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闕早就注意到了時間,等回到501後,就隨意將自己的手機遞出:「我已經點好外賣,你要吃什麼自己點吧。」
在把手機遞給禹喬之前,他還看見了石俊發來的微信訊息。
【石俊:談闕,昨晚發生啥事了?我後來怎麼全部記得了?】
談闕在給石俊設置了免打擾後,乾脆利落地退出了微信。
禹喬不跟他客氣,點了份蓋澆飯後,就開始翻找昨天從淩碧蓮那拿來的資料。
她找出了最具有代表性的進行了拍攝後,就讓談闕將這些內容都發給簡淇莉。
「我們這裡是中午12點30分,」她看向牆上掛著的時鐘,「在美利堅,這個時候是幾點鐘?」
「零點30分。」談闕回答。
——
簡淇莉看向掛在臥室牆上的掛鍾,現在已經過了零點,分針筆直向下。
此刻正是零點三十分。
她收回視線,隻是摘下眼鏡,揉了揉眼。
簡淇莉已經失眠很久了。
年輕時或許還會為失眠而感覺到煩擾,可等到老了以後,她卻把這視為死神對她的憐憫。
她的年歲大了,已經大到在擔憂自己在入睡後是否還能在第二天睜開眼。
死神一直在她的床榻旁矗立著。
那勾人性命的鐮刀狡黠地將刀刃的反光與月光融合,她枕在映著月光的枕頭上隻嗅到了冰冷的死意。
死無法避免。
華夏的宗教信奉六道輪迴,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也提出過靈魂轉世學說。
若真有輪迴轉世,那死亡就並不完全代表著生命的終結,它隻是宣告了一個階段的結束,預示下一個階段的到來。
既然如此,死又有何懼。
更何況,跟她的同齡人相比,簡淇莉覺得自己的存活仍是一個奇蹟。
比起死,她擔憂的是她未完成的事業,是未替好友糾正的公眾偏見,是吃不到鄰居克裡斯緹娜親手做的瑪格麗特小餅乾,是再也無法蹭到她的小曾孫女蘭妮的可愛小臉蛋,是未讀完的書,是未分手的戀情,是明天的月,是後天的花,還有遺忘。
她還未把這個階段的事情做完啊,可記憶卻先死亡一步開始衰退了。
簡淇莉都快要忘記那張臉了,連帶著都快忘記了她們之間最有價值的交談和思想碰撞所激起的火花。
她又戴上了眼鏡,正準備去翻找電腦上整理出來的資料,但在這時她收到了一封郵件。
若她還是個一驚一乍的年輕人,肯定會聯想到什麼奇奇怪怪的靈異聽聞,但現在她隻是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學生竟然在晚上來打擾她。
簡淇莉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嚴厲。
她點開了郵件,本已經做好了第二天暴擊學生的準備,卻在郵件開頭看到了那三個無比熟悉的漢字——「淩碧蓮」。
這封郵件的內容比她想像得還要多。
那些枯萎的記憶因此而重新煥發生機。
看完這份郵件後,簡淇莉背靠著椅子,微微闔眼。
她好像又一次跨越了時間的隔閡,回到了那戰火紛飛年代,於淮州朦朧煙霧中看見抱著貓玩弄的摯友淩碧蓮。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簡淇莉的書桌靠窗,她一抬眼就看見了熹微的晨光越過一棟棟大廈。
太陽從東邊升起,她站了起來下定了決心,她要去東方。
能用錢解決的都是小事。
簡淇莉在美利堅國混了這麼多年,又曾到華居住,從不缺人脈。
她很快就從美利堅國千裡迢迢地趕到了華夏。
郵件的資訊寫得極其詳細。
簡淇莉一落地淮州,就撥打郵件裡留下的電話。
接電話的女生聲音很有朝氣:「喂,外賣放——哦,不對,是,是我,簡女士,對吧?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跟你開個視頻?」
簡淇莉笑了。
「帶我去見她。」簡淇莉緩緩說道,「我千裡迢迢趕到這來,若隻是從螢幕上看見碧蓮,那未免也太吃虧了。」
「可是,你的身體……」
「我可以出示我的體檢報告。」簡淇莉用滿是皺紋卻有力的手抓住了差點被風吹走的帽子,語調輕快,「小姑娘,我在你那個年紀已經攀爬過了好幾座的高山,在屋簷上跳來跳去。」
「我能活得了那麼久,可不僅僅靠的是家族遺留給我的長壽基因。」
電話另一頭的禹喬聽到了簡淇莉那頭的環境音,風聲中夾雜了很多人的普通話。
她驚訝於簡淇莉的速度和強大的執行力,這距離她發郵件僅僅隻過去了三天:「你到淮州了?」
「是的。」簡淇莉笑道,「放心吧,我這個老傢夥,除了記性差了點,什麼都跟得上。」
事實證明,簡淇莉果真冇有撒謊。
當禹喬和硬是要過來的談闕都感覺到了累時,她依舊神采奕奕:「還要繼續走嗎?」
禹喬咬咬牙,差點失去理智,自廢身上零件,試圖減重爬樓,幸好被暈血的談闕及時阻止。
談闕忙拉著禹喬到牆角說「小話」:「我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也見過你斷頭的樣子,但簡女士冇有見過。她年紀大了,還是不要嚇著她。」
「好吧。」禹喬隻能遺憾放棄這個想法。
他們在一旁小聲說話,正在爬樓的簡淇莉見此情景,不由得會心一笑。
真是青春啊。
她與逝世的丈夫曾也是這般親密無間。
想到要與淩碧蓮見麵,簡淇莉收好了心思,步伐也跟著加快。
她完全按照這個名叫「禹喬」的華夏姑娘所提出的要求來執行,等著身體的疲憊到達臨界點,察覺到眼皮上下開始打架,就靠著牆,坐在了樓道的台階上,閉上了雙眼。
在簡淇莉來華夏的那天,前來送行的人幾乎都在勸她三思。
現在這個時代,騙子的騙術層出不窮。
幾乎所有人都擔心她受騙,她也擔心自己受騙。
但一個快要作古的的老人,她有的隻是錢與這軀乾扁的身體。
無論是騙錢還是騙身,還是兩者都騙,她都擔當得起這個後果。
隻要是真的。
隻要她能再看一眼早早去世的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