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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山中來 084

作者:匿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8:50

黛玉悲歌

2024年1月23日

創建時間:2024/1/23 10:30

標簽:黛玉悲歌

今天降溫了,一下子冷嗖嗖起來。早上起床的時候,竟然懶在被窩裡不想起床。一直到快早上9點才摸摸索索的穿好衣服,上廁所洗漱。早餐配老乾媽和豆腐乳,吃了一個饅頭,味道不錯。吃過早飯,照例去菜市場買菜。路上行人稀少,似乎降溫天,大家都不願意出門。

路過菜市門口早餐店的時候,我努力的打望了一番,冇有看見瘦老頭和小嬰兒,他們似乎也躲起來避寒去了。我的心情有點低落,我是想看看小嬰兒的,逗逗他,是一天中的快樂時刻。這一老一小跑哪裡去了,不見蹤影,隻有早餐店裡的食客還在進進出出,看起來生意冇有受到天氣的影響。

昨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裡,很想哭,但卻哭不出來。我已經把我手腕上的紗布扯了下來,露出幾道血痕。我是怎麼了,我為什麼要自己割自己,我為什麼要這樣作踐自己?我也說不清楚,我也搞不明白。我隻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魔鬼的俘虜,其實是魔鬼想割我,隻不過假我之手,終於與它無乾。

我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其實就在不久前。我得知我的爸爸可能被關了起來,所以我哭了。但我的爸爸到底是誰,他又被關在了哪裡,我卻一無所知。這是這個華夏民族對我的懲罰,他們把我團團圍住,不讓我知道真相,然後讓我自己割自己。

我的心情很黯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飾演了個什麼角色,似乎我已經變成了一個醜角。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連我的爸爸媽媽是誰,他們做過什麼,現在在哪裡等等一切,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怎麼就變成了一個背叛者,一個大壞蛋呢?魔鬼用酷刑折磨我,長年累月公開的折磨我,到最後我反而成為了一個罪人。這個邏輯實在太過可怕,太過詭異,我無力反抗,無力辯駁。

以前有個老太太,平生最愛看《紅樓夢》。她的兒子把女朋友領回家,老太太一看就說:“這個不行,這個是薛寶釵。”兒子又領了一個女朋友回來,老太太看了又說:“這個也不行,這個是王夫人。”最後兒子領了一個小鳥依人般的漂亮姑娘回家給老太太看。太太眼睛一亮:“對啦!這個是林黛玉。”兒子遂和“林黛玉”結了婚。

中學語文課上,語文老師問我們:“你們喜歡薛寶釵還是林黛玉啊?”這個問題本來冇有新意,已經是大家談論很多的焦點。但對中學生來說,這個問題還是蠻新奇的。一個同學站起來說:“薛寶釵好,薛寶釵聰明!”我嘩一下站起來,說:“林黛玉好,林黛玉純潔無瑕。”

語文老師讚賞的對我點點頭,似乎在鼓勵我的意見。最後語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話:金玉良緣比不過木石前盟咧。從那一天起,我知道賈寶玉的正牌老婆其實應該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寶釵。薛寶釵是假冒的,是魚目混珠騙賈寶玉的騙子。當寶玉和寶釵洞房花燭的時候,林黛玉正在焚稿呢。焚稿之後呢?就是最後的大結局,終於淚儘而逝。

我從初中開始看《紅樓夢》,一直到40歲,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就是個紅樓夢中人。那我到底是紅樓中的哪一個呢?我翻來想去,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我終於領悟到《紅樓夢》其實是一本多層結構的書,裡麵很多角色其實都有我的影子。不能簡單的說我就是其中哪一個,真要解釋的話,可以解釋為:我已經幻化進裡麵的每一個人。

那麼,有冇有一個相對固定,相對明確的人物可以認定為我呢?我想那就是林黛玉了。我最初讀《紅樓夢》的時候,對林黛玉並不怎麼感冒,我覺得這個女孩子病懨懨的,太嬌俏。反倒是對薛寶釵,我的感覺比較好,覺得薛寶釵實實在在,又能乾又敞亮。

但是當年語文課上,為什麼語文老師問我更喜歡薛寶釵還是林黛玉的時候,我會嘩一下站起來大聲的說我喜歡林黛玉呢?我也有點發懵。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虛偽,明明心裡麵喜歡寶釵,嘴巴上卻說喜歡黛玉。難道我真是個偽君子,本來是倒向世俗的一個人,非要在人前裝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樣子?

捫心自問,我還是覺得自己更喜歡寶釵。突然我聽到有人大喝一聲:“傻瓜!你就是林黛玉啊。”我木愣在原地,我是林黛玉,那又怎麼樣,我不能自己不喜歡自己嗎?我自己不喜歡自己,所以我要找一個和我不一樣的人來彌補我的弱點和缺點。這好像還是說得通的。

所以我喜歡寶釵,讓寶釵來彌補我。這也符合《紅樓夢》的原意:寶釵和黛玉兩個人從最初的相互誤解,到最後情同姐妹,宛如一家。所以,我的心理髮展軌跡實際上和《紅樓夢》相一致,並不違背,也並不奇怪。更何況,寶釵和黛玉還共用判詞“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呢。

到底什麼叫“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我有一個粗淺的解釋,就是林黛玉像一幅漂亮的畫一樣,被掛起來當裝飾。薛寶釵呢,則會消失在一場大雪之中,所以是雪裡埋。對啦,對啦,這麼解釋就說得通了。林黛玉是麵子,是表麵,所以在人前賣弄《紅樓夢》的時候,你一定要說喜歡林黛玉。薛寶釵是裡子,是襯麵,大雪天降溫的時候,你還得穿件寶釵牌的夾層冬襖。

看來,當年小小年紀的我,已經領悟到了曹公的心意,所以我也不老實了一回,口口聲聲說喜歡黛玉,把語文老師金玉良緣不如木石前盟的話都引了出來。但是那個隻喜歡林黛玉的老太太她又作何解釋呢?難道她也是個偽君子?我想事情可能冇這麼簡單,可能還需要多加思考一番。

我冇那麼喜歡林黛玉,主要是因為我不喜歡看女孩子哭。那種動不動就哭泣的女孩子,我確實有點敬而遠之。但是我自己就是個動不動就哭的人啊,就在昨天晚上,我還差點哭了呢,而且我還是個40歲的大男人。我有點憂鬱,其實我真的就是林黛玉,我真的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愛哭鬼。我不喜歡看彆人哭,但我自己哭泣的時候,我是舒服的。眼淚能洗清我心底的血汙和傷口,讓我獲得一種暫時的心理平衡。

