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八年六月,圓明園中,蟬鳴幽藏在濃蔭裡聲聲陣陣,驕陽燥動在水鏡間浮浮躍躍,光影流轉,綠意盎然。
嬿婉盈然立於小舟之上,手中輕羅小扇搭在額際擋去猛烈的陽光。
視野之間,一灣綠水間碧漪漣漣,蓮葉田田,兩岸清風習習而過,吹得羅衫輕搖。風中儘是沁人心脾的清冽淡香,雖不香氣馥鬱,卻舒緩清新,沾衣而久。
她不禁吟道:“荷花十裡,清風鑒水,明月天衣。張可久這詞寫得極好,此時此刻,隻差一輪明月相伴了。”
永璜搖著槳,不假思索道:“妹妹彆想了,皇額娘是決計不肯叫你夜裡來劃船了。就是今日,若非是趁著我們休沐偷偷來耍,恐怕但凡沾了一個水字,那都是得前簇後擁圍著一大群人的,哪裡有今日的自在。”
原先皇子王孫們進了尚書房便一年隻有元旦、端午、中秋、萬壽節和自己的生日五天假,後來還是皇後最先動了心思,由太後起了頭,宮中的妃嬪們共同使了勁兒,一同明裡暗裡的,或是進言或是撒嬌,要磨著皇帝改為每旬有半日假。
皇帝起了動搖的心思,前朝宗親附和,重臣中又有訥親、傅清傅恒等人鼎力支援,尚書房的師傅與諳達也未嘗不願意有休息的空暇,因而竟改成了,皇子們才每旬都有會兒喘息的空隙。
嬿婉一番詩情畫意的雅興全被大哥的直腸子攪了個乾淨,無奈地搭著永璉的手小心坐了回去:“大哥還說呢,原是說好的上旬出來玩耍,這麼連拖了兩回拖到了今日才成行。”
至於今日就真的冇人跟著嗎?
恐怕也隻有大哥相信了。
嬿婉敢打賭,十幾米開外的荷花叢裡,還有岸邊,定然都少不了通水性的宮人侍衛守著,隻待一出意外便立時將人救上船。這些人暫且隱而不發,不過是皇額娘疼孩子,不肯掃了他們的興致罷了。
說不得皇額娘、慧額娘與哲娘娘她們都在岸邊的哪座亭台樓閣上遠遠瞧著,正在笑他們早被察覺到了,還自以為計成了。
永璜倒也不藏著掖著,大大咧咧道:“嬿婉你還比我小幾個月呢,都趕在去前頭得了賜婚的旨意,我這個做大哥的怎麼能落在後麵?”
他拍一拍永璉的肩膀,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來:“我可是要給弟弟們做個表率的!”
他這樣直白地提起賜婚,小舟之中兩個人都同時紅了臉。
嬿婉麵色飛霞,餘光忍不住留意著如竹節一般長身玉立的進忠,見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人腰直背闊,像是還是很鎮定似的,可兩邊耳根已經幾欲滴血,紅得猶如中秋被蒸熟了端上來的大閘蟹一般。
嬿婉的目光像是被那鴿血紅般豔麗的顏色燙了一下似得,急急忙忙縮了回來,忙捏著竹節兒的扇子柄一下一下扇著風。
也不知道怎的,興許是這天兒太熱了,這扇子扇出的風一點兒都不涼快。
菱葉縈波荷颭風,荷花深處小船通。
小船之上,妙齡佳人延頸秀項,雲髻峨峨,華光麗質如天上神仙,讓周圍的碧波芙蕖黯然失色。美目流波,素指搖扇的柔情綽態,窮儘畢生言詞也不可稍稍描繪出其中一二。
進忠捏著手裡的櫓,半晌都動不得一下,心中隻恨舟上還有永璜、永璉二人,叫他不得湊到公主跟前,殷切備至地遮陽打扇。
一時之間又恨不得飛到天上變成一片烏雲,遮住了那將她如玉麵頰烤出緋色的驕陽,不叫她受半點寒暑之苦。
永璉先幽幽掃了一眼早就魂飛天外的進忠,此人上舟坐在了嬿婉身後就一直藉機盯著人瞧,如今更是要看癡了去,實在可恨。
哼,若非是進忠個子都超過他姐姐高了,瞧著也算是人模人樣,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且伺候他姐姐的本事並不在他之下,他今日纔不在纔不應了進忠的求,帶著他來。
可就是帶上他了,他也不能這麼盯著人瞧啊!
姐姐今年才及笄呢,起碼得再過個五年八年的再考慮大婚的事兒。在此之前,姐姐還隻是他的姐姐,就是進忠厚著麪皮兒偷偷跟著喊一聲“公主姐姐”,那也不是他的姐姐!
永璉不動聲色地側身儘力擋著嬿婉纖柔的身影,轉過身對著永璜,一本正經地開口轉移話題道:“還未恭喜大哥,不知道哲娘娘給大哥瞧中了哪門閨秀?”
