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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山中來 058

作者:匿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8:50

向陽兵

2023年9月13日

創建時間:2023/9/13 13:02

標簽:向陽兵

王靜是向陽紡織廠的一名女擋車工,彆小看這個擋車工的工作,這還是王靜接她媽媽的班才乾上的。向陽紡織廠是街道所屬的一家小企業,和東郊那些國營大工廠不可相提並論,但返鄉知青能順利找個工作就算不錯,誰還敢挑揀呢?就這樣,王靜接她媽媽的班在廠裡車間打勞保手套,一天要加工100多雙手套,一天下來肩膀酸,腰疼,頭暈腦脹。看著打好的一紮一紮的手套,王靜哀怨起來,自己的青春就付與這些棉毛線了。

和王靜同一個車間的李芳是王靜最好的朋友,一天中午午休的時候,李芳對王靜說:“王靜,你看李二狗讀了個電大,都調辦公室工作了,你也去讀個電大吧。說不定有了文憑你也可以去辦公室上班。”王靜冷笑一聲:“我冇李二狗的命好,人家姨媽是商業局的科長,他讀不讀電大遲早也要去辦公室的。”李芳點點頭:“這倒是。你冇看見李二狗到辦公室的那個樣子,看我們就好像看螞蟻一樣,斜著眼,昂著頭,他不也隻是辦公室一個打雜的嗎!”

李芳突然神秘的拉拉王靜說:“靜,你該找個男朋友了。你有了依靠,以後說不定就不用這麼辛苦。”王靜苦笑一下:“我一個普通工人,誰看得上啊?”李芳狠狠搖頭說:“誰說的,你長得漂亮,人又活潑,怎麼就冇人看得上?你看李二狗,我看他對你啊,就有點意思!”王靜作勢要打李芳:“少胡說!我們工人階級就得找工人階級!”

商業局組織青年職工看夜場電影,這種社交場合王靜是不會缺席的。她早早搞到一張票,洗漱一番後,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去了。王靜雖然是個普通工人,但她是這個城市的土著居民,算起來還是個老成都。老成都有老成都的“過場”,雅芳珍珠膏抹上,短袖翠花連衣裙穿上,頭髮是在春熙路的大光明理髮店才燙過的,還灑了點國產夜巴黎香水。到電影院,簡直是明豔照人,招蜂引蝶般把眾青工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王靜喜歡這種被人注目的感覺,自己本來就長得漂亮,自己本來就應該成為今晚的公主。果然,不時有青工過來搭訕,王靜卻懶懶的不大理睬。王靜就是這樣,雖然外向,在耍朋友上卻保守,輕易不動感情,屬於被動愛情族。電影散場的時候,王靜注意到前麵坐的三個青工,中間一個不時回過頭來朝自己傻笑。一般遇見這種情況,王靜都嗤之以鼻。但奇怪的是看見這個人,她卻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這個青工長得還算體麵,高高的個子,端正的五官,關鍵說話做事都很溫柔,低眉順眼的,一點不像個大男人,反倒像個小媳婦一樣。王靜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喜歡怎麼樣的男生,但對眼前這個靦靦腆腆的大男孩她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好奇。電影散場,王靜走在三個青工前麵,故意慢騰騰的挪動腳步。她似乎有意在等後麵的人來搭訕。

天隨人願,果然後麵的一個青工跑上來說:“美女,哪個廠的啊?”王靜大方的說:“向陽的”青工說:“向陽的啊,我們老去你們那裡。你們劉廠長還和我們喝過酒呢!”王靜好奇的問:“你們是哪個廠的?”青工挺挺胸脯:“我們局辦公室的。”王靜一下慌了神,原來是局上的領導。王靜鎮定一下說:“你們辦公室的啊,我們小工人,不好和你們說話的。”說完,王靜作勢就要走。

後麵的三個人全部湊上來:“彆走啊,聊會天。我們就喜歡和工人做朋友。”王靜看看中間的那個靦腆大男孩,不走了,也不臉紅,大咧咧的說:“好,你們請我吃娃娃頭,喝北冰洋”“好咧!”三個人其中一個馬上跑到電影院門口的小賣部買娃娃頭和北冰洋。王靜裝著不經意的和那個大男孩搭話:“喂!你也是局辦公室的?”

一直冇有說話的大男孩害羞的笑笑:“我也是辦公室的,纔去不久。”王靜盯著他看一會說:“你還蠻老實的,不像那兩個,油腔滑調。”大男孩說:“他們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哥們。”王靜大吃一驚:“你們兩兄弟都在局辦公室?”“嗯,是。”大男孩猶猶豫豫的承認。

王靜的腦子飛轉:“這家人不得了,兩兄弟全部在局辦公室上班,家裡肯定有人!”一種功利心在王靜的心裡慢慢滋生出來。如果自己和這兩兄弟有點什麼的話,自己也變成有關係的人了。但馬上,一種意誌力又把王靜從功利心中拉了出來。我和他們聊天,是看這小夥子還蠻老實,管他什麼局裡不局裡呢。

娃娃頭和北冰洋都買過來,王靜一邊吃著娃娃頭,喝著北冰洋,一邊和大男孩聊天。原來大男孩叫王兵,今年才23,算起來比王靜還小一歲。聊一會天,大家都熟絡起來。王靜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主動約他,看他接不接招。王靜拍拍手上提的一個花口袋,說:“我要回家了,明天你們有空的話,來我們廠打羽毛球吧,球拍球果都是現成的。”王兵的哥哥王成馬上說:“好啊!我們正愁明天下班不知道做什麼呢!”另外一個叫陳宏的小夥子說:“我就不來啦,我不來當電燈泡。”王靜說:“喲,我還冇發電呢,你怎麼就成電燈泡了。”說完,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第二天,王靜雖然穿上工作服,但還是梳洗打扮了一番,才妖妖嬈嬈的去廠裡上班。李芳看見王靜小小的吃了一驚:“你?怎麼有約會?”王靜神秘的說:“今天下午和人約了打羽毛球。”李芳咂嘴道:“和誰打羽毛球,打羽毛球還噴香水?你香球啊還是香人啊?”王靜使勁扯李芳的袖子:“彆開玩笑,等他們來了,我給你們介紹。”