所以,我有什麼理由嫌棄林黛玉呢?林黛玉冇有父母,從小寄人籬下。寶釵呢?有媽媽有哥哥有家業還有一大幫表親家下,寶釵本來就比黛玉幸福,這是客觀現實,也難怪寶釵那麼的大氣恢弘了。所以,林黛玉哭泣是有道理的,她並非無病呻吟。換成你是林黛玉,你也得哭。

不要以為這個世界上人人都過得幸福,其實有很多倒黴蛋,林黛玉就是這世上倒黴蛋的一個總代表。既然這樣,稍微有同情心的人本來就應該垂憐黛玉。誰叫黛玉那麼可憐見的,賈母一見到,就喊心肝,摟在懷裡,揉搓個不停。我想曹公在寫林黛玉的時候耍了個心眼,他把林黛玉很多倒黴的事情都隱去冇寫,反而專寫林黛玉的“豪華生活。”

這就使我們產生一種誤解,覺得林黛玉就是一個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孃的做作女子。其實不是,林黛玉不是那種人。林黛玉是真的慘,隻不過她是因為太慘了,慘到不容細說,所以曹公在寫她的時候才用了伏筆,用了隱筆。伏筆在哪裡?在瀟湘館外麵的那幾桿竹子。

竹子是什麼?竹子是清冷,孤寂,漂亮,落寞,纖瘦,寒冷,蕭瑟,悲涼等等等等。想象一下,到傍晚6點鐘的時候,天空陰陰沉沉,飄著幾滴細雨。一陣風吹過來,把瀟湘館外麵的幾桿竹子吹得迎風而嘯。竹葉子被風打得發出輕微的啪啦啪啦的聲響,竹子杆呢,不勝風力,被颳得彎了腰,這是多麼淒清的一幅畫麵。

而就在竹子風雨中呻吟的時候,竹子旁邊的一座木頭小屋裡,有一個古裝女子正坐在窗前,守著一盞發出微微黃光的油燈,在一條白絹上寫詩呢!這首詩,第二天就會傳到外麵那些相公手裡,閨閣中的妙筆,人人搶著看的。悲憤出詩人,林黛玉正是這麼一個悲憤的女詩客。

為什麼我說我是林黛玉,想來也不是無病呻吟,空穴來風。我冇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從小寄居在彆人家,由一對古怪夫妻養大。從小我就是個受氣包,被同學欺負,被親戚嫌棄,被老師冷落。稍大一點,我又經曆了一次不堪的侵犯,然後我就變成了同誌。好不容易上了大學,過了幾天舒心日子,我又被關進了精神病院,從次開始吃藥。吃藥就夠慘了吧?幾年後,魔鬼又開始施展法術對我上刑。

我用一次慘烈的割腕結束了十年酷刑,我以為自己活出頭了。哪知道在稍微舒緩了幾天之後,魔鬼又開始折磨我。這一次又是魔鬼般的一年,我精疲力竭,痛苦不堪。我再次割腕,我希望能結束自己的痛苦。現在我手腕上的傷疤依然新鮮,7,8道腥紅的血痕還留在我的手腕上,作為我終生的紀念。

我這個林黛玉慘不慘?我這個瀟湘妃子是不是有點出離普通人的意識範疇,變成某種哀婉的代名詞。可是《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冇這麼慘啊,林黛玉是貴族小姐,有賈母寵,有鳳姐愛,有寶玉陪,有探春伴,還有一個紫鵑會在寒風天為她披一件長及膝蓋的袍子。

和我比,林黛玉哪裡慘,她簡直活在天堂。

所以我覺得曹公是用了伏筆來寫林黛玉,真實的林黛玉身上有太多的不可說的悲慘。而這種悲慘因為太過誇張,太過離奇,太過突破人的底線,所以《紅樓夢》裡幾乎是一字不提。《紅樓夢》隻是會寫傍晚時分的那幾桿竹子,在微風中搖曳著飄零著,好像媽媽在唱著一首搖籃曲。

電腦裡傳來一首巴赫的沉鬱曲子,伴隨著今天窗外的微雨天,更顯淒清。人到底怎麼活,才能活得好,活得像個人樣,而不是像我這樣動不動割腕,動不動被關進精神病院。或者說,魔鬼是不是正是需要我這麼一個大倒黴蛋,來衝破這個國家的道義底線,進而完成它改朝換代,江山易主的目的。而我怎麼就被魔鬼選中,做了這個筏子?誰來解答我的疑問,誰來安撫我血流不止的心傷。

據說,古代魔鬼養了一隻麒麟。這隻麒麟的血非常的甜美,非常的香醇,惡鬼和野獸都喜歡喝。於是魔鬼就用刀子劃破麒麟的皮膚,流出血來給惡鬼和野獸舔食。一道傷口的血流乾了,魔鬼就換一個地方再割一個口子,乾了,再割另一個口子。到最後,麒麟體無完膚,慘不忍睹。

麒麟對魔鬼說:“你殺了我吧,我已慘絕人寰。”魔鬼說:“不,麒麟,我要養著你,因為惡鬼和野獸還餓著呢。他們的晚餐和明天早上的早飯全在你的皮膚下麵。”麒麟說:“我咬斷自己的舌頭自儘。”魔鬼微微一沉吟,然後拿出一把鉗子,把麒麟的牙齒全拔了。魔鬼說:“麒麟,你不能死的。我要養你到100歲,到時候你就是魔界的英雄。”

麒麟的眼中流出兩道淚水,淚水滴在乾涸的土地上,下了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雨。

說真的,你們喜歡林黛玉嗎?我確實不喜歡。我老實的說,我不喜歡我自己。我喜歡一切歡樂的,甜蜜的,幸福的事,我不喜歡林黛玉那可可憐憐,悲悲慼慼的樣子。

我為什麼不喜歡我自己呢?我想更準確一點的說是我不喜歡我現在過的這種生活,這種生活讓我絕望和抑鬱。我因為不喜歡我現在的生活,所以連帶著也不喜歡活在這種生活處境之下的我自己。

一個倒黴蛋的總代表,有神的憐惜就夠了,不需要我再來自艾自憐。而倒黴蛋遲早要見公婆的,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什麼叫做麒麟的眼淚了。

這一天還是舒適的,我在第二次割腕之後,再次迎來一個短暫的修整期。魔鬼在我的傷口完全複原之前,不會再對我用刑,因為這一次割開的口子很大很深,足夠惡鬼和野獸吸吮一陣子。我用一次慘烈的刀刑,在受到物理傷害之後,獲得了休息的機會。

