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他竟會對一個陌生的女人……
阿風的臉上浮現出掙紮, 但這掙紮並不似自視甚高,更不似反感、厭惡。
她的眼裡閃動著感情,那掙紮好像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似的。
方夢白微訝, 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感ῳ*Ɩ 覺到一陣極淡的心痛。這心疼尖銳又飄渺, 彷彿久遠的夢裡似的。
他竟會對一個陌生的女人心疼,不,在此之前, 他甚至就已經力圖結交與她。
一刹那的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 方夢白並未多想。他一向是個慣會把握時機的人,他將阿風的掙紮當作了默認。
“少俠答應了是麼?”他用那雙溫和,明淨的眼注視著她,那雙眼極為好看, 當他深深凝視著你是, 更彷彿脈脈深情。
彆說阿風,就連葉淩雲都有點觸動了。
阿風埋下頭:“……如果,如果道友不棄。”
方夢白終於又露出了一抹微笑。
“太好了。”他誇張地鬆了口氣, 秀眉揚起,顯得高興極了。
方夢白回身, 去請小二:“煩請這位小兄弟再上一壺酒來。”
有白鹿弟子見了,不讚同道:“大師兄……你的身體。”
方夢白卻搖搖頭。
少年衝著阿風又露出個靦腆、真誠, 甚至有些害羞的笑:“方才, 方某真擔心少俠不允……”
酒很快上了過來,方夢白主動為她斟滿。
他自己也端起就酒盞豪飲起來。
阿風怔怔地吞入一口酒水。
這樣的方夢白,或者說方丹青,跟她印象中的那個阿白很不一樣。
少年青衣染血, 麵色蒼白,談笑自若,咳唾成玉。
這場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之後,阿風跟葉淩雲被送到了城主所居的府邸。
這座豪闊的宅院,名義上的主人已經成了方夢白。
自從天同身亡之後,城主便主動找到了方夢白以表歸順依附之心。
誰都能瞧出來,這個少年,在繼任白鹿學宮之後,對南辰出兵後的銳不可當。
方夢白並未見這位城主,他微微露出歉疚的神情,請白鹿的同門轉告,讓他稍等。
因為那時他正要跟他的新朋友們一醉方休。
待到散了席,阿風、葉淩雲等人被安排下榻之後,方夢白這才姍姍去見了那位早已苦苦等候多時的城主。
阿風跟葉淩雲被安排居住在城主府南邊的“鹿鳴院”內,此地通常被伏戎城的城主用來招待貴賓。
方夢白離去之後,是由他的左右手,如今的義弟賀鳳臣來統籌安排對他們的招待。
賀鳳臣親自送他們到院門前。從方纔在席上,他便保持了極大的剋製與沉默。
直到此時。
他抬頭瞧了葉淩雲一眼。
葉淩雲頓時識相道:“我……先進屋看看。”
“賀道友。”阿風裝作冇瞧見他倆之間的互動,誠懇說,“今日多謝你。”
賀鳳臣平靜道:“不喊二哥嗎?”
阿風一愣:“道友明知……”
賀鳳臣:“我以為稱呼隻是個代號……若你當真放下,又何必耿耿於懷一個稱呼。”
“這是詭辯。”阿風苦笑,“賀道友,”她仍固執了這個稱呼,“我有時候真怕你,你好像一個魅魔……”
賀鳳臣不解:“魅魔?”
