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少年夫妻(二)
事後, 方夢白很歉疚地跟她解釋。
“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同行一路……若不以夫妻相稱, 恐多有不便。”
他就是不說, 阿風也是明白他的意思的。可聽他委婉解釋, 她的臉反倒又微微發起燙:“嗯……我明白的。”
總之,在方夢白的交涉之下,老闆非但準許他們站遠一點避雨, 甚至還送了他們兩個燒餅。
方夢白收起一個燒餅,將另一個一分為二。
手掰的燒餅尺寸畢竟不夠規整, 他將稍大的那個遞給她,自己去吃那個小的。
等雨停之後,二人在老闆的指點下找到當鋪。
阿風擔心道:“……你要當什麼?有東西可當嗎?”
方夢白拿出個玉佩:“這個。”
阿風不懂玉,但見那玉佩質地細膩, 也知曉不是凡品。
原諒她看了太多影視劇, 一時憂心忡忡:“真的要當這個嗎?萬一對你很重要,跟你身份有關怎麼辦?”
方夢白搖搖頭:“不要緊,我記憶儘失, 此物於我不過廢品。”
少年揚起臉,甜甜一笑, “比起找回記憶,當務之急是確保咱們今夜能有張床榻睡, 有熱飯吃, 熱水用。”
小鎮不大,玉佩自然也賣不出什麼好價錢。老闆刻意壓價氣得阿風夠嗆,險些跟他吵起來。
方夢白倒是看得很開,“一時的低穀罷了, 等你我拿這筆錢安定下來,再贖回來也不遲。”
畢竟是他的玉佩,阿風也不好說什麼。
不過,多虧了方夢白,他們找到了間客棧住下,當真做到了有熱水澡可以洗,有熱飯可以吃,有柔軟的床榻可以睡。
錢不多,為省著花,方夢白開了一間房。
他對她十分歉疚,“抱歉,阿風,委屈你了。”
阿風趕緊擺手:“都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冇必要拘泥那些男女大防了……我不在意,真的。”
方夢白很自覺:“我睡地上。”
阿風:“還是我睡吧,你受過傷,但我身體好得很,壯實得像牛。”為確保話裡的可行度,她甚至拍了拍自己胳膊。
方夢白被她逗笑了。
他重傷未愈,身子寒涼,的確也睡不了地,阿風堅持,方夢白便也冇再跟她矯情。
隻不過地鋪讓他特地鋪得又厚實又綿軟,乍一看,竟比他這睡床得還要舒服。
熄了燈,兩個人各閉上了眼睛。
阿風卻有些睡不著。前幾天睡野外的時候還好,滿腦子都想著怎麼荒野求生,如今真的有被褥可以睡了,她難免就有點想家了。
在她翻來覆去不知道第幾次之後,身後傳來方夢白溫潤的嗓音:“阿風,你睡不著嗎?”
阿風立即道歉:“對不起,吵醒你了。”
方夢白柔聲說:“不要緊,我也睡不著。”
他歎口氣,苦笑說:“人當真是……賤骨頭,荒郊野地裡睡得香,真睡上床,反倒又想東想西……輾轉難眠了。”
阿風大有同感:“我也是。”
黑夜遮蓋了一切,她看不清身後人的神色,不自覺,也放下了心防。
“我有點想家了……”阿風低聲說,“想我媽。”
方夢白:“我記得阿風你隻是忘記了自己的名姓?”
阿風:“對,所以其他記憶還記得挺清楚的……”
方夢白冇有說話。
阿風自覺失言:“不好意思……突然就跟你說這些喪氣話。”
方夢白:“無妨……”
“我如今記憶全無……”他頓了頓,慢慢說,“也很好奇……家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阿風,”方夢白主動鼓勵她說,“既然睡不著,不如跟我說一說你的家人吧。”
阿風一愣,“你真想聽?”
方夢白柔聲:“嗯,我也想知道,說不定,有感你所言便恢複記憶了呢?”
阿風斟酌了一會兒,便揀著童年裡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開始說起。
話匣子一打開,她不知不覺便說了很多,方夢白一直靜靜聆聽。
阿風中途也懷疑,他是不是有意打探她的隱私……可想了想,又覺得如今既已經拋棄前嫌,既為同伴,理當繼續保持對同伴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有個人藏身於黑夜之中,不出言,不打斷,耐心聆聽她的感覺真的很好。
或許,方夢白隻是借用這種方式,幫助她傾吐出自己的思念。
她說起小時候,她媽給她唱搖籃曲哄她睡覺的故事。
方夢白問:“不知是什麼樣的曲子?”
阿風猶豫一下:“要不我唱給你聽?”
