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水,從林外漫湧而來。腳步聲雖輕,踩在濕潤的落葉和枯枝上,卻清晰地傳入陳青等人耳中,越來越近。
虎子眼中凶光閃爍,握緊了手中的短刀,雖左臂受傷,但一身悍勇之氣不減。阿武也咬牙抽出了隨身的匕首,護在陳青和老趙身前。老趙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也知道此刻無路可退。
陳青心跳如擂鼓,但越是危急,他反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己方有傷有弱,硬拚隻有死路一條。他迅速掃視周圍環境——土地廟後這片林子不算太密,但灌木藤蔓叢生,地勢略有起伏,不遠處似乎有水流聲……
“不能硬拚,也跑不過。”陳青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他們人多,搜得仔細。我們分開,製造混亂,然後往水聲方向跑!虎子哥,你和阿武從左側迂迴,弄出聲響引開一部分人。我和老趙帶著東西從右側悄悄走。記住,以水聲為號,若兩刻鐘後我冇到下遊彙合點,你們就自行突圍,務必把東西送到京城悅來館,交給吳公公!”
“不行!”虎子斷然拒絕,“阿姐讓我護你周全,要引也是我去引!你和阿武帶東西走!”
“虎子哥!”陳青語氣斬釘截鐵,“你受了傷,行動不便,更需要阿武協助。我對山林不熟,但有老趙,而且……”他拍了拍懷中的錦盒,“他們主要目標是我和東西。聽我的!冇時間了!”
腳步聲已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對方壓低嗓音的交談。
虎子雙目赤紅,看了看陳青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受傷的手臂,知道這是當前形勢下最合理的安排。他重重一點頭:“陳先生保重!阿武,我們走!”
兩人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滑向左邊的灌木叢,很快消失不見。
陳青深吸一口氣,將裝有玲瓏盞的錦盒用布帶緊緊綁在胸前,紫檀畫匣則交給老趙:“老趙,抱緊這個,無論如何不能丟!跟我來!”
兩人伏低身子,藉著灌木和地形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右側水聲傳來的方向挪動。每一步都踩得極輕,生怕驚動落葉。
“這邊有動靜!”左側忽然傳來一聲低喝,緊接著是樹枝斷裂和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虎子他們故意暴露,成功吸引了追兵的注意。
“過去兩個人看看!其餘人繼續往前搜!”那冷峻頭目的聲音傳來。
陳青心中一緊,知道機會稍縱即逝。他示意老趙加快速度。兩人手腳並用,幾乎是在地上爬行,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膚也顧不上。
水聲越來越清晰,是一條不算寬但水流頗急的山溪,從一處石崖上跌落,形成一個小瀑布,下方水潭幽深,兩側岩石陡峭。
前有深潭絕壁,後有追兵。陳青目光急掃,發現瀑布右側的石壁並非完全垂直,有些許凹凸和藤蔓可以借力,而瀑布後麵水簾晃動間,似乎有個黑黢黢的洞口!
“到瀑布後麵去!”陳青當機立斷。
兩人跌跌撞撞衝到水潭邊,冰冷的溪水瞬間浸濕了褲腳。陳青率先抓住一根粗壯的藤蔓,試了試力道,然後踩著濕滑的岩石,向瀑布側麵攀爬。老趙抱著畫匣,學著他的樣子,戰戰兢兢地跟上。
水汽瀰漫,岩石濕滑異常。陳青幾次腳下打滑,全靠臂力死死抓住藤蔓纔沒掉下去。懷中的錦盒磕在岩石上,讓他心頭一跳,但此刻已顧不得檢查。老趙更是驚險,有兩次差點脫手,畫匣險些落水,嚇得他魂飛魄散。
終於,兩人艱難地挪到了瀑布側麵,看準水簾後那個約莫半人高的凹洞,陳青一咬牙,猛地蕩了過去,鑽入洞中。老趙緊隨其後,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
洞口狹小,內部卻稍微寬敞些,能容兩三人蹲坐。瀑布的水簾成了天然屏障,隔絕了大部分光線和聲音,從外麵很難發現這個隱蔽所在。洞內陰暗潮濕,石壁沁著水珠,但暫時安全了。
陳青和老趙癱坐在洞中,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冰冷的溪水浸透了衣衫,寒意刺骨,但劫後餘生的慶幸暫時壓過了不適。
然而,他們剛喘了幾口氣,洞外就傳來了追兵的聲音。
“頭兒,痕跡到水潭邊就冇了!”
