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愛慾於人,猶如執炬……
未免節外生枝, 阿風並未通知賀鳳臣,隻在搭乘的飛舟飛出了雲川地界之後,這纔去信了羅纖, 請她代為說明。
方夢白既醒, 賀鳳臣不得不隨許抱一跑這一趟。
他過去的時候, 少年已經能坐起半個身子了,正捧著藥碗在喝藥。
瞧見他,方夢白訝然抬眼, 極為歡欣的模樣,眼底不見絲毫芥蒂。
“升鸞?你來了?”
賀鳳臣來時已聽說他失憶的訊息, 聞言,沉默走近。
“玉燭……”賀鳳臣頓了頓,有些不太適應,“你冇事就好。”
方夢白挑眉:“怎這般生疏了?”
賀鳳臣默然片刻, 不答。
他環顧四周, 未曾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禁蹙眉:“……阿風呢?”
許抱一也訝然:“是了,阿風呢?之前不是她一直守著, 怎地人醒了反不見她蹤跡了?”
賀鳳臣一怔,心裡陡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 “……我去找她。”
說著,也不待方夢白困惑發問:“阿風是誰?”
便快步出了藥廬, 往日從容穩當的腳步竟有些踉蹌。
冇有。到處都冇有。
一圈找下來, 洗青山大門緊閉,未曾見阿風的身影,賀鳳臣麵色泛白。
正要下山,迎麵卻撞上羅纖而來。
“師弟!”羅纖神情有點複雜。
賀鳳臣怔了怔:“師姐。”
羅纖:“你去哪兒?”
賀鳳臣斷續道:“阿風……不見了。”
羅纖冇說話, 瞧他目光卻愈發覆雜。
賀鳳臣身子一震,似有所覺,脫口而出:“師姐,你知道阿風的下落?”
羅纖:“師弟我……”
賀鳳臣有些著急:“師姐!她在哪裡?!”
羅纖:“她,她走了……”
賀鳳臣彷彿聽個天方夜譚,怔愣複述:“走?”
羅纖也為難極了:“她給我發了訊,說她對不起你跟方道友,如今她要走了,懇求我們不必找她。”
賀鳳臣愣著,喃喃:“走,她能走去哪裡?”
羅纖哪想到有如此造化弄人之事。
她之前為保賀鳳臣性命無虞,絞勁腦汁想將阿風送走。如今她巴不得為師弟留下她,她卻一去不複返。
“接到她訊息的時候,我也是懵的。”羅纖苦笑,“師弟,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何事,竟讓她在信中求我們勿要告知方道友有關她的真相。”
賀鳳臣怔怔聽了一會兒,倏抬起慘白的臉,抬腿就走:“……我要去找她。”
羅纖忙道:“師弟,你要去哪裡?!”
賀鳳臣抿唇:“阿風……我要找她回來。”
羅纖三兩步追上他:“你知道她要去哪裡嗎?你要往哪裡追?!”
賀鳳臣淡淡:“查明近幾個時辰山門的人員出入,以及雲川飛出的飛舟……”
羅纖皺眉:“這可不是小事,你當真要如此興師動眾?”
賀鳳臣不假思索:“待找到她下落之後,一切罪責,升鸞一人承擔。”
羅纖冷眉:“你瘋了不成?承擔?你一人承擔得起?”
賀鳳臣執拗駁道:“若她遇上南辰的人馬……”
羅纖厲聲:“你這般大張旗鼓,豈不是又給她立個活靶子?!”
賀鳳臣一怔。
羅纖不得不拔高嗓門:“再說了,阿風在傳訊中說了,她不希望你,不希望我們去找她。”
“她不希望你去找她!師弟,我知曉你關心則亂,但你好歹也尊重她的意見!”
羅纖聲色俱厲。
賀鳳臣終於回神。
他呆呆站了好一會兒,這才動了動冇有血色的唇瓣,“……那她……可曾給我留信?”
他語氣飄忽,羅纖聽得有些不落忍:“她……”
賀鳳臣眼睛一亮。
羅纖:“她求你幫忙照顧方夢白。”
賀鳳臣眼睫又垂落下來,雙肩彷彿一下子垮了下來,脊背瘦冷。
羅纖見他麵色頹白,緩聲安慰:“師弟,我知曉你擔心難受……但阿風或許隻是跟方道友吵架之後一時想不開。我聽說他醒了,怎麼樣?他情況如何?”
賀鳳臣閉上眼:“將有關阿風的一切,已儘忘了。”
羅纖皺眉:“我聽說掌教已經過去了,這樣,你跟我再回杏林峰一趟,順便一齊請掌教拿個主意。”
賀鳳臣默然不動。
羅纖:“師弟!”
賀鳳臣動了動唇:“我明白。”
二人回到杏林峰的時候,許抱一正同方夢白說著話。
瞧見賀鳳臣,方夢白微笑輕喚,“升鸞。”
許抱一笑道:“小鳳兒,小纖你們來了?”
賀鳳臣、羅纖齊齊行禮:“師尊/掌教。”
許抱一:“嗯,正巧,小鳳兒你過來,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賀鳳臣跟著她走到外間。
許抱一轉身,麵色肅然:“方夢白前塵儘忘,絕情丹的藥性烈,未免刺激他,這兩天,阿風的事,你先不要告訴他,待他病情穩定再酌情是否告知。”
賀鳳臣道:“弟子省得。”
“阿風的事,我也聽小纖說了。她的下落,我會派人私底下追蹤,你就不要過問了。”
賀鳳臣微色變,情不自禁:“為何?!”
許抱一反問道:“你們之間的事……我問了,你也不會說是嗎?”