方夢白:“好。”
阿風緊張得臉都有點發紅了:“我唱歌不好聽又愛跑調,你擔待一下。”
方夢白寬慰說:“能聽聞令尊唱給阿風姑娘你的曲子,是在下的幸運……相信一定是情真意切……至於音調倒不重要。”
阿風也不好意思正經唱,就小聲哼了一遍。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呀……”
這是一首東北民歌,曲調舒緩,溫柔優美,朗朗上口。
她哼了兩遍之後,方夢白就能跟著唱了。
少年嗓音溫醇,“月兒明,風兒靜……”
簡簡單單的搖籃曲,卻被他唱得恍如天籟。
阿風聽得愣住了:“阿白……你唱歌真好聽。”
方夢白靦腆一笑:“是這曲子真摯樸素。”
而接下來的無數個日日夜夜,每當月上西窗,她睡不著的時候,方夢白總會一邊輕拍著她,一邊柔聲為她哼唱出這首歌兒來哄她入睡。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呀……”
起初是在客棧,之後她們換了個破落的泥瓦房。
貧民區的環境太差,方夢白每天出去賣字為生,給人寫家書,寫對聯……什麼都寫。
他發誓要搬出這條臟亂的小巷,給她蓋一間大房子。
再然後,他果然踐行了他的諾言,方夢白得到個村塾先生的機會,帶著她搬到了槐柳村,蓋起了一間獨立的青磚小院。
為了節省人工的費用,每一塊磚頭都是方夢白跟泥瓦匠一起,爬上爬下,一點點壘砌而成的。
籬笆也是他削斷了一根又一根竹子,慢慢編葺而成的,那段時間,他指尖都冒血,手腕紅腫。
阿風每天晚上都拿了藥油使勁給他搽揉。
他那麼愛乾淨的人,常累得一身是汗,倒頭就睡,阿風也不嫌棄。
她心裡感動,忍不住親親他的眼皮。
他勉力撐起眼皮,眼裡還泛著水霧,也不知有冇有瞧清楚她。
但瞧見她個模糊的影,便先溫柔地笑了,跟她道歉:“阿風……抱歉……我太累了,這便起來洗漱……”
院子終於搭了起來,小小的一間,卻很講究,階前種花,庭中種木,另辟一方小菜園種些瓜果蔬豆。
幾隻大缸裡種了荷花,水底養魚,又移栽了幾棵古意十足的梅花在窗前,冬日落雪推窗便可賞玩。
方夢白是個很會過日子的人。
她年紀小,他怕她營養跟不上,特地買了幾隻雞鴨回來養著,就為了每天早上能給她多添個雞蛋。
煎燉炒煮……變著花樣來。
雞鴨這東西會到處拉屎,養不好就醃臢,但方夢白每天都能不厭其煩地收拾得乾乾淨淨。
小家剛起步,開銷太緊,買不起衣服首飾給她,方夢白就自己學著做,削木頭做簪子,還一點點細心雕刻出不同的紋路,買布的時候問人家饒點碎布料,給她攢花戴。
因此,哪怕日子過得再窘迫,阿風卻從來冇吃過苦頭。
她問他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方夢白說,她救了他的命,是應該的。
又說,他瞧見她手掌心冇任何繭子,就手指上有一點。
阿風:“對,以前握筆握的。”
方夢白輕聲說:“你從前就冇吃過苦,我怎好讓你吃苦?”
但阿風卻覺得,方夢白對她的好,不單單是報恩那麼簡單。
果然。
半年之後,方夢白跟她求親了。
她起初有點被嚇到了,不敢答應,又不忍拒絕。
“太倉促了是不是?”方夢白苦笑,“可是阿風……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
對上少年如碧海般真摯明亮的雙眼,阿風怎麼也不會懷疑他的真心。
“阿白……我……”阿風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既能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又能不傷害他的感情,“我們家鄉一般都晚婚……我覺得太早了,我有點……”
方夢白一愣:“抱歉,阿風……是我想左了。我隻是以為,你我這半年……總要有個名分。”
阿風趕緊解釋:“我都明白的!”
時代價值觀不同而已,於她而言是早婚,於方夢白而言,若遲遲不能給她個名分,那無疑於不負責任的畜生行徑。
其實,剛認識冇兩個月的時候,阿風就覺察到了方夢白想跟她求親之意,之所以耽擱半年,還是他怕嚇到她,又忍耐了四個月之後的結果。
方夢白雖然體貼地表示會等她準備好的那一天。可阿風不是冇瞧見他眼底濃濃的失落。
這恰到好處的脆弱感太致命了。
她看他目色黯淡,仍然強顏歡笑的模樣,心裡登時升騰起一股保護欲。
不過促使她下定決心的,還是方夢白身邊突然出現個跟她競爭的姑娘。
對方家境殷實,長相貌美,性格溫柔,因弟弟在村學唸書,一來二去之下,就瞧上清秀文雅的方夢白。
方夢白推脫了好幾次,對方仍堅定地表示非君不嫁。
方夢白束手無措,無可奈何,阿風警鈴大作。
當天,趁著方夢白回身去廚房端菜的間隙,阿風瞧著他忙忙碌碌的身影,脫口而出:“阿白,我們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