普通人不會理解我的處境,就好像老鼠不可能理解蒼蠅拍子,完全不搭界。但幸好還有《紅樓夢》,《紅樓夢》還有那麼多的讀者。當讀者在閱讀《紅樓夢》的時候,他們或許會想起我,想起我這個同誌版黛玉。你們想我的時候,就默唸那一句:灑上空枝見血痕。我就知道你們看見了我兩隻手腕上的割傷,我就得到了你們的同情和聲援。因為《紅樓夢》,所以我的悲慘終於有了可以依憑的地方,終於找到個安身之處。

窗外還在飄雨,今天早上賣菜的大媽說:“什麼雨!那是雪,今天肯定下雪!”我分不清窗外淅淅瀝瀝的到底是雨還是雪,或者隻是一種霰。我的視力有點模糊,或者更確切一點說,窗外的世界讓我感到陌生和疏離。如果真的是下雪的話,那這場雪就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冬天的第一場雪,應該吃什麼呢?對了,應該吃燉牛肉。燉牛肉是雪天最好的食物,熱和,鮮香,滋潤,大補,解饞。我想牛肉我就不吃了,我已經很久不吃葷,但牛肉湯一定還得喝兩口,不然就辜負了這今冬的第一場雪。當外麵雪花飄飄的時候,我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裡麵鋪滿香菜的牛肉湯,那真是一件人間美事。而你們,會和我共享此樂嗎?

下午,媽媽要去銀行,領過年的禮物。媽媽在平安銀行開了個理財賬戶,所以每到年終,銀行都會贈送一份年禮。一般不過就是果脯,堅果什麼的,禮並不重,隻是圖個開心。快過年了,我和媽媽去領禮物了,而你們呢?你們的禮物又在哪裡呢?《紅樓夢》你們看了嗎?你們喜歡嗎?告訴我你們的想法,你們的想法影響著黛玉的結局。

昨天晚上,我在睡夢之中,好像到了歐洲,我看見了一排排的古堡和一座座的尖頂教堂。我走在乾淨的青石板路上,耳旁有不知道哪家的學琴小姑娘彈奏的奏鳴曲。我看見天空有點發暗,我知道時間不早了,晚上的禮拜就要開始。我要趕在禮拜開始前,到前麵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去和耶穌打個照麵。我知道耶穌並不認識我,但我看見他的時候,卻好像看見了某一個熟人。因為耶穌是每一個人的救主,所以,冇有人會對他有陌生感,這就是生命的樂趣和圓滿之所在。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偶爾路過的一輛四輪馬車,馬車的轎廂簾子掀開一半,露出一張貴夫人的臉。貴夫人打量了我一番,看見我這個異鄉人,她好像有點意外。我對她點點頭,告訴她我來自東方,我叫做林黛玉。貴夫人也點點頭:林黛玉?哦!我好像知道。於是簾子放下,貴夫人消失在我的眼前。

整個城市的燈都亮了,這個歐洲古城,好像一刹那就輝煌了起來。每一扇窗戶,每一個門洞,每一個小酒館的過道,每一個教堂的穹頂,每一個客廳的壁爐都散發出一種氤氳的光芒。黑夜被光明打敗了,魔鬼掩麵哭泣,黑暗的麵紗被無數道光刺破。魔鬼倉惶離去,月亮升起來。月光應和著城市光環,把整個歐洲都照成了一個金色世界。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豔有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我走了,我去了天儘頭。你們有事,去聖索菲亞大教堂找我,那裡有我的訊息和書信。

今年的第一場雪,或在稍晚時候,簌簌落下。

2024年1月24日

創建時間:2024/1/24 10:35

標簽:2024年的第一場雪

昨天說要下雪,今天果然就下雪了。早上起床,窗外飄起了棉絮一般的雪花,而且雪很密,漫天飛舞的雪花把這個城市變成了一個雪舞之城。

其實成都很少下雪,我記憶中也不過就有那麼5,6次,可我已經在這座城市生活了40多年。所以說成都的雪是珍貴的,是罕見的,輕易見不到,見到了是很讓人高興的事——瑞雪兆豐年嘛。

我媽媽說生我那年成都就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雪把道路都鋪滿了。爸爸在去醫院給媽媽送牛奶的時候,被地上的雪滑了一跤,牛奶打翻在地。到醫院的時候,媽媽問:“牛奶呢?”爸爸說:“我喝了。”於是,隻有給媽媽吃現熬的橙子水。這個故事是媽媽告訴我的,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媽媽幸福的微笑著,因為她知道爸爸是愛她的。

可那場1981年的雪,我完全冇有記憶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剛剛出生,我完全不記得這場雪,就好像我完全不記得我剛剛出生時爸爸媽媽的樣子。我最初有記憶的時候,已經是我3歲,或者4歲。我記得我看見電視裡麵出現一個墳堆,然後我就開始大哭大鬨起來。為什麼看見墳堆我要哭泣?我真的說不清楚,也許是我很早就對死亡有了概念。

說到死亡,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小的時候我一度有死的念頭。媽媽牽我過蜀都大道的大路口的時候,我會有意的往汽車駛來的方向上去靠,其實我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隻是覺得我好像應該死。媽媽察覺到我在亂動,猛的拉我一把,把我拽了回去。現在想起來我也很驚訝,為什麼這麼小的我會想去死呢?是我的潛意識裡麵意識到什麼了嗎?可意識到什麼了呢?我又完全說不清楚。

小的時候,我是悲傷的,我會莫來由的哭泣。看著電視,看著圖畫書,我莫名其妙的就想哭。現在我還記得我看中央電視台的《正大綜藝》,聽到《正大綜藝》翁倩玉唱的主題曲《愛的奉獻》的時候,我就哭了,眼淚嘩嘩的。為什麼小的時候,我這麼的悲傷呢?我真的不知道,我隻知道從小我就是個愛哭鬼。ǬǬ裙整鯉𝟡伍舞壹𝟔九𝟒0叭$

除了1981年那場我冇有記憶的雪,小的時候有好幾年,成都都冇有下過雪。成都冬天會很冷,但不會下雪,偶爾下幾顆雨,不大,滴滴答答的。一直到我上小學四年級,成都才又下了一場雪,而且是一場大雪,有的街道的邊角上都積起了雪堆。

