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妹順著衛不愚的眼神,也看到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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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語氣都不太對了,羨慕裡還冒著幾個酸泡:「原來是禹女君和三公子啊。做男子,還真是命要好。命不好的,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命好的,就能做人家正夫。」
來妹雖說是個下人,但下人們也是會看人下菜碟,也會在背地裡議論幾句。
三公子麵容肖父,最不受大人喜愛,長相雖好但卻冇有不愚公子與二公子出眾,男儀和才華也比不過大公子,可人家就是命好,成了禹女君的正夫。
來妹嘀咕著,要是換成其他兩位公子,他們這些小廝也不至於酸成這樣。
「你一個人在嘀咕些什麼?」
衛不愚突然開口,倒是把心裡發酸的來妹嚇一大跳。
來妹心裡有鬼,支支吾吾,不敢多說:「公……公子,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橋上的人已經離開,橋下的人還留在原地做些什麼呢?
衛不愚微微頷首,提腳離去。
來妹強行壓下了那些心思,專心照顧著這位心存死誌的側夫。
在來妹看來,衛不愚隻要不尋死,就是一個容易伺候的好主子。
伶人的經歷讓這位不愚公子對待他們這些底層的小廝多了寬容和諒解。
更何況不愚公子回到屋子裡,一般也都是坐在窗前軟榻上發著呆。
隻是他不願意多吃些飯菜,之前還想過絕食,這一點就讓來妹很是頭疼。
來妹本以為這位不愚公子又不願意好好吃飯了,卻冇曾想他隻是猶豫了片刻,便吃了半碗的飯,甚至還喝了補氣血的湯。
這讓來妹很是驚喜。
甚至不愚公子還主動問起來了晚飯是不是要同大人、公子們一起在中堂偏廳裡一起吃。
這位公子忽然像是轉過了念頭,不再想著生啊死啊之類的事。
還得是大人。
大人稍稍勸導,公子就乖乖聽話了。
來妹喜滋滋地回復道:「是這樣的。不過,二公子身子骨太弱,一般都是用自個小廚房,專門請人做藥膳來吃。公子這邊的話,也是有小廚房,所以……」
衛不愚抬頭看窗。
他的這扇窗糊的也是青色的軟煙羅。
被風吹起的軟煙羅像行走間的綠羅裙。
她離開的時候,他半垂著的眼隻能看見那飄動不定的裙襬,看著它在地磚上綻開,又躍過了門檻。
衛不愚沉默半晌後,緩緩開口:「我既也是崔府的一員,也不好搞些特殊,免得落人口舌。」
他捏緊了衣帶的一角:「今晚,我也隨眾人一同在中堂偏廳用晚膳吧。」
「喏。」他隻要願意正常去吃三餐,來妹自然是眉開眼笑的。
衛不愚尋了幾個藉口,倒是哄得房中看管他的那幾個小廝都暫時離開了。
來妹幾人的確很是細心,但心存死誌的人哪裡是他們能輕易阻止的?
他從軟榻下取下了一截白鍛。
在他原先的計劃裡,他會抓住這個空檔,用這白鍛了結此生。
可現在看著這白鍛,衛不愚忽然覺得死是一樁多麼潦草的事。
他將這截白緞又塞回了榻下,反而坐上了梳妝檯。
衛不愚已經很久冇有這樣仔細看過自己了。
美對於位高者是錦上添花,對位低者卻可能是一場劫難。
在那一場大火前,他是冇有尊嚴的囚徒。
在那一場大火後,他是連尊嚴都顧不上的流浪乞兒。
被人販子拐過兩道,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卻又被一個流動戲班抓著了,拘在那裡學著唱戲。
下九流的命最賤了。
他在裡麵磕磕絆絆地長大,因為長得好被戲班主看中,又因為長得好還需提防那些藏於暗處的手。
學唱著的第一場戲是前幾年的新戲,講的正是燕國寶親王三擒坤元大將衛嬌的故事。
他似乎是在六歲時開始流浪,流浪時遺失了部分記憶,但卻也還記得母親的名字。
他的母親正是衛嬌,而他所要扮演的正是衛嬌。
原來母親常念著的「坤元」竟是她故國的國名。
原來,他的母親是一個叛國的大將。
就算衛不愚再不願,這場戲還是被逼著學了下去。
戲裡的衛嬌,被燕國寶親王三擒三睡,打情罵俏,裡裡外外都調戲了個遍,還需演出含情脈脈、情深根種的模樣。
戲外的衛不愚,被戲班主鞭笞數日,被迫學著這辱母的戲,還要被演寶親王的生角抓住機會揩油。
噁心,太噁心了。
他的嘴裡還能冒出醃菜酸味,一咧嘴笑就可看見發黑的牙。
他上了戲台,還真以為自己成了權勢滔天的寶親王,眼裡心裡都蒙上了吃不起的豬油,汗濕的手心也黏糊且輕佻地試圖撫摸年輕稚嫩的身軀。
更噁心的是,衛不愚隨後還被一個小官看中。
他以一兩銀子的價錢被賣給了那個小官一個晚上。
原來無論身份是高還是低,身軀裡的那顆心都是同樣汙穢。
如果衛不愚隻是一個普通人,他說不定還真會認下這條賤命。
可他知道他不是。
他的母親是一個大將軍。
無論她有冇有叛國,但她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將軍,上過戰場,殺過敵人。
即便是燕國也無法抹去她的戰功。
那些侮辱她的戲無論怎麼貶低她的戰功,都必須承認她的將軍身份。
衛不愚知道,他不能這樣活著。
他趁機刺傷了那個小官,逃出了那個地方。
後來又一直流浪。
他是一個黑戶,根本無法在一個地方久待,又因為一次好心而被人捉住,成了用歌喉取悅貴人的伶人。
活著,為什麼會如此艱難?
他一直想著坤元,後又試圖回到坤元。
結果又是因為這張臉,他被一個惡人看中,強行帶走。
要不是崔瑛及時出現,再過幾刻,他身上的衣裳真會被那惡人扯下。
這一連串的經歷讓衛不愚疏於打理自己,也讓他覺得人世混濁,此生無望。
直到今日忽而一照,他才發現鏡中的人影居然變得麵目可憎了起來。
他看著麵容黯淡無光的自己,忽而又覺得生與死反而成了簡單的事,難的是能再得她的莞爾一笑。
如此乾癟的人,是無法被她看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