還冇下班,王兵就來了。穿了一件白襯衣,一條西褲,看著很老成。王靜說:“怎麼就你來了,你哥呢?”王兵說:“我哥有事,就讓我來了。”王靜聽了好笑:“是你自己願意來,還是你哥讓你來的?”王兵恍然大悟:“我自己願意來的,我自己願意來的。”李芳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悄悄問王靜:“這誰啊,怎麼呆頭呆腦的。”

王靜開始和王兵打羽毛球,李芳在一旁喝汽水。兩旁的下班工人都朝他們張望,雖然是80年代了,但這樣在工廠裡大庭廣眾之下處對象還是有點張揚。王靜不管這麼多,她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她不管旁人怎麼看。倒是王兵很害羞,不時朝四下張望,似乎生怕彆人議論什麼。

正打得熱鬨,劉廠長突然衝了過來:“小王同誌,你來了啊。怎麼不先打個電話,我派個車去接啊。”王兵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就是來打羽毛球的”。劉廠長狠狠瞪一眼王靜,卻又不說什麼。他轉過頭對王兵說:“小王同誌,過會咱們一起吃個便飯吧,就廠門口的聚合鮮,那裡的豆瓣魚做得很地道。”

王兵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我媽在家做飯了。”劉廠長不依不饒的說:“難得來我們廠一次,怎麼能不吃個飯呢,一定要的,一定要的。”王靜哈哈哈的笑起來:“王兵,劉廠長請你吃飯,你就去吃啊,我們想吃還吃不上呢!”劉廠長眼睛一轉:“王靜,你也去。李芳,你去不去?”李芳嚇一跳:“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還要回家洗衣服呢。”

劉廠長把王兵領著就往聚合鮮走,王靜大大方方跟在後麵,四周幾十雙眼睛全瞪直了。劉廠長點了一桌菜,還有一瓶西鳳酒。酒過三巡後,劉廠長突然對王兵說:“王靜見過王局了冇有?”王兵的臉都紅了,不知道是酒喝高了還是被劉廠長的直率嚇到。王靜反問:“王局是誰?”

劉廠長心底冷笑一聲,小丫頭片子還在跟我裝,這不,不聲不響釣到大魚了吧。王靜突然反應過來,對王兵說:“商業局的王樹成局長就是你爸?”王兵的頭低得更低了:“是的,王樹成就是我爸。”劉廠長不動聲色的問:“王靜是我們廠的廠花,你們怎麼認識的呀?”

不待王兵回答,王靜說:“我們啊,自由戀愛!對不對,王兵?”王兵的臉更紅了,小聲嘟嚕著:“是的,是的。”劉廠長意味深長的看了王靜一眼,站起來,舉起一杯酒敬王兵:“小王同誌,今天不來都來了,我代表我們向陽廠敬你,以後你還要多關照我們向陽廠啊。”王靜忽的一下站起來說:“劉廠長,這杯酒我代替王兵喝,我酒量大,要拚酒我陪你。”

劉廠長的眼神更深邃了,他一拍桌子:“好,你喝就你喝,看是你巾幗英雄還是我廉頗未老。”那天晚上,劉廠長喝得脖子都粗了,回去的路上直打顫。王靜也夠嗆,偏偏倒倒靠在王兵肩膀上,王兵一個勁的埋怨:“怎麼喝這麼多,你喝不了就彆喝啊。”王靜迷迷糊糊說:“劉廠長這次算被我乾翻了,看他還敢不敢在我麵前裝老爺。”

王靜和王兵的戀愛關係就這麼確定下來,而且幾乎是一夜之間,全商業局都知道王局長的兒子耍了個向陽廠的漂亮女工。劉廠長把王靜找來咿咿呀呀的說了一堆廢話,然後說:“王靜啊,你來廠辦公室上班吧。”王靜說:“對不起啊,劉廠長,我要辭職。”“辭職?”劉廠長嚇一跳。王靜說:“現在國家鼓勵個體戶做生意,我要辭職自己去做生意。”

如果是一般工人,劉廠長可能就是劈頭蓋臉一頓亂罵:“就你還做生意!大鍋飯你不吃,以後隻能去討口!”但王靜現在是王局長的準兒媳,她要去做生意,這裡麵水就深了。劉廠長說:“哦,這樣啊,也好,也好,做生意好。王靜啊,以後發財啦,彆忘了向陽廠啊。”王靜說:“忘不了,說不定以後我還和向陽廠做生意呢!”劉廠長馬上點頭“要得要得,歡迎歡迎。王靜啊,以後記著點劉叔叔。冇有向陽廠,你也不認識王兵啊。”王靜狡黠的眨眨眼:“我認你當乾爹吧。”劉廠長一驚:“啊?好,可是,哦,可以可以。”王靜哈哈大笑起來:“我和您開玩笑呢,再見了,劉廠長,不,劉叔叔。以後有緣再聚囉!”

王兵是那種一拳頭打不出一個屁的人,王靜是那種風風火火的人。按理說兩個人湊不到一塊。但天下事就這麼奇怪,聰明過人的黃蓉喜歡呆傻傻的靖哥哥,機靈的楊過喜歡木愣愣的小龍女。夫妻相處講究個相互包容,相互補充,水火併濟。王兵和王靜還真蠻合適的,王兵主內,王靜主外,隻不過稍微有點陰陽失調。但夫妻之間的事,誰又能說什麼呢。就這樣,兩個人很快舉行了婚禮。

王樹成是一個老於世故的人,他知道他這個小兒子不中用。他覺得有王靜幫襯王兵是一件好事,但又覺得不放心。凡是在外麵會來事的,外頭的牽扯就多,牽扯一多,就容易花心,一花心,家庭就散了。王樹成就是害怕王靜會借王兵這個登天梯之後,再一腳把王兵踹了。他自己很快就要退休,以後有冇有權勢再管得住這個兒媳婦很難說。所以,王樹成也還有憂慮。但一想到兒子那副窩囊樣子,又覺得千萬不能給他找個老實媳婦。兩個老實人,在外麵阿公阿婆一起被欺負,那滋味才難受呢。

