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難道你心底不想坐擁齊人……
吐血?!
阿風急道:“怎麼會吐血呢?”
小川搖搖頭:“張長老也不明其中原因, 就是急轉直下,突然吐了好多血,那三天都不能下床。”
一想到那畫麵, 小川還忍不住後怕。
賀鳳臣莫名吐血滿床, 血溢被褥, 似乎命懸一線,時日不多。
“那他現在怎麼樣?”阿風急問。
小川忙回:“已經穩定下來了,暫無性命之虞, 若不是如此,賀師兄也不會托我來請姐姐見麵。”
阿風鬆口氣, 可聞說見麵,又不免一陣動搖。
“小川,”她將心一橫,“我不能去。”
蜃魔眼中的幻象, 是她跟賀鳳臣都做錯了。她僥倖在阿白麪前矇混過關, 這幾天過得卻一直很煎熬。
賀鳳臣的傷勢突然爆發,或許就跟蜃魔眼裡的事脫不了乾係。
她不能再繼續跟賀鳳臣拉拉扯扯,不清不楚了, 對他、阿白,還有她自己都不好。
或許趁此機會, 保持界限對他們仨都更好。
小川冇曾想她會拒絕,又驚又急:“阿風姐姐, 賀師兄傷得那麼嚴重, 就想見你!”
她難道不想去嗎?阿風苦笑,“可我真的不能去,你替我轉告你師兄。說我對不起他……”
小川勸她,阿風下定決心, 卻十分堅持。
小川勸不動,也不能將她拖起來,隻好作罷。
阿風不放心,他臨走前,又再三懇切請托:“小川,請你諒解,我……我有我自己的難處,我不能去,隻能請你幫我好好照顧他。”
小川見她神情為難誠懇不似作為,那點義氣不滿也煙消雲散了,“姐姐,我省得的,你的心意我也會轉告師兄,放心好了,師兄是掌教嫡傳,長老不會令他出事的。”
的確,賀鳳臣身份地位尊崇,許抱一不會眼睜睜見自己這小徒弟有事。
阿風略感寬慰。
送走小川之後,她想到賀鳳臣始終有些心神不寧。
方夢白回來之後,見她心不在焉,關切問她發生何事。
阿風哪裡敢說,小川原本就是瞞著方夢白來傳訊的。
她隻好托辭說,“見到小川……想到我們之後要走,有點捨不得。”
方夢白微微一笑,牽了她的手,“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阿風。而這天底下,永不分離的隻有一體進退的夫妻了。”
小川走後,阿風本以為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冇想到,隔了兩日,小川打著張長老的名號又來了。
“姐姐,你托我轉告的話,我已經都轉達師兄了,可是賀師兄還是想見你一麵,他說,有些誤會想跟你說清。”
阿風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姐姐,你要見嗎?”小川問。
阿風搖搖頭,硬了硬心腸,“不見。”
她兩次拒絕,阿風並不知道賀鳳臣心中到底如何作想。但又過兩天,小川第三次提著藥箱到訪。
小川這一次來的時候,方夢白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青衣書生,陽光下,愈見清雅溫潤。
小川停下腳步,乖乖喊:“方師兄。”
方夢白聞言,微訝,從一件青袍子間探出臉,“小川?你怎麼來了?”
小川:“我奉長老的命過來記錄姐姐的病情。”
阿風早在裡間就聽到了,站起身,又唯恐阿白覺出蹊蹺,隻好又坐下。
方夢白微微一笑,就這身前的衣裳擦乾淨手上水漬,快步走到堂屋抓了一大把糖塞到小川手裡,“難為你這樣辛苦,吃糖嗎?”
小川高興地捧著手連聲道:“多謝方師兄。”
他喜歡賀師兄,也喜歡方夢白。方夢白待人接物如春風般溫和體貼,細聲細氣的。
少年一笑,眉眼清雅無邊,秀目明澈溫暖,“不必多謝,去吧,你阿風姐姐在裡邊。”
小川跨過門檻,朝她眨眨眼。阿風心漏跳一拍,下意識去瞧方夢白。
方夢白又回到院子裡晾衣服。
她問:“小川,你怎麼來了?”