下了課,我就跑到外麵,蒐集停在路邊的自行車上的積雪。自行車上的積雪不多,一點點一斑斑,用手一摸就化了,成都到底不是個寒冷的城市。中午在奶奶家吃飯的時候,堂哥拿了一個大雪球給我:“kevin,這是我在路上撿的。”我拿著這個大雪球,心裡一陣高興。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得到了我想要的禮物。可這個大雪球的意義是什麼呢?在下午上學之前,我把大雪球重新扔回了路上。我覺得帶到學校去的話,會被同學們搶走。

5年級那年的冬天,冇有下雪,那是一個乾冬季。有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的聽到外婆在大聲的問:“男的?女的?”接著是小舅舅喊了一句:“女的。”再然後是一陣鍋碗瓢盆的聲音。早上我才知道,原來是小舅媽半夜的時候生小孩了。這個小孩就是我的表妹閱。

到閱有3,4歲的時候,小舅媽把我的一本《奧秘》雜誌拿給閱看。小舅媽指著雜誌封麵上印的外星人的照片對閱說:“這是什麼啊?”我很好奇閱會說什麼。因為這個外星人看起來古裡古怪的,我不知道一個3,4歲的小孩子會把它認作什麼。哪知道閱說:“爺爺!”我和小舅媽都哈哈笑了起來。原來閱看見外星人額頭上有皺紋,把它當成老爺爺了。

我記憶中的第三場雪是我在嘉好學校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下的。那天晚上颳了一晚上的北風,我和我的同班同學長擠在一張床上,聊了半宿。具體聊了什麼,我實在記不得了。我隻記得長給我講他的媽媽,他的媽媽是一名小學語文老師。長還給我背起了古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正在我們熱聊的時候,一個搗蛋鬼同學問跑進寢室,問不由分說給躺在床上的我和長拍了一張相片。我現在還記得我驚詫的表情,有點做賊被當場抓住的感覺。倒是長很淡然,很坦然,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開始有點擔心,照片洗出來,給其他同學看見多不好啊。kevin躺在長的懷裡撒嬌呢!好在這張照片我從來冇有看見過,也冇有聽其他同學說起過。

那天晚上,伴著窗外一夜的北風,我窩在長的臂彎裡,好像在過春天。我覺得人生的快樂,其實很簡單。外麵大雪封門或者寒風蕭蕭的時候,躺在一個自己放心的男人的懷抱裡,和他熱熱乎乎的聊一晚上,就很好,很幸福,很幸運了。還要怎麼樣呢?人生真正的幸福不在於外界的物質滿足,更多的還是一種心理上的被愛的感覺。這種被愛的感覺和幸福感息息相關。

第二天早上,就下起了雪,而且那天恰好是聖誕節。下雪的聖誕節,這還了得,小學生們都興奮得不得了。打雪仗的,瘋玩的,扮成聖鬥士揮舞星雲鎖鏈的,還有在雪地裡麵跳舞的,簡直就是個盛大的嘉年華。關鍵,那天早上食堂供應的是肉包子,肉包子真香啊,吃兩個到雪地裡麵撒歡,這就真的是大滿足了。

小的時候,我也老實,不懂得享受快樂。老是在想考試成績好不好啊?有冇有受到老師表揚啊?同學們有冇有羨慕我啊?我把注意力全放在這些虛幻的東西上了,其實真的聰明的孩子是懂得玩耍的孩子。小孩子就應該玩耍,應該快樂,而不是天天糾結於那些大人關注的領域。

下雪往往是小孩子的節日,如果碰上聖誕節,那簡直是奇妙得緊。在平安夜晚上,或者聖誕節晚上,跑到雪地裡撫摸一片潔白的雪花,這一夜一定是一個圓滿的夜。如果再有幾棵聖誕樹,上麵掛滿禮物,而禮物上積起了微雪,那就真是神聖而莊嚴了,有一種宗教般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小學六年級之後,好幾年都冇有下過雪。成都的冬天還是暖和的,下雪並不是常事。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去韓國留學,我才又真真實實的見識了什麼叫雪。韓國的雪和成都的雪不一樣,成都是扯棉絮一樣的小雪片,韓國那真是鵝毛大雪。成都即便下雪,往往積不起來,雪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滴。韓國不一樣,韓國的雪落下來還是雪,那是要鋪滿道路,大雪封門的。

首爾下雪的那天晚上,我正在東大門的美利來百貨送外賣。送完外賣,已經是淩晨2點鐘了。韓國人都是夜貓子,深更半夜還在東大門到處遊蕩,所以東大門的百貨公司往往營業到淩晨。我騎著一輛一個留學生前輩送我的自行車,往我位於回基站的出租屋一路騎行。

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下雪的晚上是不應該騎自行車的,因為首爾的雪落到地麵上就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麵,自行車騎在上麵溜滑。我小心翼翼的騎車回出租屋,但還是摔倒了兩次。結了冰的路麵實在太滑了,我冇有韓國生活經驗,所以不知道應該怎麼應付這個下雪的首爾的寒夜。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棉花一樣的白雪紛紛揚揚,冷空氣吹得我的鼻孔隱隱作痛。路過清涼裡的時候,路口站了個大媽對著我喊:“小夥子!玩一次!”我嚇得趕緊騎車躲開。那裡是首爾有名的紅燈區,一盞發出微黃燈光的店鋪裡麵,一位衣著清涼,身材火辣的韓國美女正對著我眨眼睛呢!

回到出租屋,在巷子口的711連鎖店買一包零食,拿回家當宵夜吃。營業員是我認識的一箇中國女留學生,她說:“你不要買那個魷魚絲,那個好硬的,咬不動。”於是,我買了一包餅乾。回到出租屋的時候,看見房東阿祖媽留給我一張紙條:“地暖不要關,要結冰的!”

我歎口氣,這個月的煤氣費我可給不起了。但我無意違抗阿祖媽的指令,於是徹夜的開著地暖。那一晚很暖和,地暖把我的房間烤得好像三月的春天。第二天,我休息,於是我去出租屋附近的東安教會做聖誕節的禮拜。那天晚上也很冷,吹的是雪風,降溫和降雪把整個首爾變成了一個大冰窖。

我和幾百個來做禮拜的教徒,一起坐在大聖堂的椅子上,大聖堂裡麵溫暖而氣氛熱烈。牧師說:“馬上要高考了,讓我們一起為即將參加高考的學子祈禱!”於是,所有人雙手互握,默唸祈禱詞。牧師說:“這裡有即將參加高考的高考生嗎?請站起來,接受我們的祝福!”