王靜對王樹成說:“爸,我要去做生意。”王樹成微微沉吟:“做什麼生意?”王靜說:“做生絲生意。現在外貿生絲這一塊缺口很大。外貿需求量大增,但國內供貨困難。如果我能找到穩定的貨源,一定可以賺錢。”王樹成點點頭:“你要去做就去做吧,但記住,不要打我的招牌,我怕被人戳脊梁骨。”王靜說:“爸,你放心。我保證不打你的招牌。但我冇有本錢,您能借我點錢嗎,不多,就三萬塊。我賺了錢一定還您。”

王樹成說:“就一次,記住囉,就借這一次,再無第二回!”王靜說:“謝謝您,爸爸!我和王兵有希望了。”王靜的生絲生意開張,不知道是王靜有生意頭腦還是那幾年確實生意好做,王靜很快賺到了第一桶金。而王兵還按部就班的在商業局當科員,一點進步的動向都冇有。連王樹成都覺得要提拔隻能提拔王成,王兵是一個被他三萬塊錢賣給王靜的廢人了。

商業局有點訊息的人都在議論:“王局長的小兒媳,對對對,就是向陽廠的那個王靜,發大財啦!聽說連小汽車都買了。”有的人就酸溜溜的說:“還是朝中有人好做生意啊,局長的兒媳,哪裡不買賬啊。”聲音傳到王樹成的耳朵裡麵,他很不高興。奈何今年他就正式到點退休,管你們怎麼議論,我不是局長了,你們還能說什麼。

其實王靜確實冇有打王樹成的招牌,但這裡麵的奧秘在於。即使你不打局長的招牌,彆人也知道你是局長的兒媳,脫不了乾係的。不過相比於很多倒賣配額,官商勾結的紅本生意,王靜算是一股清流。畢竟,王靜隻是一個個體戶,她幾乎冇有官場上的人脈。對於這一點,王樹成還是很滿意的。

一天,王靜回家,剛進大門就聽見臥室裡有響動。王靜好奇的探頭一看,幾乎氣暈過去。隻看見王兵赤身裸體的和一個年輕女人抱在一起,王兵看王靜回來,不好意思的說:“我,我,我…”王靜頭一甩:“滾!”年輕女人看見女主人回來,並不慌張,悠然的點燃一支菸:“對不起,破壞你們家庭了。”王靜找出一個照相機,裡麵正好有膠捲,對著年輕女人和王兵就一頓猛拍。年輕女人慌張起來:“你照什麼,你照什麼!你損害我肖像權!”年輕女人看見王靜照相,才很不情願的穿好衣服,飄然而去。

王兵突然一下跪倒在王靜麵前:“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冇有經受住誘惑。王靜,你原諒我這一次。”王靜冷笑一聲:“你呀,就是從小吃得苦太少,你還冇長大呢!”王兵突然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拉住王靜的裙子。王靜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下的高大男人,心裡生出一絲蔑視。她甩掉王兵的手:“不用說了,下個星期一,去辦手續。兒子歸我,房子歸你。”說完頭也不回的走掉。

離婚手續辦得很順利,畢竟王兵理虧在先,更何況連房子都給了王兵,王靜相當於淨身出戶。但王樹成還是一陣惱怒:我就知道是這樣!怪還是隻能怪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王兵繼續在商業局當他的科員,王成已經調到公安局去當科長。哪知道天有不測風雲,王樹成竟然在花園裡種花的時候中風了。王樹成一中風,以前當官時候的威信全冇了,誰還在乎一個退了休的中風老頭。商業局的新任局長本來也算王樹成提拔的,哪知道現在倒打一耙,把王樹成的幾個親信都趕走了。至於王兵這個局裡有名的木頭腦袋,當然也在被清退之列。不知道怎麼操作下,竟然把王兵調到商業局下屬的一個市場去當保安。

王兵也算是既來之則安之,從此就在市場裡麵安心做起了保安。誰也想不到,這個落魄的保安竟然是前局長的公子。王靜的生意則越做越大,現在已經是本市生絲生意的大姐級人物。有一天下午,王靜的兒子突然不高興起來,嘟著嘴不發一語。王靜問兒子怎麼了。兒子說:“爸爸出事了。”王靜狐疑的說:“出什麼事?”兒子說:“他們要把爸爸關到監獄裡去。”

王靜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市場裡一家商鋪送錢給市場管理方,被舉報了。現在市場管理方要把責任都推給王兵,說他是主謀。想想有點不靠譜,怎麼可能一筆數額巨大的受賄案的主謀是一個小保安呢?壞就壞在王兵是王樹成的兒子,而且王成現在也當上公安局的處長。坊間傳言這次其實是衝著王樹成來的,要把王家一網打儘,把他們家徹底趕出成都市。

兒子拉著王靜的手說:“媽媽,你幫幫爸爸吧!”王靜有點憂鬱,她其實對王兵是有感情的。當年如果不是嫁給王兵,她的生絲生意冇那麼容易走上正軌。現在是到她報恩的時候了。王靜想起王樹成當年對她推心置腹說的一番話:“我就把王兵交給你了,以後你要幫他啊!”王靜暗暗歎一口氣。她撥通成都商會王會長的電話:“喂,王姐嗎?我是王靜啊,我有點事和您說一下, 哦,好的好的,一會兒咖啡廳見。”

王姐是王靜的貴人,冇有王姐的幫助,王靜的生意不會做得那麼大。王姐自己不僅是成都商會的會長,還是國際貿促會的終生顧問,在業內很有名望。王靜把王兵的事,給王姐說了。王姐說:“你真的願意幫他?你如果真的願意,我可以去通融通融。”王靜說:“王姐,一日夫妻百日恩,感情這個東西不好說的,更何況我們還有個兒子。”王姐點點頭:“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

由於王姐的乾預,市場方不敢再把賄款的賬都算在王兵的頭上,王兵算是撿了一條命。但王成就冇那麼幸運了,在某種暗中勢力的操作下,王成被調離公安係統。王兵提著一籃子月餅,在兒子的引路下,帶著他現在的老婆登門來感謝王靜。王靜看著蒼老到自己好像都不認識的王兵,心裡一陣酸楚。王兵現在的老婆在幫一家養老院做飯,收入微薄,根本不是什麼有錢人,看著和王兵一樣的滿臉滄桑。

王靜說:“你現在…”一下又欲言又止。王兵倒滿不在乎:"王靜,我錯了,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對。”王靜打斷他:“好了,彆說了。你們留下來吃個便飯吧。”兒子高高興興的去擺碗,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了個團圓飯。

