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自畫了圖樣,給愛犬們做了老虎衣、麒麟衣,還有紡絲軟裡的麒麟套頭,還一一讓狗狗試穿,稍有不妥就令人返工。
釘得不穩的紐襻釘兒重新釘一遍,皮托掌不好看就打回去重做,給麒麟套頭添上眼睛耳朵才能更襯出造化的可愛,套頭衫上加上耳朵才能叫百福穿得更舒服。
皇帝待愛犬這樣的細緻耐心,就是對後妃們也未必趕得上。皇帝重視,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輕忽,內務府精心之下,宮中養的狗均是健康活潑,幼犬憨態可掬。
一半是上行下效,一半是狗狗真的可愛討喜,宮中年紀尚小的阿哥公主們也多喜愛狗狗,常去與之玩耍,皇帝也是知道的。
此刻聽到女兒、孫女都去看小狗崽了,皇帝神態頗為柔和,略一思忖便道:“入關之後也不能忘本,滿人是馬背上得的天下。早年間在關外之時,獵犬和馬匹就是我們最忠實的朋友。她們知曉好好養狗是好事兒,隻是新下的狗崽尚小,還得仔細些。”
熹貴妃眼神微閃,旋即柔聲道:“皇上就是不放心幾個小的,難道還不放心恒娖呢?有她領著妹妹和侄女,定不會弄傷狗崽的。”
她忍不住腹誹,皇帝喜愛狗就喜愛狗,偏偏還要說出一番大道理來。
這話換做旁人說也就罷了,誰不知曉皇帝於騎射一道並不擅長。自皇帝登基以來,木蘭圍獵這種和蒙古王公溝通感情、須由皇帝親自參加的活都推給了怡親王。
皇帝拉弓不過四力半,如今恒娖都能拉開三力半的弓了。
皇帝微微頷首,恒娖聰明伶俐,行事有度,若非信任和看重這個女兒,當初也就不會惋惜她不能和親準噶爾了。
不過恒娖婚事早定,明年就要成親,再想這些也無益了。
皇帝摸了摸永璉飽滿的小臉,笑道:“留在你瑪姆身邊和在王府裡是一樣的,要什麼吃的頑的都與你瑪姆說,若是缺了什麼隻管往朕私庫你去尋。”
熹貴妃瞳孔微縮,能用皇帝的私庫,這樣的待遇是寶親王都想也不敢想的。
皇帝顯然已經昭示了他的心意,他最為喜愛和看重永璉,隻要永璉平平安安長大了,就會是後繼的天子。
狂喜的心思流轉不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熹貴妃不加停頓,流暢地蘊起笑意:“皇上這樣囑咐,倒是顯得臣妾不夠疼永璉了。”
她帶著幾分親近的嗔怪之意,玩笑著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臣妾就這樣一個嫡嫡親的孫子,難道還能在自己宮裡讓他受了什麼委屈不成?就是他想摘天上的星星,臣妾少不得都叫人搭梯子試一試呢。”
皇帝朗聲一笑,笑著笑著便咳嗽了兩聲。
都說隔輩親,隔輩親就體現在這裡了。他如永璉這麼大的時候,他的瑪姆也是這樣冇什麼原則地疼孫兒的。
隻是在仁憲皇太後宮裡,他永遠不是皇瑪姆最疼愛的那一個罷了。皇瑪姆最疼的是五弟和五妹,再往後是太子。
五弟因著養在皇瑪姆處,六歲了還不善滿語,被皇阿瑪申飭,皇瑪姆為了護著他頭一回跟皇阿瑪急眼。
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五妹溫憲公主,也被皇瑪姆視作掌珠,走到哪裡都離不得她,是他的姐妹中唯二不曾撫蒙,得以留京的。
熹貴妃忙去輕拍皇帝的背,又從福珈手中接過新奉來的熱茶,服侍皇帝喝下。
比她動作更快的是皇帝懷中的永璉,伸出小手像模像樣地在皇帝胸前撫著,給皇帝順氣兒,仰著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澄澈的關心。
“瑪法!”
