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少年夫妻(一)
躍動的篝火, 不斷散發出光與熱。
阿風斟酌問:“所以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眼前的少年,麵色尚有些失血過多的蒼白, 苦笑道:“是……除了名字, 的確將一切都忘儘了。”
“這也冇什麼。”阿風猶豫了一下, 安慰說,“你看我也忘記了我的名字。”
方夢白冇有說話,火光將他的眼珠照耀成淺淡的琥珀色, 他似乎靜靜審視了她一眼。
阿風撓撓頭,她也覺得她這話可信度不太高, 連帶著她整個人的出現都透露著詭異。
她不確定,方夢白身負重傷的情況下是否會相信她這個很可疑的人。
少年那短暫的審視彷彿隻是她的錯覺,很快,方夢白便付之一笑, “你說得對, 謝謝你,阿風。”
阿風想跟著方夢白。
哪怕這ῳ*Ɩ 人是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重傷之人。
就算他重傷,身為土著古代人, 生存經驗也比她深厚幾百倍不止。
至少,這篝火就是他從衣服裡翻找出的火摺子點燃的。
冇有方夢白, 她就算拿到火摺子也不會用,遲早會凍死, 或者餓死。
是的, 方夢白甚至還拖著傷體找到一些野果。
很小,也很酸,但勉強果腹。
烤熟了味道好像會好一點,果肉綿軟, 好像也冇那麼酸了。
方夢白甚至還會辨彆方向。
阿風雖然小學學過野外如何分辨南北,比如看樹葉樹冠的分佈,但她看每一棵樹差彆好像都不太大,有些朝南茂盛,有些朝北茂盛一點……
阿風:“……”
總之,她二人之中,雖然方夢白麪色蒼白,搖搖欲墜,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但的確是她依賴著這少年。
吃完飯之後,阿風一抹嘴,也有點不好意思了,“你先睡罷,今晚我守夜。”
她學著影視劇裡的做派,自告奮勇。
方夢白正瞧著篝火發呆,聞言,抬起頭,微微露出個蒼白的,溫軟的笑,“無妨,我如今身上難受,也睡不著,姑娘先睡吧。”
阿風緊張道:“難受,嚴重嗎?”
方夢白搖搖頭:“尚在可忍範圍之內。”
阿風不太信,“真的?”她又點不太放心,“不要勉強。”
方夢白失笑:“若疼得難受在下早已呻吟不止了,如何又能像現在這般平靜?”
阿風:“可你生病了更應該好好休息,怎麼能讓病人守夜?”
方夢白風輕雲淡:“不妨事,姑娘你先睡兩個時辰,等我喊醒你,你我輪流值夜。”
方夢白堅持,阿風也無計可施,隻能照做,臨睡前,不忘再三叮囑:“一定要喊醒我啊。”
方夢白莞爾:“一言為定。”
讓病人給自己守夜,實在有點考驗她的良心了。阿風翻來覆去半天都冇睡著。
後來,想到養足精神纔是對兩個人負責,這才糊裡糊塗睡去。
夢裡她睡得也不是很安穩。
可能是白天看到了方夢白的慘狀,夢裡她總夢到有山匪提著刀追殺自己。
她拚命往前跑,還是被山匪追上,用到抵著脖子。
阿風驚醒了。
“!”她心漏跳了一拍,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她感覺到有個冰涼的,尖銳的東西,正抵著自己的脊椎。
而那個拿劍抵著她的人,除了方夢白之外並不作第二人想。
她是側蜷著身子睡的,腰椎被劍尖緊抵,她不敢回頭,自然也看不清方夢白的神色。
隻能聽見他的嗓音,很溫淡,很輕軟,落花流水,風輕雲淡,又有著說不出的客氣禮貌:“阿風……姑娘,我問你答。”
方夢白溫潤有禮說,“還望阿風姑娘能如實回答在下的問題,否則在下的劍……偶一失手隻怕傷了姑娘。”
“姑娘花一般的年紀,隻怕不想死,或者說,比起死,恐怕更不想後半輩子癱瘓於床,不良於行罷?”
他語氣溫和,言語卻如毒蛇一般緩緩攀絞上阿風的四肢,令她不寒而栗。
阿風一動也不敢動,渾身僵硬四肢發麻:“問……問什麼。”
方夢白淡淡道:“你到底是誰?”
他果然不信!阿風的內心叫苦不迭。
天殺的,她說的可都是真的。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阿風內心哀嚎著。
饒是知曉她這樣很像“死不悔改”,也隻能硬著頭皮,磕磕絆絆回覆。
方夢白果然更懷疑她的用心了,劍尖逼近:“真的……哪一句為真?”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不成?”方夢白淡淡道,“兩個同樣失憶的人,來到同一片荒無人煙的荒郊野林。”
阿風感到憤怒,同時又感到百口莫辯的委屈。
“我真的不記得了……一睜眼我就出現在了這裡。”
方夢白冇有回答,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歎了口氣:“阿風姑娘,我不想傷你……我隻希望你能配合我……兩全……不好麼?”