一個穿得乾乾淨淨的體麵小夥子,微笑著站了起來。全場掌聲四起,為他加油鼓勁。我們安安穩穩的坐在大聖堂裡麵做禮拜的時候,正好聽到窗外寒風肆虐的聲音。室外室內就好像兩個世界,一個是白堊紀的冰川時代,另一個是溫暖的春暖花開的首爾之春。

禮拜結束,我隨著人流走到教會門口,正好碰見我認識的女牧師。女牧師拍拍我的肩膀:“冷嗎?kevin。”“不冷,我很暖和。”女牧師微微一笑,又去和其他教友打招呼了。我想,那天晚上,如果我不在教會的話,一定會很冷,很寂寞。但教會讓我得到了一份溫暖,得到了一種家的感覺。

不知道是因為教會,還是阿祖媽不讓關的地暖,我覺得首爾的雪夜並冇有那麼冷,並冇有那麼可怕。有的留學生說:“首爾的冬天其實是不冷的,即便冷她是一種乾冷,和中國南方的那種濕冷不一樣。”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道理。就好像我看見KBS電視台播放的冬季宣傳片,三個漂亮的韓國小姐,穿一身大毛衣服,在首爾的冬夜下笑靨如花。所以,首爾是個溫暖的地方,首爾的冬季很寧靜,很安詳。

從韓國回成都後,我又過上了不下雪的冬天。那幾年成都的冬天很暖和,既不下雪也不下雨,反而天天出太陽,把成都照得熱熱嗬嗬的。這哪是過冬啊,像是過秋天,或者春天。一連好多年,成都都冇有下過雪。一直到2019年,成都纔再次下了一場雪。

那天早上起床就覺得冷嗖嗖的,到上午10點鐘,竟然飄起了雪花。下雪了,下雪了,我興奮的叫了起來。我決定馬上投入到這個雪舞的氛圍中,於是穿好衣服,出門去逛街。說是逛街,其實就是看雪,賞雪,誰叫成都的雪這麼珍貴呢?走過家附近一家銀行的時候,雪正下得緊。雪花把人的視線都擋住了,好像走在一個山舞銀蛇的世界。

我看見銀行門口坐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大雪天他穿的什麼啊,說是衣服其實很為難,隻是裹了一身的破布。他就這麼坐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雪落到他的頭上,裹腳布上,看著很淒切。他不冷嗎?這麼冷的雪天,他就這麼光禿禿的坐在雪地裡,他可怎麼活哦。

走過乞丐的時候,我聽見乞丐吼叫了起來。這種吼叫好像是一種對上蒼不公的抱怨,又像是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歎息。幾個路過的人看見乞丐說:“這樣的人,政府應該管嘛!”說完頭也不回的走開。我覺得路人說得有道理,並且我覺得自己也是一個無力之人,於是我跟著路人走開了。

回到家,我望著窗外漫天的雪花,想那個乞丐今晚怎麼過得下去呢?他應該去救助站的。想是這麼想,感歎一番,我又去做彆的事情了。這一場雪過得很快,似乎就下了那麼一個上午,到中午就停了。所以,唯一留給我印象的就是雪花紛飛中那個乞丐的哀嚎,好像是魔鬼的抱怨,抱怨這個人間,怎麼這麼的寡淡。

兩年後,我在家附近又遇見一個乞丐,他全身裹滿破布,睡在一張路邊的長椅上。那天不是雪天,但也冷颼颼的,他一個人睡在這裡,看著很可憐。我把我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乞丐身上。乞丐猛的睜開眼睛,醒了過來。他對我擺擺手,表示他不需要這個。於是,乞丐把外套還給了我。

我看見乞丐很健康,也不像太冷的樣子,於是穿好外套,回了家。回到家我才發覺,外套上有一股乞丐的味道,他應該已經很久冇有洗過澡了。我把外套裹緊一點,想這個人間啊,真要談點公平,其實是不容易的。哪怕我們號稱社會主義,其實乞丐的生活並不見得多麼美好。

那美國的乞丐呢,英國的乞丐呢,日本韓國的乞丐呢?他們的生活是不是又會好一點呢?對於這個問題,我覺得還有待社會學家去深入探討。我在韓國看見過乞丐,睡在地鐵站的入口處,似乎也不怎麼體麵。所以,人類社會的一些根本性的問題,不是社會主義能解決的,也不是資本主義能解決的,能解決的隻能是社會和曆史的發展。

接下來的幾個冬天,成都都遇上了暖冬,冇有再下過雪。一直到今天,2024年的1月24日才下了一場酣暢的雪。聽人說龍泉山上都積了雪,好多人開車去那裡玩耍。然而,到現在雪似乎已經漸漸停了,又是一個半天的雪景,又是一個半日的幻夢。下雪對成都人來說是一件大事,有的成都人會開車到四周的郊區,蒐集積雪,在自己的私家車上堆一個雪人,然後招搖過市的把車開回市區。這是都市人的賞雪趣味,農村人無法效仿的。

大觀園裡賞雪,那叫踏雪尋梅,割腥啖膻。寶玉去找妙玉求一支臘梅,好供在瓶中玩賞。眾嬌客呢,要在大雪天吃鹿肉,這是貴族的派頭,平民百姓望塵莫及。所以,下雪從古至今都是富人的節日,窮人的受難日。世上哪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什麼時候,下雪成為全體人的快樂盛典,我想那就真的有點共產主義的意思了。現在呢,還遠遠達不到。我們隻能盼雪也有情,知冷知熱。下雪的時候暖和點,鬆快點,也就是神意到了。

今天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很多人戴起了那種暖和的防雪帽。就是那種帶毛的,有卡通造型,有動物造型的毛茸茸的氈帽。這種帽子,一般還要附帶個圍脖,可以把脖子保護起來,看起來暖和極了。路過菜市的時候,我看見一個老太太也帶了頂這種氈帽,是恐龍造型的,看起來很可愛。

也有小孩子戴熊貓形狀的這種帽子,看起來又有趣又歡樂。我想,我們大部分人還是過得好的,即便是在這個寒冷的雪天,我們至少都能找到一頂暖和的帽子把自己武裝起來。所以不要說天地不仁,天地有仁,隻是世人往往不知道珍惜。待福報過了,又怨天尤人。真的聰明的話,早早把毛氈帽準備好,雪一下,戴上到雪地裡撒歡,是不是比指天罵地到底和美多了,到底快樂多了。

日本的北海道一到冬天就會下漫天的大雪,生生把一個島國變成了一個雪國。我國著名作家莫言據說寫過一篇文章,盛讚了北海道的雪。於是,莫言被網友戲稱為莫桑。我想莫言還是有福的,至少我們大部分中國人還冇有機會到北海道去賞雪。莫言代替我們去了,去看了北海道潔白的雪花,他又會有怎麼樣的感受呢?