賀鳳臣沉默。
“既令方夢白服下絕情丹,阿風負氣出走,想必不是小事。她既作出此舉,便是下定了決心的。”
許抱一語重心長道:“小鳳兒,我曉得你重感情,放心不下她。可這感情是把雙刃劍,有時候,你的鐘情反成了人家的負擔,傷人也傷己。”
“便聽為師一句勸,暫且放下心頭的執著,她若想靜一靜,你便不要去打攪她了。”
賀鳳臣動了動唇,仍有些不甘。
許抱一瞧出他未儘之言:“她的安危自有我私底下照料著,如此你還不放心嗎?”
賀鳳臣啞口無言。
許抱一見他仍有些執著,歎口氣:“沙門有言,‘愛慾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小鳳兒,捨得捨得,有舍纔有得。”
賀鳳臣頓了片刻,終於鬆動,垂眸一拱手:“弟子遵命……”
許抱一鬆口氣,展眼一笑:“去罷,方丹青剛醒,他還活在滅門後發生不久的那段日子裡,心裡恐怕正警惕,還需你多加勸慰。”
賀鳳臣此時已多少平複了心情,略略頷首,回到藥廬後,揀了張椅子坐下。
距離方夢白極遠,垂落的眼睫,濾去眼底的內斂的情緒。除卻初見他醒轉時鬆了口氣,便再無任何欣喜或擔憂之情。
方夢白未動聲色,心裡其實早已起疑。
他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便覺周遭人態度皆曖昧古怪。
此時,趁著許抱一等人都出了藥廬。屋中唯餘賀鳳臣一人。方夢白這才若無其事,淡淡問:“升鸞,我醒來之後,便頻頻聽聞阿風這個名字,此人是誰?”
賀鳳臣啞然無言,良久,才緩緩說:是一直以來在照顧你的……雜役。”
“雜役?”方夢白一愣,“她如此身在何處?”
賀鳳臣頓了頓:“家中有急事,今日剛下山。”
方夢白歎息:“聽你們頻頻提及,想必,她在我病中,定然細心竭力……可惜未曾得見。”
賀鳳臣:“……總有再見麵的時候。”
不等方夢白再問。
賀鳳臣站起身:“你睡了太久,可要出去逛逛?”
方夢白莞爾:“固所願也。”
他跟著站起身,伸出手。
賀鳳臣卻一動不動站著,並未上前攙扶的意思。
方夢白心底一動。
距離當初他二人冒天下之大不韙結契已有數十年之久,這段親事,於他而言隻為救人。賀鳳臣,是知交,是義弟,卻從非愛人。因此他能隨時隨地抽身而出。
而對賀鳳臣來說,卻並非那麼簡單了。此人重諾重情,偏又天性淡漠,這就導致,他素來不願欠旁人什麼。他人舉手之勞幫他三分,他不但投桃報李,更要百倍恩謝。
這契約是為救他性命,故他受契約影響更深。
這些年來,賀鳳臣將自己擺在他妻子的位置之上,學習著人類禮教中“賢妻”的形象,包攬他一切內外起居,為其操持中饋,一分一分償還著他的救命恩情。
方夢白也曾以“辛苦”之類的的勸過他幾次,但賀鳳臣不以為意。方夢白見他認真,便也不再多勸了。
賀鳳臣天性如獸,於感情甚為懵懂,不過照貓畫虎。他自己恐怕也不甚清楚,妻職的履行不過是他報恩的手段。唯有如此,他才得以安心。
可方夢白萬萬冇想到的是,賀鳳臣演著演著,竟當真將自己演了進去,自己把自己忽悠瘸了,誤以為他對他是有愛情。
二人多年至交,方夢白也不忍戳破,總歸他無意情愛,這契約對自己無太大影響,便暫且隨他去了。
這段“婚姻”,賀鳳臣纔是那個“用情”最深的人,方夢白素來是心知肚明的。
他病中方起身,若是平常,自以為賢妻的賀鳳臣,定不會就這樣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這當中定有古怪。
方夢白心下自忖,在他昏迷的這段時日,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記憶,隻停留在他滅門穆鬆年之後,身受重傷,四處躲避北鬥、南辰人馬追殺的日子。
許抱一方纔來見他,自言是祭酒將他托付給了太一照顧。
太一觀是可信任的嗎?
賀鳳臣……是可信任的嗎?
莫說他冷心冷清,在孤注一擲,犯下這場滅門慘案之後,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賀鳳臣態度矜持冷淡,他故作不察,灑然一笑,舉步出了藥廬。
方夢白走在前,賀鳳臣默默跟在他身後。
方夢白瞥見,窗下那叢薔薇開得尤其熱烈,大朵大多的薔薇沿牆角此地繚繞,淒豔如火。
他愣了一下,竟有些莫名情意湧動,下意識邁腿朝那花叢裡走去。
最裡麵的那叢薔薇無力臥枝,彷彿有人曾在窗前駐足。
方夢白驀然想起,自己剛甦醒時窗邊那道窺伺的視線。
那時,他還當是有那好奇心強的小藥僮來瞧熱鬨。
畢竟,那道視線,根本未加遮掩。而他,也奇異地未感到反感,甚至頗有些親切。也正如此,他未曾記掛在心。
可如今,他置身於這薔薇花叢,竟驀地生出些惆悵空惘之感,心頭感到酸楚刺痛……竟彷彿是那詩文中所說的情苦?
正出神間,晚風吹動花枝,綠刺牽衣,扯破衣角。
方夢白低頭,瞧見地上跌落的一大朵薔薇。
夕陽冷暉下,他撿起那落花,怔怔把玩在掌心。
心下又莫名隱隱作痛。
“方纔……”少年情不自禁問,“有誰站在這裡嗎?”
賀鳳臣不解:“方纔?”
他想了想,答說:“我未曾見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