“搜!肯定在附近!瀑布後麵,岩石縫裡,都給我仔細看!”
陳青的心再次提起,示意老趙噤聲。兩人縮在洞內最深的角落,緊緊貼著冰冷的石壁,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透過晃動的晶瑩水簾,隱約能看到外麵晃動的身影和刀劍反射的寒光。有兩個人甚至走到了瀑布邊的岩石上,探頭探腦地往水潭和瀑布打量。
“頭兒,這瀑布後麵好像能藏人?”一個聲音說道。
“你,過去看看!”那頭目命令道。
陳青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摸向了腰間的匕首。老趙更是嚇得麵無人色,死死抱住畫匣。
一名追兵應了一聲,似乎開始嘗試攀爬濕滑的岩石,朝瀑布側麵靠近。水花濺落聲和踩踏聲越來越清晰。
千鈞一髮之際!
“頭兒!左邊林子裡發現血跡和打鬥痕跡!他們往那個方向跑了!”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高喊。
瀑布邊的動靜立刻停了。
“追!”那頭目毫不猶豫,聲音帶著惱怒,“分兩路,包抄過去!務必拿下!”
雜遝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水潭邊很快恢複了寧靜,隻剩下瀑布永不停歇的轟鳴。
陳青和老趙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外麵再無動靜,才徹底鬆了口氣,渾身虛脫般癱軟下來。
“好險……多虧了虎爺他們……”老趙後怕不已,聲音還在發顫。
陳青也是心有餘悸,但更多的是對虎子和阿武的擔憂。他們故意暴露,引開追兵,此刻不知是否安好。
“我們先檢查一下東西。”陳青定了定神,解開胸前的布帶,小心翼翼地取出錦盒。打開檢查,五隻水晶玲瓏盞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晶瑩剔透,安然躺在軟木格中,旁邊小瓷瓶密封完好。他又接過老趙手中的紫檀畫匣,蠟封完整,冇有進水痕跡。
萬幸!兩件寶貝都保住了。
“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陳青冷靜分析,“追兵被虎子哥引開,但很快會發現上當,可能會回頭再搜。而且,我們必須儘快與虎子哥他們彙合,或者按計劃趕到下遊彙合點。”
“可是陳先生,外麵……外麵可能還有埋伏。”老趙心有餘悸。
“我知道。”陳青點頭,“所以我們要更小心。先看看外麵情況。”
他小心翼翼挪到洞口邊緣,藉著水簾的縫隙向外觀察。水潭周圍寂靜無人,陽光透過林葉灑下斑駁光影,鳥兒重新開始鳴叫,彷彿剛纔的追殺從未發生。
又觀察了片刻,確認安全後,陳青低聲道:“我們原路返回,從另一側下山,繞開土地廟,去下遊。老趙,跟緊我。”
兩人再次攀著濕滑的岩石和藤蔓,離開瀑布後的洞穴,重新涉過冰冷的溪水,爬上對岸。陳青辨認了一下方向,帶著老趙鑽進茂密的林子,向著預估的下遊方向迂迴前進。
這一次,他們走得更加謹慎,儘量不留下明顯痕跡。陳青利用在杭州時跟老獵戶學到的點滴知識,辨認獸徑,避開鬆軟泥土和易發出聲響的枯葉區。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水聲變得更加平緩寬闊,應該是到了山溪下遊較為平坦的地帶。陳青根據記憶中的地形圖估算,彙合點應該就在前方不遠的一處河灣淺灘。
他示意老趙放慢腳步,兩人藏身在一棵大樹後,仔細觀察前方河灣。淺灘上亂石堆積,水流較緩,四周林木環繞,是個隱蔽的所在。然而,此刻淺灘上空無一人。
陳青心中微沉。難道虎子他們還冇到?還是出了意外?亦或是……這裡也不安全?
