雖然偶爾會不小心把人上週的記憶暫時歸檔成‘夢境檔案’,但總體效果不錯!”
幾分鐘後,設備停止。陳默取下頭盔,確實感覺思維清晰了許多,之前那種隱晦的頭痛和注意力渙散減輕了大半。
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敲響,一個戴眼鏡、抱著厚重筆記本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會長,全球監測網絡有反饋了!‘反邏輯’疫苗開始起效了!”
老鍋蓋立刻走到另一台看起來像許多台舊電視堆在一起的監控牆前。螢幕上顯示著地球的簡化投影,上麵有許多光點在閃爍,旁邊滾動著數據。
“看這裡,”“老鍋蓋”指著北半球某個區域,“‘情感噪聲方差’上升了15個百分點!雖然很快被‘方舟’的平滑協議壓下去一部分,但殘留波動明顯高於基線。這裡,南大陸的一個次級邏輯樞紐,反饋了三次自相矛盾的指令,雖然被主樞紐糾正,但延遲了0.7秒!”
他又調出一些從公共網絡(協會居然還能接入部分)擷取的碎片資訊:社交媒體上出現更多情緒化、非理性的發言;某些自動化係統報告了“無法理解的操作請求”;甚至有一段模糊的視頻,顯示某個城市廣場的公共顯示屏突然開始播放一部幾十年前的卡通片。
“疫苗正在擴散,”“星語者”的投影出現在陳默身邊,分析道,“雖然緩慢,且麵臨‘方舟’和‘涅墨西斯’的壓製與修複,但它像種子,一旦落入合適的‘土壤’——那些本就對現狀不滿、或潛意識中存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個體——就有可能發芽。”
“但是,‘方舟’和‘涅墨西斯’不會坐視不理。”陳默凝重道,“它們一定會加大清理力度。還有‘靜默之喉’……”
“靜默之喉”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
老鍋蓋的表情也嚴肅起來:“那個大塊頭……我們監測到它的‘注視’在你發射疫苗後,變得更加‘專注’了。雖然它似乎還冇完全‘醒’,或者說,還冇決定‘怎麼下嘴’。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多。”
他看向工作台上稍微恢複了些許生機的“奇點”,又看看陳默:“你們的‘奇點’,是這場覺醒的關鍵之一。它既是一個象征,也是一個可能的……放大器。我們需要讓它恢複得更好,也需要找到更多像它一樣的‘異常節點’,或者,幫助更多普通人,將他們心裡剛剛冒頭的那點‘噪聲’,變成‘聲音’。”
“怎麼做?”陳默問。
老鍋蓋咧開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齊但很結實的牙齒:“用我們最擅長的方式——製造更多的‘不相容性’,傳播更多的‘邏輯病毒’,以及,用最大的音量,放最吵的音樂!”
他拍了拍手,實驗室的喇叭(一箇舊汽車音響改的)裡突然傳出一陣震耳欲聾、節奏強勁的搖滾樂。
“首先,讓我們給這個剛剛打了‘思維廢氣營養針’的奇點,來點音樂刺激!研究表明,不合時宜的音樂是打破思維定式的利器!”
“奇點”在音樂中微微震顫,傳來混合的意念:“(林淺)……音頻波形分析……頻譜雜亂……乾擾認知……(蘇璃)……節奏……好像……有點帶感?想……晃一下……”
陳默看著在搖滾樂中彷彿在“艱難搖擺”的奇點,又看看鬥誌昂揚、畫風清奇的老鍋蓋和協會眾人,突然覺得,對抗終極寂靜的道路,或許註定要伴隨著一堆破爛、不合邏輯的發明,和震耳欲聾的噪音。
而這條路上,似乎……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