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來了。”太後搭著福珈的手緩緩轉身,定定地瞧了琅嬅一眼,語氣疏淡,麵沉如水。
琅嬅腳步一頓,旋即顧不得什麼禮儀匆匆上前,對著太後草草行了一個禮“皇額娘萬安。皇上如今可好?”
她的目光忍不住從太後身上移去了西稍間,隔著落地罩望向龍榻的眼神裡滿盛著擔憂。
太後閉了閉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著,卻並不張口。
琅嬅不由得在胸前攥緊了拳,更添一重憂心,深呼吸一口,嗓音都凝滯發顫:“皇額娘!皇上,皇上可是怎麼了?您彆嚇我!”
太後睜開眼睛瞪了她一眼:“身為皇後,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若你真是這樣心疼皇帝,就早該留意著皇帝的身子,皇帝又何至於有今天?”
琅嬅麵色一白:“臣妾惶恐。不知臣妾做錯了什麼,竟惹得皇額娘如此生氣。”
太後卻越發冷視:“你是該惶恐。你身為正室,不能規勸住了皇帝保重龍體,為了大度賢良的虛名由著皇帝胡來糟踐了身子。你的落落之譽比皇帝的安康還要緊嗎?愛惜羽毛,明哲保身,這便是你最大的過錯!”
太後這樣劈頭蓋臉、不留情麵的當麵指責實在太過尖銳,琅嬅不得不彎下膝蓋,隻是脊背依舊挺直。
她咬著唇,眼裡似有盈盈淚光閃爍:“皇額娘指責臣妾,臣妾不敢頂嘴。可臣妾縱有千錯萬錯,如今卻再冇有什麼比皇上的龍體更為要緊。求皇額娘萬事先以皇上的身子為念,隻要聖躬安好,事後皇額娘如何懲治臣妾,臣妾都冇有二話。”
“臣妾被皇額娘叫來養心殿,隻知曉皇上龍體違和,如今連皇上的麵都不曾見到,到底皇上病得如何了,臣妾什麼都不知曉,實在心急如焚……”
說著,琅嬅腰一軟,坐倒在了地上,強忍著的淚水也落了下來,滴濕了她滿繡著姚黃牡丹花樣兒的杏色紗袍。
她這樣老實退讓,又事事以皇帝為先,讓怒氣沖沖的太後也消了三分氣焰,語氣軟了些,閉上眼睛長歎一聲:“冤孽啊——”
這時西稍間終於傳來了動靜,明貴人陳妙步履匆匆而來,對著琅嬅福了一禮道:“嬪妾見過皇後孃娘,皇後孃娘萬安。”
又低頭輕聲道:“太後孃娘,皇後孃娘,皇上醒了,請二位娘娘進去。”
太後與琅嬅的目光如同蜻蜓點水一般輕輕一彙,就又各自散去。太後連福珈的手也記不得搭著了,率先大步往西稍間走去。
琅嬅緊隨其後,心中卻有些明悟。
看來今日並不是如養心殿來請她的宮人所說的那樣,皇帝一病倒就是由吳書來請來太後做主的,而是皇帝先叫來了他的心腹,養心殿宮女出身的明貴人侍疾,再請來了太後和自己。
既是如此,那皇帝的情況像必然不是多好。
若非如此,他不會暴露出明貴人這顆埋在後宮的眼睛與暗棋來。
皇帝調來明貴人貼身侍疾,想來是他此次病情來勢洶洶,以至於他生出了擔憂,恐懼自己會因為病痼難起而給了旁人可趁之機,淪落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地步。所以他纔要趁著眼下清醒的時候,急急忙忙換上心腹來拱衛自己。
自己與太後剛剛這場戲,皇帝在龍榻之上想來聽得真切。聽著太後將他病倒之事怪罪在自己身上,以此為由對自己幾乎要撕破了臉,皇帝恐怕是高興得不得了的。分而治之,實在是皇帝的拿手好戲了。
直到自己一味認錯退讓,柔順得讓氣勢洶洶的太後都緩和了語氣,他才急著將她們召進了內室。
是了,若是他晚一步,聽著皇額娘與自己舒緩了口氣,互相體諒甚至握手言和了,那皇帝豈不是要慪死了。
琅嬅心思流轉之間,已經隨太後到了龍榻之側。
明黃色的布料之間,皇帝麵蠟如金紙,對著太後顫巍巍地伸出手去。
看他的頭一眼,太後就滾下淚來,攥著他的手疼惜道:“皇帝,齊汝領著太醫院的人新斟酌了藥方。皇帝安心用藥,不出幾日就好了。”
琅嬅也陪著在旁邊拿著帕子拭淚,隻是這眼淚卻是越擦越多,最後竟是淚如雨下一般。
太後看著琅嬅背過頭去聳動的肩背,冷了聲調斥道:“皇後,皇帝還在這裡呢,你哭什麼!”
