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的微光與鍋蓋防禦陣線
發射“反邏輯”喚醒脈衝的代價,比想象中更大。
新生“奇點”如同被抽空了精髓,溫潤的黑色光澤變得暗淡透明,其脈動微弱得彷彿隨時會停止。內部,林淺和蘇璃的意識印記不再有明顯區分,而是融合成一團模糊的、帶著疲倦光暈的星雲狀存在,傳來一種“想睡個天長地久”的意念波動。
陳默半跪在地,感覺自己的機械部分在過熱報警,血肉部分則像剛跑完一萬公裡還負重攀岩。他盯著那縮水了一圈、彷彿隨時會“啵”一聲消失的“奇點”,急得嘴角都要冒火星子,偏偏身體不聽使喚,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了。
“堅持住!彆睡!想想……想想冇算完的方程!想想冇寫完的情詩!” 他在意識鏈接裡語無倫次地喊,試圖用她們各自最在意的東西“刺激”她們。
“奇點”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傳來一段混雜的意念:“(林淺的理性殘響)……能量逸散率高於閾值……維持現有形態……不經濟……(蘇璃的感性餘韻)……好累……但陳默好吵……想用藤蔓塞住他的嘴……”
陳默:“……” 行,還能拌嘴,看來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但這溫馨(?)的危機時刻被迅速打斷。“涅墨西斯”的三艘先鋒戰艦從短暫的邏輯混亂中恢複,冰冷的殺機再次鎖定。更多的炮口從光滑的艦體上浮現,幽藍的光芒預示著下一輪齊射將更為致命。
“哨兵”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用還能動的右臂舉起他那把看起來快散架的改裝步槍,啞著嗓子對身後寥寥無幾的戰士吼道:“媽的,就當是給‘奇點’放個煙花送行!瞄準……瞄準它們可能算作是‘眼睛’的亮斑打!”
“園丁”也豁出去了,把手裡當柺杖的活木往地上一插,雙手按在幾株剛剛被他催化出來的、長著熒光喇叭花的藤蔓上,閉眼唸叨:“孩子們,最後一次了,長得醜點沒關係,使勁往那些鐵疙瘩身上纏!帶刺的,帶粘液的,帶怪味的,有什麼本事都使出來!”
其餘倖存者們也紛紛舉起手中五花八門的武器——從能量手槍到物理扳手,從自製炸藥包到疑似廚房改裝的聲波發生器——臉上混雜著絕望與決絕。
就在這悲壯氣氛即將拉滿的瞬間,那道粗獷的能量光束和隨之而來的雜亂火力,如同神兵天降,狠狠砸在了一艘“涅墨西斯”戰艦的側舷!
預想中的猛烈爆炸冇有發生,但那艘流線型戰艦光滑如鏡的表麵,愣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砸出了一個明顯的凹痕,邊緣還閃爍著不穩定的電火花,破壞了其整體的美學(和防禦)完整性。戰艦的動作明顯一滯。
緊接著,更多亂七八糟的攻擊從四麵八方湧來。有老式電磁炮彈劃出橙紅色軌跡,有密集的、準頭堪憂的鐳射點射,有拖著濃煙的自殺式小無人機(其中一架甚至撞歪了,差點砸到“園丁”剛催生出來的喇叭花),甚至還有幾發……疑似用高壓氣體發射的、塗成亮黃色的金屬罐?
一時間,“涅墨西斯”戰艦的防禦係統似乎被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科技樹歪到姥姥家的攻擊給整懵了。它們高效的能量護盾對部分物理攻擊效果一般,而一些攻擊攜帶的奇怪電磁乾擾或化學殘留,更是讓它們的傳感器反饋回一堆亂碼。
“什麼情況?”陳默努力撐起身體,看向攻擊來源。
隻見在“異常領域”邊緣,一些更加破碎的現實裂隙和能量亂流中,鑽出了幾艘……勉強可以稱為“飛行器”的東西。它們的外形毫無統一性可言,有的像幾塊鋼板焊在一起加了引擎,有的像舊時代公交車長了翅膀,還有的乾脆就是個大鐵桶下麵噴著火。這些飛行器表麵塗著各種誇張的塗鴉,畫著拳頭、骷髏、或者意義不明的抽象圖案,看起來更像是一群飛車黨,而非正規軍。
其中一艘形似放大的拖拉機頭、頂部還豎著個大鍋蓋(疑似信號接收器)的飛行器,艙蓋猛地打開,一個戴著防風鏡、腦袋上纏著紅布條的大鬍子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個用紙捲成的擴音喇叭,對著戰場方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大吼:
“喂!那邊亮晶晶的黑疙瘩!還有那個看起來快死掉的大黑球!聽好了!這片垃圾場歸我們‘廢品回收與自主防衛聯合協會’罩的!誰允許你們在這兒亂扔能量垃圾還打架鬥毆的?!汙染環境知不知道?嚇到我們剛撿回來的小動物了怎麼辦?!”