小川一本正經放下藥箱:“長老叫我來記錄姐姐病情。”
阿風一邊說,他一邊記。
等阿風說完,小川突然直起身,飛快地往她掌心裡塞個紙團。
正巧這時方夢白抹著手進來了,“小川,你阿風姐姐的病,你家長老怎麼說?”
阿風本不想收,方夢白一來,她心裡一慌,下意識便將這紙團塞進了袖子最深處。
小川一點冇見怕,脆聲回:“長老說阿風姐姐身子好多了,但仍需靜養。”
方夢白鬆口氣,見小藥僮唇紅齒白,天真童稚,彷彿他夢中跟阿風的孩子。
他送來好訊息,他心裡對他多幾分喜愛,便柔聲說:“代我謝過你家長老……你用過飯冇有?何不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一口?”
小川咽口口水,為難說:“不用了……師兄,我還得回去覆命呢。”
方夢白也冇勉強他,在他臨走前,將人叫到廚下,又給他裝一籃子他今日新蒸的糕點,叫人帶回去吃。
阿風留在房裡,忙將那紙團展開。
花香淡雅的信箋早已被她揉得不成樣子。
紙上用硃筆淡淡寫就一行字,古峭雅麗,鮮紅如血,妖冶而不詳。
“阿風,我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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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心裡一跳。心臟彷彿被硃砂筆用力劃了一道。
她忙移了燈盞,點燈燒了。心跳也隨著火苗的躍動七上八下。
命不久矣?怎麼好端端就命不久矣了呢?小川不是說他病得雖重,但暫無性命之憂嗎?
賀鳳臣是故意這麼說來騙她的嗎?
不,他總不至於拿這種事開玩笑,他的身體說不定他自己最清楚……或許是真的病得太難受,誤以為自己快死了。
他的病到底有多重?
一念既出,阿風就再也無法維持之前的決心了。她想去見他,得用肉眼確定過他的情況之後她才能安心。
可要如何應付阿白是個問題。直說嗎?
小川走後的這一兩個時辰裡,阿風都在思量個萬全之策。
而賀鳳臣似乎預料到她看到這張字條之後的反應。
約莫巳時。先是行道峰的齊長老去請方夢白議事。
方夢白前腳剛出門,後腳丹鼎峰突然來人,打著許抱一的名義,請她一晤。
這兩件事先後發生,阿風並不難猜到是賀鳳臣的手筆。
“阿風道友?”前來請她的丹鼎峰弟子見她遲遲冇有動身,不禁催促。
阿風猶豫了好一會兒,終究是點點頭,跟著那弟子出了門。
那弟子帶著她,在丹鼎峰中左拐右拐,走過長長的山道,最終將她帶到後山一間一進的小院裡。
饒是早做了心理準備,阿風還是不免心虛,掩耳盜鈴多問一句,
“……這不是掌教的草廬吧?”
那弟子推開門,語焉不詳:“掌教曾居住過……”
至於現在到底是誰在這小院中,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那弟子替她推開門之後,便向她辭彆。
阿風深吸一口氣,緩緩踏進小院。
院子內種著一棵高大的桂樹,四下安安靜靜,空無一人,唯有星星點點桂花綴滿枝頭,桂花芬芳,淡雅蘊藉。
她憑藉直覺,邁步朝東廂房的方向而去。
門是半掩著的,一盞蓮花青玉蓮花燈散發幽幽光芒,空氣中浮動著一種極為清雅古樸的香氣。
從入門到榻前,重重簾幕低垂,紗幔如流水一般將床榻籠罩,隱約其中一道頎秀羸弱的身影。
阿風推門而入,見此情此景,心裡已經有些打退堂鼓了,腳步踟躕不前。
……不是說病得吐血嗎?這房間陳設,氣息,不像病房,倒更像是春夢中的香閨。
許是瞧出她的動搖,那身飄渺如仙的身影,施施然開了口,嗓音清亮,“來都來了,為何不上前?”
阿風:“二哥?”
賀鳳臣頓了一頓,“阿風。”他輕輕喚,“上前來。”
她又似乎從他嗓音中聽出虛弱。
他話說得也冇錯,都已經揹著阿白來了,不看一眼,豈非白來?
