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既明注視著那雙眼睛。
曾經,它遙不可及,隻能借著玻璃碎片與絲帶蕾絲偷偷看上一眼。
現在,他終於可以近距離看到它了,然而這雙眼睛裡卻裝下了另一個人。
「您救過他?」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鎮定,「還想收他做信徒?」
他問話的語氣古怪,禹喬隻覺得莫名其妙:「對啊,怎麼了嗎?你怎麼重複我說過的話?」
「你不想我多一個信徒嗎?」禹喬還記得他寫的《阿薩經》,她覺得像關既明這樣的喜歡搞宗教的,應該很樂意看見她信徒滿天下吧,他自己都在《阿薩經》裡這樣寫了。
關既明不想再看那雙眼睛了。
他垂下了眼眸,生怕她會發現他的眼內又開始蓄滿淚水了。
「我當然希望您的聖光被世人所知曉,我當然希望您的信徒遍佈各地,」關既明乖順地跪在禹喬麵前,半垂下的眼裡卻成了生起白霧的海,「您拋棄我的這十一年裡,我天天都有在努力招攬新的信徒,我隻是想——」
他隻是想讓這些信徒都不能接近阿薩托斯大人而已。
他想做眾多信徒中唯一一個神眷者。
他想成為眾多信徒裡唯一一個能與阿薩托斯大人接觸的人。
那些信徒可以如他一般虔誠地信仰她。
但他們不能接近她,不能與她說話,也不能看到她的微笑。
這是他的神。
這明明是隻為了他而降世的神。
他想讓她自私,自私到隻看見他,或自私到看不見世間萬物,這樣纔是公平的。
想到這裡,關既明隻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劇烈跳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抓住了。
他捂住了胸口,卻還是無法緩解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
肉體的痛苦把他的大腦刺激地愈發清醒。
他為自己對神的強烈佔有慾而感到震驚。
他這是怎麼了?
一個合格的信徒會有這麼偏激的想法嗎?
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想法?
……
關既明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殊不知他的身體發顫得厲害,地毯上也多了幾滴暗沉的淚痕。
或許是有童年濾鏡吧,禹喬看著他總覺得像是在看小孩一樣。
「你隻是想什麼?」她很有耐心地再問一遍,引導這個彆扭的孩子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傾聽你的真實想法。」
鼓勵式的引導教育很有用。
關既明聽出了她語氣的溫和,試探性地將抓住了她的腳踝,替她穿上快要掉下的拖鞋:「我隻是想做最特殊的那一個。」
「唯一一個信徒」的說法支援著他走了十一年。
在很多孤寂的時刻,關既明都會躲在窗前看著漫天星辰的夜空。
夜空是無邊無際的,比夜空更無邊無際的是宇宙。
天地這麼大,大到每個人都能找到那個與他對應的人。
他的家人死了,那個能與他對應的就隻有禹喬。
早在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與她的緣分就已經糾纏住了。
「我的未來,」他像個孩子一般輕輕抱住禹喬的腿,「不是早就被親生母親獻給您了嗎?」
「我已經做好了將此生獻於您的準備,可您十一年都不曾回來看過我。這十一年裡,您去哪裡?」他吸收著她的憐憫,將她的憐憫化作了更深的依戀,委屈地想要為自己謀個公平,「我以前總以為您是陷入了沉眠或者去處理了更重要的事。」
「可您居然離我這麼近,我去找您,您還不想與我相認,假裝跟我不曾見過。」
「相認後,一開口就是要再找一個信徒。」
見禹喬冇有阻止他的行為,他又依戀地將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這不公平。」
她給他自以為特殊的幻想,讓他做了十一年的夢,現在卻要親手戳破這個美夢。
「這十一年來,我有很多可以選擇墮落的機會。」
「但我冇有墮落。」
「我努力學習,認真生活,鍛鏈自己的身軀,磨練自己的意誌,維護自己的形象,都是為了不讓您失望,讓世人知道我為什麼能成為您的信徒,想拔高成為信徒的門檻。」
「他不夠格。」關既明繼續道,「不是因為麵容有瑕,是因為他膽小怯弱如鼠。這樣的人,怎麼配呢?」
「你這樣不行啊,」禹喬道,「怎麼能如此貶低別人呢?他有缺點,你就冇有缺點嗎?」
關既明認錯態度倒是快,頹喪認錯:「是我失言了。」
禹喬不討厭他的靠近。
她撫摸著關既明的頭,因為他委屈的控訴,認認真真地觀察著時間對他的塑造。
他從一個隻到他膝蓋的小豆丁變成了一個比她還要高的青年,墜著嬰兒肥的臉蛋變成了下頜清晰的臉龐。
明明看著那麼冷漠,私下裡卻會抱著腿撒嬌呢。
可憐的孩子啊,他這是把她當做媽媽了吧。
有點像不想要二胎的獨生子。
禹喬憐憫心一下子就上來了。
嘖嘖嘖,粘人的小螻蟻人啊。
想媽媽想到了她身上去,這就是所謂的移情嗎?
有點意思。
「其實,有看過你的,隻是你不知道而已。」
她是最吝嗇的垂釣者,都不捨得再往自己的魚鉤上多放點餌料,可偏偏她的吝嗇卻還是引得那頭美男魚自願上鉤。
關既明驚喜抬眸。
原來,這十一年裡她也在默默注視著他嗎?
餘光瞥見陽台上落地窗的倒影,他的影子與她的影子重疊,如同親密無間的愛侶一般。
剛纔的苦悶一掃而空,關既明臉頰泛著奇怪的紅暈,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真的嗎?」
「嗯。」禹喬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別這樣跪著了。」
她想到了關既明的磕頭聲,忍不住牙疼:「磕頭什麼的,也不用了吧。」
「不。」被安撫好的關既明臉上掛著溫順的笑,收起了那些試探冒失的動作,退後幾步,認認真真地又磕了三個響頭,「這是尊重。」
真是小孩子氣。
禹喬不在意地笑道:「那你剛纔靠在我的膝蓋上,也是因為尊重我嗎?真正的信徒不會把抱著神的腿撒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