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洞玄靈寶玉籙》有雲:“人魂者,乃生命之主宰,死後唯人魂隨業力轉世,天魂歸天,地魂入地。”
可琅嬅死後並冇散去魂魄。
許是執念太重,她留在了她萬般難割捨的人世間。
她附在了一幅畫上。
那是二阿哥親自作畫,和敬題跋裝裱好,送給她的四十歲生辰禮物,是她心愛的物什,這才南巡也不忘帶在身邊。
她附在了畫上的自己中,看著自己死後的發生的一切——
曦月的哀毀過度,永璉的沉鬱難過,和敬的悲傷不能自已。
還有嬿婉,用她那纖弱的肩膀一個人扛起所有的事情。
守陵,喪儀,安撫曦月,消除皇帝的忌憚,推動皇帝病得更重,除掉海蘭……
她將一切都托付給了視作女兒一般的嬿婉身上,而嬿婉做得比她預料的還要好。
可她還是很難過。
難過讓嬿婉一個人揹負了這麼多,難過讓一雙兒女早早失去了額娘,難過曦月落淚時她再不能伸手替她拭去,也不能逗她重展笑顏。
更難過她的無能為力。
她隻能與這幅畫一起,從濟南到了京中,掛在了長春宮的末間,與皇後的冠服一起,接受香火的供奉。
好在常常有人來對著她說說話。
永璉與和敬每旬都會過來請安,對著她說說兒女絮事,說說家長裡短,敘說思母之情。
嬿婉則來得更頻繁些,有時候是帶著花房新培育好的姚黃牡丹來給她瞧瞧,有時候是聊聊她自己、曦月和孩子們的近況,有時候則是罵一罵皇帝的疑心深重、刻薄寡恩。
琅嬅總能從她口中聽到進忠的名字,從她提起那人的語氣神態和不加掩飾的親近中,琅嬅也驚覺出二人的關係——
富察·琅嬅最初自然是不樂意的,不說二人身份的雲泥之彆,就是進忠的身份就足以讓她如鯁在喉了。
可是,透過嬿婉的話,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個事實,進忠對嬿婉很好,嬿婉也很喜歡這份好,或者該說是喜歡這個人。
嬿婉的話讓她印象裡那個模糊形象變得立體了起來,她聽嬿婉提起進忠的次數越多,就越知曉那人與嬿婉間的情深義重,不可分割。
如果你能經由一個人的話語發現另一個人的優點,那一定是說話的那個人愛他。欣賞她。
琅嬅從反對得恨不得從畫裡跳出來將嬿婉敲醒,趕走那個敢吃天鵝肉的癩蛤蟆,到發覺進忠並非全無可取之處,行事做人總比皇帝好些,再到默認地接受了這個現實,這段不為世人所容的關係。
何必呢?
難道她和曦月就是能為世人所接受的關係麼?
隻要嬿婉自己樂意就足夠了。
自己早早離開,將曦月和兒女都托付予嬿婉,已經是個十足不負責的人了。
能有人始終陪在嬿婉身邊,不離不棄,生死與共,她殺人他遞刀,她謀算他掃尾,不叫嬿婉一個人孤軍奮戰,無可依靠,自己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呢?
琅嬅隻能靠這樣來說服自己。
而比嬿婉來長春宮對著畫像說話更頻繁的,也就唯有那個人了。
高曦月日日來這裡,風雨無阻,就像是自己還活著的時候那般。
有時候是帶來禦花園的一朵花,有時候是帶來禦膳房新製的好吃的點心。
有時候是講講幾個孩子的日常,有時候是聊聊嬿婉近來又成功做到了什麼,也有時候是靜靜地望著畫像中的自己,神色是她令人心碎的透著哀傷的柔和。
琅嬅恨自己不能脫出這幅畫去抱抱她,去告訴她自己依舊在這裡,隻是換了另一種形式陪伴在她身邊,也恨自己不能張口說出一個字來迴應她,來安慰她。
但她唯有無力。
在這份無力裡,她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溯自己的一生。
她時常問自己,嬿婉明明抓了一手爛牌,卻依舊能將其打出花來,給自己掙出一條康莊大道,自己明明占儘了天時地利、出身位分的優勢,怎麼就將自己活成了這樣呢?
永璉病弱,被她和皇帝逼得耗儘心力,靠著嬿婉才堪堪保命。
和敬險些被嫁去蒙古,若非嬿婉出手幫忙,也難長留京中。
曦月真心真意待自己,卻被自己賞的那下過藥的翡翠鐲子傷儘了一片心。若非嬿婉戳破了太後在背地裡搗的鬼,隻怕曦月真被齊汝害死了自己還不知不覺呢。
而她自己也勞心傷神,早早撒手人寰。
若是冇有嬿婉,恐怕她早落得個兒死女離,自己和曦月雙雙殞命的下場了。
她想,當年欽天監說的不對,不是永琰是永璉的福星,分明該是嬿婉是她的福星纔對。
是上蒼垂憐她糊塗,纔派小仙女下凡來點醒她。
可若有來世,她不想讓小仙女再需要費心竭力地謀劃,步步謹慎地度日,她想做小仙女的額娘,換她來保護嬿婉。
她忍不住去想,若真能有機會重來,她該怎麼做呢?
她比嬿婉幸運那麼多,她坐在正室的位置上,占儘了所有的先機,她該做得更好纔對。
在這樣的念頭裡,在兒女、嬿婉和曦月的陪伴中,琅嬅似乎已經感受不到匆匆的歲月,彷彿就在彈指一揮間,孩子們都長大了,皇帝癱了,然後又死了。
自己陪著曦月,有時候掛在璟寧的公主府,有時候掛在永璋的循親王府,有時候掛在慈寧宮或是壽康宮。
如她所願,曦月很長壽。
她看著曦月臉上生出細紋,發間漫出白絲,卻時常真心實意的喜悅,喜悅她還活得好好的。
曦月的存在的本身,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歡喜。
直到那一日終於到來,當曦月最後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拚命掙紮想要脫出畫來之時——
嬿婉身周的紫氣順著她滴落的淚繚繞上了這幅畫。
琅嬅藉著這股突然的力量奮力一掙,從畫中伸出手,又一寸一寸掙出了整個身子。
她溫柔而不捨地撫一撫嬿婉柔軟的額發,將曦月拉入自己懷中抱住。
即便是奈何橋,她也不想再與她分離。
可擁抱的瞬間,繞著紫氣的白光在她眼前炸開,富察·琅嬅就此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