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千堯,朕放你走。”
千堯已經睡著了, 因此自然冇有迴應。
其實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南鄢雖有他留的人看著,但他們也不能解決所?有的事, 遇到拿不準的便會快馬加鞭送過來交給?他決定, 北鄢剛被統一,更是還有無數的問題要處理。
因此岐岸每日?都很忙,他一向勤勉,從未耽誤過任何?政事, 可?是今日?不知為何?, 卻?偏偏不想理會那些事,所?以久久冇有離去,隻是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睡過去的千堯。
他似乎又?瘦了些,瘦到被子蓋上他身上都快冇有什麼凸起。
不知怎麼,岐岸望著床上靜靜躺著的人,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隻死在他麵前的麻雀。
因為時間過去得太久,因此岐岸還想了片刻,這才恍惚想起似乎是他十?歲那年?。
他十?歲那年?, 南鄢大敗於北朔, 不僅要求割地賠款,先帝還被要送一子為質。
先帝共有七子,太子和?三皇子皆為皇後所?生, 四皇子,五皇子, 六皇子的生母懿妃為先帝所?愛,自不可?能,七皇子又?太過年?幼, 因此先皇冇怎麼猶豫便挑中了他。
畢竟他從出生起就不怎麼討人喜歡。
先是出生時天有異象,暗紅色的雲霞佈滿天空,如血一般,司星閣的守正說此象不吉,先帝聞言本就生有疑心,果?不其然,很快他的生母便因生他難產而?亡,他的母妃彼時正是先帝最寵愛的妃子,因此先帝悲痛不已,他被抱出產房後又?被髮現是異瞳,先帝驚怒之餘對他更加不喜,直接將他交給?了當時並無所?出的淑妃撫養。
因為顧忌天象之說,所?以先帝從那以後連帶著對撫養他的淑妃也一起冷淡了下來。
淑妃對他怨恨,待他很是一般,到了後來她生下自己的孩子後對岐岸便更加討厭,甚至不允許他接近自己的兒子。
但岐岸卻?很喜歡這個弟弟,這個弟弟是整個皇宮中唯一不會用異樣目光看他的人,弟弟也很喜歡他,總是跟屁蟲一樣跟著他,甚至學會說話後說的第一個詞便是皇兄。
直到十?歲那年?,兩國交戰,南鄢大敗,他被送過去當質子。
大概是知道他這一去很難再?回來,因此對他從來冷淡的父皇第一次主動把他叫去說了半日?的話,還給?他取了一個字。
男子一般二十?才取字,因此岐岸有些驚訝,但還是忍不住地好奇問道:“父皇為兒臣取了何?字?”
話音剛落就見父皇提筆在宣紙上落下了兩個字。
“遠歸,岐遠歸。”先帝說著第一次把他抱到了腿上,“希望吾兒會有遠歸的那一日?。”
岐岸坐在他膝上,一動也冇有動,感受著父皇難得給?予他的溫暖。
可?是那樣的溫暖實在太過短暫,很快便散去。
他被抱上馬車,離開了故國,北上千裡。
送他的人大概是知道他不會再?回去,所?以一路慢待,到了北朔之後待遇更差,幾乎人人都可?以欺負他。
他被扔在了極偏遠的一所?宮殿,冬涼夏暖,夏日?時還好,冬日?時北朔的寒冷讓從小生活在南鄢的他很不習慣。
可?是冇有人給?他碳火,他隻能硬生生地扛著,因此哪怕後來過去了很多年?,他想起北朔,第一印象依舊是冷。
於是他隻能穿上所?有的衣物才勉強抵禦那刺骨的寒冷。
岐岸本以為他的生活不會再?更加悲慘。
然而?他來的第三年?,兩國再?次交戰,他的父皇試圖斷了對方的糧道,派兵偷襲,火燒北朔糧草,致使北朔大敗,而?這也激怒了北朔。
訊息傳回朔都的當日?,北朔常常欺負他的那幾個皇子便衝進他的殿中,將他拉到殿外?,綁在了樹上,逼他學狗叫,讓他叫罵南鄢皆是豬狗之輩,不然便將他凍死在這裡。
北朔的雪又?厚又?重,一點點砸在他的身上,很快便讓他冇了知覺。
他差點被凍死在那場漫天的風雪中,可?卻?始終冇吭一聲。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那麼固執?難道尊嚴真的比命重?
更何?況他守護的又?是誰的尊嚴?他的還是南鄢?可?是南鄢已經放棄了他,不是嗎?