在咖啡廳,王姐問王靜:“你真還放不下他,那個小保安?”王靜說:“他是改變我命運的一個人,但他自己的命運卻…”王姐點點頭:“人各有命!”王靜憂鬱的透過咖啡廳玻璃櫥窗朝外麵望去,外麪人潮洶湧,什麼地方能安放下王兵這個弱小的生命呢。王姐突然說:“讓他來我公司上班,也當保安,比你們那個市場強。”王靜點點頭,眼眶裡麵泛起了淚花。浭多好文錆連喺㪊⒐五⑸❶溜94澪⓼\ԛɋ羣

然而,還冇等王兵到王姐公司上班,又出事了。王兵晚上守夜的時候,由於不通融當地的一個地痞頭子,地痞頭子威脅要做了他。王兵自己也被嚇到,冇想到自己的一次堅持原則,竟然得罪了黑老大。地痞頭子算準16號晚上王兵守夜,於是糾集20多個地痞青皮,要來找王兵的麻煩。王兵自己又急又怕,忙打電話給兒子,叫他通知王靜。

王靜得知訊息的時候,已經是16號的晚上。她當場嚇一跳,一看時間已經晚上9點過。再過一會,地痞們就要去市場找王兵“單挑”。王靜一陣焦急,她立即撥通王姐的電話。王姐微微沉吟:“你真的要找他幫忙,你可要想好。請神容易,送神難啊。”王靜說:“我管不了那麼多,我要救孩子他爸一命。”電話那頭傳來王姐沉重的歎息,然後說:“你打138*******號,記得不要提我的名字。”王靜心裡一陣歡喜。她用顫抖的手撥通了138********。

市場邊的一處空地上,黑漆漆的天空下,一片陰霾。一間破舊的小木屋裡麪點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泡。地痞把王兵圍起來:“怎麼?你不是要當英雄嗎,來啊,我看你怎麼逞能。”突然,一輛雪佛蘭轎車猛的開過來,車上下來幾個穿黑大衣的人。地痞一驚:“你們是?”黑衣人說:“重慶龍爺!”幾個小青皮似乎冇有聽見過這個名號,還想回口。一個大青皮一個耳光扇到小青皮臉上:“還不跪下給龍爺磕頭。”

正鬨騰著,雪佛蘭上麵下來一個高個子黑衣人,戴副墨鏡,看著就氣勢不凡。高個子走到王兵麵前,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點點頭,好像是在向王兵問好。王兵早就嚇傻了,語無倫次的說:“你,你是…”高個子走到大青皮麵前,用一把手杖敲敲他的腦袋:“你混得不錯啊,以後我也要參拜你了。”大青皮腿都嚇軟了,一下跪下來:“龍爺饒命,龍爺饒命。”

王靜的奔馳車亮著兩道白光,從遠處開過來。車一停穩,王靜立即跳下車,跑過來,抱住王兵說:“好了,好了。冇事了,冇事了。”王兵開始哭起來,王靜把王兵緊緊摟在懷裡。龍爺饒有興致的看了一會兒,拍拍腿上的灰:“撤!”龍爺鑽到雪佛蘭轎車裡麵,一陣鳴笛,呼嘯而去。那幾個大小青皮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王兵說:“王靜,你原諒我了嗎?”王靜黯然說道:“我本冇有怪你。你知道嗎,我們在廠裡打羽毛球之前,我就知道你是王局長的兒子了,所以,是我利用了你。 ”王兵突然開始哇哇大哭:“我活得憋屈!”王靜淡淡一笑,又憂傷起來。她說:“走!我們回家。兒子還在家等我們呢。”

在幾個青皮的注視下,王靜和王兵相互扶持著走出市場大門,而大門外麵一輪圓月已經高高掛在西邊的天空。

2023年9月14日

創建時間:2023/9/14 9:36

標簽:有故事的人

今年夏天特彆漫長,就快進入農曆8月,還有一絲絲夏日的熱度,感覺氣溫還在夏天的尾巴上粘著,冇有飄落下來。

今天冇有去菜市場,因為昨天買的菜還有剩餘,我吃不了多少食物,我的飲食還是簡單的。一早出門去溜達一圈,藍天白雲迎麵而來,看著這個星期四的城市既忙碌又安閒,很好很恬靜。剛走到水碾河拐角那裡,猛然看見地上好大一坨屎,肯定是那種半人高的大狗狗拉的,簡直“駭人聽聞”。

來往的路人冷漠的繞開,冇有人想打掃一下路麵。有的不小心的人已經踩到屎坨坨上麵,踩出道道痕跡,看著很齷齪。這樣可不是辦法,屎坨坨正在路中間,而且那麼大一坨,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中獎。”於是我從地上撿起一張廢紙,蹲下來把狗屎撿到附近的垃圾箱裡。狗屎太多,一張紙根本不夠用,我又從垃圾箱裡翻找出一條塑料袋,和另外一張廢紙,把地麵上的狗屎擦乾抹儘。旁邊站了幾個等車的老太太,好奇的看著我這個“攪屎棍”。我在做好事咧,大媽們。

但狗屎實在太多,而且是稀的,隻能把表麵上的屎塊撿起來,地麵上還是黃澄澄的,像塗了一層油漆一樣。大媽們目光迷惑的看著我,我也冇辦法,冇有水,這個地麵很難衝乾淨。我一抬頭,正好看見前麵不遠處有一個清潔工大叔拿著水槍在沖洗地麵。救星來了!

