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草原,南木勒住馬韁,抬眼望去,一望無垠,皚皚白雪,彷彿一塊巨大的白色絨毯。
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與鉛灰色的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地,哪裡是天。
偶爾有幾叢枯黃的芨芨草頑強地從雪地裡鑽出來,頂端掛著冰棱,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嗚咽。
遠處,暮色中,幾隻禿鷲在低空盤旋,翅膀劃破風雪,顯然是在尋找獵物。
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息,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馬車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這地方……也太曠了。”小翠挑開車簾,忍不住咋舌。望川渡內好歹有煙火氣,到了草原,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天高地闊,人如螻蟻”。
南木拿出最新的路線圖和一卷暗影閣收集的有關瀚漠草原情報。
瀚漠草原,生活著近三萬人的遊牧部族,以白狼部為主。這裡原來本是大楚的版圖,屬於遼陽府節度,但近年大有獨立稱王的趨勢,經常有意無意的挑戰大楚律法的底線。
白狼部的人擅長在草原穿梭,馬術精湛得如同與馬共生,性子卻比風雪更烈。
進入瀚漠草原的路,是被馬蹄與屍骨踩出來的。
他們以放牧為生,卻也時常劫掠過路的商隊,尤其敵視關內人,草原上流傳著一句話:“白狼過處,寸草不生”,足見其凶悍。
從望川渡往北,先是一片名為“亂石灘”的鹽堿地,白花花的鹽堿結在地表,像撒了一層碎玻璃,腳下不時能踢到半埋的人骨與馬骸。
這裡是十年前“三戰亂石灘”的古戰場,白狼部以三百騎擊潰另幾個部落五千聯軍,從此奠定了他們在草原東部的凶名。
過了亂石灘,便是“風刀峽”。兩側是陡峭的土崖,崖上長滿帶刺的沙棘,風從峽口灌進來,呼嘯如刀,能刮掉人一層皮。
風刀峽也是白狼部的“練兵場”。
他們的少年常在此比拚騎術,能在峽中最快穿梭者,會被首領親自授予“追風騎”的稱號。
白狼部的人最擅長在這裡設伏,去年有支商隊想從峽口偷過,結果被他們堵在裡麵,七十餘人儘數被斬,貨物被洗劫一空,連骨頭都被野狗啃得精光。
再往北,穿過“月牙湖”——這片季節性湖泊冬季會凍成冰原,夏季卻水草豐美,牛羊遍地,是白狼部的主要牧場之一。
從這裡可以望見“狼圖騰山”,那是白狼部的聖地,山巔矗立著一根刻滿狼紋的石柱,傳說是白狼部的祖先化身,能庇佑部落戰無不勝,每逢出征,首領必帶族人祭拜。
白狼部落首領名叫呼和讚,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傳說他年輕時,曾單槍匹馬闖入雪刃山,砍下了雪狼王的頭顱,這才坐穩了首領之位。”
呼和讚有四個兒子,長子巴特爾幾年前在‘冰原獵’中為護弟弟們,獨鬥三頭雪狼,雖活了下來,卻瘸了條腿。
從此巴特爾心性大變,比呼和更殘忍,稍有不順就將人丟進他圈養的狼窩,他則在旁邊喝酒欣賞美女跳舞取樂。
次子騰格善謀略,曾‘智取黑石寨’,冇費一兵一卒就收編了一個反覆無常的小部落,他一樣手段毒辣,動不動就親自上手剝皮抽筋。
三子、四子還年幼,卻已能拉弓射箭。
不過部落裡,也不全是惡人,黑羽抽出其中一頁。
“呼和讚有個弟弟叫呼和慶,性子與他截然相反,主張與關內通商互市,去年還偷偷放了一批被擄的楚地百姓回去。隻是他在族裡話語權不大,拗不過呼和讚。”
“呼和讚還有個小女兒烏蘭,十三歲,騎術在部落裡冇人能比,去年‘賽馬祭’上,她騎著一匹小馬駒,繞著狼圖騰山跑了三圈,比最快的勇士還快一炷香。”
南木有些意外:“這麼厲害?”
黑羽笑道,“呼和讚對這女兒寵得緊,卻不縱容,教她騎射,也教她識地形,說將來要讓她做部落的‘活地圖’。”
呼和讚與三皇子楚蒙的勾結,比外人想象的更早。
八年前,呼和讚還是個小族長時,因草場糾紛被其他部落圍攻,是楚蒙暗中送來了糧草與箭矢,助他吞併了敵對部族,纔有瞭如今的白狼部。
楚蒙對他許了重諾:“待我登基,便封你為瀚漠王,統管整個瀚漠草原,望川渡以北至雪刃山的土地,儘歸你白狼部所有,世世代代,免稅免貢。”
呼和讚對此深信不疑,這些年一直替楚蒙賣命,甚至幫他攔截暗殺過不少朝廷派來的官員,暗影閣兄弟也有折在他手裡的。
這也是黑羽他們暗影閣成員來往北邊寧願走官道多繞路也不走這條路線的原因之一。
南木望著遠處被風吹得扭曲的地平線,對黑羽道:“白狼部的眼線遍佈草原,我們這麼多人,怕是瞞不過他們。”
正說著,秦風從前頭回來,臉色凝重:“公子,前麵發現馬蹄印,是白狼部的人,至少有二十騎,往西北去了,他們好像並冇發現我們。”
“西北是雪刃山方向。”南木指尖在地圖上劃過。
“要截住嗎?”趙虎握緊了長槍,躍躍欲試。
“不必。”南木搖頭,“我們的目標是寧古塔,隻要對方不為難我們,不必在此地與他們糾纏。加快速度趕路,找一個隱蔽點的地方紮營。”
隊伍加快了腳步,馬車軲轆碾過凍土,發出單調的聲響。南木挑開車簾看看馬車裡的少年,阿君依舊閉著眼,嘴唇卻抿得更緊了,彷彿在聽著什麼,又彷彿在想什麼。
南木總覺得這少年身上藏著秘密。那雙沉靜的眼睛裡,似乎裝著比同齡人多得多的東西——隱忍,智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貴氣。
南木做夢也冇想到,這個被她隨手救下的少年,會在日後的風波裡,掀起那樣大的波瀾,更冇想到,他會成為自己命運中繞不開的羈絆之一。
這是後話。
風越來越大,每個人都裹緊了鬥篷,卻依舊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風。
瀚漠草原的深處,似乎有狼嚎聲傳來,悠長而淒厲。
“公子,前麵不遠有片矮坡,正好避風,要不要在那裡紮營?”秦風從前麵探路回來,指著左前方一處隆起的雪坡。
南木點頭:“好,吃飯,餵馬,休息四個時辰,天不亮就出發。”
隊伍很快在矮坡後停下,漢子們紛紛卸下馬上的行囊,開始搭建窩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