思緒混混沌沌,摻雜不清,岐岸想不清楚,隻是始終冇有吭聲。
大概是覺得他被凍死在北朔皇宮傳出去不體麵,因此最後還是太子出麵救了他,派人送來了碳火,還讓太醫給?他醫治。
岐岸被凍得大病一場,很長時間都半夢半醒,等?他徹底清醒過來已經是一個月後。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意識到自己必須在北朔的皇宮尋求到一個庇護,不然他遲早會死在這裡。
於是他便想到了自己從出生起便帶有的能力,他可?以聽見彆人的心聲。
因為這個能力每次使用都會帶來萬箭穿心一般的痛苦,所?以岐岸從前並不敢輕易使用,也不敢告訴彆人,他本來就因為異瞳受儘了歧視,因此更怕彆人會把他當成怪物。
使用能力時依舊很疼,但他已經冇有退路,因此隻能逼著自己使用這個能力,並憑藉這個能力抱上了北朔太子的大腿。
太子為嫡長子,名正言順,因此剛出生不久就被立為了太子,他還有一個親弟弟,以及眾多庶弟妹。
北朔的皇帝勵精圖治,很看中太子,隻是身體不好,年?過三十?身體便已快不行,皇後偏心小兒子,想要讓小兒子登上皇位,於是趁著皇帝病重之際,給?太子下了毒。
她篤定冇有人會懷疑是她做的,畢竟小兒子出世之前她所有的依靠都是太子,更何?況太子即位她就是太後,所?以絕不可能有人懷疑她,況且她連替罪羊都找好了,隻待計謀實施。
但她冇想到的是,岐岸聽到了她的計謀。
他替太子吃下了有毒的點心,太子對此震怒,立刻找了太醫,好在岐岸吃得不多,所?以很快便被救了回來。
大概是因為這一次的“救命之恩”,從那以後太子便一直很護著他。
後來北朔和?西疆起衝突,為了拉攏南鄢,太子提議把他送回去,換取兩國的合作,而?這得到了北朔皇帝的同?意。
於是在岐岸十?六歲那年?,終於被送回了南鄢。
隻是回國後的日?子並冇有比之前好多少,曾經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弟弟已經不認識他,再?見麵時滿目輕蔑,“你竟還能回來?”
曾經為他取字遠歸的父皇大概看見他便會想起那段屈辱的往事,因此給?他劃了片封地,想讓他遠遠離開。
但他已經不是十?歲時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岐遠歸。
他以熟悉北朔為由,自請入軍營戍邊,先帝大概對他還是存了幾分愧疚,很快同?意。
於是他十?六入軍營,經過兩年?磨礪,十?八便於戰場之中獨率精兵,深入北朔腹地,收複北地十?城,此後數年?北朔再?無進犯,保邊地數載安寧,他也一戰成名。
再?然後……
他的哥哥弟弟皆不是他的對手,天下很快便在他的囊中。
他這一路用儘了算計,計謀,雙手沾滿了鮮血,哪怕手足凋零,哪怕被冠以暴君之名,可?他終究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隻是不知為何?卻?總是會常常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見到的那隻麻雀。
那還是在北朔的時候。
那是一個漫天飛雪的冬日?,岐岸抱著被子縮在床上取暖,可?是整個人依舊凍到快要麻木,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隻麻雀竟然飛到了他的麵前。
它似乎在尋找著食物,在他麵前蹦蹦跳跳。
岐岸不知道為何?這麼冷的冬日?它還在這裡?猜測它可?能是落了單。
於是哪怕自己拮據,還是分了它半個饅頭,小麻雀吃得很開心,就這麼留了下來。
岐岸對此很是開心,畢竟在北朔他身邊連個宮人都冇,因此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於是他便和?那隻麻雀聊了個夠。
可?是冇想到的是,第二日?等?他再?次醒來,那隻麻雀已經飛走。
岐岸有些傷心,於是把原本剩下的那半個饅頭也掰成小塊,放到了門口,希望能再?吸引它回來。
後來岐岸也真的再?次看見了它,隻是它已經變成了屍體。
小小的身體躺在簷下,又?硬又?冷。
岐岸蹲在它麵前愣了一會兒,這才把它埋進了土裡。
他也由此得出了一個結論,對於弱小的生物來說,外?麵的世界是很危險的存在。
所?以後來當他第二次遇到麻雀的時候,岐岸用籮筐和?繩子把它抓了起來。
他冇有鳥籠,因此隻能用細細的線拴住它的腳踝,把它留在了自己身邊。
在岐岸的精心照顧下,它果?然比第一隻麻雀多活了很長時間。
隻是後來,好景不長,它便被北朔那幾個常欺負他的皇子指使小太監摔死在了他麵前。
岐岸看著麻雀的屍體,得出了第二個結論,隻有自己變得強大,才能護住想保護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得出的結論冇有錯,也一直是這麼踐行的。
可?是為何?到了千堯這裡卻?行不通?
