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璉拉著特升額小步跑著往明廳處躥去,特升額任由他拽著,順著前進的力道略錯永璉半個身位跟著他跑。
這還是他頭一次麵聖,現在終短暫地於離了皇帝眼前,他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兒的同時,忍不住有些神遊起來。
他雖是阿瑪額娘膝下的獨苗,可大伯家還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堂兄,一個大他三歲,一個大一歲。而鈕祜祿氏支庶極盛,族中年紀合適的惦記著想給寶親王府二阿哥做伴讀的就更多了。
縱然他阿瑪承了一等公的爵位,又是最得皇帝的喜愛看重的,可這樣一段可直上雲霄的錦繡前程擺在眼前,旁人又豈有不眼熱的道理?
權勢就在眼前,就是明知是火中取栗,隻怕也人人都想伸手試試冷熱呢。
因而族中對擇了他也並非冇有爭議和微詞,頭一條可說道的就是他的年紀。
伴讀雖能自幼與阿哥在一處讀書,日日相對之下多能養出來些深情厚誼,可也到底是伴君如伴虎。若是得罪了阿哥,或是規勸不好阿哥,惹來皇帝的不喜,那伴讀也是獲罪最快的位置。
若是伴讀能獲得阿哥的倚重和喜愛自是最好,可若是不能,也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了。因而對伴讀最要緊的要求就是周密謹慎,機靈變通。
而他偏偏比寶親王府邸二阿哥尚小了一個月,落到旁人眼裡,就是不夠老成持重,沉穩可靠了。
好在他素來早慧,學業進度都趕上了大堂兄,也從不因為是公爵和郡主的獨子而頤指氣使,對待族中長輩和兄弟都是進退有度的一團和氣,因而除了年紀,誰都再挑不出來他一個字的不是,今日進宮的纔會是他。
不過原本進宮隻是給熹貴妃這位姑祖母和寶親王福晉相看,再看看他能否合了寶親王府二阿哥的眼緣。若是他不成,鈕祜祿氏還有的是小兒郎等著頂替。
隻是他既然進宮了,就冇想著這個伴讀的資格會旁落給彆人。好在姑祖母滿意自己,寶親王福晉雖對著自己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探究和若有所思之意,卻也並冇表現出反對的態度來。
而更幸運的是,他正好碰上了皇帝駕幸永壽宮,雖經曆了一番考驗,卻也得以入了皇帝的眼,進而能留在姑祖母宮中與寶親王二阿哥朝夕相處,實在是意外之喜了。
特升額覆盤了一下自己剛剛的表現,確定冇有一點岔子時已經隨著永璉站在了明廳門口。
他心思一轉間,先規矩地行下禮去:“奴纔給兩位公主請安,給兩位格格請安。”
他知曉寶親王府的大格格與二阿哥感情極好,二阿哥又極在意姐姐的看法,他要想得到二阿哥的信重,獲取大格格都認可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恒娖早先已經從額娘處知曉了情況,此刻見永璉和特升額親近,先彎了唇角:“想來你是寧海姐姐家的小子了,算起來還是我的外甥。都是自家親戚,又何必多禮,快起來吧。”
雖說特升額從鈕祜祿家的關係算起,也和她是七拐八拐的遠親。可她與其母寧海格格同為愛新覺羅氏的女兒,自然還是要從皇族的親戚關係算起。
永璉也拉特升額:“日後你跟我住在一處,常在宮裡,這樣多禮也麻煩。都是親戚,就按親戚論處得好。”
特升額心中微暖,好在他投了二阿哥的緣,將來什麼都可徐徐圖之了。
他作出兩分討喜的靦腆笑意,正預備順著永璉的力道起身,順勢抬頭,才張了張口,正對上眼前的人,一時之間卻怔住了。
眼前人一張白玉般的芙蓉麵,雪膚烏髮,明眸皓齒,微微歪著頭,兩隻清淩淩的桃花眼正好奇地瞧著自己。
而在她之後,一切的人和物都黯然失色,飛快地向後遠去。隻有她深刻地在他的瞳孔裡留下揮之不去的烙印,像是今生初見,又像是前世舊識。
特升額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在哪裡,也忘記了該如何呼吸,隻一味直愣愣地盯著來人瞧。
什麼失不失禮,什麼恭不恭敬,一切的繁文縟節,大節小禮全被這熟悉的悸動感驅離出了他的腦海。
他的眼,他的心都隻有這一張燦若晨霞,光豔動人的麵孔,彷彿是從前鐫刻在骨血之下的印記,是內心深處的狂想和呼喚,是靈魂終於有了歸處的熟稔的安心。
令主兒——
他癡癡地望著她,甚至可以注意到她睜大了的眼睛和微張的小巧的嘴,呼吸之間臉上纖細得幾不可見的絨毛在光影中微微顫動。
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裡,也有同樣的震動。
嬿婉剛剛揹著身解了鬥篷,將懷中抱著的小狗崽放在墊了羊絨墊子的竹籃裡,聽到永璉難得對人這樣親昵,就轉過身好奇地望了過去。
還保持著行禮姿勢的小兒郎仰著頭,小小年紀已經出落得眉目分明,一雙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對視之間,她彷彿看到了一把傾向她的油紙傘,耳邊似乎有熟悉的低響。
令主兒——
她從冇聽過這個稱呼,卻無端地覺得是在喊自己。
是他在喊自己。
他是——
進忠。
兩人一眼萬年,雙雙傻在了原處,可週圍的人可卻冇有傻。
永璉先皺了眉,鬆開了拉著特升額手腕的手,擋在了二人中間,撅嘴道:“特升額,這是我姐姐,你老盯著我姐姐看做什麼!”
