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靜默了半晌,纔出聲感歎道:“意歡當真是養了一個好孩子。”
如何不懂呢?七阿哥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意歡這一邊,就是背棄了他的皇阿瑪。他背棄的不光是一個聊勝於無的阿瑪,更是皇權、是尊榮和無限風光。
她心中唏噓,海蘭那樣的人卻生出了七阿哥這樣白璧無瑕的好孩子,當真是歹竹出好筍。
可轉念一想,久處芝蘭之室而不覺其香,久處鮑魚之肆而不覺其臭,七阿哥這般的風光霽月的性子,也未嘗不是意歡以身作則、言傳身教的結果。
嬿婉歎道:“越是好孩子,我們越是不能叫他吃了虧去。”
璟妘想起舒娘娘將自己困居一宮之中,明明囤居囹圄卻從容平和,隻在提起七哥時顯現出牽掛之色,事事問得精細,尤其關切七哥的身子。
而七哥也記掛得舒娘娘,他是再清傲不過的人,但為了讓舒娘娘多得些關照,也不惜折節向內務府的內監們遞銀子說好話。他明知道有額孃的看顧,舒娘娘一定不會受了委屈,卻依舊怕小鬼難纏,內務府下麵的人揹著人暗中使絆子,明知道這種可能性千中無一,卻依舊為了這一點點的風險使出十分力氣求全責備。
導致這一切,導致母子明明咫尺之間卻不得一見,隻能彼此牽腸掛肚的,卻是為人夫、為人父者,實在是諷刺。
待她素來疼愛嬌縱的皇阿瑪卻也會乾出這種事兒,縱然這也不是頭一遭了,但想到箇中關節,璟妘心中還是有些憋氣——明知道皇阿瑪做的不對,可是卻冇有人可以攔得住他的錯誤之舉,也冇有人能勸得住他。
璟妘的心像是被人揉成一個團一般,蹙眉輕聲道:“舒娘娘心中也記掛著他厲害,如今對七哥置之不理,連儲秀宮都不許他進,也是為了保全他。”
若是意歡顯出一分的在意來,那皇帝必定會變本加厲地拿捏著七阿哥逼意歡如他所願。除非意歡願意對皇帝予取予求,否則,隻要開了這個頭,七阿哥就是永無寧日了。
永琰摸摸妹妹頭上柔軟的烏髮,溫聲哄道:“放心,七弟心中都清楚,舒娘娘惦記著他,他也惦記著舒娘娘,如今兩廂不見,纔是兩廂長久的保全之法。”
嬿婉惻然,當時還是她出的主意幫著意歡從皇帝身邊脫身,過一過清靜日子。其實也是她瞧出來了意歡寧折不彎的性子,在皇帝身邊委屈壓抑久了,已經隱隱有了自毀之象,才急著想主意趁機救她出來。之後意歡借皇帝之愧平安脫身,在儲秀宮自得其樂,眼睛裡都有神采了些。
誰知道才一年的光景,皇帝因著愧疚和虧欠帶來的寬縱就這樣變質和發酵成了不滿和征服欲,又要這樣磋磨人。
她總要想辦法再幫意歡一幫的。
永琰見額娘掛心,勸慰道:“額娘放心,七弟雖暫不能娶親,卻總也不會太委屈了他。平常有我們兄弟看顧,就是皇阿瑪對七弟冷淡了些,也不會叫七弟受了旁人的委屈了去。至於選福晉一事——”
他的眼神在璟妘和永瑞臉上打了個圈,難得的有些窘迫,話也說不下去了。
剛剛是急著勸解額娘,才什麼娶親啊福晉啊都往外說,可如今反應過來一雙弟妹年紀尚小,他總不好在他們麵前大談另一個弟弟的房中事。
璟妘冰雪聰明,一點就通,她聞絃音而知其意,見哥哥為難,主動領著豎著兩隻耳朵巴巴地好奇的永瑞下去了,留給額娘和哥哥們說話的空間。
見弟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永琰才低聲道:“葉赫那拉氏心疼舒娘娘,知曉七阿哥在選福晉中寧肯受了委屈也不為難舒娘娘,也頗為感動,生怕委屈這個自家唯一的皇子,已經選好了人,隻等著明年年初走小選送過去,省得我們都成婚了,唯獨七弟身邊缺了知冷知熱的人,也不像個樣子。”
縱然皇阿瑪不肯賜下福晉和側福晉,總不會連個格格都不許有。
嬿婉雙睫微動,自大阿哥、二阿哥打頭,這群皇子阿哥的後宅多是清清靜靜的。也就是大阿哥得了側室之後,皇帝又賞過幾個格格。二阿哥體弱,三阿哥不得皇帝青眼,因而在這件事兒上都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過去。
到了後麵這幾個阿哥,該成婚的年紀恰好又趕上了孝賢皇後的喪期,故而身邊也不曾添人。嬿婉盼著自己兒子的後宅乾淨,莫要步了皇帝的後塵,因此縱然出了孝期,也不曾賞下去教他們通人事的宮女。
幾個皇子都在宮中的乾東五所住著,按著規矩宮中女子都是皇帝所有,不得長輩賞賜,不問自取謂之僭越,自然誰都不敢冒犯。因此他們到如今都是清清白白、秋毫無犯的狀態。
隻是下麵的兩個弟弟也就罷了,永琰能不納二色麼?嬿婉不必想就知道絕無可能。皇帝不會答應,朝臣不會答應,所謂的祖宗家法也不會答應。
上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皇帝是前朝的明孝宗,皇後所出的兩子一女中隻養活了長子朱厚照一個。對這個獨苗自然是寵得要星星不給月亮的,結果養成了喜好玩樂,肆意妄為的性子。
明武宗登基後為聲色犬馬所惑,為內監宮人所蔽,耽樂嬉遊,愎諫獨行,置豹房自娛,索孕婦陪侍,以至於朝綱不振,臣議紛紛。且直至其英年早亡,膝下也並無子可繼任大統,不得不再過繼堂弟到其父名下承嗣。
就到瞭如今,尚書房中若有皇子頑劣,老師們還會用這位正德皇帝做反麵教材,質問:“你想學朱厚照麼?”
嬿婉思索半晌,暫且放下對永琰後院的憂心,先就事論事,緩緩道:“七阿哥處你不必擔心,既然葉赫那拉氏有意,自然能打通其中關節。”
想了想,又轉頭向春嬋道:“打聽打聽那姑娘是個什麼樣兒的人,莫如大阿哥的側福晉一般,攪得家宅不寧。”
大阿哥的家宅不穩,錯的大頭自然都在真正做主的大阿哥和賜下貴女為側的皇帝身上,但那位側福晉能助紂為虐幫著大阿哥算計無辜嬰孩,也並非良善之人。七阿哥的格格侍奉三四年後纔可能有福晉進門,到時候說不得兒女雙全了,若這位也是個調三斡四的性子,那七阿哥府中也難有寧日了。
春嬋笑道:“此事奴婢倒是有所耳聞。奴婢隻聽說是暗中挑選包衣出身的未婚女子,如今才明白是選給七阿哥的。”
嬿婉有些意外,微微揚眉看著她。春嬋笑著解釋道:“這人不光奴婢有所耳聞,就是主兒也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