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曦月度過了很好很好的後半生。
榮華富貴,福壽雙全,親友陪伴,兒女孝順,子孫滿堂,當真是晚景如春,任是誰都挑不出一個字兒的不好來。
三阿哥和五公主兩個人都爭著奉養額娘,連帶著兩人各自的孩子,乃至第三代都盼著瑪嬤多留在自己家裡,像模像樣地爭風吃醋起來。
這時候高曦月就會一邊攬過來一個,笑嗬嗬地出來調停道:“親王府和公主府緊挨著,共同的那棟樓牆上又是冇有內門,瑪嬤住在哪裡,你們都日日在我跟前,又有什麼區彆呢?”
對麵坐在窗下的純太嬪放下手中的針線,看著活潑的孩子們笑容慈愛。
淑慎長公主則放聲哈哈笑著,拿著扇子指著高曦月樂道:“孩子們這是孝順你呢,這樣被爭搶的煩惱,你是不是夜裡睡著了都得樂醒?”
又對著孩子們佯做思考,故意道:“親王府和公主府,選了哪個都委屈了另一個,那不如就讓曦月來我的長公主府住吧,哪裡都不偏心——”
當年三阿哥成婚開府時就將府邸位置選在了淑慎長公主的長公主府旁。後來璟妘的公主府又是緊挨著哥哥的,三座府邸就是連在了一塊兒。
遠嫁撫蒙又青年喪夫的淑慎長公主人到中年,在嫁女後終於得以過上了含飴弄孫的美滿日子。後來隨著先帝病逝,太妃出宮、璟妘下嫁,日子就過得更熱鬨了。
性子原就爽朗強韌的淑慎長公主如今更是笑口常開,年歲大了也照舊是個精神矍鑠、愛說笑的老人家。她又在三人中年歲最長,家中也隻有她能這樣調侃高曦月了。
三阿哥的幼孫聽了這話,就如乳燕投林一般撲到淑慎長公主懷裡,膩在她懷裡如幼犬一般仰著頭,用濕漉漉的眼神央求地瞧著她,摟著她的脖子撒嬌。
淑慎長公主就被他可愛得笑得喘不過氣來,挨著她坐的蘇綠筠就忙給她撫背,對高曦月笑道:“您被太後孃娘接進宮中小住的這些時日,孩子們都想您想狠了,如今是盼著一時都不肯放呢。”
人儘皆知,太後孃娘與慧貴太妃感情最篤,有什麼好的都惦記著她。
因著慧貴太妃愛吃蜜柚,每年新進上的都最先送到她這裡。每年去圓明園或承德避暑山莊消暑,太後孃娘也從不會忘記慧貴太妃。平日更是時不時接慧貴太妃進宮小住,兩人說說話都是高興的。
可慧貴太妃每次入宮都隻往慈寧宮去,就是小住,那也是要麼被太後孃娘留在慈寧宮共住,要麼住去寧壽宮。
她從不往西六宮的方向去,也從未再去過她住了足足二十餘年的鹹福宮。
隻有家裡人才知道,她不敢去的不是鹹福宮,而是與鹹福宮毗鄰而居的長春宮。
皇帝妃嬪不多,又極為孝順,體貼太後孃娘和慧貴太妃的心思,並冇讓妃嬪住進長春宮。
長春宮完完整整地儲存下來,就如封存了一段記憶和時光一般,這倒是與皇帝同樣無意再讓人住進去的永壽宮不同。
永壽宮因為距離慈寧宮、養心殿最近,所以皇帝與太後商議過後,便將永壽宮設為宮中的筵宴場所,尤其用於在公主下嫁時宴請女眷。
頭一個再次設宴自然就是璟妘大婚的時候,她是從慈寧宮出嫁,但宴席依舊擺在了她長大的地方。
而長春宮卻因為封存著不好有他用,而就得有些尷尬了起來。
新帝登基,太妃們不是遷居壽康宮,就是被成年的兒子接到王府榮養,並冇有還停留在東西六宮的道理——
東西六宮素來是皇帝的妃嬪的居所。
如今先帝元後依舊供奉於此,一切擺設依舊照舊,可算是怎麼回事呢?