皇帝喝了兩口熱茶,喘勻了氣,笑著攥緊了永璉還貼在他胸前的小手,溫聲道:“永璉放心,瑪法冇事兒。”
越感到生命不可逆的流逝,他就越時常想起從前的舊事,也越喜歡永璉眼中不加偽飾、不受侵染的純淨和孺慕。
這個孩子,是他的血脈的延伸。他從前得不到又汲汲追求的缺憾,都渴望在這個孩子都身上圓滿。
皇帝對著永璉笑笑:“特升額剛剛說得不錯,習字對你來說不是最要緊的事兒,卻也不能落下。你在你瑪姆處用什麼頑什麼皆不要緊,隻有一條,需得用心向學。”
永璉轉過年就該進尚書房了,算來也冇幾個月了,皇帝有心先給他擇好了老師,為永璉提早啟蒙。
永璉認真點頭道:“孫兒知道,皇瑪法還在尚書房讀書時就寫得一筆好字,常受聖祖爺和尚書房的師傅誇獎。孫兒一定向皇瑪法學,也寫出好字來。”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誇獎道:“好小子,有誌氣。”
抬眼對蘇培盛道:“朕記得朕在王府耕讀筆墨時有一幅字是看《讀史方輿紀要》所寫的,今日就賞給寶親王府的二阿哥了。”
永璉年歲尚小,還不曉得這幅字的意義,皇帝一年到頭賞他的東西多了,親筆的書法雖是頭一遭,卻也不至於讓他感到意外,便響亮道:“孫兒謝皇瑪法的賞!定一心向學,不辜負皇瑪法的期望!”
皇帝就喜歡他這份大大方方的樣子,瞧著他說不出的疼愛。
琅嬅嘴角亦是壓不住的喜氣,她不得不低頭掩飾住了自己的表情。
《讀史方輿紀要》,記載的是曆代州域形勢,梳理了曆代疆域變遷、山川關隘及軍事戰略,是一國之君必讀的山川地理誌。
皇帝在潛邸尚未參與政事時就用心研讀此書,就可見其野心。
而將這樣一卷字賞給了尚未皇孫的永璉,他的期望就昭然若揭了,這無異於是對永璉的正統性最強有力的支撐。
琅嬅不禁扼腕,若是前世有這麼一遭,她如何還會在寶親王登基以後心生擔憂,糊塗得逼永璉過分上進呢?
隻是前世她與熹貴妃不遠不近,自然少來宮中請安,永璉自然也不曾常常有機會在皇帝跟前儘孝陪伴。
她不曾幫助熹貴妃留下愛女,自然也無熹貴妃儘心竭力地推舉扶持,讓皇帝視永璉格外與眾不同。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過如此了。
永璉正正經經地謝了賞,又湊到了皇帝懷裡,如小狗一般把著皇帝的胳膊,睜著一雙濕漉漉黑黝黝的眼睛求道:“姐姐寫得比我更好,皇瑪法也賞賞姐姐吧。”
他回過頭來瞧了一眼特升額,知道這是他新的夥伴,就轉回去抱緊了皇帝的手,撒嬌著央求道:“特升額的字也好——”
皇帝拍拍他的頭,笑道:“朕既然賞了你,自是不會虧待了你姐姐。”
若無璟懿的字更高特升額一籌,皇帝雖然嘴上不會說什麼,但自己的孫兒孫女都被比下去了,還是有點兒不是滋味的,璟懿可是給他長了臉。
皇帝想了想道:“璟懿的字寫得好,朕就將朕的鬆花江石硯來賞了她,勉勵她好生練習。”
鬆花江石硯是皇帝禦用之物,就這樣賞了嬿婉。嬿婉不在此處,琅嬅少不得上前替她謝恩。
蘇培盛也跟著湊趣兒道:“鬆花江石硯是皇上用慣了的物件,紋理清雅不說,硯池還琢飾折枝柿和如意紋,寓意事事如意。就可見皇上對大格格的疼愛了。”
皇帝徐徐頷首,看著懷中甜甜地說了聲“孫兒替姐姐謝謝皇瑪法”後依舊抱著自己不撒手的永璉,又瞧了眼特升額,屈指彈了永璉一個腦瓜崩:“這就知道替自己人求賞了?”
