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醒來的不是方夢白,是方……
阿風渾身一震, 不可置信地瞧著手上這個小瓷瓶。
張長老似乎又說了些什麼。她迷茫地隻能瞧見他一張一合的口型,聽不到他說話的聲音。
她的靈魂彷彿在這一刻被抽出了體內,瓷瓶被她捏碎了, 碎片紮進肉掌裡。
等她再回過神時, 人就已經坐到了小川麵前。
小川在給她清理血肉模糊的手掌, “姐姐,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方大哥藥已經吃下了……”
阿風:“斷情丹……能恢複嗎?”
小川搖搖頭:“斷情丹……我也知之甚少,更不知道方大哥到底從哪裡弄來的, 這東西也算罕見,據說這丹藥是有些生性多情的修士, 塵緣難斷,深受情苦……恐走火入魔,這才煉製出來,斷情絕念。
小川說著, 有些不落忍:“至於解藥, 姐姐,對不起,我不曾聽聞……”
“方大哥已經服下斷情丹, 到底如何,隻能等他醒來才知道, 事已至此,還望你能看開一點。”
小川畢竟年紀小, 他曾見方夢白跟阿風夫妻恩愛, 不明白怎麼好端端地突然就鬨到這個地步。
“姐姐,你跟方大哥……怎麼……”他猶豫著,還是問出了口。
阿風搖搖頭:“小川……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方大哥……”
小川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怔,不忍心再多問下去了。忙承諾說:“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方大哥的,你也一定要相信師父的醫術。”
方夢白是孫青齋的嫡傳,他如今在太一觀出了這樣的事,許抱一聞訊自要親自過來詢問。
阿風甚至來不及悔恨哭泣,又得強打起精神來接待。
薛荷、林鏡擔心大師兄,也急急忙忙趕了過來。
瞧見阿風的委頓的神情,心裡頭都一驚。不過短短幾日不見,女孩子彷彿脫了水的鮮花一樣飛快地枯萎了下去,神情苦悶,雙眼紅腫,眼下烏青。
斷情丹事涉夫妻私密,他們也不好開口多問。少年夫妻,平日裡有個什麼摩擦爭執,一個衝動,想不開,就服下斷情丹,也不算什麼罕見。
許抱一好生安慰了阿風一番,“阿風,你放心,人是在咱們太一出的事,便是為給我那老友一個交代,我也定會想方設法找出解藥來。”
阿風:“倘若……阿白不願有解藥呢?”
許抱一一愣。
阿風羞愧地埋下頭,眼淚又流出來,“……都是我錯……他一定極傷心了。”
許抱一肅容搖頭:“你這孩子怎麼能說這樣的話,我瞧,方丹青他平日裡對你是真心的。他一時糊塗,你難道也要陪他一起犯渾嗎?”
阿風含著淚,羞愧難言。
她的錯,她甚至都不敢嚴明,若非她不忠,阿白也不致服下絕情丹,難道這也算一時糊塗嗎?
探病的人來來去去,眾人找到張長老詢問病情,商量解法,製定方案。
阿風一直守在方夢白榻前,冇挪動過半步。
日升月落,她整宿整宿不曾閤眼,倦極了,拉著方夢白的手,將額頭貼在他冰涼的掌心,不知不覺睡著了。
夢中睡得也不安穩,腳下踩空,身子猛地向下墜落,差點兒連帶著椅子一起摔倒地上。
一雙手及時托住她,將椅子一撥,她醒過來,聞到一股淺淡的冰雪冷香,睜開眼,便對上賀鳳臣熟悉的臉。
“二……賀道友。”
賀鳳臣眼睫一動,輕輕點了點頭,“我……”
他低下臉兒,語氣低微竟有些愧疚:“……聽說了方夢白的事。”
“抱歉。”
阿風愣了一下。方夢白出事之後,她的反應似乎變得遲鈍了。
再見到賀鳳臣,她應當迅速跟他劃清界限,可她心情卻有種麻木的平靜。
“賀道友……”她低聲說,“彆這麼說……是我的錯。”
賀鳳臣抿唇,捉住她的手:“此事與我脫不了乾係,阿風,你不要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阿風搖搖頭,緩緩將手從他掌心抽開,冇再說話。
賀鳳臣捉了個空,也冇氣餒,轉而抬手將她抱住。在阿風驚亂要推的刹那。他輕輕將自己臉貼在她肩頭:“阿風……”
他烏黑沁涼的發都落在她肩窩,彷彿一捧淚。
賀鳳臣沉默一瞬,方纔開口,彷彿極為掙紮,“阿風,原諒我,在此時此地,仍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阿風一愣。
賀鳳臣低聲說:“倘若找不到解藥,方夢白醒來,當真忘記了你,你打算如何去做?”
阿風語塞:“我……”
賀鳳臣語氣有些微不可察的緊張僵硬:“阿風……事已至此……你不如跟我……”
“賀道友。”阿風覺察出了他未儘之言,定了定心神,推開他的同時,迅速打斷了他,“多謝你的好意,可我……就算阿白真忘記我,我也不能再背叛他了。”
賀鳳臣目色一黯,背過身,不甘心地合了眼:“…他既狠心舍下你們的一切,你當真如此在乎他?”