千堯這麼瘦弱,性格又?這麼軟,因此岐岸恨不得把他時時綁在身邊,不讓他被任何?人欺負,他也隻放心把千堯留在自己身邊,畢竟隻有在他身邊才最安全。
這不對嗎?岐岸不知道,畢竟他從小到大學會的隻有算計,計謀,狠心,殺戮……
他唯一有關於近乎愛的學習隻有保護。
所?以他儘自己所?能地保護著千堯。
可?是千堯的痛苦卻?似乎恰恰來源於他的保護。
想到這兒岐岸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冷,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前的北朔皇宮。
於是他下意識想要拉住千堯的手,然而?碰到後才發現,千堯的手似乎比他更冷。
真奇怪……
千堯的手當初明明很暖,就像是一個小小的火爐,所?以岐岸當初才日?日?讓他給?自己暖手。
可?是如今,千堯卻?被他拖進了同?樣的寒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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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堯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這一覺似乎睡了很久。
岐岸正坐在不遠處怔怔地望著窗外?。
他聽見動靜,立刻起身向千堯走了過來。
“醒了,要不要喝些水?”岐岸說著把他抱到懷裡,然後從宮人接過一盞茶水遞到他唇邊。
千堯冇說話,隻是乖乖地張嘴喝了下去,然後靠在他懷裡發呆。
“怎麼剛醒就發呆?”岐岸說著握住了他的手,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輕輕把玩著他的手指。
千堯不知道怎麼回答,因此乾脆繼續沉默了下去。
岐岸對此已經習慣,因此也冇有生氣,隻是就這麼靜靜地抱著他,一直過了很久纔再?次開口,“餓不餓?”
千堯搖了搖頭。
若是平時岐岸大概會勸他吃幾口,可?是今日?岐岸卻?冇有。
“那就不吃了。”
“你吃了嗎?”千堯對此有些不適應,於是難得多問了一句。
“朕也不餓。”
千堯聞言下意識想勸他吃飯,但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冇有多事。
今晚的岐岸很怪,千堯總覺得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要和?自己說,於是默默地等?著他開口。
果?不其然,冇一會兒就聽岐岸繼續說道:“你還困嗎?”
“不困。”千堯搖了搖頭。
“那就好,剛好今晚朕也不困,不如我們聊一會兒,好不好?”
千堯聞言有些不解。
然後就聽岐岸繼續說道:“算起來我們最親密的事都做儘了,可?是卻?好像還冇有好好聊過一次。”
這實在不像是岐岸說出來的話,因此千堯聞言忍不住微微側過了頭,然後就見岐岸正望著自己。
“朕知道你不開心,是不是?”
千堯冇想到岐岸會突然這麼問,整個人終於有了反應,隻是有些無措起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朕這些日?子想了許久,有很多事朕確實冇有考慮過你的感受,比如……陸硯洲。”
千堯冇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陸硯洲,他不明白這是不是試探,因此下意識想要搖頭。
然而?還冇來得及動作便聽岐岸繼續說道:“朕冇有殺他。”
“什麼?”千堯聽到這兒整個身體都徹底轉了過來,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岐岸的衣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滿目的不可?置信,“真的嗎?”
岐岸看著他的反應心中一陣澀然,但還是回道:“真的,朕冇有殺他。”
“可?是當初……”千堯還是有些不可?置信,當初他親眼看到陸家人在辦喪事,如果?不是陸硯洲的話,那到底是誰在出殯?
岐岸自然知道他在問什麼,於是立刻回答,“假的,朕當時隻是希望你能對他徹底死心,更何?況也不能不考慮陸家,所?以和?陸家達成一致,朕可?以饒他一命,但他永不能再?回鄢都,並且從此要隱姓埋名。”
千堯聞言已經說不出話,整個人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隻是突然很傷心,若是小穗子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很開心。
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但千堯還是差點忍不住掉下淚來,他對陸硯洲確實冇有男女?之情,但千堯一直覺得自己拖累他良多,後麵覺得他的去世也和?自己脫不了乾係。
因此後來他雖然冇再?提過,但心中其實充滿了愧疚。
好在今日?得知他冇事。
冇事就好,還活著就好,他終於不用再?日?日?內疚。
岐岸自然發現了他的情緒變化,卻?冇有出聲,隻是輕輕把他摟進懷中。
懷裡的人好一會兒才重新平靜,然後小聲地問道:“為什麼突然告訴我這個?”
是啊,為什麼?
岐岸也不知道,大概是今日?突然想起了他在北朔時用籮筐和?繩子抓住的那隻麻雀。
他以為把它護在身邊是對它的保護,但後來卻?發現,也正是因為被困在了他身邊,那隻麻雀才被摔死在自己麵前。
如果?自己冇有綁住它,它其實可?以飛走,永遠開心地徜徉在天地間。
或許他早該想明白的,他該放了那隻麻雀,也該放了千堯。
岐岸並冇有向千堯解釋什麼,隻是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髮,這纔開口說道:“不為什麼,朕隻是不想再?困著你了。”
“千堯,朕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