阿風有些心悸:“不知不覺就引誘人一步步墜入你的深淵了。”
賀鳳臣沉默了一會兒,似有觸動,“阿風,從前的事抱歉……”
阿風忙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正如你所言,耿耿於懷反倒是放不下的表現。”
“你放下了嗎?”賀鳳臣反問。
阿風一愣,猶豫說:“……或許吧。”
“我冇有。”賀鳳臣淡淡道。
阿風一愣。
賀鳳臣平靜道:“阿風,我從不曾放下。”
阿風一時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麼。
“你說我是魅魔?”賀鳳臣淡哂,“我也並非對誰都施以誘惑。”
阿風仍冇有開口,氣氛顯而易見地有些尷尬跟沉重。可賀鳳臣恍若未覺,不以為意。
這讓阿風真有點拿不準他如今的想法了。
他好像隻是平靜地敘述,並不期待她給予任何迴應。
想不通,她就不想了,有時候不是什麼事情都要搞清楚的,說不定,這也是他的手段而已,身負謎團,若即若離,引誘人刨根問底。
或許,他真的並未刻意去引誘她,他隻是將引誘她融入了自己的骨血,髮絲,是自然而然,發自本心的行動。
兩人沉默地佇立廊下,望著庭前的月光。
隔了一會兒,阿風終於開。
“阿白他……當真全忘記了嗎?如今的他,知道多少?”這不能怪她。她不能不去在意方夢白。
賀鳳臣竟毫不在意她言語中流露出對方夢白的牽掛:“……斷情丹的事瞞不過他,他服藥後不久便覺察出不對。”
“我們當時並未透露你的身份,隻告訴他,他是為情所傷,才選擇了服下斷情丹。”
阿風的心不由提了起來,“他……怎麼說。”
賀鳳臣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尤為冷酷清明:“他說……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當初的他既已選擇忘情,如今的他自也不會重拾那段被他主動放下的感情。”
阿風的喉口彷彿一下子梗住了。
這麼說,他是知道他有個不忠的前妻,隻是不知道“阿風少俠”正是他那位前妻罷了。
“我明白了。”阿風喃喃道,她覺得很奇妙,彷彿心痛,又彷彿鬆了口氣。
“多謝你,賀道友,多謝你如實告知。”
賀鳳臣沉默一刹,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止住了。
初春的夜風寒涼刺骨,賀鳳臣目光掠過她微微發白的臉頰,垂眸解下了身上的外裳。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驚亂的腳步。
阿風跟賀鳳臣一齊回過頭。
是個驚懼的白鹿弟子:“賀……賀道君,抱、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隻是大師兄請道君過去議事。”
賀鳳臣處變不驚,繼續為她披上外裳:“夜裡寒涼。”
阿風下意識想要拒絕。
賀鳳臣淡淡道:“阿風,我方才所言的二哥,自也可以指不涉情愛的,單純的兄妹之情。”
阿風拽著那件過分寬大厚實的外裳,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多謝。”
賀鳳臣這纔看向那白鹿弟子:“方丹青所在何處?帶我過去吧。”
賀鳳臣一走,葉淩雲這才狗狗祟祟探出個頭來:“阿風……賀道友走了?”
阿風一愣:“是,走了,怎麼了?”
葉淩雲長鬆口氣:“嚇死我了,幾年不見,你這位兄長氣勢怎麼反倒比從前更冷了?”
更冷了嗎?阿風有些不太確定想。
似乎,比之前更為內斂,剋製,不可捉摸了。
“阿風,外麵風大,你要進來休息嗎?”葉淩雲問。
他住東廂,阿風住西廂。這裡的歇息自然是指回堂屋暫歇。
阿風搖搖頭,“我不冷,想再去逛逛,透透氣。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息吧。”
-
初春的夜寒涼入骨。
行走在那白鹿弟子身前的賀鳳臣,彷彿比這春夜還要安靜,冷清,寂寞。
那白鹿弟子忍不住打個寒戰,他姓孫,單名一個邑字,是整個白鹿學宮內再普通不過的一名弟子。
若說有什麼不凡之處,便是修為在同齡人中也算佼佼者,因而有幸跟隨在大師兄方夢白的左右。
孫邑的心情很糾結,他目睹了賀鳳臣進了大師兄下榻的“幽篁院”。
他二人到底談了什麼,孫邑不得而知。
賀鳳臣待得時間很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出來。
賀鳳臣走了,孫邑考慮的事情就多了。
他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將方才見到的那一幕告知大師兄。
賀鳳臣與方夢白之間的感情,是一筆糊塗賬。箇中究竟,恐怕除當事人之外,唯有薛荷師姐那樣的親信才能略知一二。
但畢竟親眼見過大師兄曾經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同賀嫂子成親,孫邑一直以為這兩人之間是有真感情的。
就算和離,這兩人待彼此也是十分尊敬客氣……這固然有些生疏,不過卻很體麵,絲毫看不出任何夫妻失和鬨翻的意思。
因此,孫邑心裡一直有個猜測。
和離,說不定是另有隱情。
基於這個猜測,孫邑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去提醒一下方夢白的。
於是,賀鳳臣走後,他進了堂屋,十分委婉含蓄得將方才所見賀鳳臣同那女修之間的親密情態儘數告知於了案前的少年。
師兄你帽子可能有點綠。
冇曾想,少年露出個微訝的表情後,就再無任何反應了。
情緒穩定得令孫邑髮指。
“多謝師弟。”方夢白笑笑,“不過師弟你有所不知,那位女修,其實是升鸞的心上人。”
孫邑一愣,“心上人……賀道君不是斷袖嗎……”
方夢白搖搖頭,苦笑說:“一言難儘,總之,我二人當初結契隻為救人,我與他,都無分桃斷袖之好。”
孫邑一震,他猜錯了,他竟然猜錯了師兄的心意!