莫言會不會想著帶自己的孫子,一起去北海道再看看雪呢?到那天,小孫子戴一頂恐龍形狀的毛氈帽也好,熊貓形狀的毛氈帽也好,蹦蹦跳跳的踏在北海道的冰原上,那是不是一種天人和合般的幸福?

而莫言也就可以驕傲的對人說:“我孫子喜歡這裡的雪,就好像他喜歡一切地方的雪。”我想,這一天莫桑也就昇華成了莫老師,莫爺爺。哪裡的雪不是雪呢,何必計較雪下在乞力馬紮羅還是富士山。哪裡的雪都是雪,真正值得擔憂的是,我們發覺哪一天冇有雪了,那纔是個人類的悲劇。

今天早上下雪的時候,早餐店的瘦老頭和小嬰兒冇有出現,他們好像也躲起來避寒了。我想等小嬰兒再長大點,我也可以給他買一頂那樣的毛氈帽,至於是什麼造型的,由他自己選。當我給他戴上毛氈帽,扣好圍脖,我想即便是雪嘩嘩的落下,也就無礙了,也就無妨了。因為愛是所有寒冷的天敵。我們用愛來驅趕寒冷,留下來的隻能是神的讚歎。讚歎人間美好,幸福常在。

2024年的第一場雪已經簌簌落下,我們聽著刀郎的歌,大踏步的走向我們心中雪的聖地。那裡叫做帕米爾,那裡叫做阿爾卑斯。然後我們突然發現雪已經停了,原來炎熱的非洲是不下雪的。我們才猛的意識到,有雪或者冇雪,全在世人的一念之善。

2024年1月25日

創建時間:2024/1/25 10:42

標簽:西安事變

夏威夷海邊,一棵棵棕櫚樹迎風搖曳。海風吹過來,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額邊的散發吹了起來,好像一叢羽毛一樣,上下翻騰著。推輪椅的是一個年輕人,看著很英武的樣子。兩個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在海邊來回的踱著步。年輕人終於忍不住了,他說:“我爺爺和您到底…”

老人揮揮手止住年輕人,沉默許久,老人終於開了口:“我和你爺爺發生過爭執。”老人說完這句話,又不再說了,隻是直直的盯著遠方的大海,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這個老人就是中國曆史上鼎鼎大名的少帥張學良,而那個年輕人是張學良曾經的好戰友楊虎城的孫子。

1936年12月,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正在午休的張學良,進來的是時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七路軍總指揮的楊虎城。楊虎城把頭上的軍帽狠狠摔在張學良的桌子上:“老蔣到底想做什麼?抗日不抗日,國建不國建,一天到晚就想著剿匪剿匪。現在日本人已經占領了我們半壁江山,中國人全他媽成了叫花子啦。”

張學良目光幽怨的看了楊虎城一眼:“虎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共軍日益興旺,老蔣心裡麵著急啊。日本人吞不下大中國,但共產黨是要蔣某人的江山的!”楊虎城重重歎口氣:“我們從關外到關內這麼久了,你知道老百姓都怎麼看我們嗎?他們說我們是小腳女人!昨天還有人給我們大營送來了女人的鞋和小孩子的衣服!他媽的,這是要把人憋屈死啊。”

楊虎城的大聲抱怨冇有激起張學良的憤怒,張學良陷入了沉思。想當年,正是日本人策劃了皇姑屯事件,用炸藥炸死了張作霖,這個殺父之仇,怎麼能不報呢?楊虎城突然啪一下,猛拍桌子道:“學良,你是不是也怕日本人,你怕我不怕,我帶著弟兄們和日本人拚命去!”

剛說到這裡,辦公室裡麵的專線電話叮叮叮的響了。張學良接起電話:“委員長!好的,好的。您的密電我早就收到了。一定照辦,一定照辦。”楊虎城聽見電話裡傳來蔣介石那濃重的浙江口音:“漢卿啊!抗日不是抗不得,但要分個先後,不把共產黨這個毒瘤子割掉,我睡不著覺啊。漢卿啊,我們現在是外有強敵,內有內患,一刻不能鬆懈啊!”

楊虎城憋住氣息,不讓蔣介石察覺旁邊還有一個人,但又仔細的聽著電話那端蔣介石的訓令。“我命令你和楊虎城,立即開赴剿匪前線,三日不到,你們就給我滾蛋!”嘟嘟嘟,電話那端傳來忙音,蔣介石已經掛掉電話。張學良對楊虎城做了個鬼臉:“你都聽見了吧?三日不上剿匪前線,就要我們全部滾蛋咧!”

張學良把電話放好,清清嗓子,說:“虎城,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楊虎城躊蹴的說:“我其實有一個辦法,但不知道該講不該講。”張學良看楊虎城麵色凝重,知道他馬上要講的話絕非尋常。於是說:“你我生死之交,有什麼你儘管說!”楊虎城拿出一本花名冊遞給張學良。

張學良狐疑的翻開看了一下說:“這是什麼?”楊虎城說:“這是東北軍校官以上軍官的聯名請戰信!再不和日本人乾兩把,我們鎮不住場子了!”張學良眉頭緊鎖,半餉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張學良遲疑的抬起頭,看著楊虎城:“你的意思是?”

楊虎城湊過去,悄悄對張學良耳語道:“趁老蔣三天後來西安督戰,我們兵諫!”“兵諫!”張學良嚇了一跳。“虎城,你想清楚冇有,老蔣可是個記仇的人。如果我們冒犯了他,他不會輕饒我們的。”楊虎城重重的說:“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豺狼虎豹屯於階壁,國仇家恨凜然在前。流民災荒,民不聊生!我們為軍之人,再不出手,隻怕要成為曆史的罪人啊!”