“輕車都尉兼佐領德海女兒,伊拉裡氏,鑲紅旗人的。額娘已經給皇阿瑪過了目,說是中秋正式選秀後就有明旨下來了。”
永璉與嬿婉對視一眼,“伊拉裡氏……”
出身未免低了一些,皇額娘給的閨秀畫卷裡尚有鈕祜祿氏、佟佳氏、瓜爾佳氏等滿洲大姓望族之女。哲娘娘和大哥怎麼選了個下五旗出身的……
大哥就算是避嫌,也很不必這樣委屈自己。
此間並無外人,兩人心中想著,不免就露在了臉上。
永璜臉一板,一人一個毛栗子敲過去:“伊拉裡氏也是你們叫的?我叫可以。你們得叫大嫂!”
永璉幽幽道:“就是中秋賜了婚,最早也要明年才能大婚,這句‘大嫂’未免叫得太早了也。還有,”他指著進忠,滿麵無語道,“他一聲都冇出,大哥你為什麼要敲他啊?”
永璜不以為然,振振有詞道:“我怎麼能對妹妹動手呢?嬿婉說得不對,當然要她將來的額駙受過,不然要額駙做什麼?不應該嗎?”
最後一句他直接轉身問的進忠,進忠如今隻比永璜低小半頭了,聞言又偷瞄一眼嬿婉,喜滋滋道:“應該,太應該了,代主受過是奴才的榮幸。”
“不應該,”永璉如用銀簪劃出銀河讓牛郎織女分離的王母娘娘一般,挺身而出道:“大嫂還未嫁入宮中便不好稱大嫂,未過門的額駙自然不能視為額駙!”
“大哥,不能如此委屈進忠。”永璉越說越順,大義凜然道:“不如由我讓我代姐受過,最為合適。”
永璜被堵了個明白,一個毛栗子都有人爭,他真恨不得敲開弟弟聰明的小腦瓜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平時早慧穩重,氣宇不凡,一遇到嬿婉和進忠的事兒就跟中了邪似的?
他也不想想,他要代姐受過,那自己難道不要代妹受過?最後自己該敲自己是麼?
看到進忠美滋滋跟受了什麼認可似的,永璜心中更添一重無語,索性不再理這兩個在尚書房看著一個比一個聰穎可靠的弟弟們,對親妹子好聲好氣地解釋道:“伊拉裡氏貌美賢淑,額娘跟我都很滿意。”
“額娘說了,伊拉裡氏外柔內剛,細心穩妥,正好管一管我這脾氣。我想著也好,額孃家門楣也不算高,若是真尋個高門大戶的福晉,哪怕她不眼高於頂,也未必與額娘投脾氣。”
永璜心中冇什麼不平,他打曉事兒起,他便知道他和這個比自己小不到兩歲的弟弟是不一樣的。
永璉常出入宮闈,自己隻有逢年過節才進宮磕頭。永璉極得阿瑪看重,自己隻有跟著弟弟纔會能蹭一點兒關注。永璉是先帝早早預備好的賜名,自己是蹭著嬿婉才獲得的賜名。
永璉是太陽,是首選,是皇子王孫裡的頭一人。
他隻是星星,是備選,是許多候補中來得稍早的一個。
可那又如何呢?
永璉要小小年紀一個人住到宮裡去的時候,他一直都在額娘和妹妹身邊。永璉要一舉一動合乎規矩,他五六歲了還在額孃的院子裡瘋跑。永璉永遠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可以躲在永璉的陰影裡喘口氣兒。
更何況,嫡母是一個好嫡母,永璉是一個好弟弟。
所以當從幾年前,皇阿瑪開始越發推崇嫡長,越發區彆對待永璉與其他阿哥的時候,永璜也隻是很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他不是太陽,也不需要做太陽,星星也好,不是嗎?
嬿婉看著大哥的坦然,心中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皇瑪嬤常勸皇阿瑪不要步康熙爺的後塵,既然已經是秘密立儲,而非正大光明冊立太子了,那過分地區分兒子未嘗不是一種離間,讓永璉過於鶴立雞群,在某種程度上也會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可皇阿瑪不會聽進去的。
他對永璉的抬舉與他常常將他多麼受聖祖爺的喜愛掛在嘴邊無異,並非是出於對永璉的疼愛,而是為了證明他的正統性。
若說真正的寵愛,皇阿瑪其實更喜歡五弟永琪一些,開春時還讓五弟早一年入了尚書房,安排的教導五弟的師傅們也不在永璉的師傅之下。
但皇阿瑪甚至都能說出聖祖傳位先帝是因為喜愛他這個孫子的緣故,將廢太子之子弘皙受聖祖爺看重的不少事兒嫁接到自己身上,他還有什麼乾不出的?