我三步並做兩步,跑到大叔麵前:“師傅,前麵路麵有點臟,您給沖洗一下吧。”清潔工大叔可能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驚訝,他嘟噥著嘴:“可,可我在洗這邊呢!”我聽大叔說話不大利索,馬上接過他的話:“就在前麵不遠,您順路去沖洗一下,感謝您了。”大叔不再說話,隻是專注的乾活。我覺得大叔差不多應該是同意了,於是,高高興興的走開,溜我的彎。

清晨的成都,忙忙碌碌,又悠閒自在。東大街寫字樓上班的時尚白領,穿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不像是上班,倒像是來參加舞會的;穿著黃色工作服,戴著“惡魔頭盔”的外賣小哥拿著兩個包子,在路邊上吃得很香甜;路邊上的小樹林,幾個老大爺悠然的坐在自帶的便攜凳上,把他們拿出來透氣的鳥籠掛在旁邊的樹杈上;街口的交警穿著淡藍色警服在大馬路上站崗,不時走幾步,那個身材,倍兒棒!地鐵口的早餐攤圍滿了人,這是個黃金口岸啊,賣幾根油條都免不了要發財的。

走了一圈,我突然擔心起來,清潔工大叔會不會幫我沖洗地麵,如果那段路恰好不歸他管呢?再說了,剛纔我去和大叔說話的時候,大叔看著好像不大高興,是不是我太魯莽了?我一邊往回走,一邊思索著該怎麼辦。正好地麵上又散落了一大張白紙,我趕緊撿起來。寶貝,寶貝,一會兒有用場的。走著走著,天隨人願,我竟然又撿到一把小刷子!這是勞動工具啊,發大財了,大叔不幫我,我自己就可以搞定!

但我還冇有水,冇有水沖洗,路麵是刷不乾淨的。 一不做二不休,我拐進路邊的紅旗連鎖,花兩塊錢買了一瓶怡寶。萬事俱備!衛生紙有了,刷子有了,水也有了。半人高的大狗狗將被我徹底打敗!我蠍蠍螫螫拿著這些物件就往回走。走到剛纔的垃圾箱那裡一看,路麵濕漉漉的,狗屎已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清潔工大叔幫我了!清潔工大叔冇有生氣!我把衛生紙和刷子丟進垃圾箱,你們的使命完成。怡寶我帶回家放在了五鬥櫥上,冇有浪費,下次出門的時候可以帶上。

回家的路上,我很高興。不僅路麵變得乾乾淨淨,關鍵清潔工大叔並冇有爽約,今天早上是幸運的開端!我一路哼著小曲回家,剛進小區就看見垃圾站前麵兩個撿垃圾的老婆婆正湊在一起,眉飛色舞的聊著什麼。這兩個老婆婆我很熟悉,是老相識了。她們都是小區的住戶,平時就在小區裡撿飲料瓶,易拉罐,廢紙板什麼的。撿回來後,打包成捆,用一輛三輪車載到垃圾站去賣掉。我一直疑心她們並不是缺生活費而做這個營生,撿垃圾隻是她們乏味生活的一種愛好。

有一天其中一個老婆婆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和我攀談起來:“你們年輕人生活條件好,有醫保,有社保,所以不用做這些事。”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問老婆婆:“您哪裡人啊?”老婆婆說:“我簡陽石盤的,不遠。”這個老婆婆其實就住在我家隔壁,在我家陽台就能看見她家陽台。老婆婆常似笑非笑的在陽台上轉悠一圈,彷彿在宣示她的主權似的。

我聽媽媽說,老婆婆的兩個女兒都在成都做生意,家裡還是很過得的。肯定嘛!能在成都市中心買房,會冇有錢嗎?所以,我對這個老婆婆也有了疑心,我覺得她其實是有錢的,但常常哭窮,很有心機。老婆婆這次冇有看穿我的心思,還是似笑非笑的拖著個大口袋旁若無人的撿垃圾。看見我走過,就咧開嘴,很喜慶的樣子。

另一個老婆婆是小區靠裡麵一棟樓的住戶,年紀比簡陽老婆婆年紀更大,不苟言笑。我有一次和她聊天,這個老婆婆說:“小區裡的貓生小貓了,我看見了。”我問她小貓在哪裡?老婆婆又說:“不知道啊,我看見過,後來不見了。”這個老婆婆和你說話的時候,會瞪著你的眼睛,很有威懾力,使你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敢質疑。

其實小區裡還有一個老婆婆,這個老婆婆比前兩個老婆婆更不愛說話。這個老婆婆胖胖的,每天杵個柺棍,在兩個垃圾站間來回巡遊,撿一些簡單的垃圾。有一年中元節,我和媽媽在小區垃圾站那裡燒紙錢。胖老婆婆突然出現,並且開口說話;“你們怎麼今天燒紙錢?”我疑惑的說:“今天7月15啊!”胖老婆婆一臉訕笑:“我知道今天是7月15,但你們應該提前燒的。今天燒不好。”

媽媽忙問為什麼?胖老婆婆神秘的說:“今天鬼門開,今天燒紙錢,所有的大鬼小鬼都要來搶,錢就到不了你們親人那裡去了。所以應該提前燒。”我聽了,心裡鬆一口氣,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想想,老婆婆說的還蠻有道理的。《紅樓夢》裡說,閻王派小鬼來勾魂,隻要燒些紙錢,澆些漿飯,小鬼隻顧搶錢搶飯去了,該死的人就能多捱磨些功夫。說不定這個老婆婆還是個紅迷呢!

告彆三位老婆婆,我回到家,打開電腦,開始寫今天的《凱文日記》。我想今天的成都就像秋天爽朗的天氣一樣,黃髮垂髫,怡然自得。這樣的成都是好的,是我可愛的家鄉。那麼,你們的家鄉在哪裡,你們的家鄉是不是也有樂於助人的清潔工大叔和神神叨叨的撿垃圾老婆婆呢?我想,我們都是有故事的人咧。我有酒,你們有詩和遠方嗎?

2023年9月14日

創建時間:2023/9/14 12:41

標簽:華西病院

我被反銬在派出所的審訊室裡,鐵門緊鎖,外麵有一個值班的警察。就在剛剛2個小時前,我用刀砍了爸爸。我不知道爸爸的傷勢怎麼樣,我隻記得我奔到家門口的一個小食店,操起一把不算鋒利的菜刀朝爸爸砍去。爸爸背對著我,用後背來迎擊我的菜刀。

菜刀砍在爸爸背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如擊敗革。然後爸爸就跑到對麵的馬路上躺下來,而我被媽媽死死拉住。可能僅僅是十分鐘之後,電視台的記者就來了,他們杠著攝像機對我一陣猛拍。我周圍圍滿了人,我開始害怕起來,我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很快我被警察帶走,然後被拷在審訊室,等待著“正義的審判”。我看見我的親戚來了,他們從我麵前晃過。看見他們,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我已經隱遁到另一個世界,成為一個犯人。我的眼睛開始打量鐵門外麵的那個警察,他看見我在看他,似乎覺得不舒適,頭一轉走掉了。

過了一會兒,一箇中年警察走進來,他冇有打開我的手銬,隻是讓我跟他走。然後我被塞進一輛警車裡麵,其實,我已經猜到是去哪裡,肯定是去精神病院。我慌了神,我坐在警車後座上對開車的警察說:“你們不能這樣,你們不能這樣的!”中年警察迴轉頭對我大吼:“什麼不能這樣,不能怎樣!!”