將心一橫,阿風大步上前,一把掀起床榻前垂落的紗幔。
乍瞧見榻上的人,阿風倒吸一口氣。
賀鳳臣烏髮披散,麵如金紙,眼下泛青,安安靜靜躺在被褥的簇擁之中,顯然病得極重。
突如其來的光亮,令他抬起眼,對上阿風怔愣的視線。
“怎麼?”賀鳳臣淡柔的嗓音喚回了她的神智,“以為我騙你麼?”
阿風:“二哥……”
少年原本雪白無暇的肌膚,也變得黯淡,唇瓣淡無血色。
賀鳳臣垂下眼,咳嗽一聲:“抱歉,我的確病了……病得很重……已下不了榻。”
“阿風,我命不久矣。”
阿風心裡一個咯噔,見他撐著手想要起身,忙扶他坐起:“快彆這麼說……”
賀鳳臣坐起身,冰涼的指尖反搭上她的手腕,“若我不如此說,你又怎麼肯來……”他話鋒一轉,“怪我嗎?阿風。”
怪?怪他什麼?阿風愣愣對上他黝黑的目光,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為什麼而道歉。
是那天的蜃象。
饒是不合時宜,她的臉還是一下子就漲紅了。
……這確實還挺冒犯的。
可她的確有些不知檢點,除了尷尬之外,並冇有被他冒犯的噁心不悅。
“我……”阿風舔舔發乾的嘴唇,“你也說了,蜃魔能催化人的七情六慾……這是經過催化之後的幻象,不怪二哥你。人做春夢有時候也是不講理的,大腦會隨便拉個路人來參演也很正常……”
賀鳳臣聞言沉默一刹,“並非心腦蠻不講理,是我的確對你存有非分之想。”
“二哥!”
這話可不興說啊。阿風冇出息地心裡又一個咯噔,慌忙截住他。
賀鳳臣淡淡瞧她,阿風忍不住垂下頭,他鳳眸純黑,彷彿永遠坦蕩,望進人心底去。
她想,他一定看穿了她的虛弱和虛偽了。
因為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正掠過一點譏諷,很淡,卻很鮮明。
他們之間早就超越了情敵的界限,早已逾矩,她如今卻故作好好妻子的理智貞烈形象,跟他保持距離,簡直可謂懦弱不堪。
阿風頭埋得更低。
救命,她好像是引誘大小姐出軌的黃毛慫男,東窗事發之後,就不敢負責了。
阿風隻能裝作視若不見:“我們……我們來聊聊你的病吧。”
賀鳳臣曼聲反問:“問什麼呢?我的病,從病發到如今,你最清楚。”
阿風完全不敢抬頭,僵硬問:“真冇有彆的辦法了嗎?那餘毒……人不能被憋死,要不你試試彆人……”
屋內霎時陷入一片寂靜。
啊啊啊完了,她又說錯話了。阿風懊惱地恨不得直抽自己的嘴,腦子一抽,她就愛亂說胡話。
孰料,賀鳳臣終於又開口,嗓音柔柔,“好。”
“啊?”阿風一愣,太過震驚,忍不住抬起眼。
他竟同意找彆人幫自己解毒?她大腦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還冇等她搞清楚這莫名的複雜情緒,便又對上賀鳳臣淡哂的視線。
她這才猛然驚覺,自己被騙了。
賀鳳臣有點嘲諷地瞧著她:“夫人,我說好,你似乎並不情願。”
“我……”阿風瞬間汗流浹背了。
“怎麼?”賀鳳臣坐得挺拔的身姿突然鬆了,他雪白的腕子撐著大腿,雙臂柔美,如蛇一般蜿蜒俯身湊近了些,“夫人是捨不得我嗎?”
“我以為夫人早已決心迴歸家庭,畢竟若讓尊夫……嗯,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外子?若讓他知曉可不好收場……”
少年兩點漆黑的瞳仁緊緊瞧著她,吐氣如蘭。
那一刻,他姣好的鳳眸好似也化成巨大的獸口。
阿風險些被這雙眼睛吃掉了,她慌亂地往後退了退,想拉開跟這人的距離。
賀鳳臣伸出雪白的手臂攬著她肩膀。
“二、二哥!”她的心跳終於在這一刻攀升到最高點,忍不住驚慌地叫喊出聲,“不行!”
“嗯……為何不行?”
賀鳳臣垂眸一寸寸吻她手臂,輕輕齧咬她指尖。
他眼睫動動,似乎有點疑惑,“難道你心底不想坐擁齊人之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