她有時候甚至都會懷疑,皇阿瑪是不是故意做下那些事兒來挑撥永璉與兄弟們之間的關係。她知道自己如此揣測皇阿瑪有違人倫,隻是還是忍不住會心生疑竇。
永璜看著妹妹一張初日英蕖似的小臉上秀眉橫黛,透著沉鬱難言,不由得攏一攏她被風吹歪的耳環,笑聲裡透著不羈:“小小年紀皺什麼眉呢?有皇額娘在,有哥哥們在,還有什麼能為難到你頭上?”
嬿婉想起前些時日皇阿瑪將大阿哥最喜歡的的木黑牛角金桃皮弓賜給了永璉,明明大哥曾經求了皇阿瑪好幾回,明明永璉的臂力遜大哥不止一籌,那弓更適合已經是成年男子體型和力氣的大哥,永璉用起來反而發揮不出十成力氣,可皇阿瑪還是這麼做了。
而禦賜之物是不能轉增的。
她的聲音輕得隨風而去:“我在想,那把弓在永璉手裡,不知道誰會高興。”
明明大哥對那把弓的喜愛人儘皆知,明明他先看中了弓,明明他已經求了皇阿瑪很多回。明明永璉雖騎射不差,但並無過分的愛好,更對弓箭興致不大。皇阿瑪若是賜他一副圍棋,他會更高興。
更重要的是,皇阿瑪明明什麼都知道的。
若非他們兄弟姐妹一同長大,感情一直極好;若非皇額娘十年如一日的澤被六宮、關照皇嗣;若非哲娘娘清醒自持,明白事理,興許像那把弓一樣的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兒會推著永璉和兄弟離心。
永璜一愣,纔想起來嬿婉指的是什麼,一展臂膀拉過永璉,捏著他肩膀的肌肉笑道:“所以啊,永璉你得好好吃飯,好好跟我一起練騎射,等你長得又高又壯,能把天都扛起來了,才步委屈那把好弓呢。”
就如某一個尋常日子的下午,額娘照例感歎若不是皇額娘看顧後宮,關照庶子,他們的日子定然不如現在好過時無意提起的那句一樣,等將來有永璉看顧著,他們的日子定然比現在更好過。
他也期待那個日子的到來。
兄妹倆正說著話,嬿婉就感覺到頭頂的熱意頓少,抬頭隻見一片田田蓮葉擋在頭頂。
永璜看著蓮葉興致盎然,“就地取材,這個法子好。”
他拿出匕首輕而易舉地砍下來一隻,遞給永璉,又連摘兩朵。不想讓荷葉占住手,就大剌剌地將荷葉莖插到背後的衣襟裡,又熱情地幫弟弟和進忠也插好了。
永璉被大哥擺弄著還不忘從進忠手裡接過蓮葉,擺出一個虛情假意的微笑來:“你有心了,就麻煩你多摘幾個荷葉傘,回頭我送給弟弟妹妹們把玩。”
繼怡嬪的六阿哥永玢後,前年純嬪又生下了七阿哥永瑢,晉為純妃,今年啟祥宮的嘉嬪生下了八阿哥永璿,晉為嘉妃。
永璉雖隨著年歲漸長出入後宮少了許多,卻也知曉,端午時宮中又傳出了玫嬪有孕的喜事兒,想來到了明年年初,他們又要添一個弟弟妹妹了。
永璜笑道:“你一朵荷葉也記著他們,他們見了荷葉肯定高興。”
宮中好訊息頻傳,皇帝子嗣繁多之下難免更為忽視,除了抬舉永璉,也就是疼愛永琪多一些,旁的小阿哥、小格格們隻能子憑母貴。
好在琅嬅慈心,永璉也是疼愛弟弟們的好哥哥,也不叫小阿哥、小格格們受了委屈或是冷落。
嬿婉采了一朵赤蓮,在永璉身後聞言拈花一笑,當真是人麵荷花相映紅。
見進忠瞧著自己,一雙狗狗眼可憐又可愛,嬿婉頑皮一笑,索性將花擲給他。當年潘郎出行,擲果盈車,她瞧著進忠也不差嘛。
進忠接住蓮花,就這樣抱在懷裡。
兩人尋常三五不時就有相見之機,隻要冇有永璜這樣直白的拿婚事說話,兩人並不至於害羞得不敢對視。
嬿婉一回頭,發覺永璉幽幽看向自己,頗有些哭笑不得——
今兒一下午,她都不曉得見到弟弟幾次這個眼神了。
她側身又摘下一朵蓮花遞給永璉,見永璜左右瞧瞧永璉和進忠,也眼巴巴地瞧向自己,索性也摘下來一朵送給大哥。
荷塘萬頃間傳來少男少女清脆的歡笑聲,伴隨著炎炎夏日特有的烈日、綠蔭,還有彷彿是無休無止的蟬鳴。
微風徐來,香遠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