張學良忽然大怒起來,啪一下也拍了一下桌子:“楊虎城!你想清楚你在說什麼!好了,你出去吧,我自有主意。”楊虎城悲憤的點點頭:“漢卿,你好好考慮!”說完頭也不回的轉身走出張學良的辦公室。楊虎城走後,張學良陷入了一種深層的迷思裡麵,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東北,回到了瀋陽。他想起了東北的大燉菜,想起了東北的黑土地,想起了東北的老老少少。

兩行熱淚從張學良的眼睛中流出來,他似乎又聽見了皇姑屯那聲巨大的爆炸。門口傳來一個穿高跟鞋女士的腳步聲,她就是張學良的紅顏知己趙四小姐。趙四小姐嫋嫋婷婷的走到張學良的身旁說:“漢卿,你最近是越發累了。下午我們去昌德園聽戲,你一定要來哦。我們都等著你。”

張學良對趙四小姐感情很深,聽見這麼說,馬上點頭道:“我一定來,你叫老黃把專車準備好。”下午,張學良果然坐專車去了昌德園。一進去的時候,正好演的是《斬馬謖》,說的是馬謖奉命守街亭,自作主張,把軍隊駐紮在山上,於是戰敗。諸葛亮為了正軍紀,揮淚斬之的故事。

趙四小姐對坐在身旁的張學良小聲的說:“諸葛亮其實也有錯,真的聰明的話,就不應該用馬謖這個人。”張學良點點頭,表示認同。過一會兒,趙四小姐又說:“諸葛亮近妖,馬謖這樣自作聰明的蠢材,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呢?或者這裡麵還有什麼蹊蹺。”

張學良猛的一驚,好像趙四小姐的話一下撥動了他心中的某根心絃。整場下午的戲,張學良都無心觀看,他的腦袋很亂,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戲園子裡,隻有出將入相的角色們在輪番的上演一出出悲喜劇,恍惚之間把人間的愛恨情仇都演了個遍。

明天就是蔣介石到西安來督戰的日子,西安的各界名流都在商議怎麼給委員長接風洗塵。有的說把老孫家的大廚請到官邸裡麵,給委員長做一頓上好的羊肉泡饃。有的人說乾脆把梅博士請到西安來,給委員長唱一出《貴妃醉酒》。還有的說,自己家人從法國帶回來一整套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首飾,獻給蔣夫人,她一定喜歡。

雖然西安市麵上因為委員長即將蒞臨,有點喜氣洋洋的味道。但東北軍裡麵卻是一片沉寂,似乎大家都在等待著什麼重大事情的發生。第二天一早,張學良和楊虎城就見到了坐專機風塵仆仆趕到西安的蔣介石。蔣介石一見張學良,點點頭說:“漢卿啊,好久不見,你可還好?”

張學良說:“托委員長的福,上下俱還安寧。”蔣介石又對楊虎城說:“虎城啊,你又怎麼樣啊?”楊虎城敬了一個軍禮:“謝謝委員長厚愛,家裡都還安順。”蔣介石難得的微笑了一下,說:“你們在這裡,不能隻休養啊,剿匪大業為重!”張學良和楊虎城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異口同聲說:“是!委員長高明!”

當天晚上,張學良和楊虎城設宴招待蔣介石,陪席的還有西安各界名流上百人。蔣介石在席上一語不發,隻在祝酒的時候,照例說了一通抗戰時期,節儉為本,不應鋪張的客套話。酒席散後,張學良到蔣介石的駐地,西安臨潼驪山華清池五間廳和蔣介石密談。

張學良說:“委員長,日本滅我中華之意已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蔣介石一杵手杖:“陳詞濫調!日本人的事我比你清楚。你隻管按我說的做,一切由我負責。”張學良哽咽道:“我們從關外撤回關內,弟兄們難過,心裡不好受啊。”蔣介石怪叫一聲:“什麼叫心裡不好受,我心裡好受嗎?!告訴他們,有什麼事衝我蔣某人來,和其他人無關!”

張學良聽出點門道:“委員長,共產黨那邊好歹也是中國人,不能先放一放嗎?”蔣介石“哼!”的一聲說道:“共產黨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我心裡自有打算,你隻需按我說的做,共產黨飛不出我的手心!”張學良心裡豁然一下敞亮了。他幾乎就要笑出聲來。強忍住心中的歡樂,張學良說:“是是,委員長舟車勞頓,今晚就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蔣介石橫了張學良一眼:“漢卿啊,你辦事我放心!”“是是!”張學良連連點頭,退出了蔣介石的官邸。一出五間廳,張學良立即叫來專車,大叫道:“馬上回大營,叫楊虎城來!”

晚上蔣介石早早睡下,這個華清池本來是唐朝楊貴妃洗沐之所,所以非常的安靜而幽閉。蔣介石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呼呼的睡著了。到了淩晨的時候,貼身護衛突然跑進臥室:“委員長,大事不好。東北軍打過來了!”蔣介石揉揉睡眼:“快!快!快把睡衣給我穿上,我們逃到山後麵暫避!”

兩個貼身護衛把蔣介石架起,一起朝山後麵攀爬上去。出五間廳的時候,已經聽到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和士兵的喊叫聲。蔣介石顧不得這許多,由兩個護衛攙扶著,跑到山後麵的一塊崖壁之處。外圍的士兵開始喊叫起來:“跑了!跑了!肯定躲到山上去了!連夜搜山!”

蔣介石聽到士兵的呼喊,嚇得夠嗆,竟然徒手攀爬上崖壁邊緣一個陡峭的小山洞裡麵躲藏。由此可以看出,行伍出生的蔣介石的身體素質那是相當過硬。到天明的時候,蔣介石還是被士兵發現了。蔣介石哆哆嗦嗦的從山洞裡麵爬下來,邊下來邊大聲喊:“叫張學良來見我,我要和他當麵講清楚!”

一個搞怪的士兵說:“委員長,您的假牙還在臥室裡呢!我們一起給您送到司令那裡去。”蔣介石瞪了他一眼,竟然點點頭,好像在說你們做的好事!於是,士兵護送著蔣介石走出華清池,外麵早有專車等候多時了。第二天,天一亮,訊息就傳遍了全國:“西安事變,張楊捉蔣,逼蔣抗日!”

連美國《紐約時報》都刊登了訊息:蔣介石將軍已失去自由!南京政府震驚不已,以軍政部長何應欽為首的武力討伐派準備調動軍隊,進攻西安。而以宋子文,宋美齡為首的和平解決派,則決定親赴西安斡旋,和平營救蔣介石。更令後人讚歎的是,張學良還密電中共中央,邀請中共中央派人來西安商討大計。在張學良的安全保證下,周恩來,葉劍英,秦邦憲抵達西安。

西安一時之間,成為全世界的焦點,蔣介石的命運成了中華國運的一個現實寫照。張楊,周葉,蔣宋很快達成了一項口頭協議:停止剿共,一致抗日。張學良拿出和中共中央醞釀好的協議,恭恭敬敬的遞給蔣介石:“委員長,請您在上麵簽字!”蔣介石斜睨了一眼協議說:“事已至此,還簽什麼簽!不簽!我用我自己的人格保證協議落實好了!”說完眼睛一閉,氣呼呼的不再說話。

張學良碰了一鼻子灰,退出去。迎麵正好遇上楊虎城:“虎城,委員長不肯簽字!”楊虎城是個火爆脾氣,大喝一聲:“不簽字就把他關到死!”張學良嚇一跳,忙把楊虎城拉到遠處。“虎城,不可魯莽。委員長耳朵好使,聽見了就不得了了。”楊虎城一跺腳:“死到臨頭還在耍威風!”楊虎城故意跑到蔣介石的屋外大聲的說:“漢卿,兄弟們說了,不簽字就不放人,什麼時候簽什麼時候走!”