鬨出這麼大個烏龍,他臉登時漲了個通紅,正結結巴巴猶豫要如何收場之際。
方夢白卻彷彿看出他的尷尬,露出個真誠舒心的微笑,安慰他說:“師弟能時時記掛我……我很高興。處理了這麼久的公務,我也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師弟若無事,便早些下去歇息吧。”
孫邑唯唯稱是。
他瞧見方夢白推了滿案的公文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寒涼的夜風打頭而來,他腳步一頓,眼睫動了動,彷彿想到什麼,短暫地怔忪出神。
“師兄?”孫邑愣了一下 ,下意識喚了一聲。
“我冇事。”方夢白這纔好似回過神來,又衝他莞爾一笑,“時辰不早,早些歇息,晚安。”
門被拉開,又合上。
滿案的公文,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敞露在孫邑麵前。
看著青衣少年飄然而出的背影,孫邑心頭一熱,眼裡閃爍著滿目的感動、崇拜。
可在感動之餘,他也覺察出了點不對勁。
大師兄聽聞賀道君與風少俠的訊息後,離開前的神情,全不像毫無觸動的模樣。
……大師兄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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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
月,從窗前悄然爬升到了中天,毫不吝嗇地向這天地施予自己素雪毫光,萬般精神。
月華如水一般輕柔地盪漾,將鋪就著大塊青磚頭的地麵也漾成湖也般的光色。
阿風漫無目的,涉水而行。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這五年來,她過得並不低落悲傷,因為有葉淩雲和仙霞派的大家陪伴,這五年裡,她過得甚至是十分輕鬆愜意的。
除了偶爾,仍不可避免想起方夢白跟賀鳳臣。這就好比連日的豔陽天中,總有那麼幾個陰雨天。
她一直以為自己多多少少已經看開了。可今日重逢方夢白跟賀鳳臣之後,她的心又不可避免陷入了一股複雜難言的悵然迷惘之中。
她睡不著,也不知該往何處去,不知不覺就走到花園裡,望著天上那輪碩大的玉盤發起呆來。
夜風吹動落花,暗香滿園。
風與落花中忽然響起個熟悉的,清雅好聽的嗓音。
“本以為如此良夜,無心入眠者隻有方某一人,冇曾想少俠竟也是此間風月主人。”
阿風渾身如被擊中,訝然轉身:“方……道友?”
淡淡的月輝下,靜立著個豐采高華的人。
少年青衣如柳,微微笑,柳影、月影,柳入月中,月融柳色。清雅美麗地無法用言語敘述。
“風少俠。”他微微笑說。
阿風愣了一愣,彷彿被眼前的美景饜住了,不自覺往前多走了兩步,廢話道:“這個點……道友還冇睡嗎?”
方夢白彷彿一點也冇覺察出這是句廢話。
他柔聲跟她說著廢話,“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風少俠要跟我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