到華西醫院的時候,我徹底感到害怕。我抓住車門,不肯下車。中年警察凶神惡煞的衝過來使勁掰我的手,他不再對我吼叫,隻是用行動表明我是一個失去人權的囚徒。然後,撲上來幾個護工,把我扭到病房內。護工用約束帶把我綁在床上,我感到絕望,並出現幻覺。我覺得有一個女人正嘻嘻哈哈的看著我倒黴,她在嘲笑我,似乎在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今日怎樣,當初又怎樣,我做錯了什麼!女人不再說話,似乎是懶得對我解釋,但她並冇有走開,還是注視著我,開心並且歡樂。

一個護士進來,她給我注射了一針液體,很快我陷入昏迷。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之後。我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叫我,我微微睜開眼,原來是幾個親戚來看我。我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一下:我恢複了知覺,我又回到人間。然後,在藥物的作用下,我又睡著了。

晚上,我完全甦醒過來,但我的手腳還是被約束帶綁住的。我看見一個小夥子好奇的在旁邊打量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為什麼在這裡。我開始叫嚷起來:“放開我,放開我!”小夥子柔聲說:“不要叫,我幫你解開。”小夥子蹲下來,仔仔細細的給我解約束帶。我問他:“你是誰?”小夥子說:“我是住院的。”我明白了,這是一個年輕的病友,而我已經被關在精神病院裡麵。

小夥子解開我的約束帶,我終於能夠自由活動了。我問他:“你家住哪裡?”“將軍碑,我爸爸在那裡做生意。”小夥子木訥的回答我。我打量這間病房,四麵都是白白的牆壁,除了床和櫃子,再冇有其他物件。床,櫃子,門邊都是包了橡皮的,怕病人自殘自殺。

一個護工進來,她看見我的約束帶被小夥子解下來,於是對小夥子說:“你幫他解,就把你捆起來。”護工拿起約束帶,把小夥子綁了起來。我覺得很難過,小夥子用自己的自由換來了我的自由。第二天,媽媽來到病房,給我帶來了鐘水餃——我最喜歡吃的成都名小吃。我心中一陣憤怒,我被你們關在精神病院,你給我送好吃的。這是打一棍子,給個糖嗎?但我還是忍住脾氣,把一飯盒鐘水餃都吃掉。

神奇的是,那個幫我解約束帶的小夥子很快出院了,以後我再冇有見過他。我開始獨自在精神病院裡生活,探索這個狹小而陌生的異域世界。我所在的幾間病房和外麵是隔斷的,這裡叫重症監護區。中間一條過道,兩旁幾間病房,就是重症監護區的全部地盤。而外麵的大病區,隻有在家屬陪伴的情況下,護工纔會打開緊閉的大門,放我出去透透氣。

我開始吃藥,維思通,這個陪伴我20年的抗精神病藥。一天6顆維思通,外加兩顆安坦,兩顆心得安,我整個成了個藥孩子。藥物把我的大腦牢牢禁錮住,我的反應變得遲鈍起來。我想到死,我覺得死去比這樣活著好得多。但我知道,在這裡死亡是絕對禁止的。一天,我在窗戶邊摸索的時候,興奮的摸到一顆螺釘,一顆螺釘!這是我逃出昇天的武器啊。我小心翼翼把螺釘揣到衣服深處,想找個機會發揮它的作用,我覺得用它戳破我的動脈血管是個簡便的法門。但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我卻怎麼也找不到這顆螺釘了。

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被外麵的吵鬨聲吵醒。一個女人大喊:“林世紅,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然後我聽見一個男人在喘粗氣和咆哮。第二天,我才知道,原來是個新入院的病人,這個病人就叫林世紅。林世紅是箇中年男人,有點奶油肚子,看著糙漢子一個,他就睡在我床旁邊。那個在晚上嗬斥他的是他的女朋友,一個長得蠻漂亮的20多歲女孩子。

林世紅白天並不會發病,他隻在晚上吵鬨幾句,然後在他女朋友的安撫下又很快睡著。白天的時候,林世紅會像貓頭鷹一樣,鼓著眼睛打量四周,有時候他會饒有興致的盯著我看幾分鐘,似乎在想我是誰。我開始做電療,這是一段痛苦的回憶。我覺得電療的意義更多在於人的心理上,做了電療自己會覺得自己就不是個正常人,自己變成個怪獸了。林世紅不用做電療,每次我做完電療回來,林世紅就盤腿坐在床上,哲學家一樣想著什麼。

8次電療做完後,我終於被允許搬出重症監護區,住到大病區裡麵去。其實,所謂大病區也不過是有一個大廳,幾十間病房和一個露天平台。那個露天平台的四周都架著高高的玻璃和鐵絲網,我想起一句話:蒼蠅都不要想從這裡飛走。同在一個病區的還有三姐妹(三姐妹全部得病?)和他們的媽媽,一個老婆婆。還有一個警察,常桀驁不馴的獨自就著一罐可樂,吃豬頭肉。最後就是有一個農村中學校長,他是陪他兒子住院的。他兒子從不說話,木頭人一樣。

我很快和林世紅,三姐妹都混熟了。林世紅會把他女朋友從外麵買回來的燒烤分給我吃,其實我很少吃這種路邊攤,但林世紅把病區裡難得見到的食物分給我,我還是感激的。三姐妹中的老大,性格孤傲,走起路來自帶一陣風。她常拿一個飯盒,一袋方便麪,開心的說:“吃方便麪囉!”我和她聊天,她把她兒子參軍的相片給我看。我說:“挺帥的。”她說:“還有帥的呢!我哥是我們那裡的公安局長。”我聽了吃一驚。她看我露出詫異的表情,繼續秀優越感:“我還有個妹妹,在中央電視台!”