蔣介石在屋內不發一語,悄無聲息。張學良忙把楊虎城硬拽到院子外麵:“虎城!你安靜點。現在不是魯莽的時候!”楊虎城都快哭出來了:“漢卿,兄弟們冒了多大的險才把蔣介石扣下來,如果不讓他保證抗日,我們怎麼對得起兄弟們?”張學良說:“虎城,你聽我說,委員長有委員長的苦衷,他已經用自己的人格保證抗日了!”

楊虎城搖搖頭:“他們政客的那一套我懂,當麵一套,背後一套,這次說什麼都不能放虎歸山。”張學良歎口氣說:“虎城,你稍安勿躁,我們從長計議,現在你跟我去見蔣夫人,看她怎麼說。”楊虎城說:“且慢,周恩來就在門外,先見他!”張學良拗不過楊虎城,隻好說:“好,快把恩來兄給我引起來。”

周恩來急匆匆的和楊虎城走進張學良的辦公室,周恩來開門見山的說:“漢卿啊,你們魯莽了。蔣介石有正麵作用,你們千萬不可加害。”張學良和楊虎城異口同聲的說:“我們冇有加害之意!”周恩來小聲說:“你們24小時內不放人,何應欽的飛機說不定就飛到西安來轟炸了,這是你們造的口實。還有日本人聽見中國人這邊鬨內訌,他們更得意了。”

張學良哭喪著臉說:“但是委員長不肯在協議書上簽字。”周恩來杵近張楊說:“我有一個辦法,蔣介石不簽字,讓蔣夫人簽字也是一樣。”楊虎城臉都綠了:“這怎麼行,女人乾政,古來大忌。”周恩來拍拍楊虎城的肩膀:“虎城兄,你有所不知,蔣介石最怕這個蔣夫人。蔣夫人簽了字,他不敢不認。”

楊虎城突然大喝一聲:“假的!全是假的!蔣介石在演戲,我說了他不簽字抗日,我和兄弟們就決不放他走!”張學良冇好氣的說:“恩來兄,你和虎城多聊聊,我現在就去探探蔣夫人的口風。”楊虎城還想攔截張學良,卻被周恩來抱住了:“虎城,冷靜點,現在不是義氣用事的時候!”

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宋美齡和張學良滿臉笑容的出現在宴會現場。楊虎城的眼睛都直了,暗叫一聲:“不好!這次要遭!”周恩來則一直拉著楊虎城的手,不讓他亂說亂動。敬酒的時候,張學良湊到周恩來麵前點點頭,周恩來也對他點點頭。到楊虎城麵前的時候,張學良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什麼話也冇有說。

宋美齡是民國的大美女,大外交家,那個風度翩翩,那個瀟灑風流,真是明豔不可方物。隻見宋美齡踏著小碎步上台致辭:“江湖風雨多,故人來相助。這次有奈各位好朋友的鼎力相助,事情才能得到圓滿的解決。我在這裡借一杯薄酒,祝大家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全場掌聲雷動,一片歡呼,楊虎城滿臉的疙瘩汗一顆一顆的往外滲。酒席散的時候,張學良的兩個親兵走過來說:“虎城將軍,少帥請你到西廂房喝酒,徹夜暢談。”楊虎城一摸包裡的手槍,剛想掏出來,突然看見周恩來對他做了個眼色。楊虎城長歎一口氣,說:“走吧!”於是和兩個親兵逶迤著走了。

第二天一早,張學良和蔣宋等人就坐專機回了南京。在飛機上的時候,蔣介石還是氣呼呼的,似乎有很大的怨氣。宋美齡則笑意盈盈,而張學良明顯表現出忐忑的神情。飛到中途的時候,宋美齡悄悄走到張學良麵前,對他說:“放心!我說過的話是算數的。你還信不過我嗎?”張學良勇毅的點點頭,表示相信。

哪知道飛機一到南京,蔣介石就變了臉,不僅大發雷霆,還直斥張學良和楊虎城是叛徒。張學良遂失去自由,被蔣介石軟禁起來,楊虎城則被迫出國避難。真正的贏家其實是共產黨,蔣介石雖然變了臉,但那份口頭達成的抗日協議他還是遵守了。蔣介石停止剿共,明確表示一致抗日,第二次國共合作成功實現。

年輕人推著老人走到海灘上一塊乾燥的礁石旁邊,說:“張爺爺,我爺爺後來遇難的時候,你是什麼態度?”這個問題顯然非常的尖銳,令人難以回答。哪知道張學良肯定的說:“我是主張救援的,隻是我已身不由己。你爺爺啊,冇有懂我的心意,他從來冇有懂過。”

年輕人的眼淚流了出來:“張爺爺,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發動西安事變嗎?”張學良點點頭:“義不容辭,再上虎山行。”年輕人說:“我代替我爺爺感謝你。”張學良落寞的說:“不需要感謝。我和你爺爺無恩也無怨,我們都是曆史中的兩個過客。隻不過我比較幸運,而你爺爺則命運多舛。”

張學良看著遠方徐徐落下的斜陽,歎口氣:“蔣先生的事,你們年輕人少問。有的事情,就讓曆史來評判吧。”說完張學良揮揮手,示意年輕人走開。年輕人忽然把張學良的輪椅抓住:“張爺爺,我再問您最後一個問題,您覺的國共有可能第三次合作嗎?”

張學良目光悠遠的望向大海的邊際,喃喃自語道:“國共第三次合作?那很好啊,為什麼不呢?”這個時候上來一個男保姆,接過張學良的輪椅,把他推回到大路上。張學良迴轉頭對年輕人說:“以後,我不再見你。你也不要說見過我,我們就相忘於江湖吧!”

年輕人感到很灰心,但張學良忽然唱起一首歌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張學良蒼涼的聲音伴隨著海風漸漸遠去,隻留下幾隻海鷗來來回回的在海天之上盤旋和尖叫。2001年,一則噩耗從美國傳回國內:張學良因病逝世,享年10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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