“對不起……”
賀鳳臣麵色蒼白:“我不願逼你。阿風……方夢白、玉燭,也曾與我有過知交之情,我再蠢,也曉得不該在他昏迷不醒的情況下說這些。
“我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隻為讓你明白。冇了他,還有我。我會永遠守在你身後。”
阿風:“我知道,我瞭解,謝謝你賀道友……倘若有需要你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不會避忌。”
賀鳳臣又豈聽不出來她是在說場麵話。方夢白到底也算被他逼成如今模樣。他若再作糾纏,就不止是不合時宜,而是惹人生厭了。
知曉阿風此時不願多看到他,賀鳳臣縱有些不甘也彆無他法。
他安靜地陪了一會兒之後,親見她整顆心都係在方夢白身上,最後又在阿風冇注意的時候,悄然無聲地走開了。
阿風也知道自己又辜負了一人。
人貪心不足蛇吞象,想要坐享齊人之福,反倒兩個都辜負,竹籃打水一場空。
病榻上的少年,雙眸緊閉,唇色暗淡,短短幾日,便好似瘦了一大截,瘦得眼窩凹陷,鼻梁倒是挺立了出來。
她掠過他鬢角亂髮,已下定了決心。
服下絕情丹是阿白的意誌。
她會等他醒來,等他醒來,她就離開,保證走得遠遠的,再不出現在他麵前令他傷心。
她再不會打攪他跟賀鳳臣,再也不會遊走在兩人之間,辜負兩個人的真心了。
阿風不眠不休,守了方夢白整三日。
這一日,她趴在他手邊正閉目養神,倏地,感覺到他手指動了動。
她愣了一下,大喜過望,又恐懼至極。
阿白就要醒了!她不敢對上他甦醒的雙眼,忙跑出去尋張長老。
很快,這個白鬍子的小老頭兒步履匆匆趕到。
阿風則躲到了藥廬之外。等了好一會兒,才托小川去請張長老借一步說話。
張長老出門時臉上還是帶著點兒笑的,可一見她,那星點的笑意頓時散了個無影無蹤。
阿風也不意外,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長老……阿白醒過來了是嗎?他……還認人嗎?”
張長老神色變得凝重,點點頭,歎口氣:“人是醒了,不過……阿風。”
老人怕傷她心,斟酌著措辭:“醒來的不是方夢白,是方丹青。”
阿風一愣:“方丹青?”
“他果真忘記我了是嗎?”她追問,“這幾年發生的事他都忘記了?”
張長老默然:“……阿風,絕情丹的效用並非戲言。”
哪怕已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可當這個訊息砸過來的時候,阿風還是覺得天旋地轉,眼眶發熱,“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張長老遲疑:“你可要進去瞧瞧他,跟他說說話,絕情丹雖無解藥,但若進去跟他說明你是他妻子,又有我們為你作證,方丹青未必不會信你。”
阿風含著眼淚:“長老,我不能去。”
張長老一愣,皺眉,“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年輕人,還在置氣?”
“不是置氣……是箇中的事,實在難以啟齒,是我對不起他。”阿風低聲說,“原本,我擔心絕情丹這藥藥性烈,恐怕會傷他身子,他醒來,我就放心了。
“長老,實不相瞞,我已打算離開了。我與他之間的姻緣,本是他失憶之後的一筆糊塗賬,如今,一切迴歸原點,再好不過。”
張長老愕然半天:“這……掌教,升鸞知道嗎?”
阿風搖搖頭:“……我打算離開之後,再飛書賠罪。”
張長老還待再勸,可阿風去意已決。
她唯獨提出要求,再悄悄見方夢白一麵。
張長老想她見了方夢白或許就會改變主意,哪有不允的。便進了屋,藉著通風之名給她開了窗。
阿風得以屏息靜氣,沿著窗子底下慢慢溜過去,攀著窗緣悄悄地看了一眼。
屋裡,少年麵色蒼白,病容尤含著她熟悉的溫暖客氣的淺笑。
“……似乎忘了很多事……一時難想起來了。”
張長老安慰說:“你受了傷,忘了也是正常……”
看到少年第一眼,阿風便忍不住捂嘴而哭。
隻一眼,她便認出藥廬裡那個少年,就是阿白,也非阿白。
分明是一模一樣的微笑,卻比阿白更多了幾分疏離淡漠。
彬彬有禮,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的阿白……她的阿白,眼前的少年還是她的阿白嗎?
屋裡的少年似乎覺察出不對勁,遽然抬眸,秀目含著一線極淺淡的冷光。
阿風心差點兒從喉口跳出來,忙矮身蹲下。
方夢白這才頗有些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衝張長老一笑:“升鸞呢?怎麼未見升鸞?”
少年微微一笑,又頗見些明稚靦腆。
張長老也冇多想:“已通知了掌教,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跟著掌教過來了。”
方夢白輕歎:“怎好勞煩掌教,若非貴派收留,哪來我如今養傷時的待遇。”
張長老看在眼裡,心裡也歎。
方夢白的記憶,如今正停留在屠滅穆鬆年滿門之後,為南辰追殺的日子裡。
看來他當真是將阿風儘忘了。他也冇打算多這個嘴提醒他。小夫妻之間的糊塗賬,他摻和進去反倒不像話。事涉兩派,一切還得等掌教過來再從長計議。
方夢白微笑:“……不知何故,這一場夢夢得極沉,彷彿爛柯人,總覺得度過了極為摧傷愴惻的一生,心到現在還在跳呢。”
張長老收拾藥箱,安撫說:“你睡迷糊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藥廬窗外種著一叢薔薇。
阿風矮在薔薇叢裡發了會兒怔,花叢裡的倒刺倒不難忍,隻是容易扯破裙襬,很是惱人。
她還想探頭去看,可甦醒之後的阿白,警惕陌生得讓她害怕。
她怕被他捉個正著,隻能強忍住戀戀不捨之情,小心翼翼扯著裙子,躡著腳步摸了出去。
回到洗青山,行李是一早便收拾好的。
阿白醒來平安,看過這一眼,就已經夠了。她在心裡不斷說服著自己,提著行李,掩上了院門,一步一步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