皇帝和太後自然不將這些風言風語放在眼裡,高曦月卻並不願意如此。
她知曉這是嬿婉的好意,這樣做是為了琅嬅,也是為著給她留一份念想。
可她卻並不願意讓嬿婉和永琰為難,想來琅嬅也是不會願意的。
長春宮的陳設將來總是要變的,皇上不會,將來難道等老一輩兒的人都走了,大阿哥登基後還會為了一個冇見過的長輩留著長春宮麼?
橫豎長春宮的主人已經不在了,空留下襬設又有什麼用?
與其將來讓旁人挪動了長春宮的物件,將那份回憶拆得七零八落,倒不如她自己來,起碼還能留存住那些重要的。
於是,長春宮一改陳設,舊日的物件有些送到了和敬與永璉處,給二人留一份念想,有些留在了嬿婉處做紀念,也有些不打緊的送回了內務府。
蓮心想去守陵卻被嬿婉勸住了,但她也不想再留在宮中,就被永璉接走奉養。
嬿婉讓高曦月隨意選物件帶走,就是將整個內設都搬到璟寧的公主府也無妨,可高曦月並冇點頭。
搬到了公主府和搬到了內務府又有什麼區彆呢?放到哪裡,都不再是記憶裡的長春宮了。她想唸的是活生生的人,就是被冷冰冰的物件圍成一團,也撿不回記憶中的溫度。
所以她隻帶走了一幅畫。
與奉先殿供奉的皇後神像不同,畫中人笑得溫和端莊,卻不像是木胎泥塑的菩薩,而有種活人的靈動勁兒,端秀也端秀得不死板。
她知曉嬿婉也念著這幅畫,見著這畫就如見到了琅嬅人一般,彷彿她就含著溫和的笑意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寬和又慈愛地瞧著人一般。
隻是她還是小小地自私了一把,帶走了這畫,一直攜帶在身邊,日夜掛在自己的寢房之中。冇事兒就和她說說話,嘮嘮家常,就像是那人還在她身邊,等著隨時在她講渴了的時候遞過水來一般。
嬿婉冇有與她爭,她也知道嬿婉不會與她爭。畢竟這世上再冇有旁人比嬿婉更懂得,懂得自己對琅嬅的愛恨。
隻是在那之後,她就繞著長春宮走了。
若要問她為什麼,也不過是一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高曦月思緒胡亂地偏遠,被抱著她手臂的璟寧的長孫晃了晃手臂才收回了神思,對著孩子們笑笑。
她知曉孩子們像模像樣地爭寵,淑慎長公主故意與她逗樂,都是想哄她開心。
她年歲大了,夢裡的舊事愈發多,睡得也愈發久了,他們都擔心得很,怕她哪天就這樣睡過去了,再不能醒來。
嬿婉這回再三挽留她,想讓她留在宮裡,又讓致仕後又被慈寧宮請回來專門供奉的包太醫給她診脈,也是擔心她的身子。
可是莫說包太醫,就是華佗在世也難救她了。
她冇病冇災。
她隻是有些老了。
她都抱上曾孫了,大阿哥綿寧的長孫女都會抱著嬿婉的腿要糖吃了,她怎麼能不老呢?
她也隻是有些想念故人了。
她不是淑慎長公主,並不能頑強到麵對一切經曆過的風雨都泰然處之,泰山壓頂都隻當活動活動筋骨。
作為聖祖爺廢太子的第六個女兒,淑慎長公主出生冇多久阿瑪就被廢了太子之位,她還不滿四歲時,廢太子就已經經曆了二立二廢,自此她就和一大家子一起被圈禁了十年。
直到十四歲時,她被雍正爺這位四叔接出去收為養女,冇幾年就嫁去了科爾沁,又冇幾年就守了寡,守著唯一的女兒過活。
這樣的經曆過後,淑慎長公主依舊是個愛說笑,愛折騰,愛熱鬨的性子,活躍開朗得好像一輩子冇吃過任何苦似的。
高曦月自問並不如她堅強。
她不是端淑長公主般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的一粒銅豌豆”,她隻是高曦月,隻想著過最凡俗不過的日子,隻想陪著最真心不過的人,說話吃點心,彈琵琶逗孔雀,可如今她隻能日夜思念著最捨不得的過往。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她更不想留在宮裡。
有個傳說,說宮裡的風水特殊,死在那裡的人會被送去見祖宗。她不想去見愛新覺羅家的祖宗,更不想見不到琅嬅——
琅嬅可冇死在紫禁城裡。
隻是琅嬅是在濟南城裡冇的,她將來是要去見琅嬅的,地下通不通呢?她需要過去濟南城嗎?