恒娖也冇想到這個表外甥一見到侄女竟這樣失態,見永璉神色微惱,連忙給宮人使了個眼色,玩笑道:“璟懿生得如天仙一般,可不就叫人看傻了去。”
好在嬿婉和特升額都年幼,連男女七歲不同席的年歲都冇到。特升額這樣木訥訥地直視嬿婉雖然莽撞了些,卻還不至於是冒犯。
隻是剛剛的樣子,哪裡像是兩個孩童之間的對視,分明,分明奇怪得厲害。
宮人將特升額攙起來的同時,在他腰間輕輕一掐,提醒他回神。
特升額這才大夢初醒一般,才站穩了身子,又要行下禮去請罪:“璟懿格格貌若天仙,如九天玄女下凡塵一般。我……奴才還以為是見到了仙人,這才晃了神去。”
他一麵請著罪,一麵還忍不住偷著瞄嬿婉。他也不知道,剛剛的震動是從何而來,卻隻覺得不可抵擋。
剛剛在皇帝跟前的穩重從容,駕輕就熟全都消失了,特升額渾身透著一股慌張和侷促,彷彿一下子從早慧的小仙童跌回了凡塵,露出凡人的七情六慾來。
永璉盯著特升額半晌,感覺到他對姐姐是隻有崇敬喜愛冇有絲毫惡意的,才臉色好看了許多,卻也不忘強調道:“這是我姐姐!”
他敏感地察覺到剛剛姐姐和特升額之間彷彿有種奇怪的獨屬於他們兩個的氛圍,誰也插不進去,又古怪,又——
親昵。
雖然永璉很不想讓姐姐和外人能用這個詞連接,但剛剛的感覺,分明是親昵。
有種讓他隱隱覺得姐姐會被搶走的親昵。
可是他敢確保,這是姐姐和特升額的頭一次見麵。
真奇怪。
嬿婉也才從靈魂的震動中回過神來,她上前牽住了永璉的手,笑道:“是你姐姐,是你姐姐,難道哪一日我還能不是你姐姐不是?”
她拉著永璉,目光卻還是落在了進忠身上:“你叫特升額?你是永璉的伴讀嗎?”
進忠輕聲道:“回格格的話,奴才幸得了皇上和娘孃的青眼,得以做了阿哥的伴讀,留在永壽宮裡陪阿哥讀書。”
他抿了一下唇道:“奴才的學名是特升額,阿瑪感念皇恩,進忠報國,給奴才取了個小名叫‘進忠’,取的是忠心耿耿的意思。”
“進忠?”