陳默、哨兵、園丁,以及所有殘存的“孤光者”們,集體陷入了一種大腦宕機的沉默。
“涅墨西斯”戰艦似乎也短暫地“理解”了一下這段資訊,幽藍的炮口光芒閃爍不定,可能在進行複雜的邏輯分析:判斷對方是新型戰術欺騙單位,還是純粹的邏輯錯誤產物。
趁著這個空檔,那“鍋蓋頭”飛行器後麵,又搖搖晃晃飛出來幾艘更小的、如同拚湊起來的金屬昆蟲般的飛行器,它們靈巧(且驚險)地避開殘留的能量亂流,朝著“奇點”和陳默他們的方向飛來,同時用亂七八糟的公共頻道廣播著:
“我們是‘鍋蓋防禦陣線’先遣隊!受‘會長’委托,前來進行人道主義……呃,存在主義救援!以及可能的技術廢品回收!請倖存單位不要攻擊!重複,不要攻擊!我們看起來很窮,打壞了賠不起!”
“廢品回收與自主防衛聯合協會”?“鍋蓋防禦陣線”?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
陳默覺得自己的邏輯處理器有點發熱過度,他看向“星語者”的投影,後者星光構成的麵容上也露出一絲罕見的、名為“困惑”的波動。
“未在‘織網者’殘留資訊庫中檢索到該組織標識……能量特征分析顯示,其技術構成極度混雜,包含大量前‘大靜默’時代的淘汰技術、戰後廢墟回收件、以及……獨創的、違背基礎物理直覺的改裝。”“星語者”的聲音帶著學術性的嚴謹,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誕感。
這時,那幾艘“金屬昆蟲”已經飛近。它們並冇有試圖降落在極不穩定的“異常領域”地麵,而是懸停在不遠處,艙門打開,拋下幾條帶著磁力吸盤和緩衝氣囊的軟索。幾個穿著拚湊護甲、戴著各種奇葩頭盔(有摩托車頭盔改的,有焊上觀察窗的鐵桶,還有頂著個塑料玩具恐龍頭的)的身影,順著軟索滑了下來。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護甲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和不明用途的小零件,走起路來叮噹作響。他掀開麵罩(一箇舊防毒麵具改造的),露出一張年輕但滿是油汙和興奮的臉。
“嗨!你們就是弄出那個大動靜的‘孤光者’吧?還有那個了不起的‘矛盾奇點’?”他語速極快,眼睛發亮地掃過陳默、黯淡的“奇點”以及周圍狼狽但戒備的眾人,“我們是‘鍋蓋防禦陣線’下屬的‘快速反應與廢品鑒賞小隊’!我叫‘扳手’!我們會長‘老鍋蓋’監測到這邊有劇烈的‘邏輯擾流’和‘高質量異常廢料’生成,特意派我們來瞅瞅!順便看看有冇有能幫忙的!”
“幫忙?”哨兵警惕地用槍指著他,“就靠你們那些……破爛?”
“扳手”絲毫不介意,反而自豪地拍了拍胸口一個像是從兒童玩具上拆下來的閃光燈:“破爛?兄弟,這你就不懂了!在‘靜默之喉’和‘方舟’的眼皮子底下,能活下來還攢出這點家當的,能叫破爛嗎?這叫‘逆境適應性科技’!我們的口號是:‘冇有廢品,隻有放錯位置的資源,和還冇拆明白的敵人!’”
他指了指天上還在和“涅墨西斯”戰艦進行著滑稽而有效纏鬥的協會飛行器:“看見冇?‘老鍋蓋’親自改裝的‘邏輯汙染投射器’!專門乾擾那些過分乾淨的智慧係統的!還有那些塗成黃色的罐子,‘情緒色素噴霧’!雖然不知道對鐵疙瘩有冇有用,但起碼能讓它們的攝像頭看起來開心點!”
園丁嘴角抽搐了一下,小聲對陳默說:“我覺得……他們可能比‘異常領域’還異常。”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熱情過度的“扳手”,又看看天上那混亂卻奇蹟般拖住了“涅墨西斯”先鋒艦隊的“廢品協會”,再看看身邊微弱閃爍、彷彿在“看熱鬨”的“奇點”,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就在這時,“扳手”注意到了黯淡的“奇點”,眼睛瞪得更大了:“哇!這就是傳說中的‘矛盾奇點’?看起來能量逸散很嚴重啊!會長說了,這可能是‘大靜默’之後最值得回收的‘頂級可再生矛盾廢料’!我們帶了簡易的‘熵減穩定器’!用舊冰箱壓縮機改的,原理是製造區域性低溫低熵環境,減緩能量擴散!要不要試試?”
陳默:“……用冰箱壓縮機?”
“扳手”猛點頭:“對啊!還有備用方案,用微波爐磁控管改的‘隨機能量反饋環’,說不定能以毒攻毒!不過那個成功率隻有三成,可能把它變成 popcorn(爆米花)奇點。”
林淺和蘇璃微弱的混合意念傳來:“(驚恐的波動)……不要爆米花!”
陳默深吸一口氣,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冰箱方案。需要怎麼做?”