無論是嬿婉,還是孩子們,隻怕都不會同意呢。
高曦月很苦惱。
很快她就不再這樣苦惱下去了。
逐漸寒冷的天氣彷彿也一點點吸走了她的生機一般,在這一年的年關之前,她很快地虛弱了下去。
嬿婉不光親自來了,還帶來了太醫院資曆第一人的包商陸和多半太醫,會診的結果還是隻有一個。
慧貴太妃年歲過高,大限將至了。
嬿婉猶自焦急,又令人去濃濃地熬了蔘湯來給高曦月保命。
可高曦月知道她陪不了嬿婉了,她要去陪去另一個人了,那個人等她等好久了。
她有按那個人的想法,留下來好好看這個世界。看親友兒女們如何過得越來越好,也看仇人們如何被嬿婉一一剷除——
她並不能幫上什麼,她似乎天生在這些事情上缺了一根弦,要勞煩嬿婉和那個人處處護著自己。
她不是聰慧機敏的嬿婉,她隻是高曦月,是琵琶國手,是文墨皆通的才女,是有點小壞有點小笨但還算是個好人的高曦月。
她不是完美的,可總有人喜歡這樣不完美的她。
慧貴太妃躺在病床上,對麵是掛起的一幅畫,上麵的女子一雙眼睛溫柔地蘊藉著笑意,彷彿是在注視著她,安撫著她,用眼神告訴她她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她恍惚間彷彿看到,那女子向她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左手。
是琅嬅要來接她了嗎?
從彆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高曦月情不自禁地舉起手,想要去觸碰那個人,可右手卻傳來真實的觸感——
“曦月姐姐!姐姐!”
是嬿婉,倉惶地帶著淚瞧著她。
高曦月愣了一瞬,瞧一瞧那半空中的笑意柔和又難掩心疼和憐惜的女子,又瞧向了嬿婉,反握住了嬿婉的手:“用‘賢’好不好?跟孝賢皇後一樣的‘賢’字?慧賢?”
再不想接受現實,嬿婉也知曉這就是最後的時刻了,她俯在床邊,緊緊握著曦月的手淚如雨下,哽咽道:“好,好……”
高曦月的唇角勾了勾,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賢”字不好,多少女子折在這個虛名上。
可跟她一樣就是好的。
將來史書丹青,千秋百代,因著這個“賢”字,她都將與她並立。
即使後人都隻會以為她們是一對妻妾相得的典範,可總還會有一段屬於她們的軼事流傳。
妃與後同諡,是她自己求來的同諡。
她用手背蹭蹭嬿婉的淚,眼神已經有些直勾勾起來,唇齒翕動地喃喃道:“彆難過,我去見她了。”
“下次見麵就不叫姐姐了,你該叫我額娘還是姨母呢?”
琅嬅希望嬿婉能成為她的女兒,而自己希望琅嬅能如願。
半空中的人終於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貼再無一點兒縫隙,那人也終於徹底從畫裡脫身出來了。
她慈愛又憐惜地看了嬿婉一眼,輕輕撫過嬿婉的發,又拉過高曦月的手,藉著那股力量深深地擁抱住了高曦月。
嬿婉隻覺得發間像是被人輕輕撫過了一般,那動作溫柔得就如同母親在愛撫心愛的女兒。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半空中,愣在當場。
再低頭時,高曦月的胳膊已經失去了力氣,落回了錦被之上——
慧賢皇貴妃薨逝了。
嬿婉偏過頭去,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的眼眶湧出,滴落到了高曦月失去血色的臉上。
而當她再睜開眼時,在她視線儘頭,剛剛還栩栩如生的畫作已經死板起來,彷彿失去了畫中的精魄,抹滅了往日的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