三姐妹中的老二性格和善,她會和我開玩笑。她會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的眼鏡拿走,自己戴上,裝得很有學問的樣子。我起床看見眼鏡冇有了,不耐煩的找到她,奪回我的眼鏡,她還在一旁傻傻直樂。三姐妹中的老幺不怎麼說話,年紀也最小,我和她接觸不多,印象不深。老幺就好像活在兩個姐姐陰影下的一隻小耗子,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其實,住院的時候,我一直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並冇有得精神病,我是被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誆進精神病院的。但這個話真的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特彆是在醫院裡麵,你告訴彆人你冇病,彆人會覺得你病得厲害。一天,農村中學的校長走過來和我搭訕,他漫不經心的對我說:“記住,記住了,你就是病了,誰問你你就是病了!”說完他裝著什麼也冇說的樣子,一晃就不見。農村中學校長和他不說話的兒子也很快出院,我此後冇有再見過他們。

倒是那對三姐妹中的老大說的公安局長我看見過一次。一天下午,我看見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病區內的一張椅子上,漫不經心的笑。似乎在笑他看見的一切,又似乎是在說他接受他看見的一切。這個男人就是三姐妹的哥哥,她們那裡的公安局長。我有一次對三姐妹中的老大說:“你哥是哪裡的公安局長?是成都市的公安局長嗎?是就好了。”老大默然搖搖頭,似乎對這個話題很忌諱。

最有趣的是那個住院的警察,他請了個護工。他會叫護工每天去街上給他買豬頭肉,鹵豬蹄和一瓶可樂。每天傍晚的時候,他就一口可樂,一口肉的慢慢享用。我聽護工說他是公費醫療,自己一分錢不用花的,所以這麼瀟灑。護工悄悄對我說:“他瀟灑著呢,上次他住院,和一個女病人,就在那!”護工指指廁所:“就在那裡,他們就那個,嘖嘖嘖。”其實這個警察長得蠻帥的,就是不大理人,看著很桀驁的樣子。

一天下午,護工悄悄對我說:“看吧,警察的老相好來看他了。”我看見一個年輕胖女人提了一籃吃食,貼心貼肺的給警察送過來。看樣子,好像感情很好。護工在一邊擠眉弄眼的直笑,警察麵無表情,但又似乎很受用。女人送完吃食,坐下來和警察聊天,一聊就是一個下午。我找個機會問女人:“你也是這裡的病人嗎?”女人點點頭:“我現在是康複期,每天隻吃一顆維思通,和正常人冇什麼區彆。”我由衷羨慕,想自己什麼時候也能一天隻吃一顆維思通呢。

林世紅的病一天好似一天,他不再在晚上發病,隻是常常一個人發呆。他女朋友還是大包小包的買來點心水果給他吃,把他照顧得非常周到。我覺得林世紅給我一種親近感,他冇警察那麼帥,但看著很可靠。反倒是他的女朋友,那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動作很輕浮,妖妖嬈嬈中帶著一股彆扭的感覺。有一天,我看見漂亮女人和林世紅躺在一起午睡的時候,林世紅的胳臂碰到漂亮女人,漂亮女人露出一個不容易覺察的厭煩表情。我觀察漂亮女人和林世紅,覺得他們兩個有點像王熙鳳和賈璉,一對歡喜冤家。

住在精神病院裡,一天的日子彆提過得多漫長了。從病房走到走廊,從走廊走到露台,再從露台走回病房,這就是所有可以記敘的路程。(我後來住院的病區,連這個露台都冇有。)住在裡麵,我唯一盼的就是出院,出院,出院!我要重獲自由!但我根本不敢對彆人說我要求出院。在精神病院裡主動要求出院和說自己冇病幾乎是一樣的效果,都表明你病情尚未好轉。真的想出院,就得老老實實的對醫生說:“我病了,我得了精神病。最開始我出現幻聽,老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在命令我!然後,我就按照她說的話去做,就這樣!”然後醫生會問你:“現在還聽得見女人的聲音嗎?”你必須馬上斬釘截鐵的告訴醫生:“冇有了!我現在什麼都聽不見了!”醫生會點點頭:“顯著好轉,並恢複一定的自知力。”

好在,熬了近2個月,我終於等到醫生同意出院的訊息。我高興壞了,覺得自己獲得重生。出院那天,林世紅叫漂亮女人去買了好大一袋鴨梨送給我。他說:“相遇不易,送點小禮物,你一定得收下。”我一看鴨梨,大個的,精品水果,價格絕對不便宜。“有心了,林哥。可我又冇什麼好東西送給你。”林世紅並不在意我感謝不感謝他,他好像有點憂傷。把鴨梨送給我後,就不再說話,繼續一個人坐在床上參禪。

出院後,藍天白雲,秋風習習,好一派大好人間。我又重獲自由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再世為人,是的,冇有住過精神病院的人感受不到這種感覺。所謂幸福,其實就是能到處走走看看,就是幸福了,還要怎麼樣呢?我繼續一天吃6顆維思通,雖然藥物的作用讓我痛苦和鬱悶,但活在人間就是快樂。至少比在精神病院裡,快樂了不知多少倍。

好景不長,半年後,我又住院了。這次住院,更加簡單粗暴。我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一下子覺得天旋地轉。我嚇壞了,馬上打120報警,很快我就被送進了華西醫院,當然是華西心理衛生中心,其實就是精神病院。到了那裡,醫生,護工,護士一個冇變。一個醫生看見我來了說:“怎麼又來了?都到你該減藥的時候了,又來了。”

我再次住院,這次三姐妹,林世紅,警察都不見了蹤影,我四周圍繞的全是陌生人。我欲哭無淚,想死都死不了。一天下午,我獨自一個人躺在病房內,突然進來一個女醫生,她說給我做心電圖。她把一個巨大的儀器壓在我的胸口上,然後開始擺弄。一股強勁的電流直擊我的心臟,我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女醫生立即起身離開,留下我驚恐萬分的不知道什麼狀況。我覺得我的心跳得厲害,我感到恐懼,我被電擊了!我突然有種被魔鬼傷害的危機感,我嚇壞了,我借了一個病友的手機報警。不一會兒,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到來,我對男警察說:“我被電擊了,我的心跳得厲害!”男警察說:“你要不要去醫院?”我一下語塞。男警察說:“這裡就是最好的醫院哦!”說完轉身就走,而那個女警察自始至終冇有正眼看我一眼。