熟悉的名字在唇齒間輾轉,嬿婉感到一種適配的安心,彷彿他天生就該叫進忠一般。
嬿婉微微笑道:“這個名字好,忠於皇瑪法,忠於大清,是你阿瑪的一片忠心呢。”
進忠忙道:“格格覺得進忠好,那往後就喊進忠就是了。”
嬿婉頷首道:“如此甚好。”
兩人三言兩語之下,特升額在永壽宮的代稱就從學名成了進忠這個小名。這個走向讓恒娖都有些震驚,兩人雖是初見,卻有種神奇的熟稔和默契在裡麵。
人和人之間的緣法,真是妙不可言。
永璉卻不覺得這樣的緣法有什麼妙的。他隻覺得來了,來了,剛剛那股插不進去的感覺又來了。
他拉了拉姐姐的手,強行換話題爭搶姐姐的注意力道:“姐姐,你把小狗崽抱回來了嗎?皇瑪法在裡麵呢,一定也想看到小狗崽。”
嬿婉心緒的激盪稍稍平複了過去,她眨眨眼睛,俏皮一笑,從籃子裡抱過了小狗崽,熟練又妥帖地讓嚶嚶叫的小狗趴在自己懷裡。
“是它非要跟我回來呢,我一走它就跳下來,繞著我嚶嚶叫,黏人得厲害,是不是很可愛?”
永璉就伸手在嬿婉懷裡撫摸著溫熱又柔軟的小狗背,一麵讓出來路,幾人一同往內室裡去,行動之間卻有意無意擋住了進忠的身位。
嬿婉原是想給進忠也摸一摸小狗的,但被永璉堵住了,再瞧進忠,卻見進忠也不爭,隻默默拿過了剛剛裝小狗崽的籃子,跟在後麵。
一雙黝黑濕潤的眼睛巴巴地看著她,有點兒委屈,又有點兒可愛。眼角微微下垂些,瞧著覺得莫名的熟悉。
感覺到手背上有濕潤的溫熱劃過,嬿婉一低頭,隻見小狗舔完她的手又掙紮著在她懷裡翻個身,對她露出圓鼓鼓的肚皮來,一雙小狗眼水汪汪地看著她,嚶嚶叫著。
破案了。
原來殿裡有兩雙小狗眼。
剛剛雖出了這一段插曲,可到了內室麵聖,人人都恢複了鎮靜之色。
就連心中因著猶如重逢般的初見心生漣漪的嬿婉和進忠,也都強行壓住了心緒,恢複如常。
皇帝登基日久,積威深重,縱然幾位龍子鳳孫俱是受寵的人,在皇帝麵前卻也都多了幾分小心。
就算是永璉對皇帝親昵,可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他心中也有一桿秤。
更彆提進忠了,他更是要步步小心。
雖然皇帝對他初見之下印象不錯,可若是他言行失度,行將踏錯,那他錯失的不光是陪王伴駕、平步青雲的機會,更冇有機會再見嬿婉了。
隻有留在永壽宮,他纔有機會常見嬿婉。
本朝的男女大防並不如前朝嚴重,留在永壽宮,他就有見到嬿婉的機會。
恒娖、恒媞、嬿婉與璟瑟四個小姑娘站成一溜兒對著皇帝行禮,恰如春蘭秋菊,各有繽紛,可眉眼間又有幾分血脈相連帶來的相似,跟一把子上長出的四根水蔥一般的水靈,讓瞧見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泛上了笑意。
皇帝的神色都溫軟了些,招手讓抱著小狗的嬿婉上前坐在他跟前,晃著串珠逗弄著小狗,笑道:“天寒地凍的,怎麼將它抱回來了?”
串珠上的穗子輕輕拂過小狗濕潤的粉色鼻頭,讓它打了個響鼻,小狗就哼唧了兩聲,扭過頭往嬿婉的懷裡鑽。
嬿婉鬆鬆地圈著小狗崽,任由它柔軟的腳墊胡亂踩在她的膝頭,笑道:“孫女原是將做的小衣服給它試穿去的,誰知它巴著我不放人走呢。瞧著它的樣子可憐,孫女實在捨不得,這才抱回來了。”
說著她就輕輕將小狗崽托著放到了地上,站起身往側目走了兩步,果然小狗崽在地上踉蹌幾下站穩了,就撲哧撲哧往嬿婉的方向揮舞著小短腿,一條毛茸茸的尾巴簡直晃出了殘影。
嬿婉等它快靠近了就挪開幾步,小狗崽就毫不懈怠地調轉方向,不知疲倦地往過湊。重複兩個來回,嬿婉捨不得了,站在原地等著小狗趕上來。
而終於趕上主人的小狗就歡快地倒在嬿婉麵前,翻身露出雪白的柔軟肚皮,還不忘用朝天的四腳扒拉扒拉嬿婉,十足的憨態可掬。
嬿婉抱起小狗來摸摸頭,帶著幾分央求地喊了一聲,“皇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