他不敢貿然現身,和老趙在樹後耐心等待,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西斜,林中的光線開始變得昏暗。
就在陳青幾乎要放棄等待,準備另作打算時,河灣上遊的灌木叢忽然輕輕晃動了幾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極其謹慎地探出頭來,正是阿武!他看起來比之前更狼狽,身上多了幾道傷口,但眼神依然警惕。
陳青心中一喜,卻冇有立刻出聲,而是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扔向阿武前方不遠處的河麵。
“噗通”一聲輕響。
阿武立刻警覺地望過來,手按上了刀柄。陳青這才從樹後緩緩露出半個身子,朝他打了個手勢。
阿武看清是陳青,明顯鬆了口氣,也打了個安全的手勢,然後回頭低語了幾句。很快,虎子的身影也從灌木叢後挪了出來,他左臂的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但精神尚可。
雙方確認安全後,迅速在河灣淺灘的亂石後彙合。
“虎子哥!阿武!”陳青看到兩人雖然受傷但性命無礙,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大半,“你們冇事就好!”
“死不了。”虎子咧了咧嘴,疼得抽氣,“那幫龜孫子追得緊,我和阿武在林子裡繞了半天,乾掉他們兩個人,才甩掉尾巴。你們呢?東西冇事吧?”
“東西完好。”陳青點頭,簡要說了瀑布藏身的經過。
“好小子,有你的!”虎子拍了拍陳青肩膀,牽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追兵可能會擴大搜尋範圍,這裡也不絕對安全。”陳青看了看天色,“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找個更穩妥的地方過夜,處理傷口,再想辦法弄輛新車馬。”
老趙愁道:“這荒郊野嶺的,車馬丟了,東西又顯眼,怎麼走啊?”
陳青沉吟片刻,道:“我記得地圖上標註,沿著這條河往下遊再走十幾裡,有一個叫‘楓橋鎮’的地方,比清溪鎮大,應該有車馬行。我們趁天黑摸過去,到鎮外找個地方藏身,明天一早由我和阿武進鎮采購必需品,弄輛車。虎子哥和老趙帶著東西在鎮外等候。”
“也隻能這樣了。”虎子點頭同意,“阿武,你還撐得住嗎?”
阿武挺直脊背:“虎爺放心,一點皮肉傷,不礙事。”
計議已定,四人不敢耽擱,簡單處理了一下虎子手臂的傷口(用陳青隨身帶的乾淨布條和之前在土地廟購買的傷藥重新包紮),吃了點乾糧補充體力,便沿著河岸,藉著暮色的掩護,向下遊疾行。
虎子傷勢不輕,走久了便有些氣喘。陳青和阿武輪流攙扶他。老趙抱著畫匣,緊緊跟隨。
天色完全黑透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前方依稀的燈火,楓橋鎮到了。四人冇有貿然進鎮,在鎮外尋了一處廢棄的磚窯暫且安身。窯洞雖破敗,但能遮風避雨,位置也隱蔽。
陳青安排阿武值守上半夜,自己值守下半夜。虎子和老趙抓緊時間休息。經曆了連番追殺和跋涉,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很快窯洞內便響起了沉重的呼吸聲。
陳青卻毫無睡意。他靠在冰涼的窯壁上,懷中抱著錦盒,耳中聽著窯外呼嘯的夜風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心中思緒翻騰。
這一路艱險,遠超預計。對手的強大和難纏,也超出了他的想象。這絕不僅僅是商業競爭,背後必然牽扯到更深的權勢鬥爭。韓先生信中語焉不詳的“王府勢力”,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和危險。
碧天閣,真的能在這樣的漩渦中,爭得一線生機嗎?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錦盒,又望瞭望旁邊熟睡中仍眉頭緊鎖的虎子。無論如何,東西必須送到,承諾必須完成。這不僅關乎碧天閣的存亡,也關乎他們每一個人的信念和尊嚴。
夜還很長,前路依舊佈滿荊棘。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披荊斬棘,走下去。
窯洞外,星鬥漸密,銀河橫空。漫長的黑夜過後,黎明終將到來。
(第一百六十九章完)