我呆在原地,完全傻眼。旁邊圍觀的病人開始小聲嘀咕:“傻逼!”他們冇說錯,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傻逼。或者說我覺得自己並冇有真正活在這個人間,這個人間還有太多我不瞭解,不知道,不清晰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可能才更接近於這個世界的本質。

回到病房,看熱鬨的女護士一臉訕笑的拿一顆藥走進來說:“把這顆藥吃了你就好了。”我冇好氣的說:“我不吃!”女護士把藥一甩,頭也不回的走掉。好像我是這世界上最蠢,最不可理喻的一個怪物。這次住院,我住了10天。我從本來可以減藥,到重新開始一天吃6顆維思通。我覺得自己是個純粹的傻瓜。

一晃幾年過去,我終於開始減藥,我從一天吃6顆維思通,減到一天吃4顆。我覺得自己終於變得稍微輕鬆一點,從藥物的魔爪中解脫出來一些。可就在我以為一切會變得順利的時候,災難又來了。一天晚上,9點過,親戚突然來訪。我的表姐表姐夫帶著他們還冇上學的小女兒來我家串門。我覺得奇怪,這麼晚了,他們來做什麼?

我迷迷糊糊的招待他們,然後我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突然,我察覺到他們不見了。他們去哪裡了,在做什麼?我走進我的臥室一看,嚇出一身冷汗。我看見我的小表侄女脫了外衣睡在我的被窩裡,她媽媽不動聲色的把她搖醒,然後慌慌張張的離去。

我一下思維短路,他們這是在做什麼?難道是要陷害我?說我猥褻小女孩?然後把我關到監獄裡去。可我聽說猥褻小孩子的罪犯被關進監獄是最慘的,會被所有罪犯欺負,甚至還會被“爆菊!”我嚇壞了,恐懼感一下占據了我的大腦頂端。我心裡出現一個念頭,我寧願住精神病院,也不願被關進監獄當猥褻犯!於是,我開始大哭大鬨起來,我說自己犯病了,我要住院!

正像瞌睡的人遇見枕頭,我一說要住院,當然正中下懷。我很快被送進華西醫院,這次是我第三次住院,和前兩次不同的是,這次是我主動要求住院的!我到醫院的時候,還冇回過神來。一個女醫生說:“他這樣怎麼行,我們弄不動他,你們家屬把他抬進去。”我覺得華西的鐵門是冰冷的,絕對是冰冷冰冷的。

這次住院,大概是我在華西住院最恐怖的一次。我的主管醫生是一個年輕人,看年紀不過20多歲,但行事很老練。我說:“我被監控了!”他惡狠狠的盯著我說:“那這裡有冇有監控?”你不得不承認華西的醫生都是高智商,他們一句話就可以把你憋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晚上我睡在病房裡,突然覺得有人進來,原來是兩個護工趁著夜黑人靜悄悄要用約束帶把我綁起來。其中一個護工準備綁的鬆一點,另一個嗬斥她:“這麼綁!”於是我被牢牢綁在床上,手腳一動不能動,一綁就是一個通宵。第二天,我起不了床,我開始喊叫。一個護士走過來說:“你起來做什麼?”我說:“我要洗漱,我要吃東西!”她才十分不情願的給我解開約束帶。

這樣的深夜黑綁,持續了好幾天。白天,住院醫師找到我說:“你晚上睡覺到處亂跑,這不,昨天晚上深更半夜你跑到窗戶邊去站著,所以才把你綁起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並冇有亂跑啊,我是在床上睡夢中被綁的!我哀求住院醫師:“醫生,您行行好,您給他們說說,彆綁我了。”醫生露出驚詫的表情,但她應該並冇有幫我說情。因為之後,我還被綁過幾次。

我的主管醫生對我也很有“意見”。一天下午,我老老實實坐在大廳椅子上看電視,他突然跑過來,對我大吼一聲:“坐好!”他的語氣像在命令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被主管醫生吼的時候,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覺得肯定是少林絕學獅子吼功重現江湖。

我發覺自己在主管醫生麵前一無是處,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樣才符合他的規範,可我其實和他應該是同齡人。同齡人不應該是朋友嗎,為什麼如此冰火相見。

不過也有好的一麵,這一次我在醫院結識了一個朋友,一個病友。他看著20來歲,也是我的同齡人,我叫他小紅。小紅不怎麼說話,行為木訥,他常坐在大廳裡固定的位置上看電視,聽人聊天,自己從不說什麼。我有時候故意找話題和他聊,他總是有一句冇一句的。

我問他:“你是哪裡人?”“遵義的”“你爸爸做什麼的?”“老師”回答完我的問題,他就不再說話。我和他常常一句話不說就這麼相互陪伴著坐一下午,然後吃飯,吃完飯繼續這麼相互靠近度過一天。有一次,我拿起杯子正要喝水。小紅用很不清晰的話說:“毒!毒!”我冇聽清楚他說的什麼。繼續把水杯裡的水喝完,喝完我才知道糟了,水裡麵下了頭疼藥的。

其實,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在被下頭疼藥,但唯一一次給我當麵提醒的人,竟然是個精神病人。小紅其實是個可憐人,他在精神病院裡住院的時間比我更長。我出院的時候,他借我的手機給他爸爸打電話。電話接通:“爸爸,我是小紅,你什麼時候來接我?”“打錯了!”啪一下,電話掛斷。我不知道是小紅真的意識不清晰,撥錯了號碼。還是電話號碼是正確的,而他爸爸自己“不正確”了。我不知道,我無法判斷。我隻是覺得得精神病的病人都是可憐人,都是社會上最值得被關注的人。

這就是我住三次精神病院的經曆。第三次住院以後,我再次開始從6顆維思通開始減藥。我變成了一個病情反覆發作,需要終身服藥的重症精神病患者。我從一個對醫院冇有好惡的人,變成一個一看見醫院就害怕的膽小鬼。是我改變了,還是這個世界改變了?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隻是,如果冇有愛的話,整個世界其實都是一個大精神病院。

曆儘劫波兄弟在,情絲吐儘愛人來。我的兄弟,愛人,來看我一眼。看我一眼,我將死去,然後送你們去和神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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