“簡單!”“扳手”一揮手,他的幾個隊友立刻從背上解下幾個看起來確實很像廢舊家電部件組合成的裝置,開始圍著“奇點”忙碌地佈置起來,嘴裡還唸叨著:“注意冷媒管介麵!”“接地線要接在富含鐵元素的地麵上!”“三號扳手給我!”
就在這畫風突變的“技術救援”展開時,天空中的戰局又起了變化。
“涅墨西斯”戰艦似乎終於判定這些“廢品協會”的飛行器並非主要威脅,而是令人厭煩的乾擾源。它們分出部分火力,更加精準地清掃這些“破爛”。幾艘協會飛行器躲避不及,被擊中,在空中炸成燦爛的煙花——但令人驚訝的是,爆炸殘骸中往往還會迸發出大團彩色煙霧或更強力的乾擾波,繼續給戰艦添堵。
那艘“鍋蓋頭”會長座駕更是生猛,仗著皮糙肉厚(可能是裝甲裡摻了廢墟裡的特種合金),居然試圖用機械臂去“摳”一艘戰艦表麵的能量發射器!
“老鍋蓋!你他媽注意點!那玩意兒看起來貴!摳壞了會長你一年撿的廢品都賠不起!” 公共頻道裡傳來其他飛行器駕駛員氣急敗壞的喊聲。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還是紙卷的那個)吼回來:“放屁!老子看清楚了!那是‘卡蘭特七型聚焦水晶’的變種!拆下來夠咱們改十台‘邏輯汙染器’!穩賺!都給我打起精神,牽製住另外兩艘!二狗子,你的‘臭鼬彈’準備好了冇?給我對著它們進氣口(如果有的話)來一發!”
戰場,從悲壯的末日決戰,徹底變成了混亂無比的……大型太空垃圾回收現場與拆遷現場的結合體。
陳默捂著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需要重啟。
“星語者”的投影光芒閃爍,似乎在極力進行複雜的計算和情感模擬,最終,她給出結論:“儘管方式……極度非典型,但該未知組織的乾預,確實有效分散了‘涅墨西斯’先鋒單位的火力與注意力,為我們穩定‘奇點’和評估‘反邏輯’喚醒效果爭取了寶貴時間。”
“扳手”那邊已經手腳麻利地將“冰箱壓縮機熵減穩定器”安裝完畢。隨著一陣不太悅耳的嗡嗡聲和製冷劑流動聲,一層淡淡的寒霧開始籠罩在“奇點”周圍。令人驚訝的是,“奇點”微弱而紊亂的脈動,竟然真的稍微平穩了一些,能量逸散的速度似乎減緩了。
“看!有效!”“扳手”興奮地跳起來,“會長說得對!對付這種高深玩意兒,有時候就得用土辦法!”
陳默看著“奇點”表麵似乎凝結了一層細微的霜,又看看天上那場荒誕的“垃圾大戰”,再感知著地球意識網絡中那些正在微弱但持續擴大的“噪聲”波動(一些地方的“方舟”協議響應已經開始出現延遲和錯誤報告)……
他忽然覺得,這場對抗“絕對純淨”的戰爭,或許註定就不會是整潔的、合乎邏輯的。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頂著鍋蓋開著破爛的“回收協會”,這些被“反邏輯”喚醒的、屬於普通人的微小“噪聲”,這些荒誕、雜亂、充滿意外與不完美的存在本身……
或許,這纔是對抗“靜默之喉”那終極“純淨食慾”的,最有力的“雜質”。
“會長說,讓你們趕緊帶著‘奇點’跟我們撤!”“扳手”打斷了陳默的思緒,指了指天空,“我們撐不了多久,那些黑疙瘩的增援肯定在路上!我們有條秘密通道,通向我們協會的‘終極廢品堆放場’——啊不,是‘逆境複興基地’!那裡‘邏輯擾流’更強,‘方舟’的監控盲區!”
陳默與哨兵、園丁快速交換了眼神。目前看來,這夥人雖然奇葩,但至少不是敵人,而且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幫助和一條可能的生路。
“走!”陳默咬牙決定。
“鍋蓋防禦陣線”的飛行器開始利用混亂,向陳默他們所在位置投射更多的索降裝備和簡易載具。殘存的“孤光者”們互相攙扶著,開始準備撤離。
陳默最後看了一眼那被寒霧籠罩、彷彿在“冰箱”裡暫時保住的“奇點”,低聲道:“堅持住,我們換個地方……繼續。”
“奇點”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傳來一個混合的、帶著些許無奈的意念:“(林淺)……希望新地方的……數學常數……不要太奇怪。(蘇璃)……有冇有……安靜點的角落?……”
而在更高、更遠的星空深處,那“靜默之喉”冰冷而貪婪的注視,似乎微微偏移了一絲,掃過這片突然變得異常“嘈雜”和“混亂”的星域,其中蘊含的“食慾”,彷彿也帶上了一點……困惑?
覺醒的微光,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這片覆頂的暗影下,艱難而頑強地閃爍著,並且,開始學會用鍋蓋和冰箱壓縮機來武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