看來特升額也算是入了永璉的眼。
永璉這樣做是施恩,皇帝自然也是樂見其成的,便令人取來一隻紫砂桃式硯滴並一遝進上的羅紋灑金紙賜給特升額,勉勵他跟在永璉身邊好生學習。
特升額不待董夫人提醒,便自覺上前謝恩道:“奴才謝皇上賞賜。”
又微微轉身行禮道:“謝二阿哥賞。”
皇帝見他乖覺,滿意地點點頭。
小女孩特有的清脆笑聲從明廳掀起的門簾外傳了進來,悠悠盪過落地罩,繞過次間的水晶簾,傳到了朗闊的末間。
永璉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喊了聲“姐姐”,就從皇帝懷中起身,樂嗬嗬地往外迎去。
途中還不忘拉著自己的新玩伴,好給姐姐展示一下。
特升額驟然被永璉拉了個正著,有點不大適應,人順著永璉的力道被往明廳的方向拉,身子卻扭過來睜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董夫人和熹貴妃。
他一直是小大人的機靈樣子,此刻露出孩童無措的窘態來,反而顯得真實可愛,連皇帝都是一笑。
熹貴妃彎唇笑道:“還是個孩子呢。”
又道:“永璉肯拉著他,可見是他合了永璉的眼緣。正好,小男孩身邊還是多幾個同齡的玩伴纔好。”
皇帝微微頷首,對著董夫人笑道:“夫人見笑了,這是朕家的百靈鳥們放風回來了。”
小女孩們的聲音清悅婉轉,可不是像百靈鳥一樣麼。
隻是若是一群百靈鳥聚在一處,卻是難免吵鬨了。
皇帝屈尊降貴地說笑了一句,董夫人自然放低姿態陪笑道:“皇上這樣的天倫之樂,真是臣妾等盼也盼不來的福氣。”
皇帝笑道:“朕記得尹德膝下五子,夫人難道還擔心將來少了含飴弄孫的時候嗎?”
董夫人順著皇帝的話說些家常,笑道:“臣妾的長子膝下兩點血脈,此子膝下唯有特升額一個,三子剛剛成婚,四子、五子年紀還小,竟不曾有好福氣得一個女兒、孫女疼愛。可見皇上與貴妃娘孃的好福氣也不是誰都能有的。”
皇帝笑道:“原就是皇家親眷,夫人若是瞧中了哪家格格,來求朕賜婚就是了。”
尹德的嫡母是英親王阿濟格的長女,和碩格格,祖母更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第四女,姐妹中除了孝昭仁皇後和溫僖貴妃,弟弟阿靈阿娶的還是皇帝生母,孝恭仁皇後的親妹妹,可謂與皇家是夙世姻親。
董夫人忙謝恩,又恭順道:“皇上指婚的無有不好的,臣妾隻求皇上選秀時稍有眷顧,給愛必達、阿裡袞指婚,就是他們最大對福氣了。”
八旗適齡女子未經選秀不得婚配,皆要由皇家裁決。相應的,皇親重臣之子也多由皇帝賜婚。決定臣下的婚姻本就是皇帝行使自己的權柄、劃分調節的手段之一。
皇帝可以恩賞他們婚姻自主的權利,他們卻不能真不知好歹得用了。
皇帝的親姨父鈕祜祿·阿靈阿當年承襲了一等公爵位,風光遠勝於尹德等諸兄。
可他偏向溫僖貴妃的十阿哥,與十阿哥一同支援八阿哥,皇帝深恨之,即便阿靈阿在先帝爺在時已經去世,皇帝登基後不顧阿靈阿之子是自己的表兄弟,將其籍冇家產,出鈕祜祿族入包衣為奴。
而孝懿仁皇後之弟,皇帝口稱舅舅的隆科多全力支援皇帝登基,卻也在皇帝登基後被逮捕抄家,幽禁致死,以至於牽連子嗣。檢舉揭發他罪行的長子嶽興阿被革職,不複啟用,前途儘毀,次子玉柱則被流放黑龍江。
見識過了皇帝不顧姻親關係的霹靂手段,董夫人自然不敢將皇帝的話真當真,唯有加倍的謙恭小心,以圖保全家族。
熹貴妃雖然也為鈕祜祿氏,兩者卻是遠房親戚,隻勉強稱得上是族親。她們會如今密切相交,相互扶持,也無非是圖一個在皇帝身側有個能為他們說話的人,圖一個家族的未來。
好在今日瞧見了皇帝對寶親王府二阿哥的疼愛,特升額又成了二阿哥的伴讀,鈕祜祿氏未來五十年裡,想來是不會再重蹈阿靈阿的覆轍,因著站錯隊而傾頹了。
熹貴妃笑道:“臣妾記得尹德大人和董夫人就是先帝爺賜的婚,就是極為美滿的。也是皇上給訥親賜了婚事,訥親與寧海格格才能過得這樣和美,如今訥親膝下纔能有特升額這樣的好孩子啊。”
訥親娶的是八大鐵帽子王之一的康親王椿泰的幼女和碩格格,夫妻倆門當戶對,感情和暢,唯獨子嗣不順,成婚五年才得特升額一點骨血。
都是順耳的話,皇帝被捧得舒服,笑道:“如此也好,來年選秀的時候,貴妃記得提醒朕,好好給尹德的兒子指門親事。”
皇帝隨口閒談了幾句,就見次間的水晶簾動,傳來了小女孩清越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