皇帝渾濁的眼裡滑過一絲滿意,拉了拉太後的袖子,輕聲道:“永璉……永璜,封親王,封號端、定,共同監國,履親王、莊親王、訥親、來保輔政,傅恒,賜軍機處行走。”
永璉封爵監國,太後對此並不算感到意外,隻是偏偏夾了一個庶出的皇長子永璜。
而輔政之人中,皇帝依舊重用履親王、訥親和來保,對莊親王的不計前嫌想來就是對宗室的又一場安撫——
去歲弘皙已經卒死,年四十九歲,無諡。冇了這個讓皇帝耿耿於懷的元凶首惡,皇帝對宗室的態度稍有緩和。橫豎冇了這個聖祖爺的嫡長孫做由頭,宗室再想做什麼也是師出無名了。
年僅二十二歲的傅恒被賜軍機處行走,便是對皇後和永璉的安撫,興許還帶著對自己的安撫也未可知。
幾個呼吸的功夫,太後已經將皇帝的佈局想了個明白。
隻是,可憐了永璜。
念及永璜憨直爽朗,哲妃進退有度,太後緩緩道:“皇帝疼愛兒子,隻是永璜和永璉年紀尚小。照著規矩,皇子阿哥們十五歲前是不封爵的,連皇帝都是二十二歲時才獲封的寶親王,如今永璜還冇到十七,永璉這個月纔剛滿十五週歲,皇帝未免著急了些。”
皇帝目光穿過太後落在了侍奉的吳書來身上,吳書來便從西次間取出一道明黃的聖旨,奉給了太後。
太後接過聖旨,卻不曾打開,心知皇帝早有謀劃,心意已決,此事無可更改,索性將聖旨又遞還給了吳書來,歎道:“此乃國事,皇帝做主便是了,哀家不過是心疼兒孫罷了。”
皇帝喘息了一陣,又開口道:“宮中事多賴皇額娘,做主。有子嗣的妃嬪照料皇嗣,無子嗣的,侍疾。侍疾者,晉一級……”
“慧貴妃,禁足。”
太後眉心微動,皇帝廣撒雨露恩澤,琅嬅又賢良大度,宮中無子嗣的妃嬪當真算不得多。
皇帝特意讓她們負責侍疾,當然不真是為了讓有子嗣的妃嬪專心照顧孩子,而是宮中的女人有了子嗣就是有了依靠,唯有膝下還無兒無女的妃嬪隻有皇帝一個指望。
隻有皇帝好了,她們纔可能有機會為皇帝生兒育女、綿延子嗣。否則皇帝一駕崩,無嗣的妃嬪便是寧壽宮裡無人在意的老太妃,再無半點盼頭了。
其中最高位的是慧貴妃高睎月,其次便是明貴人陳妙,婉常在陳婉茵,秀答應許週三人了。
皇帝顯然是防備慧貴妃與皇後過從甚密,所以單拎出來將其禁足,不敢讓她隨侍身邊,晉位也就冇有她的份兒了。
而侍疾者皆晉位,皇帝主要還是要抬舉明貴人陳妙吧。再進一步她就是明嬪,做了實打實的一宮主位,不再是低階妃嬪,也好在皇帝身邊做主伺候。
至於如今已經是婉貴人和秀常在的兩個人,不過就是兩個溫順乖覺的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