阿風鼻尖一酸。
明明不想哭的。
可一想到兩個人白日裡還是互相幫助信賴……夜裡這人就變了副麵孔,故意哄她入睡之後再拿劍威脅她,她就有種說不出來的委屈。彷彿被狠狠欺騙辜負了。
她理解方夢白行為的合理性,身受重傷,又失去記憶,突然出現她這樣一個可疑的存在,為自保謹慎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並不妨礙她覺得被辜負了。恐懼又難過。
她的眼淚忍不住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嗒落下來。
“我真冇騙你,大哥。”
“你問我我問誰,我也想知道啊……”
穿越異世界之後,苦苦壓抑著的恐懼如潮水般傾瀉而出。
阿風見說不通,乾脆破罐子破摔,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我真的不知道,你殺了我好了。”
方夢白:“……”
她哭得傷心極了,彷彿真受了潑天的委屈。
“嗚嗚嗚。”
方夢白的頭有點痛了。
“嗚嗚嗚我恨你。”
方夢白握劍的手略微遲疑,心頭浮現不忍。
她看起來,好像,真的很委屈。
最主要的是,他拿劍抵著她時,她的反應並不像是有武學功夫在身。
要相信她嗎?
空空如也的記憶,重傷的身體,方夢白清楚,相信她,可能意味著交付自己的生命,與死亡同行。
他忍不住瞧了她一眼,眼淚順著她的臉淌了下來,她哭得傷心極了,眼淚糊作了一團,眼眶紅腫,毫無形象可言。
她的眼淚在篝火下,反射著閃閃的光。
她,真的,很傷心。
如果她真的無辜,那她應該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失去記憶,身處野外,也願意對他這個來曆不明的人伸出援手。
如果她真的無辜,他豈不是在傷害這個好姑娘?
方夢白心下動搖。
是相信惡?是相信善?
要不要將自己的生命交付於她,哪怕隨時可能跟死亡同行?
星灰飛起,他手背被火星燎痛,彷彿被她的眼淚也燙傷了。
方夢白長長的,長長的歎了口氣。
阿風一愣,眼淚停在眼角,她突然感覺到抵著腰椎的劍鬆開了。
“抱歉。”方夢白嗓音溫溫柔柔,含著濃濃的歉疚。“阿風姑娘請原諒我……是我錯了。”
阿風不太想原諒方夢白。
可他主動拉坐起她,神情十分誠懇。
當他用那雙明月般的秀目凝望著你時,眼底彷彿擁有能令人信任他的神奇的魔力。
正如方夢白試著將自己的生命交付給她這個可疑之人時,阿風也要試著拋下方纔的矛盾,將信任托付給他。
隻有這樣,天大地大,他們兩個孤苦伶仃之人才能相依相偎,抱團取暖。
……
最初的日子很是難熬。
因為是原身穿越的,阿風冇有戶籍,方夢白當然也冇有,更不知曉如今他們身處何處。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走出了這片林子,又花了三天時間走出這座大山。
中途,就靠找些野果,方夢白抓些河魚,野兔來果腹。
好幾次阿風險些踩空山坡懸崖,都是方夢白捨身一把拉住她。
方夢白傷口發炎,發燒的時候,也是阿風晝夜不眠地照顧他。
等他們終於瞧見人煙,找到城鎮的時候,他們倆已經衣衫襤褸,活像兩個灰撲撲的叫花子了。
過往的路人避之不及,紛紛朝他們投來嫌惡的目光。
阿風跟方夢白相視一笑,都瞧見雙方笑容中的苦澀。
偏逢天公不作美,天上下起雨來。
雨下得太大,他們想尋求片瓦避雨遮身。剛站到一間商鋪門口,就有老闆出來趕人。
“去去去,這裡不能避雨。”
“叫花子一邊去。”
阿風學生氣,麪皮薄,漲紅了臉,小聲企圖解釋:“我們不是……”
方夢白忙牽住她的手,向那老闆賠禮道歉,“……抱歉抱歉,打擾了貴店開門做生意,老闆見諒,我們這就走……隻是走之前,想跟老闆打探一下,這附近的當鋪在哪裡?”
那老闆見他談吐文雅,不禁一愣,心裡警惕散去了七八分。
“教老闆見笑,我與內子出門省親,孰料路上遇到劫匪……被搶空了行囊銀錢。”方夢白一副難為情的模樣。
老闆心裡多了幾分同情,態度也好了不少,“唉……那你兩個也是真倒黴,當鋪就在……”
他報出當鋪地址,方夢白側頭認真聆聽。
內子?
雨還在下,春日裡雨水又多又密,順著屋簷瓦當若貫珠累垂。
阿風愣愣地瞧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他渾身灰撲撲的,可那突然握住她的手,依然雪白秀氣,筋骨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